总目录

环界.1, 铃

环界.2, 螺旋

环界.3, 环

环界.4, 新生

版权信息

书名：环界.1, 铃

作者：【日】铃木光司

译者：贺迎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16-12-01

ISBN：9787544284981

本书由新经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提供授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章 初秋

第二章 高原

第三章 突风

第四章 波纹

第一章　初秋

1

9月5日　22：49　横滨

紧邻三溪园的住宅区，北部并排矗立着数栋十四层公寓。尽管是新楼，但几乎都已住满。每栋楼里住着近百户人家，可大部分住户都互不相识。只有当夜幕降临，各家的窗户透出灯光时，人们才意识到这儿有人居住。

南边是一座工厂，厂里探照灯的灯光照在油乎乎的海面上，水里倒映着工厂落寞的身影，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芒。工厂的外墙上缠绕着无数管线，令人联想到人体内错综复杂的血管。覆在管线表面的灯饰则宛如闪烁的萤火虫，这种奇妙的景观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美。

远处，在与工厂只有数百米之隔的地方，一处规划过的住宅地上孤零零地立着一栋新建的二层小洋楼。小洋楼紧邻一条南北走向的单行线，旁边是只有一个停车位的停车场。同一式样的楼房遍布新兴住宅区，或许是因为这里交通不便，这一座的周围却见不到其他楼房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到处立着出售土地的牌子。和那些刚完工就住满的公寓相比，它多少显得有些落寞。

此刻，荧光灯的灯光透过小洋楼二楼洞开的窗户，斑驳地洒落在阴暗的路面上。大石智子是私立女子高中三年级学生，此刻正坐在二楼房间的书桌前。她穿着白T恤和短裤，两条腿对着落地电扇叉开，身子扭向一边，目光落在翻开的习题集上。T恤下摆随风吧嗒吧嗒地翻飞着，风直直灌入了肌肤，可她还是自言自语地嘟囔着：“好热、好热……”由于暑假期间玩过头了，该做的习题堆积如山，智子只好归咎于天气太热。其实今年夏天并不是很热，晴天也不是太多，与往年相比，海水浴场的游客也少了许多。不料暑假一结束，居然持续了五天的酷暑。这种滑稽的天气弄得智子焦躁不安，不禁咒骂起老天爷来：他妈的这么热，让人家怎么看书嘛！

智子用手拢了拢头发，把收音机的音量开大了一些。这时，她看见身旁的纱窗上停着一只小飞蛾，它抵挡不过电扇的风势，一下子不知飞到哪儿去了。小飞蛾消失在黑暗中后，纱窗微微颤动了好一会儿。

从刚才到现在，智子的学习没有丝毫进展。明天就要考试了，可是就算今晚学个通宵，她也没法把功课复习完。

智子看了一眼钟，已近十一点。要不看一下电视里的职业棒球新闻吧，没准能在座席上看到爸妈呢。可她又惦记着明天的考试。智子一直非常向往大学，但凡冠上“大学”两个字，上哪所学校她都无所谓。可是今年暑假留下了很多遗憾。由于天气的缘故，她没能玩个尽兴，潮乎乎的湿气又令人很不舒服，让她根本提不起劲学习——唉，虽然是高中最后一个暑假，可还是希望能过得轻松点。过了这个暑假就要跟“女高中生”的身份道别了。

由于心情烦躁，智子转而将不满发泄到父母身上。真是的！女儿在挥汗如雨地读书，这两个人竟然若无其事地跑去看夜场球赛！也不考虑一下我这个女儿的心情！

由于工作关系，智子的父母偶然得到了巨人队比赛的门票，于是两人一块儿去了东京巨蛋看球赛。球赛结束后没什么地方可去的话，他们这会儿应该正准备回家。可是现在，这套全新的四居室住宅里却只有智子一个人。

尽管这几天没有下雨，智子却感到一股莫名其妙的湿气。除了身上渗出的汗水，房间里似乎还弥漫着细小的水滴。啪的一声，她无意识地拍了一下大腿，可是挪开手，却没有看到被拍扁的蚊子。或许是心理作用，她感到膝盖上一阵针刺般的瘙痒。这时屋里传来一阵嗡嗡的振翅声。智子用双手在头顶上挥了挥。是苍蝇。为了避开电扇的风，苍蝇在门前改变了飞行高度，突然从她的视野中消失了。从哪儿飞进来的啊？明明关着门。她检查了一下纱窗与墙壁之间的接缝，根本没找到足以让苍蝇进出的缝隙。突然，她感到一阵尿意和口渴。一股莫名的压力侵袭而来，尽管还不至于让人窒息，却有力地撞击着她的心脏。不停地叽里咕噜发牢骚的智子像换了个人似的陷入沉默。

下楼时，智子莫名地感到心脏怦怦直跳。一辆车从楼前的路上飞驰而过，前灯唰的一下扫过楼梯下的墙壁。车辆渐行渐远，引擎声越来越小，四周的黑暗仿佛变得比刚才更浓重。她故意发出重重的脚步声下楼，还随手打开了走廊上的灯。

方便完，智子坐在马桶上发了一会儿呆。她无法让心脏的悸动平息下来，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做了几次深呼吸，然后站起身，将内裤和短裤一起提上来。

“老爸老妈，快点给我回来啊！”她突然用小女孩般的口气喃喃道。“不对，我这是在央求谁啊？”她不是在央求父母早点回来，而像是在央求别的人。“求求你，请不要伤害我。”她不禁使用了敬语。

用厨房的自来水洗过手后，智子直接用湿漉漉的手把冰柜里的冰块放进玻璃杯，然后满满地倒上可乐，一口气喝光，把玻璃杯放在吧台上。杯中的冰块骨碌碌地转了几圈，随即停住。智子不禁打了个寒战。可她仍觉得口渴，于是又从冰箱里拿出一升半的瓶装可乐倒入杯中。这时，她的手开始哆嗦。身后仿佛有一股腐肉的腥臭味渗入空气中，把她包围起来……那绝不可能是固体，更不可能是人。

“求求你！别这样！”智子大声哀求。水池上方，十五瓦的荧光灯突然闪了几下，熄灭了。新买的灯泡居然这么不禁用。这时，智子后悔刚才没把屋里的灯都打开。现在她连走到开关那儿开灯的力气都没了，甚至都不敢往后看。她知道身后有什么。那是一间十六平方米的和室，壁龛上摆着爷爷的牌位。房间里的窗帘没有拉上，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对面绿草茵茵的住宅区，以及远处公寓里一小格一小格微弱的灯光。仅此而已。

第二杯可乐喝到一半时，智子已经动弹不得。就算是心理作用，这种诡异的气氛也未免太浓重。仿佛有什么东西突然伸过来，眼看就要触摸到她的脖颈，令她窒息——如果是“那个”怎么办？

智子不敢再想下去。一想起那件发生在一个星期前、她努力去忘却的事情，她就无法承受那极度膨胀的恐惧感。秀一说，既然上面是那样讲的，一切就已无法挽回，每个人随后都将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只是一回到都市，那部让她印象深刻的录像就失去了可信性，是谁在恶作剧吧？智子试图想些快乐的事，别的快乐的事。可如果真是“那个”……如果那是真的……对了，在那个时候，不是会有电话打来吗？

啊！老爸老妈到底在干什么啊！

“你们快点回来吧！”智子叫出声来，然而那个诡异的影子却丝毫没有就此罢手的迹象，依然一动不动地在她身后窥探，等待机会。

十七岁的智子还不太清楚“恐惧”的本质，但此时她深深感到，心里那份恐惧正在逐渐扩散。

真让我遇上了也没办法。不，肯定不会有事。即使我回头看，那儿也不会有什么东西。肯定什么都没有。智子内心萌生出一股回头看的欲望，想尽早从这种状态中解脱出来。可是，真的没有东西吗？她感到背部凉飕飕的。一股恶寒自肩头蹿起，顺着脊背一直往下游走，整件T恤都被涔涔冷汗浸湿了。再往深里想，她的肉体就会发生剧烈的变化。有谁说过，肉体比精神更真实。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声响。即使回头看，也不会有什么东西吧？不赶快把剩下的可乐喝完，回房去复习，明天考试就要完蛋了。

这时，咔嚓一声，玻璃杯中的冰块裂开了。智子不由得应声回头……

9月5日　22：54　品川车站前的十字路口　东京

信号灯变成了黄色，木村并未冲过去，而是将出租车停在了马路左侧。运气好的话，能拉到去六本木路口的乘客。这儿的乘客多数是去赤坂和六本木方向的，经常有人趁着出租车等信号的时候钻进车来。

这时，一辆摩托车经过木村的左侧，在靠近人行横道的地方停下来。骑摩托车的是一位穿牛仔裤的小伙子。木村非常讨厌那些四处乱窜、挡人视线的摩托车，特别是那些等信号灯时若无其事地停在他车前或车门旁的。今天生意不好，他的心情也不好，于是他冷冷地盯着那位年轻人。年轻人头戴全罩式的安全帽，看不到他的表情，左脚搁在人行道的边缘上，张开腿，吊儿郎当地摇晃着身体。

这时，一位年轻的长腿女子从人行道上走过。年轻人扭过头，目光追随着女子的身影，却没有一直看下去。头部大约转到九十度时，他的视线落在了左侧的橱窗上。年轻女子走出了他的视线，不见了踪影。但年轻人依然没有转头，定定地在看什么。行人专用的信号灯开始闪烁，不一会儿变成了红灯。走在人行横道中间的行人加快步伐，擦着出租车走了过去，没有人招手向他靠近。木村让引擎空转着，静待信号灯变成绿灯。

就在这时，骑摩托车的年轻人突然举起双手，身体剧烈地颤抖，接着，向木村的出租车这边倒了过来，咚的一声撞在了他的车门上。

这个笨蛋！一定是没有站稳、身体失去平衡才摔倒的。木村想。他摆上警灯走下车来，心想，如果车门有任何损坏，一定要对方赔偿相应的修理费。此刻绿灯亮了，后方的车辆纷纷超过木村的车，驶过十字路口。而那个年轻人仰卧在马路上，双脚不停地乱蹬，双手挣扎着想摘下安全帽。木村先去察看自己的“挣钱工具”，果然，车门上有一道斜斜的划痕。

“呸！”木村低声咒骂着走近年轻人。安全帽的扣环紧紧地扣在年轻人的下巴上，他却拼命想摘掉安全帽，就像要把自己的脑袋也一起摘下来。

有这么透不过气吗？木村意识到年轻人的样子有些异常，一屁股坐到他身旁，总算开口问道：“你没事吧？”安全帽的面罩是灰色的，木村看不清年轻人的表情。年轻人握着木村的手，像是有什么话要说，甚至想抱住他，可是已说不出话来，也不再试图去摘面罩。

“你等一下，我马上帮你叫救护车。”木村很快作出了决定。

木村一边跑向公用电话，一边心想：真是不可思议，一下没站稳竟然会摔成那样！难道是落地时撞到了头？不可能啊，那家伙不是戴着安全帽吗？而且手和脚看起来也没摔伤，只要不找我的麻烦就行。如果他说是撞到我的车才受伤，那可就麻烦了。如果对方受伤了，可以用我的汽车保险理赔吗？这么一来，就得有事故证明，而且还要接受警察的盘问……

木村打完电话回到原处，发现年轻人把手放在喉咙处，已经动弹不得。周围有几个行人停下脚步，担心地观望着。木村推开人群，告诉大家他已经叫了救护车。

“喂、喂，坚持一会儿，救护车很快就来了。”

木村动手解安全帽的扣环。他轻而易举地就解下了安全帽，这根本不可能勒得人喘不过气来。更让他惊讶的是，年轻人的脸扭曲得变了形。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对方的表情，那就是“惊愕”。他双眼瞪得大大的，红色的舌头缠卷在喉头深处，口水从嘴角流出，已经等不及救护车来了。木村脱下年轻人的安全帽，伸手触摸他的脉搏时，已感受不到脉搏的跳动。他心里一惊，周围的情景一下子变得虚幻起来。

倒在地上的摩托车，车轮仍在缓缓地转动，黑色的汽油从引擎里流出，滴落进下水道。澄澈的夜空下没有一丝风，最上面的信号灯再次变成红色。木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伸手抓住路边的栏杆，睁大眼睛又看了一眼躺在路上的年轻人。他头枕安全帽，头部与身体几乎成直角，这种姿势怎么看都让人觉得不自然。

是我放的吧？把他的头那样放在安全帽上，把安全帽当成枕头？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木村已回忆不起几秒前发生的事。年轻人瞪大眼睛望着他。木村感到寒气唰地从肩头掠过。即使是在这么闷热的夜晚，他仍哆嗦个不停。

2

内护城河清澈的水面上倒映着秋日清晨的景色，炎热的九月终于接近尾声。浅川和行正向地铁站台走去，突然，他改变了主意，想近些欣赏此前在九楼看到的河面风光，便上了楼梯，向外面走去。报社里犹如沉淀在瓶底一般的混浊空气，向地面淤积。他忽然渴望呼吸一下外面清新的空气。只要一看到东京这座城市中的绿色，连五号高速公路与环岛交会处的废气也不再令他心烦，微明的天空和清晨的空气都透着一股清新的气息。

昨晚熬夜了，浅川非常疲乏，却始终睡不着。完稿后的兴奋变成一种适度的刺激，他的脑细胞依然活跃。这两个星期，他一直没能休息好，因此打算今明两天在家好好补补觉。何况这是总编辑的命令，他可以光明正大地休假。

这时，他看到一辆空出租车由九段下的方向开过来，本能地举起手叫车。前两天他把竹桥与新马场区间的地铁月票用完了，还没去买新的。从这里乘地铁到北品川的公寓需要四百日元，而坐出租车要将近两千日元。虽然要浪费大约一千五百日元，可一想到乘地铁必须换乘三次，又刚刚领了工资，于是他决定，今天就奢侈一次吧。

浅川这一天会在这个地方打车，纯粹是一时的冲动。如果他坐地铁回家，那么上文所述的两起事件就绝不会连到同一条线上。故事的开始往往出于偶然。

出租车缓缓停在皇居的侧楼前。司机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小个子男人，或许是熬夜的缘故吧，他的眼里布满血丝。仪表板上有一张彩色免冠照，旁边写着司机的名字——木村干夫。

“到北品川……”

听到目的地，木村的精神为之一振，因为北品川位于公司车库所在地东五反田的前方，他正准备收车，正好顺路。类似的情形往往让出租车司机感到工作的乐趣。木村不禁变得饶舌起来。

“待会儿要去采访吗？”

“哎？”浅川望着车窗外发愣，疲乏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他很是纳闷，这司机怎么会知道自己的职业呢？

“先生，您不是报社记者吗？”

“我是周刊记者，你的眼睛真够尖的。”

木村开了近二十年的出租车，根据乘客的上车地点、穿着和措辞，他就可以把乘客的职业猜个八九不离十。一般来说，如果乘客从事的职业比较热门，并且以此为荣，紧接着就会聊起与工作相关的话题。

“您真辛苦啊，这么早就开始工作了。”

“不，正好相反。我现在是要回家睡觉。”

“啊，这样啊，那跟我一样。”

平时浅川对自己的工作并没有特别的自豪之感。今天早上他却头一次找到了自己的文章变成铅字的成就感，因为他策划的系列报道终于完成，并且引起了相当大的反响。

“工作有意思吗？”

“凑合吧。”浅川敷衍道。虽然这份工作有时候很有意思，有时候也很无趣，可是现在要一一作答太费劲。他忘不了两年前的那次失败，甚至还清楚地记得那篇报道的标题——《当代新神灵》。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当年自己哆嗦着向总编要求做第二次采访的情景。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出租车快速驶过东京塔左侧的弯道。

“先生，您是要走运河沿岸，还是走第一京滨？”根据要前往的北品川的地点，出租车的路线也有所不同。

“走第一京滨……我在新马场附近下车。”

乘客的目的地一清二楚，出租车司机就会感到轻松。木村在下一个十字路口往右拐。

快到那个地方了。一个月以来，木村始终无法忘记那个十字路口。与浅川对两年前的失败耿耿于怀不同，木村站在比较客观的立场上看待这次事故。他与这一切没有关系，既不需要对事故负责，也不需要为此反省。那完全是对方造成的事故，即使他提高警惕也无法避免。当时的恐惧感，现在几乎淡忘了。

只是有一点无法解释：为什么每次经过这儿，都想把当时的事说给别人听呢？如果从后视镜看到乘客在打盹，木村就放弃这个念头。如果乘客没有睡，他就有一种冲动，想把那件事和盘托出。

“那是大概一个月以前的事了……”仿佛在等着木村打开话匣子，信号灯由黄变红。“这世上有太多事情让人搞不清楚。”

木村开了话头，试图引起浅川的兴趣。浅川正睡得有些迷糊，听司机这么说，急忙抬起头扫视了一下四周，确认现在的位置。

“最近猝死的人好像增加了不少呢……没想到年轻人也会这样。”

“啊？”“猝死”这个词在浅川耳边回响。木村接着说下去：“就在将近一个月前吧，我的车停在那儿等绿灯，突然有一辆摩托车朝我这边倒了下来。不是在奔驰的过程中摔倒的，而是停在那儿，突然砰的一声倒下来。你猜怎样了？啊，开摩托车的是一个十九岁的补习班学生……居然就那样死了！可把我吓坏了。当时救护车也来了，警车也来了，乱成一片。”

浅川默默地听着，但凭着当了十几年记者养成的敏锐洞察力，他立刻记下了司机和出租车公司的名称。这纯粹是一种出于本能的反应。

“那个年轻人的死法也有些奇怪。他使出吃奶的力气想摘掉安全帽……整个人仰卧在地上，手脚吧嗒吧嗒地挥动……我赶紧跑去叫救护车，可是回来一看，他已经死了。”

“地点在哪儿？”浅川已全然没了睡意。

“喏，就在那边。”木村指着车站前的斑马线说。浅川把这件事深深烙在脑海里。品川车站位于港区高轮。如果是在那儿发生事故，应该由高轮警局负责。他在脑中迅速搜索打入高轮警局的内线。大型报社的威力就在于此，它在各个领域布下眼线，搜集情报的能力有时甚至超过警察。

“那么，他的死因是‘猝死’了？”浅川急忙问道，尽管他不清楚是否有猝死这个病名，也不知道这起事故究竟牵动了自己哪根神经。

“简直是开玩笑！我的车是停着的。他自己突然倒了过来。可是还要我提交事故证明，在保险公司也差点留下不良记录……真是祸从天降啊！”

“你还记得准确的日期和时间吗？”

“哎呀哎呀，您不会是嗅到什么事件的气味了吧？应该是九月四号或五号吧，嗯……大致就那前后。时间嘛……我想是晚上十一点左右吧。”说着，木村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当时的情景。温热的空气，从倒在地上的摩托车里流出的黑油……黑油像活物一般向下水道漫过去，在车灯的映照下，变成黏糊糊的油滴，无声地滴入下水道，旋即没了踪影，视觉似乎发生了暂时性的障碍。还有那个头枕安全帽的年轻人临死前的脸，那张饱受惊吓的脸。他是被什么吓到了呢？

信号灯变成绿灯，木村轻踩油门。从后座传来奋笔疾书的声音，是浅川在做笔记。木村感到一阵恶心。自己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呢？他吞了一下口水，把这阵恶心强压下去。

“那么他的死因是什么？”

“心脏麻痹。”

心脏麻痹？法医真是这么诊断的吗？最近应该不常用心脏麻痹这个词了。

“除了准确的日期和时间外，这个也有必要确认一下。”浅川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做笔记，“也就是说，除此之外，死者身上没有任何外伤吧？”

“是的，没错。肯定是受到了惊吓，肯定……令人惊恐的正是这一点！”

“啊？”

“哦，没什么……那个人死时脸上充满极度的恐惧……”

浅川的心怦然一动。同时，他又否定了两件事之间的关联。这一定是偶然的雷同，只是偶然。

转眼到了京滨高速的新马场。

“请你在前面的红绿灯处左拐，在那儿停车。”

车停稳，浅川打开车门，把两张一千日元的钞票连同名片一起递给木村。“我是M报社的浅川，如果方便的话，今天你讲的事，能否让我了解得更详细些？”

“嗯，没问题。”木村高兴地说道。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这么做是自己的使命。

“改天再给你电话。”

“我的电话号码是……”

“哦，不用了。我已经记下了你们公司的名称。我很快会找你的。”浅川下了车，正要关上车门时犹豫了片刻。对于这件事，他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最好别插手这种怪事，否则有可能重蹈当年的覆辙。然而事已至此，他的兴趣已被激发起来，绝不能就此罢休。

他再次扭头问道：“那个人确实是挣扎着要摘掉安全帽，对吧？”

3

小栗总编脸色凝重地听着浅川的汇报，脑中倏地掠过他两年前的身影。当时的浅川中了邪似的成天坐在文字处理机前，埋头整理采访资料，编写着教祖影山照高的传记，整个人都很异常，鬼里鬼气的。小栗差点把他送进精神病院。

很不凑巧，当时正赶上那个时期。两年前，超自然现象在出版界刮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旋风，编辑室里灵异类的照片堆积如山。寄到各家出版社的净是些灵异学说和灵异照片之类的伪造品，让人不得不感叹：这世界到底怎么了？小栗一直坚信人类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解读世界的结构，可是只有灵异现象，他怎么也找不到令人信服的答案。当时，投稿者比以往任何时期都多，简直超越了常规。毫不夸张地说，每天收到的邮件足以把编辑室淹没，而且都是关于灵异的内容。不只是M报社，日本所有出版社都被卷入这股灵异旋风中。这种现象让人难以理解，也让人困惑。

M报社花费大量时间调查后发现，这并非一个人寄出好多封，基本上每封匿名邮件都来自不同的人。他们估计有将近一千万人在这一时期向各家出版社投稿。一千万！整个出版界都为之震惊。尽管投稿的内容并非都很恐怖，可是单单这个数字就足以令人震惊，这意味着全国每十人当中就有一人投稿。但与出版相关的人士及其亲友当中，却没找到一个投过稿的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堆积如山的信件到底从何而来？就在报社的编辑人员为此大伤脑筋，找不到答案时，这股风潮却归于平静。这种非正常状态持续了半年，犹如做了一场梦，编辑部又回到正常轨道，再也没收到这一类的投稿。

报社发行的周刊杂志该如何应对这种现象，小栗总编必须表明态度。他最后作出的决定却是“置之不理”。他认为，这股灵异旋风的煽风点火者往往是无聊的八卦杂志。那些杂志刊登灵异照片和许多人经历的故事，激发了读者的投稿热情。当然，他很清楚这种说法不能服众，但是必须找出合适的理由。

之后，小栗总编手下的编辑便把收到的邮件原封不动地烧毁。在与外界的交往中，只要是有关灵异的话题，他们都会回避，显得漠不关心。久而久之，那股前所未有的投稿热终于慢慢降温。而现在，浅川竟然愚不可及地要往即将熄灭的火上浇油。

难道你想重蹈两年前的覆辙吗？小栗定定地看着浅川的脸。

“我说你啊……”每当小栗不知该怎么说的时候，就以这句话做开场白。

“我非常清楚总编您是怎么想的。”

“不，啊，这件事倒是很有意思。但是我不知道将产生怎样的后果。是吧？如果到最后又像那件事一样，岂不是很伤脑筋吗？”

小栗仍坚信两年前的那股灵异热潮是人为的，而且对此深恶痛绝。当时那股风潮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困扰，他对所有灵异现象都抱有偏见。

“我并非想刻意强调它的神秘性，只是想说，这种事绝非偶然。”

“偶然啊……”小栗把手搁在耳边，重新整理先前谈话的内容。

浅川太太的外甥女大石智子，于九月五日晚上十一点左右在本牧的家中死亡，死因是急性心肌功能不全。她还在读高三，年仅十七岁。同一天，同一时刻，在品川车站前，一位十九岁的补习生骑着摩托车在等信号灯时，因心肌梗塞突然死亡。

“我倒认为这只是偶然的巧合。你该不是从出租车司机那儿听说了那起事故，就自然地想到了你太太的外甥女的事吧？”

“能否接着听我说？”浅川极力想激起小栗总编的兴趣，“那个骑摩托车的男子在临死前，挣扎着想摘掉安全帽。”

“然后呢？”

“智子的尸体被发现时，她也像是在痛苦地挠头，双手手指被头发紧紧地缠住。”

浅川见过智子好几次，就像一般的女高中生一样，她平时非常爱惜头发，是个很爱美的女孩子。这种女孩子不可能用力拉扯自己的头发。究竟是什么让她这么做呢？每当眼前浮现出智子用力拉扯头发的身影，他就试着想象一个无形的影子，想象那种驱使她拉扯头发的难以言喻的恐惧。

“我真是不明白。你呀，不是钻牛角尖钻过头了吧？任何事情，只要想找其中的共同点，应该都能找出来。总而言之，两人都是因心脏病发作而死，当然会很痛苦，所以才挠头或挣扎着想摘掉安全帽……这难道不是很平常的事吗？”

尽管浅川承认有这种可能性，但还是摇了摇头。这理由仍然让人难以信服。

“总编，是胸口啊。应该是胸口疼，为什么要挠头呢？”

“你有过心脏病发作的经历吗？”

“……没有。”

“那你有没有问过医生？”

“问什么？”

“心脏病发作时，患者会不会挠头？”

这下子，浅川无话可说了。其实他问过医生，医生是这样回答的：也不能说没有这种可能性，但目前还没有定论。有时也会发生与此相反的情形，比如说，蛛网膜下出血或脑溢血时，就会引发头痛，肚子也会感到不舒服。

“总而言之，可能存在个人差异吧。就像学生解不出数学题时，有人会挠头，有人会抽烟，还有人把手放在肚子上。”小栗一边说，一边转动着座椅，“就目前来看，一切还没有定论，而且我们杂志的篇幅也不够。你应该明白吧？因为两年前的那件事，我们不能再轻易去碰触这一类的题材了。如果你执意想写，倒也可以写。”

或许真如总编所说，这两件事只是偶然的巧合。可是为什么连医生也觉得不可思议？问医生有人心脏病发作时，会不会拼命扯自己的头发，医生只是严肃地“嗯”了一声，他还没有遇到过这种病人。

“我明白了。”

现在只有乖乖撤兵，除非能发现这两起事件有更加客观的联系，否则很难说服总编。如果没有什么进展，就悄悄收手吧。浅川这样决定。

4

浅川挂了电话，手放在话筒上，愣愣地站在那儿。耳边依然回荡着自己征询对方意见时谦卑的声音，他感到很不舒服。一开始，对方从秘书手中接过电话时还非常傲慢，可听清浅川的来意后，语气便逐渐变得委婉。他最初可能以为浅川是来拉广告吧，接着，大脑便开始飞速运转，细细盘算这篇报道将带来多少好处。

“Top Interview”系列报道九月份开始连载。这个策划以新兴企业的老总为采访对象，对他们奋斗过程中的酸甜苦辣进行报道。本来非常顺利地和对方敲定了采访的事，挂电话时应该感到满意才对，浅川的心情却异常沉重，因为他从这个俗不可耐的男人那儿将听到千篇一律的说辞：创业的辛酸史，自己如何精明能干、善于抓住机会，如何克服困难……如果你不礼貌地告辞，他就会喋喋不休地讲自己的成功史，没完没了地讲下去。真是烦透了。浅川非常痛恨做这项策划的人。他明白想把杂志维持下去，无论如何不能缺广告，为了给今后拉广告做铺垫，这一类的采访不能不做。可是浅川不太关心报社是否盈利，他看重的是这份工作有没有意思，仅此而已。从事不需要思考的工作，体力上会很轻松，但是精神上往往容易疲劳。

明天的采访需要查一些资料，浅川向四楼的资料室走去。不过他更惦记另一件事：两起耐人寻味的猝死事件之间有什么客观联系。这件事突然从脑子里冒出来，尽管他并不知道该从哪儿着手。他试图把那位庸俗老总的声音甩开之际，脑中却闪过一个疑问：难道发生在九月五日晚上十一点左右的猝死事件，真的只有这两起？

如果还发生了同样的事件，就可以断定这绝非偶然。浅川决定去查阅九月上旬的报纸。他平常看报只认真看商务报道，社会新闻多半只是浏览一下标题，很可能漏掉一些报道。他有预感，好像有件事与这些有关。他隐约记得就在一个月前，曾在报纸社会版的角落里看到过一个奇怪的标题，好像刊登在报纸左下角一个很小的地方……当时他不禁“哎呀”了一声，正准备往下看，却被同事叫走了，因为一直忙碌，现在都没有来得及看。

浅川从九月六日的早报开始查起，坚信一定可以发现线索。他就像一个寻宝的孩童，心怦怦直跳。在昏暗的资料室里查阅近一个月的报纸，他却体会到了庸俗的采访中无法体味的亢奋。与成天体面地在外面周旋，和各色各样的人打交道相比，这种工作更让他着迷。

九月七日的晚报，浅川在印象中的位置终于找到了那条消息。版面被一则死者达三十四人的海难事故新闻挤压，这条消息的篇幅比他想象的还小，难怪会忽略掉。浅川戴上银边眼镜，脸凑近报纸，逐字逐句地看着正文。

租赁车内发现一对离奇死亡的青年男女尸体

七日上午六点十五左右，在横须贺市芦名县的某段公路上，一位路过的卡车司机在一辆停在路边空地上的小轿车前座上发现一对青年男女的尸体，随即向横须贺警局报案。

追查车主，判定死者分别是东京都涩谷区的补习生（十九岁）和横滨市矶子区某私立女子高中的学生（十七岁），车由补习生于两天前的傍晚向涩谷区的租车公司租来。

尸体被发现时，车门是锁上的，钥匙仍插在锁孔里。据推断，这对男女的死亡时间在五日深夜到凌晨天亮之间。从车窗紧闭的情况来判断，两人是在熟睡期间因缺氧致死，也有可能是服药自杀，详细死因尚未得知，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没有他杀的嫌疑。

这则消息十分简短，浅川却从中发现了确凿的线索。首先，死亡的女高中生和外甥女智子就读于横滨同一所私立女子高中，同为十七岁。租车的男生则跟那位猝死在品川车站前的男生在同一所补习班补习，两人都是十九岁。推测的死亡时间也基本相同，死因也同样不明。

这四个人的死亡肯定有关联，找出其中关键的共同点应该不用花很多时间。更何况浅川在大报社里工作，不用担心搜集不到信息。浅川拿着这则消息的复印件，急忙向编辑部走去。犹如发掘了一个取之不尽的金矿，他内心充满成就感，逐渐加快了步伐，甚至连等电梯的时间都让他急不可耐。

横须贺市政府记者俱乐部中，吉野坐在专用的书桌前振笔疾书。只要不塞车，由东京总部到这儿走高速公路只需一个小时。

“吉野先生。”浅川站在吉野身后叫了一声，他已有一年半没见过吉野了。

“哦……是浅川啊。发生什么事了？你竟然要特地跑到横须贺来……先坐下再说。”吉野拉出一把椅子让浅川坐下。吉野胡子拉碴的样子容易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想不到他竟然非常体恤人。

“最近忙吧？”

“啊，还好。”吉野是浅川还在新闻部任职时的前辈，比他早三年入社，今年三十五岁。

“我问过横须贺通讯部后，才知道吉野先生在这里……”

“你找我有事吗？”

浅川把复印的报道递了过去。吉野认真地读起来，竟然花了相当长的时间。虽然这篇报道是他写的，应该不用仔细看就知道内容，他却全神贯注地读，连最爱吃的花生也含在嘴里忘了吃。不久，他开始慢慢地咀嚼，犹如想把这件事逐一回想起来，一同放入胃里消化。

“这篇报道怎么了？”吉野一脸严肃。

“没什么，我只是想知道得更详细些。”

吉野站了起来。“好吧，我们到隔壁边喝茶边聊。”

“你有时间吗？”

“没问题。这件事好像挺有意思的。”

市政府旁就有一家小小的咖啡店，咖啡只要两百日元一杯。吉野一落座便冲吧台高喊：“来两杯咖啡。”然后转过头来面对着浅川，把身子往前挪了挪。

“这么说吧，我当了十二年社会新闻部的记者，遇到过各种各样的事情，但是，这么奇怪的事情还是头一次碰到。”说到这儿，吉野喝了口水，接着往下说，“浅川，就当是交换条件吧。告诉我，你在总部出版局工作，怎么会想调查这件事呢？”

现在还不能告诉他真相。浅川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独家新闻”。如果让吉野这样的高手知道了，一眨眼工夫猎物就会被抢走。浅川赶紧编了个谎：“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我的外甥女跟那位死去的女高中生是朋友，她一直刨根问底。刚好我来这儿，想顺便……”

真是个蹩脚的谎言。吉野的目光中现出一丝怀疑，有些不快地往后一靠。“是真的吗？”

“嗯，毕竟她是个高中女生。朋友去世就够不幸的了，偏偏又死得那么蹊跷，所以她问了一大堆的问题……拜托，快把详细情况告诉我吧。”

“那你想知道什么？”

“查明死因了吗？”

吉野摇了摇头。“唉，就是心脏突然停止跳动。至于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就不得而知了。”

“没有他杀的嫌疑吗？譬如被勒死之类的……”

“不可能，脖子附近没有内出血的迹象。”

“药物呢？”

“解剖后也没有查出什么药物反应。”

“这么说，这个案子还没结案……”

“结个屁案啊。这又不是什么凶杀案件，只能以病死或意外死亡了结，当然更不会有什么调查小组了。”吉野往后靠在椅背上，不以为然地说道。

“为什么要隐瞒死者的名字？”

“因为死者是未成年人嘛……还有可能是自杀殉情。”吉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扑哧一笑，身体往前凑了凑，“那个男生哪，内裤连牛仔裤一起褪到膝盖那儿了。那个女生也一样，内裤也褪到膝盖了。”

“这么说，是正在进行了？”

“不是正在进行，是正准备的时候。还没开始享乐，就是那个时候——”吉野啪地拍了一掌，“出事了！”他的语气很能调动人的情绪。

“哎，浅川，你跟我说实话吧。你是不是找到了什么与这起事件相关的线索？”

“……”

“我会保守秘密的，压根儿就不想抢你的功劳，只是对这件事很感兴趣。”

浅川依然不吭声。

“喂，别吊我的胃口啦。”

浅川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说为妙。可是他又无法圆谎。

“对不起，吉野先生，能否再等一阵子？现在我还不能说。我保证，两三天后一定说给你听。”

吉野大失所望。“唉，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浅川用恳求的眼神看着吉野，催促他接着往下说。

“我们只能认为是发生了什么事。那对男女正要大干一场的时候，却突然窒息身亡了。这可不是开玩笑。曾推断他们可能是事先吃了毒药，因药效发作死亡，可是药检中却没有任何药物反应……当然，有的毒药也不会发生反应，可是补习生和女高中生怎么能轻易拿到这样的毒药呢？”

吉野脑海中浮现了出事地点的情景。当时他曾到现场看过，印象相当深刻。沿着芦名至大楠山的土路上行，在狭窄的山谷之间有一块长着茂密树林的空地，那辆小轿车就停在那里。从山下开车上来的人都可以瞥见这辆车的尾部。不难想象那个补习生为什么会把车开到这个地方。一到晚上，这条路上几乎没有车经过，从山上延伸下来的树林成了天然屏障，这对没什么钱的情侣而言真是个天然的幽会场所。

“死的时候，那个男生的头紧贴着方向盘和车窗，那个女生的头埋进副驾驶座的下方和车门之间。我亲眼看到那两具尸体被人从车上抬出来的情景。当时车门一打开，那两具尸体顿时从两侧的车门滚了下来，好像死的一瞬间被人从内侧用强力挤压了似的，而且在他们死去三十个小时后，那股力量似乎依然留在车内。调查人员刚伸手打开车门，两具尸体就砰的一声给弹了出来。你注意听好，那辆车是双开门，如果车钥匙插在锁孔里的话，车门是无法打开的。当时钥匙就插在锁孔里，车门也上了锁……你应该知道那是怎样的情况。那辆车处在一种完全密闭的状态下，他们怎么可能会受到外力的挤压呢？哎，你猜他们死时脸上的表情是怎样的？两个人都显得极为恐惧，脸都扭曲了。”

吉野停顿了一下。响起“咕嘟”一声吞口水的声音，不知是浅川还是吉野发出来的。

“你想想看，假设森林中跑出一头可怕的野兽，他们两人应该会吓得抱在一起才对。就算男生不这么做，女生也会先靠近男生，毕竟是恋人嘛。可是，不论是男生还是女生，却都想尽可能离对方远一些，拼命把背部紧贴车门。”吉野双手一摊，做出难以理解的姿态，“究竟怎么回事，真是弄不明白啊。”

如果没有横须贺的那场海难事故，这篇报道应该会被大肆渲染，成为读者茶余饭后的话题。可是，当时身处现场的人们，包括搜查人员在内，都沉浸在这样的气氛中——尽管都在思考同一个问题，甚至话都到嘴边了，却没有一个人说出口。大家明知一对男女同时因心脏病发作死亡的几率微乎其微，却以医学上牵强附会的解释逼自己接受，尽管并没有人信服。大家没有把疑问说出口，并不是担心被视为笨蛋，而是不敢承认身边居然发生了这么恐怖的事情。依赖于科学的解释，可以使人心安。

这时，一股寒意自浅川和吉野的背脊蹿起，两人都在思考同一个问题。短暂的沉默让他们确认了彼此的预感：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一切刚刚开始。他们坚信，不论人类掌握了多少科学知识，终归会有某些无法以科学法则解释的事实。

“发现尸体的时候，那对男女的手放在什么地方？”浅川唐突地问道。

“头……不对，感觉更像是用两只手蒙着脸。”

“是不是像这样，想要把头发扯光似的？”浅川做出揪扯头发的样子。

“嗯？”

“我的意思是，他们是不是用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像要把头发扯掉？”

“不是，我想不是这样。”

“是吗？吉野先生，能不能把补习生和女高中生的地址和名字告诉我？”

“可以。不过，你可不要忘了答应我的事。”浅川笑着点了点头，吉野站了起来。霎时，桌子摇晃了一下，咖啡洒落在托盘上——吉野的咖啡一口都没喝。

5

浅川本想利用闲余时间去追查四名少男少女的死因，但由于工作繁忙，迟迟无法按照计划进行。就这样，一个星期过去了，迎来了新的月份。无论是细雨绵绵、闷热无比的八月，还是烈日炎炎、胜似夏日重返的九月，都随着日渐浓重的秋意一去不复返，成为人们心中的记忆。在这期间，什么也没有发生。浅川每次阅读报纸的社会版时连边边角角都不放过，可是再也没有发现类似的事件。难道在他无法看到的地方，某种可怕的东西正在紧锣密鼓地实施“阴谋”？随着时光的流逝，越来越多的人认为四人的死亡只是纯粹的偶然，他们之间可能没有任何联系。从那以后，浅川也没再见过吉野。想必吉野也忘了这档事，要是他还记得，早该联系浅川了。

浅川的热忱也逐渐消失，他从口袋里拿出随身携带的四张卡片，重温了一下自己坚信绝非偶然的想法。卡片上记录着死者的姓名、住址等基本事项，底下空白处则详细记载着八月到九月间四人的行动，以及他们的成长历程等通过采访收集到的信息。

卡片一

大石智子　1972年10月21日生

私立启圣女子学园三年级，17岁

地址：横滨市中区本牧元町1-7号

9月5日晚上11点左右，父母出门期间，死在自家一楼的厨房，死因是急性心肌功能不全。

卡片二

岩田秀一　1971年5月26日生

英进补习学校一年级复读生，19岁

地址：品川区西中延1-5-23号

9月5日晚上10点54，在品川车站前的十字路口倒地死亡，死因是心肌梗塞。

卡片三

辻遥子　1973年1月12日生

私立启圣女子学园三年级，17岁

地址：横滨市矶子区森5-19号

9月5日深夜至天明，在大楠山麓县公路旁的车中死亡，死因是急性心肌功能不全。

卡片四

能美武彦　1970年12月4日生

英进补习学校二年级复读生，19岁

地址：涩谷区上原1-10-4号

9月5日深夜至天明，和辻遥子同时死在大楠山麓的车上，死因是急性心肌功能不全。

不用采访也能确认，大石智子和辻遥子是同一所高中的同学，岩田秀一和能美武彦也是同一所补习学校的同学。从辻遥子和能美武彦在九月五日深夜开车前往横须贺的大楠山推断，两人即使不是恋人，也应该是经常玩在一起的亲密朋友。听辻遥子的朋友说，她好像正在和一个东京的补习生交往，只是还不知道他们是何时认识，又是如何熟识的。浅川萌生出“大石智子和岩田秀一会不会也是恋人”的疑问。然而几经调查，都没有证实这一点的线索。说不定大石智子根本就不认识岩田秀一。那么将他们四人联系在一起的线到底在哪里？如果那个不明物体随机挑选牺牲者，那么这四人的关系未免又太亲近。会不会这四人知道了不为人知的秘密而惨遭谋杀？浅川尝试以科学的观点来思考：难道四人同时在某个场所感染了侵袭心脏的病毒？

有那种会引起急性心肌功能不全的病毒吗？浅川边走边摇头。

“病毒、病毒……”浅川喃喃自语着上了楼。他转念一想，或许应该先用科学的方法来试着解释。假设存在一种引发急性心脏病的病毒，比假设存在超自然力量更为现实，也不用担心遭到他人讥笑。

尽管目前地球上尚未发现这种病毒，但它大概是隐藏在陨石内部，从宇宙中飞到地球上来的。抑或一种新开发的细菌武器泄漏了。对，姑且先把它当作一种病毒。当然，并非所有的疑问都能迎刃而解。这四人死时为什么都露出惊恐的表情？辻遥子和能美武彦死在狭窄的车内，为什么拼命地想躲开对方？尸检为什么查不出任何结果？如果是细菌武器泄漏，那么第三个疑问就很容易找到答案：一定是有关部门下令保密。

根据这个假设推测下去，从尚未发现其他被害者来看，可以确定这种病毒不会经由空气传染。那么它是像艾滋病那样经由血液感染，还是极难感染上？最为关键的是，他们四人到底是在什么地方接触“病毒”的？必须重新梳理一遍这四个人八月到九月的行动，找出相同的时间和场所。现在已无法向当事者求证，找出共通之处恐怕很困难。如果这只是四个人的秘密，连父母和朋友都不知道，就没法查了。不过，这四个人肯定在同一时间、同一场所共同接触过同一事物。

浅川坐到文字处理机前，暂且将来历不明的病毒赶出脑海。他拿出刚刚采访的笔记，开始快速地整理录音带的内容。这篇报道必须今天完成。明天是星期天，他要和妻子阿静一同去探望妻姐大石良美。他想亲自到智子死亡的地方看一看，感受一下残留的气氛。此行是为了安慰刚失去独生女的姐姐，所以阿静同意了去本牧，她并不知道丈夫的真实意图。

6

阿静又见到了父母，距离上次见面大约隔了一个月。外孙女智子逝去后，两位老人家每逢休假便从足利来到东京，和女儿相互寻求安慰。时至今日，阿静才知道这件事。她看到父母憔悴的面容中饱含着深沉的悲伤，不觉一阵心痛。两位老人原本有三个外孙辈——长女良美的女儿智子，次女纪子的儿子健一，以及浅川夫妇的女儿阳子。三个女儿各有一个小孩，并不算多，但智子是长外孙，所以每次见到智子，两位老人脸上总会绽放喜悦的笑容，对她也格外宠爱。然而父母现在的心情如此低沉，她都无法分清到底是姐姐与姐夫的悲伤更为深重，还是父母更为悲切。外孙女真的有那么可爱吗？

今年刚满三十岁的阿静，只好想象着自己的孩子死了会怎样，努力揣测姐姐的悲伤。但是不管怎样，女儿阳子才一岁半，根本无法与智子相比。阿静想象不出岁月的更迭沉积会如何加深亲人间的情感。

过了下午三点，家住足利的父母准备启程回家。

阿静觉得很不可思议。平时老公总是唠叨着忙啊忙的，这次为什么主动提出探望大姐呢？之前为了赶稿子，他连智子的葬礼都没有参加。平时不到吃晚饭的时候往往见不到他的人影。此外，老公只见过外甥女智子几次面，两人也应该没有亲密交谈过，按理说他不会如此怀念她、不忍她离去。

“老公，我们也该……”阿静轻敲浅川的膝盖，附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阳子这孩子好像困了，要不我们就让她在这里睡一下吧。”

浅川夫妇今天把女儿也带来了。平时，这会儿正是她午睡的时间。阳子的眼神确实已睡意朦胧。但是如果让她在这儿睡，他们就得多待两个小时。面对刚丧女的姐姐和姐夫，这两个小时里到底该说些什么呢？

“不能让她在电车上睡吗？”阿静压低声音说。

“上次这样，她就跟我们闹别扭了，弄得我们好惨。我可不想再这样了。”

每当阳子在喧闹的人群中有了睡意，就会变得特别难缠。她会双手双脚不停乱动，扯着嗓子大哭大闹，搞得父母很为难。一旦开口骂她，更如火上浇油。除了想方设法哄她睡着，没有别的法子能让她消停。每到这种时候，浅川就很在意周围的视线。人们露出厌烦的神情，认为是当家长的给他们带来了这样的烦扰。其他乘客以备受困扰的眼神默默指责时，浅川都会感到窒息，只好沉默不语。阿静也不愿看到丈夫脸上的肉神经质地颤抖。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就这么办，让她到二楼去睡一会儿吧。”

阳子的头枕在妈妈的膝盖上，双眼半睁半合。

“我去哄她睡。”浅川用手背轻抚着女儿的脸颊。他平常很少照顾孩子，这句话让阿静感到很稀奇。难不成他是感受到父母失去孩子的悲痛，懂得将心比心了？

“你今天是怎么啦，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没事，看样子很快就睡着了，交给我吧。”

阿静把女儿交给浅川。“那就拜托啦。你平时也这样帮我就好了。”

从母亲的胸口移到父亲的怀里，阳子微微皱了皱眉头，还没哭出来，又进入了梦乡。浅川抱着女儿上了楼。二楼有两间和室及一间智子先前住的西式房间。他轻轻把阳子放在朝南的和室的被窝里。女儿发出轻柔的鼻息声，已经沉沉地睡着了。看来没必要在旁边陪她了。

浅川蹑手蹑脚地走出和室，观察着楼下的动静，溜进智子的房间。对于这样侵犯死者隐私的行为，他感到有点理亏。但是为了一个伟大的目的、为了惩治一项恶行，只能这样做。他又感到悲哀：竟然要这样找出种种理由来，使自己的行为正当化。他辩解着：我不是为了写报道，只是为了找出你们四人共同待过的时间和场所，稍稍打扰你一下啊。

浅川打开书桌的抽屉。里面整齐地收放着女高中生常用的文具，还有三张照片、小置物盒、信件、备忘簿和针线。她死后，父母收拾过吧？不，不像。她原来好像挺爱整洁。能找到日记本之类的东西就省事了。×月×日，在哪儿，和辻遥子、能美武彦、岩田秀一四人……能找到这样的记述就好了。浅川从书架上拿起一本笔记本，快速浏览了一下，又从抽屉最里边找到一本很女性化的日记本，只有前面几页寥寥记着几笔，日期已经相当久远。

书桌旁的彩色箱子里并没有装书，而是放了一个红色花纹的小化妆盒。浅川拉开化妆盒的抽屉，里面摆着无数廉价的饰品。可能是经常丢失的缘故，大多数耳环都不成对。随身携带的梳子上面还缠绕着几根细细的头发。

浅川打开定做的衣柜，一股女高中生的气息扑鼻而来，里面挂满了色彩艳丽的连衣裙和短裙。看来姐姐和姐夫还没有想好怎样处理这些渗透着独生女气息的衣物。浅川侧耳倾听楼下的动静。如果这时候让姐姐和姐夫看到，不知他们俩会怎么想。

四周寂静无声。妻子和姐姐、姐夫似乎正在深入交谈着什么。浅川在每件衣服的口袋里摸索，手帕、半价的电影票、口香糖的纸包，西服小口袋里则放着餐巾纸和月票。他打开来看，是从山手到鹤见的月票，还有学生证和一张卡。卡上写着一个名字——野野山结贵。哎呀，这名字该怎么念啊，是YUKI还是YUUKI？是女的还是男的？从名字上看不出来。为什么这张写着别人名字的卡会在这里？这时，传来了上楼的脚步声。浅川把卡放进自己的口袋，再将月票放回原处，关上了衣柜。他走到走廊，正好良美也上了二楼。

“请问，二楼也有厕所吗？”浅川的神情显得有些慌张。

“就在那边的尽头。”良美似乎没有起疑心，“阳子乖乖地睡了吗？”

“嗯，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没有关系。”良美轻轻点点头，手贴着和服的衣带走进了和室。

在厕所里，浅川拿出了卡，这是太平洋休闲俱乐部的会员证。下面写着野野山结贵的名字和会员号码、有效期限。他把卡翻过来看，背面列着五条注意事项和公司名称与地址——太平洋休闲俱乐部有限公司、东京都千代田区曲町3-5号、TEL：（03）2614922。如果不是捡来或偷来的，这张卡恐怕是智子向野野山借来的。当然是为了利用太平洋休闲俱乐部的设施。这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不能在这儿打电话，于是浅川借口去买烟，向外面的公用电话亭跑去。他拨通电话。

“你好，这里是太平洋休闲俱乐部。”电话里传来一位年轻女子的声音。

“不好意思，我想知道凭贵公司的会员证可以利用什么设施？”

对方半天没有回答，或许是可利用的设施太多，三言两语无法说清吧。

“啊，我的意思是……从东京出发玩两天一夜的地方……”浅川补充道。如果四个人一起离家住两三天的话，很容易被家人发现。依据他目前的调查来看，家人并没有发现，因此四人至多是在近处的地方投宿了一晚。这样，随便说住在朋友家里，就可以瞒过父母。

“南箱根有太平洋乐园这样的综合设施。”年轻女子公事公办地回答道。

“具体说，我可以享受什么样的休闲活动呢？”

“嗯，我们有网球、高尔夫球、户外运动和游泳池等。”

“住宿方面呢？”

“我们有旅馆和出租的别墅小木屋。如果您方便，我们可以寄说明书给您参考。”

“好的，那就麻烦您了。”为了轻松地打听到相关信息，浅川佯装成俱乐部的客人，“请问一般客人也可以住旅馆和别墅小木屋吗？”

“是的，可以。不过收费以一般费用为标准。”

“这样啊，请告诉我一个那边的电话号码。我想找个时间过去看一看。”

“如果您想住宿，这边可以接受预约。”

“嗯……不用了，我这边有车，或许会一时兴起突然造访……你说吧，电话号码。”

“请您稍候。”

浅川拿出了便笺和圆珠笔。

“您准备好了吗？”电话里再次传来女子的声音。她告诉浅川两个十一位数的电话号码。外市的电话号码特别长。浅川迅速记下来。

“另外，我想再确认一下，贵公司在其他地方有类似的设施吗？”

“在滨名湖和三重县滨岛町有同样的综合休闲乐园。”

太远了，高中生和补习生不可能有钱跑到那种地方去吧？

“它们名副其实地面向太平洋。”

之后，这位女子开始不厌其烦地解说，成为太平洋休闲俱乐部的会员后，可以享受到多么好的待遇。浅川听了几句，趁机打断对方：“我知道了。其他事项我会看贵公司的业务指南。我告诉你地址，麻烦给我寄份过来。”

浅川报上住址，便挂了电话。如果手头阔绰，倒是可以考虑成为他们的会员。听了那位女子的说明后，他真的有些动心。

阳子睡了一个小时就醒来了，阿静住在足利的父母也回去了。阿静站在厨房，正在帮时常发呆的姐姐清洗餐具。浅川则十分殷勤地将餐具从客厅拿到厨房。

“喂，你今天怎么回事啊，不对劲。”阿静一边洗餐具一边说，“又是哄阳子睡觉，又是到厨房来帮忙，是心境发生了变化吗？你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浅川正在想事情，不想被打扰。此刻他真希望阿静能像她的名字一样安静下来。而想让女人闭嘴，就只有对她置之不理。

“对了，老公，阳子睡觉前你帮她换尿布了没？把人家的床尿湿了可不好。”

浅川没有理会阿静，而是扫视着厨房的墙壁。智子就死在这里，据说当时玻璃碎片散落了一地，可乐也洒了一地。或许她是从冰箱里拿出可乐想喝的时候，被那种病毒侵袭。浅川试着模仿智子的动作，把冰箱打开，然后想象自己拿着一个玻璃杯，做出要喝的样子。

“老公，你在做什么？”阿静张大嘴巴盯着他看。浅川依然我行我素，一边摆出喝可乐的样子，一边回头往后看。一回头，他看到了把客厅和厨房隔开的玻璃门。水池上的荧光灯反射在门上。或许是因为外面天色还亮，客厅里也是灯火通明，玻璃门上只映出了荧光灯的亮光，没有将站在这边的人的表情也映照出来。如果玻璃门的对面漆黑一片，这边的光线却十分明亮，就跟那天晚上智子站在这里的情况一样了。这扇玻璃门应该会变成一面镜子，将厨房里的景物都映照出来，就连智子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也无所遁形。浅川暗自思忖，只有这块玻璃把发生的一切都记录下来，根据光亮与黑暗的变化，既可以变得透明，又可以变成镜子。浅川中邪似的将脸凑近玻璃。阿静想拍打他的脊背时，二楼传来了孩子的哭声。阳子醒了。

“啊，是阳子。她醒了。”阿静用毛巾擦干手。可是阳子这次睡醒后，哭声却极其剧烈。阿静慌忙跑上二楼。

这时良美走了进来。浅川拿出先前那张卡。

“这张卡掉到钢琴底下了。”浅川若无其事地说，等待着良美的反应。良美接过卡，翻过来看。

“奇怪，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她诧异地歪着脑袋。

“会不会是智子向朋友借的？”

“可是我没听过野野山结贵这个名字。这孩子的朋友里有叫这个名字的吗？”良美满脸困惑地看着浅川。“真是的，这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吧，只是那孩子已经……”良美的声音哽咽起来。一点琐事就会勾起她内心的悲痛。浅川犹豫着该不该问她。

“请问……智子在暑假有没有和朋友一起到这个休闲俱乐部去玩……”

良美摇了摇头。她非常信任女儿。女儿绝不是那种为了和朋友在外住宿而向父母撒谎的孩子，何况她还是个应届考生。浅川非常理解良美的心情，也不想深究智子的事。这位临考的女高中生如果说要和男性朋友到出租别墅去玩，铁定遭到父母拒绝。她一定撒谎说去朋友家中学习。父母对此一无所知。

“我去找这张卡的主人，把卡还给他。”

良美默默地低下头。这时，她听到丈夫在客厅叫她，便跑出了厨房。刚失去独生女的父亲此刻正坐在崭新的佛坛前，对着智子的遗照喃喃自语。声音听起来是如此凄惨，浅川不禁黯然神伤，他在内心深处仍无法正视这个事实。他只有暗自祈祷，希望这对夫妇尽快重新站起来。

浅川思考着，野野山把休闲俱乐部的会员证借给智子，他在得知智子的死讯后，应该立刻与智子的父母取得联系，要回会员证。但是，良美却对此事一无所知。野野山应该不会忘记会员证的事。尽管他是他父母的家族会员，但是既然付了那么昂贵的会费，会员证不见了，他们也不可能无动于衷。这如何解释？

于是浅川分析：野野山或许将这张卡借给了其他三个人——也就是岩田、辻和能美当中的某一个，但是由于某种原因，卡却落在了智子的手里，之后便一直留在她这儿。野野山与借用这张卡的人的父母联系，对方的父母也找遍了孩子的遗物，但肯定找不到。这么一来，如果和另外三名死者的家人取得联系，或许可以毫不费力地得到野野山的住址。今天晚上就拨个电话问问看。如果仍然找不到线索，这张卡就不大可能为四人提供过共同的时间和场所。无论如何都要和野野山见面谈谈。实在不行，只有从太平洋休闲俱乐部的会员号码去查找他的住址。没准直接向这家公司打听，也能轻而易举地把他的住址弄到手。内行知内幕。倘若利用报社的资源，一定什么都能弄到手。

这时好像有谁在叫他，是从远处传来的声音。“……老公……老公！”妻子的声音混杂在孩子的哭声中，听起来非常惊慌。

“喂，老公，你能不能过来一下？”

浅川顿时清醒过来，几乎想不起刚才在想些什么。不知为何，女儿今天哭得有些不正常。浅川越往楼上爬，这种感觉就越强烈。

“怎么回事？”他责问妻子。

“不对劲啊，这孩子好像中了邪，哭声和平常不一样。不是生病了吧？”

浅川把手放在阳子的额头上——没有发烧。可她的小手却抖个不停，带得整个身子都在抖动，时不时地，脊背也跟着微微颤抖。而且，她满脸通红，双眼紧闭。

“她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不会是醒来时四周没人的缘故吧？”

孩子醒来时，如果妈妈不在身旁，她多半会哭。但是只要妈妈跑过来抱着她，她马上就不哭了。婴儿通过哭来表达需求，而这需求到底是什么呢？这孩子一定是想说些什么，不像在撒娇。她用两只细胳膊挡住了脸……是害怕！没错，这个孩子是因为过度恐惧才哭的！

阳子别开脸，微微松开握紧的拳头，像是在用手指着对面。浅川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是柱子。他继续往上看，只见天花板下面三十厘米的地方悬挂着一个拳头大小的般若面具。这孩子是害怕鬼面具吗？

“喂，是那个。”浅川用下巴指了指那个面具。夫妻俩看了一眼般若面具，然后慢慢地转过头来望着彼此。

“难道你是说……这孩子怕鬼？”

浅川站了起来，摘下柱子上的般若面具，把它翻过来放在橱柜上。阳子看不到它，立即停止了哭泣。

“阳子乖，不怕鬼鬼了。”阿静弄清原因，顿时松了口气，她欣慰地把脸贴着女儿的脸颊。浅川却无法释然，不知为何，他再也不想待在这个屋里。

“喂，我们赶快回去吧。”他催促着妻子。

傍晚从大石家回来后，浅川依次给辻、能美还有岩田的家人打电话，主要是向他们求证，是否听孩子的朋友提过休闲俱乐部会员证的事。最后一个接听电话的是岩田的母亲。

“有一个自称我儿子高中学长的人打来电话，想要回他先前借给我儿子的休闲俱乐部的会员证……可是，我找遍了儿子房间的每个角落，还是没找到，我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呢。”这位母亲喋喋不休地说。由此，浅川知道了野野山的电话号码，立刻打了过去。

野野山说，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日，他在涩谷和岩田见了面，把那张会员证借给了岩田。当时岩田好像说要和邂逅的一名女高中生去投宿。

“暑假就要结束了，再不趁这最后几天玩一玩，怎么能全力以赴地应付考试呢。”

野野山笑了。“笨蛋！补习生哪有什么暑假啊！”

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是二十六日，之后，如果他们想到哪儿投宿，很有可能在二十七日、二十八日、二十九日和三十日当中的一天。否则一到九月，不要说补习生，就连一般的高中生也要迎来新学期了。

或许是在陌生的环境里待久了疲乏的缘故，阳子很快就和身边的阿静一起睡着了。浅川把耳朵贴在卧室的门上，里面传来两人微弱的鼻息声。晚上九点，这于浅川而言是心情最为舒畅的时刻。只有妻子和女儿都睡着了，他才能在这套狭小的两居室公寓里安心工作。

浅川从冰箱拿出啤酒，倒入玻璃杯。由于发现了那张会员证，调查工作总算迈进了一大步。八月二十七日到三十日这四天当中的某一天，岩田秀一他们四人极有可能使用过太平洋休闲俱乐部的住宿设施。而在这些设施当中，位于南箱根太平洋乐园的别墅小木屋的可能性最大。就距离而言，他们不太可能到箱根以外的地方去，而且高中生没什么钱，也不可能去奢侈地住酒店。一般来说，他们会使用会员证去投宿廉价的出租别墅。使用会员证在那儿租一栋别墅需要五千日元，一个人只要一千多日元。

手里现在就有别墅小木屋的电话号码，浅川将纸条放在桌上。只要打电话到那儿的前台，就可以确认四人是否以野野山的名义去投宿过。不过前台也未必回答。休闲俱乐部内的管理员都经过特别的培训，把保护客人的隐私视为义务。就算出示大报社记者的身份，把调查目的明确告知管理员，对方在电话中也不会透露什么。如果先和当地的分社取得联系，请有门路的律师要求对方出示住宿登记会怎样？但管理员只有义务把住宿登记交给警察和律师看，假扮的话很容易被识破，给报社带来麻烦，得找一个安全稳当的方法才行。

这样一来，怎么也得花上三四天。浅川可没有这个耐性。他现在就想知道答案，根本等不及三天，他对解开这个事件的谜底有一股炽烈的热情。假如四人真的在八月底到南箱根太平洋乐园的别墅小木屋住了一晚，因此导致神秘死亡，在那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病毒吗？他心里很清楚，把那东西叫病毒其实是逞强，显示自己不会被神秘的事物压倒。面临超自然的力量时，我们会用科学来解释，这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合情合理。对于自己不明白的事物，我们无法用听不懂的语言论述，必须置换成听得懂的语言来解释。

浅川突然想起阳子的哭声。今天下午阳子看到鬼面具后，为什么吓成那样？

在回家的电车上，浅川问阿静：“哎，你对阳子讲过鬼吗？”

“啊？”

“你有没有用画册或什么东西告诉过阳子，鬼很可怕？”

“怎么可能……”

夫妻俩的谈话到此为止。阿静并没有产生任何疑问，浅川却一直惦记着此事。除非是触动了人类的本能，否则女儿不会被吓成那样。这和被他人告知“这种东西很可怕”而产生的恐惧不一样。在类人猿时代，人类经常生活在恐惧中，要面对雷电、台风、野兽、火山爆发，还有黑暗……因此我们知道，孩子第一次听到打雷和看到闪电时，就会本能地感到害怕。然而雷电毕竟是现实生活中客观存在的事物。可是鬼呢？查字典，我们会发现对“鬼”的注解是“想象中的怪物”或“死者的灵魂”。如果阳子是因为鬼的面容可怖而害怕，她在见到同样面容可怖的哥斯拉怪兽模型时，也理应感到害怕才对。阳子曾经在百货公司的橱窗里见过一次，那个哥斯拉怪兽模型制作得相当精巧。当时她不但不觉得害怕，反而露出好奇的眼神，呆呆地看了很久，这又该如何解释呢？有一点可以明确，哥斯拉毕竟只是想象中的一种怪物，而鬼……难道只有日本才有鬼吗？不对，西方也有类似的东西，只不过叫它为恶魔……

和第一杯相比，浅川感到啤酒的口味没那么浓了。此外，阳子还有害怕的东西吗？对了，还有黑暗。这孩子极其怕黑。没有开灯的房间，她是绝不敢单独进去的。黑暗是光明的另一个极端，也是客观存在的事物。而此刻，在黑暗的房间里，阳子正依偎在妈妈的怀里甜甜地睡着。

第二章　高原

1

10月11日　星期四

雨越下越大，浅川调快了雨刷的速度。箱根的天气真是说变就变，原本小田原一带还是晴空万里，可随着海拔增高，空气开始变得湿润。在抵达山顶前，浅川遇上了好几次暴风雨。如果是白天，还可以根据箱根山上的云大致预测山里的气候，在夜里却只能注意车灯下前方的路况。偶尔停车仰望夜空，才发现天上的星星已不知何时无影无踪。他在东京车站搭乘下行的回音号列车时，街头还只是笼罩着一层薄暮；他在热海车站租车时，月亮在云缝间时隐时现；可是此时此刻，那些曾经在车灯的光晕里飘飘洒洒的细小雨丝却已然变为真正的雨滴，敲打着前面的挡风玻璃。

仪表盘正上方的液晶时钟显示着19：32。浅川迅速心算了一下到这儿用的时间：17：16搭上由东京出发的下行列车，到达热海时是18：07；出了检票口，办完租车手续时是18：30；然后在超市买了两个桶装方便面和一小瓶威士忌，思索着该如何开出这个单行线很多的市区，当时是19点。

这时，他的眼前出现了一条裹在橘黄色灯光中的长隧道。穿过这条隧道，进入热函公路，应该能看到南箱根太平洋乐园入口的指示牌。他开车进入横穿丹那断层的隧道时，耳边的风声变了。与此同时，车内的物体都被橘黄色的灯光照耀着，无论是皮肤的颜色还是副驾驶座的座椅，都失去了往日的沉稳和平静，令人不寒而栗。对面没有一辆车，只听到雨刷轻擦挡风玻璃的吱吱声。他关掉雨刷，心想，八点之前应该可以到达目的地。此刻马路上空无一人，可是他并没有猛踩油门的冲动，不知为什么，他似乎讨厌去那个地方。

今天下午4：20，浅川一直守在报社那台吱吱作响的传真机旁。他在等热海通讯部的答复。传真上应该复印了别墅小木屋在八月二十七日到三十日的住宿登记。终于看到传过来的复印件，他欣喜不已。猜得没错，那上面果然记录着四个人的名字——野野山结贵、大石智子、辻遥子和能美武彦。二十九日，四人住在别墅小木屋的B-4号房间。很明显，岩田秀一冒用了野野山的名字。因此，这四人共处的时间和场所也就水落石出了：八月二十九日星期三，南箱根太平洋乐园别墅小木屋的B-4号房间。时间正好是四人神秘死亡一个星期之前。浅川立即拨通了别墅小木屋的电话，预定今天晚上的B-4号房间。只要能赶上明天上午十一点的编辑会议，他有充裕的时间在那里住一晚。

去看看吧，一定要到现场去看看。他有些迫不及待。在那儿等着的会是什么，他不得而知。

穿过隧道后，来到了收费站。浅川一边递上三枚一百日元的硬币一边问：“南箱根太平洋乐园是在前面吗？”其实他在地图上确认了无数次，只是觉得好久没见到人了，很想和对方说说话。

“前面有个指示牌，请在那儿向左拐。”

浅川接过收据，心想，这儿的车流量这么少，人工费肯定相当高。这个男人究竟打算在收费站里站到什么时候呢？浅川迟迟没有开车，男人一脸诧异地看着他。他只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慢慢发动了车子。

数小时前，发现那四人共处的时间和场所时，浅川曾欣喜若狂，但此刻那股喜悦早已荡然无存。那四个曾经在别墅小木屋住了一晚、一周后死去的人，面容在眼前若隐若现，仿佛在笑着告诉他：现在打退堂鼓还来得及！但是事已至此，他无法退缩。新闻记者的本能也在发挥强大的作用，只不过单枪匹马行动让他多少感到恐惧。倘若叫一声，恐怕吉野二话不说就跟来，可毕竟同行是冤家。有谁既不会添乱，又能一道追踪这件事呢……也不是没有合适的人选。有兴趣帮忙的只有一个人，他在这方面知识渊博，是某大学的客座讲师，时间也很宽裕，正是最合适的人。但能否和这个脾气乖戾的人处得来，浅川心里很没底。

斜坡上立着去往南箱根太平洋乐园的指示牌，上面没有霓虹灯装饰，只用黑油漆在白底油画板上写着字。如果在车灯扫射到指示牌的那一瞬间没看到它，就很容易错过。浅川驱车左转，缓缓攀上了田间的山路。去休闲俱乐部的道路非常狭窄，令人担心是不是走到了尽头。弯道很急，又没有路灯，浅川只好放慢速度往上爬。一旦对面有车开来，他都没法给对方让路。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浅川突然发现以丹那断层为分水岭，东边和西边的天气居然相差这么大。

山路似乎没有尽头，一直向上延伸。车子接着往上爬，山路两旁出现一座座正在出售的新别墅。马路突然变成了双行线，两旁装饰着华丽的路灯，路况也陡然好起来。浅川十分惊讶。一进入太平洋乐园的领地，放眼望去，处处装饰奢华。那条田间山路到底是什么呢？在那儿，茂密的玉米和丈把高的草茎从两侧垂到路面，使原本就很窄的山路愈发狭窄，前方随时都可能出现急转弯，愈发让人忐忑不安。

宽阔的停车场对面有一栋三层建筑，是服务中心兼餐厅。浅川不假思索地把车停在大厅前面，步入大堂。他抬头看了一眼时钟，正好八点，和他先前估计的一样。这时，不知从哪儿传来砰砰的打球声。他循声望去，看见服务中心下面有四个网球场，几对男女正在黄色的灯光下兴高采烈地打球。令人惊讶，这四个球场居然都挤满了人。浅川实在无法理解，这些人究竟是发什么神经，居然在十月上旬星期四的晚上八点跑到这种地方打球。再向网球场的正下方望去，三岛和沼津的夜景尽收眼底，前方黑魆魆一片田子海湾里的海水。

浅川走进服务中心，里面是餐厅，有整面的玻璃幕墙，因此餐厅里的情形在外面可以一览无遗。这也让浅川十分惊讶。餐厅只营业到八点，里面却仍有一半座位坐着客人，有举家出游的，也有清一色的女子团队。浅川百思不得其解，这些人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他无法想象大家都是从刚才走过的那条山路来的。该不会我刚刚走的是小路，实际上还有一条更加宽敞明亮的路？可是在解说太平洋乐园的方位时，那个女人在电话中是这么说的：“在热函公路的中途往左拐，然后请沿着山路上山。”浅川就是按照她的指示做的，应该不会另有近道。

尽管知道餐厅准备打烊，他还是走了进去。宽敞的玻璃窗下，精心修剪过的草坪呈现出平缓的弧度，向夜色中的街道蔓延而去。餐厅内灯光昏黄，可能是为了向客人展现更加美丽的夜景吧。浅川一把抓住从身边经过的服务生，打听别墅小木屋的方位。服务生指了指浅川刚进来的大堂：“从那条路往右，直着走大约两百米就可以看到管理员办公室了。”

“有停车场吗？”

“管理员办公室前面就是停车场。”

其实浅川不绕到餐厅来，接着往前走，也肯定能抵达目的地。他为何会被这座现代建筑诱惑，厚着脸皮走进餐厅呢？浅川禁不住舒了口气，分析自己的心理：他把黑暗的圆木小屋想象成电影《十三号星期五》中的一幕，与“现代”这个词似乎相去甚远。但事实上这儿并没有那种阴森的气氛。只要在这儿找到现代科学留下的痕迹，他就会安心许多。令他不解的是，从山下到这里的山路这么险恶，却仍有这么多人来到山上这个世界享受打网球和用餐的快乐。他想不通这些人为何会被吸引到这儿来，总觉得这儿的人都不像活人。

网球场和餐厅里都人满为患，因此浅川期待着从小木屋那儿传来晚饭后人们聚在一起的欢笑声。可是站在停车场一端俯瞰山谷，他只能看见散布在缓坡上的十栋小木屋中的六栋，再往下连路灯都没有，室内也没有透出一丝光线，完全被淹没在夜幕下浓暗的树荫中。浅川今晚将投宿的B-4号房似乎刚好位于光与暗的交界处，此时只能看到它正门的上半部。

浅川绕到正面，打开管理员办公室的门走进去。里面虽然传来电视的声音，却见不到半个人影。原来管理员坐在左后方的和室里，没发现有人进来，浅川也被前台挡住了视线。管理员好像不是在看电视节目，而是在看外国电影的录像。英文字幕和闪动的画面映到浅川面前的橱柜玻璃上。橱柜抽屉里塞满录像带。浅川扶着柜台，打了一声招呼。不一会儿，一个六十岁左右的小个子男人探头向他点头致意：“啊，欢迎光临！”热海通讯部同律师一起来这儿调查时，一定是这个男人把住宿登记簿给他们看了。浅川笑容可掬地说道：“我是预定了房间的浅川。”

男人打开登记簿确认：“是B-4房间吧？请在这儿写下您的姓名和地址。”

浅川在登记簿上写下了真名。昨天他已把野野山的会员证邮寄给了本人，现在手头没有会员证。

“是您一个人吗？”管理员抬起头，一脸狐疑地看着浅川。此前还从没有客人单独在这儿住过。按一般费用来算，一个人的话住酒店更划算。管理员递给浅川一套被单，回头看着橱柜说：“来一盘怎么样？我们这儿的大片应有尽有。”

“哦？出租录像带？”浅川迅速瞄了一眼满墙的录像带，有《夺宝奇兵》《星球大战》《回到未来》《十三号星期五》……都是些以科幻片为主的外国大片，还有不少新片，想必来这里投宿的都是年轻人。没有浅川感兴趣的片子，而且他来这儿是为了工作。

“很不巧啊，我还有工作要做。”浅川把放在地上的手提文字处理机提起来给对方看了看。管理员似乎明白了他一个人来的原因。

“餐具什么的都有吧？”浅川追问道。

“有，您可以随便使用。”

其实浅川只需要一个可以烧开水、泡方便面的水壶。他接过被单和房门钥匙，正准备离开办公室时，管理员忙着说明了B-4号房间的方位，又异常恭敬地说了一句：“希望您住得舒适。”

开门前，浅川取出准备好的橡胶手套戴上。这是保证不被神秘病毒侵犯的护身符，也能让他心安。

浅川打开房门，按下玄关旁的开关，在一百瓦灯光的映照下，一间四十平方米大小的客厅展露无遗。从壁纸到地毯、四人座沙发、电视、餐具，所有东西都是新的，看起来相当实用。浅川脱了鞋子，进入客厅。客厅对面有一个阳台，二楼和一楼各有一间九平方米的和室。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确实奢侈。浅川把蕾丝窗帘和玻璃门一起拉开换换空气。令他有些失望的是，室内打扫得一尘不染。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自己很可能无功而返。

浅川走进客厅旁边的和室，打开橱柜，里面什么也没有。他脱下衬衫和休闲裤，换上针织衫和运动裤，然后把脱下的衣物挂在衣橱里。接着，他爬上二楼，点亮了和室里的灯。真是孩子气啊！浅川苦笑，原来他竟然把房里所有的灯都点亮了。

把房间弄亮后，浅川轻轻打开了厕所的门，看了一下里面，然后让门开着一丝缝。这让他想起小时候玩的试胆游戏。那时，夏夜里他不敢一个人去上厕所，于是把门打开一条细缝，让父亲在外面等。卫生间的毛玻璃后面是一间干净的浴室，里面没有残留的水汽，浴缸和洗脸池也都是干的。可见最近没有客人住在这儿。浅川想脱下橡胶手套，但是出了汗，橡胶手套粘在手上怎么也脱不下来。这时，一阵高原上的冷风吹进来，窗帘也跟着飘飞。

浅川从冷柜里拿出冰块装满玻璃杯，接着倒入半杯先前买的威士忌。正想加水的瞬间，他犹豫了，随即关上水龙头。他还没有勇气食用这个屋里的东西。对冷柜里的冰块没有戒备，是因为他一直认为微生物既不耐热也不耐寒。

他把身体深埋在沙发里，打开电视，一位新歌手的歌声随即流淌出来。这一时段，东京也在播放同样的节目。浅川换了一个频道。虽然他无心看电视，但还是把音量调得适中，从包里拿出摄像机放在桌上。这是为了发生突发事件时能把经过一一摄录下来。

他啜了一口威士忌。虽然只是一小口，却让他镇定了不少。然后他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重新在头脑中过了一遍。如果今晚在这里找不到线索，原本想写的报道就泡汤了。可是换个角度来看，这样反倒更好。找不到任何线索，也就意味着他不会感染那种病毒，有妻有女的他可不想莫名其妙地死去。他把腿架到桌上——果真是在等待什么吗？不害怕吗？喂，你不害怕吗？搞不好死神会找上你呀！

浅川不安地环视四周，目光怎么也无法集中。每当凝视着一个物体，他想象的东西就好像会现形一样，令他惊恐不已。

这时，窗外一阵冷风穿堂而入。他关上窗，正想拉上窗帘时，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窗外。正前方是B-5号房间的屋顶，它的影子形成一道更加浓重的黑暗。网球场和餐厅里挤满了人，为什么这儿却只有我一个？他拉上窗帘，看了一下手表，8：56。在这间屋子里还不到半小时，却感觉好像已过了一小时。待在这儿并不一定就有危险，他安慰着自己，试图镇定下来。况且别墅小木屋建成已有半年之久，在B-4号房间住过的客人也为数不少，可是并没有都死掉。据他调查，目前为止只有那四人死了。追踪调查下去的话，或许会查出更多这样的死亡事件，但是尚未发现其他类似案例。总之，在这儿住并不是问题所在，关键在于他们在这儿做了什么，不，应该说他们在这个房间里能做什么？

无论在厕所、浴室还是橱柜和冰箱，都没有发现任何线索，即使有，想必也被刚才那个管理员处理掉了。与其在房间里无所事事地喝威士忌，不如去问问管理员更快一些。

浅川喝完第一杯，又续了一点。这点酒还不至于喝醉。接着，他倒入了很多水，这回用的是自来水。那种危机感似乎缓解了一些，他开始觉得利用工作空当跑到这种地方来调查真是愚不可及。他摘下眼镜洗了把脸，镜中映出他那张苍白病态的脸。搞不好我已经感染上病毒了……浅川一口气喝光了刚调好的酒，又调了一杯。

他从厨房回到客厅，突然在放电话的柜子上发现一个笔记本，封面上写着“旅途的回忆”。他翻开来。

4月7日　星期六

暖子绝不会忘了今天这个日子，为什么？这是秘密，优一好温柔哦！嘻嘻嘻！

暖子

原来这是旅馆等地方为旅客准备的书写旅途回忆和感想的笔记本。下一页拙劣地画着父亲和母亲的脸。估计这是带着小孩出游的一家人。日期是四月十四日，也是星期六。

爸爸是胖子。

妈妈是胖子。

所以，我也是胖子。

4月14日

浅川一页一页地翻看。尽管他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想从后面开始看起，但还是逼着自己按顺序翻下去，因为打乱顺序，有可能会疏漏某些内容。

很多旅客并不会留言，因此无法知道确切的入住情况。但在暑假之前，大多数旅客都在星期六入住。一到暑假，日期间隔便缩短了，接近八月末，感叹夏天即将结束的声音也越来越多。

8月20日　星期日

啊！暑假就要结束了，什么好事也没有碰上！谁来救救我？救救我这个可怜的人吧！我有一辆四百毫升排量的摩托车，长得很帅，认识我很划算哦！

A.Y.

写着写着，好像就变成了寻求女友和展示自己的征友启事了。他们的想法都大致相同。曾经在这儿共度良宵的情侣，留言多少流露出柔情蜜意，而没有恋人的旅客，则会借着笔记本大肆抒发一下想找恋人的心情。

8月30日　星期四

警告！没有胆量的家伙不要看这个！否则你会后悔的！嘿、嘿、嘿！

S.I.

就是这个。八月三十日是那四人入住的第二天早上。“S.I.”应该是岩田秀一名字的缩写。只有他写的内容和其他人不一样。这是怎么回事？“这个”到底是什么？浅川暂且合上笔记本，看着它的侧面。这时他发现笔记本的侧面有一条细缝。他把手指伸进里面，笔记本自动打开了。刚才的几行字登时映入眼帘。或许是那四个人打开这一页，把什么东西放在上面。由于重量所压，这一页至今仍能自动打开。放在上面的“东西”一定就是岩田秀一说的“这个”。

浅川环视四周，翻遍了电话柜子的每个角落，什么也没找到，连一支铅笔也没有。

他重新坐回沙发上，继续往下看。下一篇的日期是九月一日星期六，只写了一些平淡无奇的内容。不知道这一天入住的大学生们是否看过“这个”？他找遍了之后的记录，也没再发现和“这个”相关的内容。

浅川合上笔记本，点了一根烟。既然本子上写着“没有胆量的家伙不要看这个”，“这个”的内容一定相当恐怖。他又随意翻开笔记本，用手轻轻压住。“这个”的重量应该足以抵抗纸张闭合的力量。如果是一两张灵异相片，应该没这么重，会不会是周刊杂志或者单行本？应该看一看这东西。还是去问一问管理员吧，八月三十日那一天，房客离开后，屋里有没有留下什么奇怪的东西。如果“这个”能让他觉得奇怪，他一定记得。浅川站起来，视线突然落在了面前的录像机上。此时电视仍开着，画面上正在播放一个抱着吸尘器的女明星追着丈夫跑，像是某个家电厂商的广告。

对了，录像带的重量刚好可以。

浅川弯腰捻熄香烟，脑中倏地浮现出刚才在管理员办公室看到的录像带。或许他们偶然看到一部非常恐怖的电影，觉得不错，想把这部片子推荐给别人。真是这样的话，为什么岩田秀一不用专有名词呢？譬如可以告诉某个人，《十三号星期五》这部片子很精彩，不必用“这个”来代替。由此推断，他说的“这个”很可能是一种不知该怎么表示的东西。

怎么办？还有调查的价值吗？

既然目前没有其他的线索，姑且试试这条线也没什么损失。待在这种地方胡思乱想也得不出结论。于是，浅川走出玄关，迈上石阶，推开了管理员办公室的门。

和刚才一样，前台那儿依然看不到管理员的人影，只听到里面传来电视机的声音。从城里的公司退休后，他一定希望在大自然中度过余生，又找了份在游览地当管理员的工作，可是常常觉得无聊，只好靠录像带来打发日子……浅川揣测着这位管理员的境遇。还没来得及叫他，管理员已经过来，探出了脑袋。浅川随便找了个理由：“我还是想借一些录像带……”

管理员一听，马上露出了愉悦的笑容。“请随便挑您喜欢的……每一卷收费三百日元。”

浅川走到“灵异电影”的主题栏前，《地狱之家》《黑色恐怖》《大法师》，还有《凶兆》……都是学生时代看过的影片，应该还有一些没有看过的恐怖电影。浅川从这头看到另一头，始终没有找到一部感兴趣的片子。他重新按顺序把主题栏的两百多盘录像带搜寻了一遍。这时，在最底下一格的角落里，他发现一卷没有盒子的录像带横放在那儿。其他的录像带都在盒子上印满了剧照或片名，只有这盘录像带没有贴任何标签。

“那个是什么？”刚问完，浅川就意识到自己使用了代词“那个”，因为它既没有专有名词可形容，也没有其他的叫法。管理员困惑地皱起眉头，“啊”了一声，拿起那盘录像带。“这东西没什么内容哦。”

咦？难道他知道这盘录像带的内容？

“你看过了？”浅川问。

“这个嘛……”管理员歪着脑袋，好像根本想不起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盘录像带。

“这盘录像带能不能借我看一看？”

管理员没有答话，啪地拍了一下膝盖。“啊！我想起来了！这盘录像带是客人丢在客房里的。我原先以为是这里的录像带，就把它带回来了……”

“这盘录像带是不是丢在B-4号房里的？”浅川不动声色地追问道。

管理员笑着摇摇头。“这种事情我怎么会记得，都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浅川继续问：“你看过这盘录像带了？”

管理员又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没有。”

“请把这盘录像带借给我用一下。”

“你想录电视节目吗？”

“嗯，是、是……”

管理员瞟了一眼那盘录像带。“板子已经拆掉了……你看，防录板已经拆掉了。”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浅川感到非常焦急，不禁在心里骂道：你这个老家伙，我说借就借，乖乖交给我不就得了。可是不管醉成什么样，他都不会用强硬的态度去对待别人。

“帮个忙嘛，我马上就还你。”他低头哀求。管理员觉得非常不可思议，不明白这位客人为什么对这盘录像带如此感兴趣。难不成这里面有什么精彩的画面，客人一时忘了删除？真后悔当初捡到时没有看一看。虽然他也有现在就看的冲动，但是不好拒绝客人，只好把录像带递给浅川。浅川想掏钱，却被管理员制止了。“不用不用，钱就不用了。我决不能收这个钱。”

“那真是谢谢你了，我一会儿就来还。”浅川轻轻挥了挥手中的录像带。

“如果很精彩的话，马上告诉我。”管理员的好奇心完全被挑起来。放在这儿的录像带他都看过，再也引不起他的兴趣。为什么单单漏掉那盘录像带呢？明明是打发时间的好东西……不过，也许只是录了一些无聊的电视节目。

这位管理员一直以为，那盘录像带很快就会还回来。

2

这是一卷随处可见、极为普通的一百二十分钟的录像带，已经倒到了头。正如管理员所言，它上面的防录板被拆了。浅川打开录像机，把录像带推了进去，盘坐着按下了播放键，随即传来录像带转动的声音。这盘录像带中或许隐藏着解开那四人神秘死亡的线索，只要发现一点点线索，他就心满意足了。应该不会有危险吧？只是看个录像嘛。

这时，电视发出一阵噪音，画面也跟着剧烈晃动起来。浅川稍稍调整一下频道，画面就稳定了。屏幕上一片漆黑，犹如被泼了墨。这是录像带的第一个画面。由于一直没有声音，浅川不禁把脸凑上前去，确认电视是不是坏了。顿时，他耳边回响起岩田秀一的话：警告！没有胆量的家伙不要看这个！否则你会后悔的！不可能后悔，对这种事，浅川早已习以为常。他曾是社会部的记者，让他看多么惨不忍睹的画面，他也相信自己不会后悔。

漆黑的屏幕上出现针头般大小的光点在闪烁，旋即慢慢膨胀，忽左忽右四处飞蹿，不一会儿停在了左上角。接着，光点分裂开来，变成了绽放的光束，然后像蚯蚓一样蠕动着，形成了六个字。这些字不是由字幕机打出来的，而是用白色的笔写在半张漆黑的纸上。尽管字迹相当蹩脚，但可以认出来，这是充满着命令口吻的六个字——“必须把它看完”。六个字消失后，又浮现出“会被亡魂吃掉哦”，“亡魂”指的是什么还不得而知，“吃掉”这个词却非常骇人。这两句话之间似乎省略了“否则”这个连词。其实它是在威胁观看者：不能看到一半时停止播放，否则就会有悲惨的下场。

“会被亡魂吃掉哦”这几个字逐渐扩散，把黑色赶出了屏幕，尔后变成乳白色，这种变化很单调，而且这种带着斑点的乳白色怎么看也不像天然的颜色，更像一层又一层抹在画布上的种种意念。这些意念蠕动着、烦躁着，终于找到出口，即将迸发，这既像无意识的形态，又像一种生命的跃动。这些意念带着一定的能量，野兽一般吞噬着黑暗。不可思议的是，浅川并不想按停止键，他并非不畏惧亡魂，但这股强烈迸发的能量让他感到很舒服。

紧接着，黑白画面上猛然涌出一团红色。与此同时，传来一阵地动声，恍然间，甚至让人产生整个屋子都在摇晃的错觉。这声音不知从何而来，也不像是从小小的扩音器里发出来的。鲜红的液体汩汩地喷发着、飞溅着，有时甚至覆盖了整个屏幕。从黑色变成白色，接着又变成红色……画面中只有色彩在剧烈地变化，却始终没有出现自然的景观。这些抽象化的意识和色彩的鲜明变化，深深地印在了浅川的大脑里，甚至让他感到疲乏。这时，仿佛洞悉观看者的心理一般，红色突然从画面中消失，随即出现了一座并不陡峭的山，谁看了都知道这是座火山。背景是万里晴空，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摄影机是放在山麓附近拍摄的，它的底下是一片凹凸不平的黑褐色熔岩。

画面再度被黑暗吞噬，蔚蓝的天空顿时一片漆黑。几秒钟后，鲜红的液体从画面中央迸发出来，向下流去，接着第二次爆发……飞溅的火星被烧成红色，隐约可见火山的轮廓。与前面那些抽象的画面相比，这次都是些具体的景象。很明显，这是火山爆发的场景，是一种自然界的现象，也是一种可以用语言说明的场景。从火山口流出的熔岩穿过山谷，流到近前来。摄影机放在什么地方呢？如果是从空中拍摄的倒也罢了，但是从现在这个角度拍摄下去，拍摄者肯定会被熔岩吞没。地动声越来越大，眼看整个画面就要被熔岩淹没时，却突然变了。

前后两个画面没有丝毫连贯性，变化相当唐突。只见白底上浮现出粗黑的文字，字形虽然很模糊，但大略可以看出是一个“山”字。犹如滴墨的笔在胡乱游走，文字的周围点缀着许多大小不等的黑点。这个“山”字静止不动，画面也很稳定。

紧接着，画面又变了。两个骰子在圆底的铅碗中滚动。背景是白色的，铅碗内则是黑色，骰子上只有“一”这个点是红色。从刚才开始，画面大都是黑、白、红这三种颜色。骰子缓缓滚动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不一会儿停止了，“一”点和“五”点朝上。红色的“一”点和黑色的“五”点并列在白底上，这是什么意思？

接下来，画面中首次出现了人。只见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婆婆端坐在屋里的两张榻榻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左肩微微往前倾斜，正对着正前方说话。她双眼的大小差很多，眨眼时就像在抛媚眼。

“……之后身体咋样了？如果再这样，亡魂就会找上门哦！听着，小心外来客！汝来年就要生崽了……乖孩子，要听婆婆的话，当地人会很介意的。”

老婆婆面无表情地说完这些话，便突然消失了。她的话很多都听不懂，但像是在说教，在警告某人注意些什么。这个老婆婆到底在对谁说话？

这时，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的脸占据了整个屏幕。不知从何处传来婴儿的啼哭声。这声音仍然不是从电视的扩音器发出的，似乎是从浅川的身边、脸的下方发出的，非常逼真。画面上出现了抱着婴儿的手臂。一双漂亮的手，左手托着婴儿的脑袋，右手环抱着婴儿的背，看上去非常小心。浅川定定地看着画面，双手不由自主地学着画面中的人，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从他的下巴底下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浅川吃惊地缩回了手。他竟然感受到了温热的羊水和血水，还有婴儿幼小肉体的重量。浅川摊开双手，将手心凑到鼻子前，手上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这是从母体中流出来的，还是……他的手潮乎乎的，但并没有湿。浅川将视线移回屏幕上，上面仍在播放那张婴儿的脸。婴儿尽管在哭，但是脸上的表情十分安详，身体的震动传递到臀部，连小鸡鸡也跟着晃动。

下一个画面是近百人的面孔。每一张脸上都饱含着憎恨和敌意，此外没有任何明显的特征。接着，这些平铺在屏幕上的面孔慢慢地向屏幕下方移去。于是，随着一张张脸不断缩小，面孔的数目不断增多，膨胀为一个大集合。如果说这是一个只露出脖子以上部分的人的集合，或许会觉得别扭，但他们仿佛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响。画面上的每一张嘴都在叫嚣着什么，随着数量的增加，面孔越变越小，根本听不清，像是在吵吵嚷嚷指责什么。很显然，这并不是表示欢迎或喝彩的叫声，而是骂声！后来浅川终于听清了一句：“说谎！”接着，他又听到一句：“骗子！”此时，画面上的面孔恐怕已超过了一千张，而且还在不断增加，与此同时，声音也越来越大。成千上万张面孔形成无数黑色粒子，占满了整个屏幕。当整个屏幕变得像未开机的状态时，那些声音仍在持续。不久，声音也消失了，只剩下一些余音还在耳边回响。就这样，画面静止了好一会儿。浅川开始有些坐卧不安，他忽然觉得，那些吵吵嚷嚷的声浪很像在指责自己。

画面又变了。一张木制的台面上放着一台电视机。这是一台有频道旋钮、样式相当古老的十九英寸电视机，兔子耳朵形状的室内天线就放在木橱柜上。这不是一出剧中剧，而是电视中的电视。画面上的电视机里还没有任何影像。这时，似乎被插上了电源，它的频道旋钮旁边的指示灯变红，电视画面也开始不停地晃动，一会儿，恢复了正常，紧接着又晃动起来。晃动的间隔越来越短，画面上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字，看上去像是“贞”字。这个“贞”字时而紊乱，时而扭曲，时而又变成一个“贝”字，渐渐地消失。它消失的方式，就像有人用湿抹布把黑板上的粉笔字擦掉一样。

看着看着，浅川突然莫名地感到胸闷。他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感到流动的血液在压迫着动脉。接着，一股酸甜的味道刺激着他的嗅觉和味觉。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除了突然浮现出来的影像和声音，其他的媒介物又是通过怎样的方式来刺激他的五官的？

突然，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男人的脸。与先前的影像全然不同，这位男子看去洋溢着生命的活力，的确像是活生生的人。看着看着，浅川突然对这个男人生出一股厌恶感。他不知为何会厌恶这个男人。这人长得不算特别丑，尽管有点秃顶。只是他的眼中隐藏着阴险，如同伺机捕获猎物的野兽的眼睛。男子脸上汗水涔涔，呼呼地喘着气，眼睛向上望，身体有节奏地动着。他的背后是一片繁茂的树林，午后的阳光穿过树梢照射下来。男人低下头，视线正好与观看者相对。浅川和这个男人对望着，感到胸口越来越闷，却又无法将视线移开。男人流着口水，眼睛充血，脖子慢慢向上抬。霎时，画面的左侧消失了，紧接着，画面上映出一片黑压压的树影。这时，从浅川的腹部下面传出一种叫声，与此同时，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肩膀，再由肩到脖子，那个男人的脸又出现在屏幕上。他裸露着肩膀，右肩上的肉被挖掉一大块。从肩头汩汩流出的鲜血向摄影机的方向流过来，逐渐扩散，终于碰到了镜头，将整个画面淹没。

画面眨眼睛似的暗了一两次，等恢复光亮时，已变成一片鲜红。男人的眼里露出杀意。随着那脸和肩膀逼近，可以看到伤口下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浅川感到胸口一阵强烈的压迫感。不一会儿，画面又转变成一片绿树成荫的景象。接着是一阵天旋地转。已近黄昏的天色中，传来一阵枯草沙沙的响声。然后看到了土，看到了草，还有天空。这时，不知从哪儿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刚才镜头里的男人怎样了？

不久，屏幕的四周变暗，暗沉的部分慢慢缩成一个圆圈。光和暗的分界线相当清晰。画面的中央，一片黑暗中浮现出一轮圆月。月亮里出现了一张男人的脸。只见一个拳头大小的块状物从月亮上掉下来，发出沉闷的声响，接着又落下一两块。伴随着这声音，画面突然晃动起来，乱成一片。这时传来撕扯肌肉的声音，紧接着又是一片漆黑。尽管如此，依然能感受到男人生命的跃动，鲜血仍旧在汩汩地流淌着。这个画面持续了很长时间，不禁让人怀疑这黑暗是否永无休止。终于，和开头一样，屏幕上又浮现一些文字。最后这一幕的文字也很拙劣，让人觉得像是刚记事的孩子写下的，不过比片头那些字要工整些。这些依次浮现出来、旋即又消失的文字写道：

看过这部录像的人在一个星期后的这个时间会面临死亡。如果不想死，从现在起就依照下面说的去做……

浅川猛吞了一下口水，瞪大眼睛盯着电视。画面却倏地一下变得面目全非，插进了一个大家耳熟能详的电视广告：在某个城镇的夏夜里，穿着浴衣的女演员坐在走廊上，夜空中绽放着烟花……这是一个蚊香的广告。大约过了三十秒后，广告结束了，在要切入其他画面的一瞬间，屏幕上又恢复了先前的黑暗，最后的那些文字消失了，电视里沙沙地响起一阵杂音，录像带全部播放完了。浅川瞪大眼睛，把录像带倒回去，回放了最后一个画面，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这一个动作。广告居然在这么关键的地方插了进来！

浅川关了录像机，拔掉电源，眼睛依然定定地望着电视屏幕。他感到喉咙一阵发干。

“这……这是什么啊？”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从一连串意义不明的画面中，他只弄明白了一件事：看过这盘录像带的人都会在一周后死亡。而记录着逃过死亡的方法的内容，却被电视广告洗掉了。

是谁洗掉的？难道是那四个人？浅川的下巴不停颤抖。四个年轻人不知道他们会在同一时刻死亡，想必对这荒唐事一笑了之。可是他很清楚，那四个人已经离奇地死亡了。

这时，电话铃声响了，浅川吓了一跳。他拿起话筒放在耳边，感到似乎有什么东西躲在暗处，一动不动地窥探着这边。

“喂？”浅川哆嗦着勉强挤出一丝声音，然而对方没有响应。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狭小阴暗的地方刮起一股旋风，传来如同地动般的轰隆声，还有潮湿泥土的味道。紧接着，一阵冷气在他耳后盘旋，他感到脖子周围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同时胸口越来越闷，脚踝和背部也阵阵发痒，仿佛有一条地底深处的虫子紧贴在上面扭来扭去地蠕动。一股难以言喻的思绪和长久累积的憎恨立即从话筒那端流窜过来。浅川赶紧扔下话筒，捂着嘴巴向厕所跑去。尽管话筒那边什么也没说，可是一股侵袭背脊的恶寒和突如其来的恶心，让浅川明白了对方的意图。这是一个表示确认的电话。

“看过了吧？明白了吗？按照上面的指示行事，否则……”

浅川趴在马桶上呕吐。尽管没有呕出什么，但是刚才喝下去的威士忌和着酸酸的胃液，全都吐了出来。眼睛一阵刺痛，眼泪流了出来。胃液在鼻子周围翻滚，他痛苦地想，如果能在这儿把所有东西吐出来，刚才看过的录像也会跟着流出来吧。

“否则的话会怎样？我怎么知道呢？说该怎么做了吗？啊……我该怎么做才好？”浅川跌坐在卫生间的地上大声叫着，试图赶走心底的恐惧。

“请你了解……他们把影片后面的部分消掉了，把最重要的地方……我……我无从知晓啊！请原谅我……”除了为自己辩解，别无他法。浅川冲出厕所，在屋里转悠，对着可能躲在那儿的那个东西叩首哀求，根本顾不上自己的模样有多落魄。他不知道，他的表情已不由自主地变得让人怜悯。然后，他站起来，用自来水漱了漱口，又喝了一口水。这时，一阵风从外面吹进来。他望着客厅的窗户，窗帘正在不停地摇曳。咦？刚才不是关上窗子了吗？

拉开窗帘之前，确实把玻璃窗关上了。他不禁全身哆嗦，脑子里没来由地浮现出高楼林立的都市夜景。镶嵌在高楼墙壁上的窗户如同围棋棋盘，透出的灯光忽明忽灭，仿佛要排成什么文字。如果大楼是一块巨大的长方形墓碑，窗口的灯光排成的文字就像碑文。这一幕在他的脑中消失了，白色的蕾丝窗帘依然轻轻地摇曳。

此时浅川已濒临崩溃，他从橱柜里拿出旅行袋，收拾好行李。他连一秒钟都不愿再在这儿待下去——我一定要找个人说说这事！再在这儿待下去，不用说一个星期，连一个晚上都活不了！

他穿着针织衫和运动裤走出了玄关。就要走出房门时，理智发挥了作用：不能光想着从恐惧中逃离，我还得想想自救的方法！求生的本能涌上来，他重新回到屋里，按下录像带的退出键，然后用浴巾将录像带包起来放进行李袋——这盘录像带是唯一的线索，不能把它放在这儿。如果能解开一连串事件的谜，或许就可以找到活命的方法。可是，只有一个星期的时间。他看了看钟，上面指着10：08。他看完录像带时应该在10：04左右。时间从此具有了重要的意义。浅川把房间的钥匙放在桌上，灯也不关就出去了。他没有去管理员办公室，而是直接跑到自己的车里，把钥匙插进锁孔。

“我一个人肯定不行，还是找那家伙帮忙吧。”浅川自言自语着发动了车。他不时注视着后视镜，可令人着急的是，不论他怎么踩油门，车速却怎么也上不来。这真像在梦中被追捕的情景。他一次又一次地看后视镜，可是并没有黑影从后面追来。

第三章　突风

1

10月12日　星期五

“先让我看看那盘录像带吧。”高山龙司笑着说。他和浅川坐在六本木十字路口一家餐饮店的二楼，时间是十月十二日星期五的晚上七点二十分，距浅川看过那盘录像带后将近一天。这天浅川选择在繁华的六本木和高山龙司碰面，是想着被衣着华丽的女子的喧闹声包围，或许多少可以减轻内心的恐惧。然而他没有得到丝毫慰藉，再提此事时，昨晚的经历又复苏了，心中的恐惧不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重。他甚至感到，原本依附在身体表面的“某个东西”的影子，突然潜入了体内深处。

龙司身着衬衫，最上面的纽扣端正地扣着，领带也系得很紧，似乎压根没想把它摘下来。脖子上的赘肉被挤成两层，就像快要窒息似的。即使他对着人笑，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恐怕也不会给人留下好印象。

龙司从杯子里拿出冰块，放入口中。

“你没听清我说的话吧？很危险啊。”浅川压低声音说道。

“那你为什么找我出来商量？想要我帮你对不对？”龙司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嘴里嘎嘣嘎嘣地咬着冰块，“我没有看过那盘录像带，怎么想办法帮你？”

龙司低下头摇了摇脑袋，脸上依然带着浅浅的笑意。浅川顿时恼火起来，歇斯底里地大吼道：“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吗？”

犹如不知道里面是炸弹而把包裹打开一样，浅川毫不知情地看了那盘录像带。此时，面对龙司若无其事的笑脸，他无法说清自己的心情。他从未经历如此恐怖的事情。而且这事情远没有结束。他只剩六天了，恐惧如同缠绕在脖子上的丝绳，正在一步步收紧。而在前面等着他的是——死亡。龙司这家伙竟然还固执己见，说什么要看那盘录像带。

“声音不要那么大，我又不怕那东西，你有什么不满的？这么说吧，浅川，就像我和你说过的一样，我希望看到世界末日。如果有人可以解开这个世界的构造，解开一切起始与结束、极大和极小之间的谜，就算拿命来换我也愿意。你对我不是一向很了解吗？你记得吧？”

浅川当然记得。正因如此，他才把所有的事情对龙司说了。

两年前，浅川刚满三十岁。有一次，他突然很想知道同龄的日本青年到底在想些什么，拥有怎样的梦想，便拟定了一份计划，准备从通产省官员、都议会议员、一流公司职员直到普通工薪阶层，在各个领域中选出三十岁的活跃青年，从读者想了解的基本数据到这些人的个性，用有限的篇幅分析三十岁这一年龄层的特征。在挑选的十几名采访对象中，浅川偶然发现了高中同学高山龙司的名字。他的头衔是K大学文学部哲学系的客座讲师。浅川大吃一惊，他记得龙司进了医学系。

龙司作为各个行业中的一位代表被选为采访对象，作为初出茅庐的三十岁学者，他有十分强烈的个性。高中时代，他的性格就令人捉摸不透，现在似乎被磨砺得更加古怪。从医学院毕业后，龙司直接进入哲学系就读，这一年刚结束博士课程，如果助教的职位有空缺，肯定非他莫属。不幸这个职位一直被一个从事研究的前辈占着。后来龙司得到了一个客座讲师的职位，每个星期到母校讲授两堂逻辑学。

“哲学”这一门学问，如今非常接近科学的范畴，和那种卖弄“人应该如何活着”之类的无聊观念完全不同。龙司的专业是逻辑学，研究超越数学的数学。在古希腊时代，哲学家通常也是数学家。龙司也一样，虽然是文学系的讲师，但他的思维方式更像一名科学家。而且除了专业领域的知识，他在超心理学领域的造诣也相当深，无人能及，似乎接受了两个相互矛盾的知识体系。浅川曾经问他：超心理学，即所谓的特异功能或超自然这一类东西，不是违背科学理论吗？结果龙司这样回答：恰恰相反，超心理学其实是解开世界构造的一把钥匙。当时夏日炎炎，可龙司却穿着一件直条纹的长袖衬衫，和今天一样，最上面的扣子也扣得紧紧的。我要看到人类灭亡的那一瞬间，龙司满头大汗地说，我只要看到叫嚣世界和平和人类延续的那帮人就想吐。

在采访时，浅川问了这样一个问题：“请你谈谈将来的梦想？”

龙司平静地回答：“我要站在山丘上看着人类灭亡，同时在地上挖个洞，在洞中一次又一次地射精。”

浅川提醒道：“喂，我真的可以这样写吗？”

龙司脸上浮现出和现在一样的浅笑，点了点头。“所以啊，我什么都不怕。”说着，他把脸凑近浅川，“昨天晚上我又‘搞’了一个人。”

又来了！就浅川所知，这是第三个牺牲者。第一个是在他们上高二的时候。那时候他们两人都从川崎市多摩区的家里去县立高中上学。浅川习惯在早自习前一个小时到达学校，沐浴着清晨凉爽的空气开始预习当天的功课。除了学校的教职员工，他总是第一个到达学校。相反，龙司压根儿没有好好上过第一节课，经常迟到。然而暑假刚结束，一天早上，浅川像往常那样来到学校，竟意外地发现龙司先到了，而且独自坐在教室的桌子上发呆。“哟，今天真是难得啊。”浅川和他打了一声招呼。“哦……”龙司敷衍了一声，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的校园。他眼里充血，脸颊泛着潮红，口中还散发出淡淡的酒味。

他们的交情不算特别好，因此并没说下去。浅川像往常一样打开教科书预习功课。过了一会儿，龙司无声无息地走到浅川身后，拍拍他的背：“喂，有件事想请你帮下忙……”个性很强的龙司不仅学习成绩很好，还是优秀的田径选手，是学校公认的风云人物。资质平庸的浅川面对这样的同学的请求，并没有感到厌恶。

“是这样的……能不能请你打个电话到我家？”龙司亲昵地揽着浅川的肩头。

“可以啊，可是，为什么打电话？”

“你只要打电话就行了，就说找我。”

浅川皱起了眉头。“找你？你不是在这儿吗？”

“好了，你打电话就是了。”

于是浅川按照龙司告诉他的号码拨了过去，听到龙司的母亲接电话后，说：“请找龙司。”

“啊，龙司到学校去了……”龙司的母亲沉稳地答道。

“啊，是吗？”说完，浅川挂了电话。

“哎，这样行了吧？”浅川有些莫名其妙。他不明白这么做到底有何意义。

“没有什么不对劲吧？”龙司问，“我老妈的声音有没有很紧张？”

“没什么特别的……”这是浅川第一次听到龙司母亲的声音，他实在感觉不出对方是否紧张。

“家里有没有传出嘈杂的人声，或者……”

“没有，没什么异常，感觉和平时早餐桌上的气氛一样。”

“是吗？那就好，谢了。”

“喂，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我这么做？”

龙司似乎松了口气，伸手环抱住浅川的肩膀，将他的脸拉近，附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你看起来是个口风很紧、值得信赖的人，我就告诉你吧。今天早上五点钟左右，我强暴了一个女人……”

浅川霎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据龙司说，那天早上五点左右，他潜入一个独居女大学生的房间，把她强暴了，留下一句“不准报警”的威胁，就直接到学校来了。因此，现在他担心警察是否到他家去了，于是让浅川帮他打个电话探探情况。

此后，浅川和龙司经常在一起聊天。当然浅川也没有将龙司这桩“罪行”告诉任何人。第二年，龙司在高中运动会中获得铅球项目的季军。之后，他以应届毕业生的身份考进K大学医学部。而浅川在复读一年后，才好不容易进了一所知名大学的文学部。

浅川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他真的很想让龙司也看看那盘录像带。以他的知识和经验，很难用语言把录像带的内容说出来。道德观念也不允许他为了活命把他人牵扯进来。这两种想法很矛盾，但只要把它们放到天平上掂量掂量，就能知道孰轻孰重。增加活命的机会肯定更重要。尽管如此……为什么我会和龙司这样的人成为朋友呢？他常想的这个问题忽然浮现在脑海中。在报社工作十年，通过采访而认识的人不计其数，为什么只有龙司一个人能和他成为可以喝酒聊天的朋友？难道因为他们曾是同学？不是，他还有很多同学。或许自己内心深处潜藏着某种能与龙司的怪异性格产生共鸣的因素吧。这么想着，浅川突然觉得不了解自己了。

“喂，这件事情很紧急，你不是只剩下六天了吗？”龙司抓住浅川的手用力一握，“赶快让我看看那盘录像带吧！万一动手晚了，你死了，我会很寂寞的！”

龙司有节奏地揉着浅川的手臂，另一只手叉住盘子里仅剩的奶酪蛋糕，送进嘴里用力嚼起来。龙司吃东西的时候不闭上嘴巴，食物在口中和着唾液逐渐溶解。从近处看到龙司这副吃相，浅川感到很不舒服。这个脸上棱角分明、体型矮胖的男人，一边吧唧吧唧地吃着奶酪蛋糕，一边抓起杯子里的冰块嚼碎，嘎嘣嘎嘣地发出更大的咀嚼声。

这时浅川顿悟了：除了这家伙，已没有值得依赖的人了。

对手是个身份不明的恶灵，常人无法与它抗衡。看了那盘录像带，仍能泰然处之的恐怕只有龙司这样的人了。除了以毒攻毒，别无他法。即使龙司逃脱不了死亡的命运，那也与我无关。一个经常叫嚣要看人类灭亡的家伙，没有资格长命百岁。浅川这么想着，终于认定，将毫不相干的人卷进来也很合理。

2

两人坐在出租车上向浅川住的公寓驶去。从六本木到北品川，如果不塞车，不用二十分钟就能到。后视镜中只映出了司机的额头，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默默地开着车，似乎无意与乘客聊天。而之前，正是由于一位出租车司机喋喋不休才引发了这起事件。如果当时浅川没有坐上那辆出租车，就不会卷入这奇怪的事件中。浅川每每回想起半个月前的事情，总是后悔：再怎么麻烦，也应该去买票，换乘几次地铁回家。

“你家可以拷贝录像带吗？”龙司问。由于工作的关系，浅川家中备有两台录像机，一台是在录像机刚普及的时候买的，性能很差，不过只用来拷贝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可以啊。”

“哦，那赶紧拷贝一份给我。我想在自己家里多看几遍，研究研究。”

真胆大，浅川想。然而，这样一句简单的话却能给他不少勇气。

他们在御殿山下了车，决定走上去。时间是八点五十，妻子和女儿有可能还没睡。妻子阿静一般在九点以前给女儿洗澡，一洗完澡就钻进被窝哄女儿睡觉。往往她也跟着一块儿睡着，不会再爬起来。阿静想找时间和丈夫聊天，必定在桌上留下“请把我叫醒”的纸条。浅川下班回家后，按照纸条说的去摇妻子，可是怎么叫也叫不醒。阿静会像赶苍蝇一样挥着双手，不悦地皱起眉头，发出不耐烦的声音。虽然她清醒了一半，可是瞌睡的力量似乎大得多，浅川只好徒劳地退缩。这种情形持续了好一阵子，后来浅川就算看到留言也不再叫醒她，阿静也渐渐地不再写留言条。现在是晚上九点钟，正是阿静和阳子雷打不动的就寝时间，反而是个好机会。阿静一直不喜欢龙司。浅川认为她这种态度很正常，从来没有追问过理由。“求求你，能否别再叫那个人到我们家来了？”浅川仍记得阿静说这话时脸上厌恶的表情。而且，绝对不能在阿静和阳子面前放那盘录像带。

昏暗的屋里寂静无声，一股热气和香皂的味道飘到玄关。看来她们用毛巾包着湿漉漉的头发钻进棉被没多久。浅川把耳朵贴在卧室门上，确认妻子和女儿睡着了，才把龙司带到客厅。

“小宝贝已经睡啦？”龙司很遗憾地说。

“嘘！”浅川把手指放在嘴上。虽然这么点声音不至于把她俩吵醒，没准妻子也会感到有些异常，起床跑出来看。

浅川将两部录放机的输出端口和输入端口连接上，把那盘录像带推进去。按下播放键之前，他看着龙司的脸，像在作最后的确认。

“你干什么啊？赶快放啊！”盯着电视屏幕的龙司催促道，没有移开目光。浅川把遥控器交给龙司，站起来走到窗边。他不想再看这盘录像带。本应看上无数遍，冷静地进行分析，可是他再也没有勇气去追究这件事，只想暂时逃开。他走到阳台上抽起烟来。女儿出生时，他答应过妻子不在家中抽烟，也一直没有破这个戒律。他们结婚三年，夫妻关系一直很好。妻子给他生了个可爱的女儿，浅川绝不会忽视她的意见。

他从阳台往屋里窥探，透过毛玻璃看见荧屏上的影像在晃动。独自在别墅小木屋里看录像，与在这个住着三口人、位居城里六楼的公寓里看，恐怖程度似乎有所不同。不过换了龙司，即使在同样的环境下看，也一定不会被吓得惊惶失措、屁滚尿流，没准还以威吓的目光盯着屏幕，嘿嘿地笑着臭骂对方呢。

浅川抽完烟，正要从阳台上回到房间，走廊和客厅之间的门开了，阿静穿着睡衣走出来。浅川慌忙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了暂停键。

“你不是睡了吗？”浅川的语气里透着几分责备。

“我听到声响，所以……”阿静说着，看了看发出沙沙声的电视画面，又看了看龙司和浅川，一脸的狐疑。

“快去睡你的！”浅川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

“如果浅川太太不嫌弃，也可以一起过来欣赏。这盘录像带很有意思哦。”盘腿坐在地板上的龙司转过头来对阿静说。浅川恨不能对着他怒吼，却气得说不出话来，把所有的愤怒都倾注在拳头上，狠狠往桌上一击。阿静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慌忙抓住门把手，眯着眼睛微微俯首，和龙司打了声招呼：“请慢慢看。”接着匆匆转过身，消失在门的另一头。浅川知道妻子会怎样想。深夜，两个男人一起看录像又匆匆关掉……妻子眼中露出的一丝轻蔑，没有逃过浅川的眼睛。这眼神与其说是对龙司，不如说是对男性本能的轻蔑。浅川没作任何解释，他感到很无奈。

不出浅川所料，龙司看完录像带，依然面不改色。他边哼着小调边倒带，一遍又一遍地快进和停止，确认其中的重要情节。

“这样一来，我也卷进来了，你有六天时间，俺有七天。”龙司显得有些兴奋，像是终于能参加一个游戏了。

“你觉得怎么样？”浅川征询龙司的意见。

“这不是小孩子的把戏吗？”

“啊？”

“我们小时候不是常做这种事吗？给别人看恐怖的画或不幸的信之类，然后吓唬他们：看到这个东西的人会遭遇不幸。”

浅川当然也有这样的经历。夏夜里听到的奇谈怪论中也有类似的事情。

“所以？”

“没什么，我只是有这么一种感觉。”

“如果你还发现了什么，一定要告诉我。”

“这个嘛……录像并不怎么恐怖，像是把现实的和抽象的东西混杂在一起。如果那四个人没有如录像带所言地死了，你肯定会认为这件事很荒谬，对此嗤之以鼻，是吧？”

浅川点点头。棘手的是，他知道录像带中的话并非骗人。

“首先，我们来分析一下那四个笨蛋为什么死吧。我觉得有两种可能，录像带的末尾说：‘看过这盘录像带的人都会遭遇死亡的命运。’之后，他们都中了咒……喂，接下来把逃脱死亡命运的方法叫咒语吧。那么，那四个人会不会是洗掉了部分咒语而被害？或是仅仅因为他们没有照咒语说的做？不对，还必须确认洗掉咒语的是不是那四个人，也可能在那四个人看的时候，它早被洗掉了。”

“可是我们该怎么确认？也不可能去问那四个人啊。”浅川从冰箱里拿出啤酒，倒进玻璃杯，放在龙司面前。

“喏，你看看。”龙司重新播放了一遍录像带的末尾，在洗掉咒语的蚊香广告即将结束的那一瞬间，按下停止键，然后一格一格地慢慢播放。播放完又倒回去，再停止，一格一格地播放……于是，出现了三人围坐在桌旁的画面。一个电视节目的画面定格在屏幕上。是晚上十一点开始面向全国播放的《Night Show》，那三人当中，有一位是家喻户晓的白发苍苍的畅销书作家，另外一位是年轻貌美的女子，还有一位是活跃在关西一带的相声演员。浅川把脸凑近画面。

“你知道这节目吧？”龙司问。

“是TBS台正在播放的《Night Show》。”

“是吧。作家是主持人，那个女人是助理，相声演员则是当天的嘉宾。所以啊，只要查出那个相声演员是哪一天做的嘉宾，我们就知道是不是那四个人消掉咒语了。”

“……有道理。”

《Night Show》通常晚上十一点开始播放。能确定这期节目是在八月二十九日播放的话，消掉咒语的就是当晚投宿别墅小木屋的四个人。

“TBS是你们报社的下属企业吧？你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查清楚吧？”

“明白了，我去查。”

“那就拜托你了。这可是关系着我们两条人命呢。不论什么细节，你都要一一调查清楚。明白了吗，战友？”龙司拍了拍浅川的肩膀。两人同样面临死亡的命运，他才使用战友这种称呼。

“你不害怕吗？”

“害怕？相反，被定下了死期，我还觉得很有意思。死就是惩罚……真好啊，不拿性命当赌注，这游戏就不好玩了。”从刚才开始，龙司一直显得很兴奋，浅川担心他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恐惧，才如此虚张声势。可是从龙司的眼里，他没有读出一丝怯意。

“接下来，我们要调查这盘录像带是谁在什么时候、为了怎样的目的制作的。别墅小木屋落成不过半年，我们要锁定其间在B-4号房住过的客人，查明把这盘录像带带入房间的人。嗯……我想只要锁定在八月下旬就可以吧？可能性最大的就是比那四个人早不了多久入住的客人。”

“这件事也要我去查吗？”

龙司一口气喝尽杯中的啤酒，想了一会儿。“那还用说，我们都没几天好活了。你的朋友中没有可以帮忙的人吗？就让他们帮帮忙吧。”

“有一位记者倒是对这件事相当感兴趣。可是这事关系到生命安全，恐怕没那么简单……”浅川想到了吉野。

“这有什么关系？越多的人卷进来越好。让他看了这盘录像带，他也一定急得火烧眉毛似的到处乱窜。那家伙肯定会很高兴。”

“你以为每个人都和你一样吗？”

“骗他录像带中有内幕，不管三七二十一让他看不就得了？”

和龙司根本没法讲道理。没弄清楚咒语的内容，决不能随便给别人看。浅川感到自己像走进了死胡同。为了找出这盘录像带的来龙去脉，必须展开有计划的调查。可是录像带如此危险，他并不容易找到人手。毕竟像龙司这样乐于投身死亡游戏的人极为罕见。吉野究竟会有怎样的反应呢？他也有妻有子，不会为了满足好奇心，甘冒失去生命的危险吧。不过，即使不看录像带，也可以让他帮忙。或许应该把事情告诉他。

“我知道了，我试试吧。”

龙司坐在客厅的桌子旁边，手里拿着遥控器。“没错、没错。这盘录像带的内容大致可以分为抽象和具体的画面。”他一边说着，一边调出火山爆发的画面，定格，“你看这座火山，怎么看都像现实中存在的，得查清楚这是什么山。还有这次火山爆发。只要弄清楚山的名字，就可以知道它喷发的日期。这个画面究竟是在何时何地拍摄的，也就水落石出了。”

龙司继续播放录像带。画面上出现一个老太婆，满嘴说着莫名其妙的话。话里夹带着“咋样”“亡魂”“来年”“生崽”这一类的方言。

“这是哪儿的方言吧。我们大学里有研究方言的专家，我去问问那家伙，就能知道这个老太婆是哪儿人了。”龙司接着快进。接近尾声时，画面上出现了一张很有个性的男人的脸。他满头大汗，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身体有节奏地摆动着。当这个人肩头的肉裸露在眼前时，龙司按下停止键，定格了一张男人脸部的特写。从眼睛、鼻子到耳朵，男人脸部的特征非常清晰地呈现出来。男人已经有些秃顶，但年龄应该在三十岁左右。

“你见过这个男人吗？”龙司问。

“怎么可能！”

“看了有些不舒服。”

“连你都这么觉得，可见这男人多么与众不同。我真想对他表示敬意。”

“是吗？那请便吧。能给人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可不多见，不会很难找吧？你是记者，调查起来肯定很在行。”

“别开玩笑了。找犯人或艺人还容易，可光靠一张脸就把人给找出来，是不可能的。日本的人口超过了一亿呢。”

“你不妨顺着罪犯这条线来找找，怎么样？找一下拍内幕录像带的演员也行。”

浅川没有回答，记在了便笺上。要做的事情太多，不记下来肯定会忘记。

龙司让画面静止，顺手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倒入两人的玻璃杯。“干杯吧！”

不明白为什么而干杯，浅川没有举杯。

“我有预感。”龙司暗沉的脸上泛起一抹红晕，“这件事让我联想到那种作恶的画面。我体味到了那时的冲动，且不管它从何而来……我对你说过吧？就是我第一次强暴女人的事。”

“哦，我记得。”

“那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那时我也莫名地有一种预感，内心骚动起来。那是我十七岁、高二那年九月的事。那天我学数学一直到半夜三点，又学了一个小时德文便休息了。我经常这样。要解除大脑的疲乏，看语言学是最合适的方法。到了四点，我像往常一样喝了两瓶啤酒，然后做每天必做的功课——出去散步。出门时，我的大脑里开始萌发一种不同于往常的感觉。你有没有三更半夜在住宅区散过步？感觉很不错哦！连狗也睡了，和你的小宝贝一样。后来我来到一栋公寓前，那是一座很漂亮的两层木结构建筑。我知道一位经常在路上见到的清秀的女大学生住在那儿，但不知道她住在哪一个房间，于是把八个房间的窗户扫视了一遍。我没有什么企图，可不知为什么，视线落在二楼的南端时，我心中怦然一动。心里已经萌芽的阴暗念头越来越强烈。我又依次扫视了一番，依然在同一个地方，阴暗的念头在心中翻江倒海。而且我确信那个房间没有上锁，不知她是否忘了锁门。在那个阴暗想法的驱使下，我上了楼，来到那个房间前，只见门牌上用罗马字写着‘牧田由加里’。我用右手牢牢握住门把手，握了好一会儿，之后用力往左转，却转不动。我还想，自己真是愚蠢啊。可就在这一瞬间，‘咔嚓’一声门开了。这么说吧，门并不是忘了锁，而是自己开了，像有某种力量在作祟。那个女孩正盖着被子睡在桌旁。我原以为她睡在床上，可是并非如此。这时，我看到她的一条腿露在被子外面……”

龙司停顿下来。他露出悲悯和残酷交杂的表情，像在缅怀一段遥远的记忆。浅川还是头一次看到龙司流露这种暧昧的表情。

“……两天后，我放学回家从那栋公寓前路过时，看到那儿停了两辆卡车，工人们正在往外搬家具什么的，要搬家的正是由加里。由加里在一位像是她父亲的男人的陪伴下，无所事事地靠在墙上，愣愣地盯着被搬出来的家具。为什么女儿突然要搬家，做父亲的一定不知道真正的理由。就这样，她从我面前消失了。我不知道她到底搬回了老家还是搬到了别处，她是否仍在同一所女子大学上学，但是我知道，她再也不想在那栋公寓里多住上一秒钟。嘿嘿！真是可怜啊……当时她一定很害怕吧！”

听着听着，浅川感到喘不过气来，他开始厌恶和这种人在一起喝啤酒。

“你难道不感到内疚吗？”

“我已经习惯了。你不信？你每天用拳头击打水泥墙试试，最后你就感觉不到疼痛了。”

所以你依然做着同样的事？浅川在心里暗暗发誓，再也不让这个男人上家里来了，特别是不能让他靠近老婆和女儿。

“不要担心，我不会对你的小宝贝做那种事。”

自己的心思居然被龙司看穿，浅川急忙岔开话题：“对了，你先前说的‘预感’指什么？”

“是一种罪恶的预感。没有这股莫名的邪恶力量，我不会做出那种事。”说完，龙司站起来。他的身高还和坐在椅子上的浅川差不多。可他以不到一米六的短小身材，却在高中运动会的铅球比赛中夺过奖项。他肩头肌肉隆起，非常结实。

“我该回去了，你要好好‘做功课’哦。天一亮，你就只剩五天的时间了。”龙司张开一只手掌。

“我知道。”

“邪恶力量的旋涡正在某个地方涌起。我闻到了一股令人怀念的清香……”龙司怀揣着拷贝的录像带走到玄关。

“下次的作战会议就到你房间进行吧。”浅川低声却清晰地说。

“知道，知道。”

龙司的眼里浮现出一抹笑意。

龙司刚走，浅川便看了一眼客厅的挂钟。这钟是他结婚时朋友送的礼物。此刻，蝴蝶形的红色钟摆不停地晃动着。10：21……一整天，我看过几次钟了？不能太关注时间。龙司说得没错，天一亮我就只剩下五天，能不能把洗掉的咒语给解开呢？

此刻，浅川的心情就像一个面临成功率为零的手术的癌症患者。他一直认为该告诉患者身患癌症的事。可是，如果患者听了便陷入这种精神状态，还是不知道为好。有人在面临死亡时可以让生命完全燃烧，但是浅川做不到。虽说现在还行，可是生命只剩下一天、一个小时或一分钟，自己还能否保持正常的意识，他全然没有信心。他似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既讨厌龙司，又被他吸引，因为龙司具有常人望尘莫及的坚韧精神。浅川非常在意他人的眼光，每天畏畏缩缩地生活。与此相比，龙司的体内却豢养着一个神——不，是恶魔，过着自由奔放的日子，绝不向恐惧屈服。而浅川只有想到自己死后留下孤苦伶仃的妻女时，求生的欲望才能战胜恐惧。他突然很挂念妻女，于是轻轻地打开卧室的门，看了一眼她们俩熟睡的面容。

没有时间胆怯和畏缩了。浅川当即决定打电话把吉野叫过来，将来龙去脉告诉他，请求他的帮助。今天能做的事情如果不做完，肯定会后悔。

3

10月13日　星期六

浅川原本打算请一个礼拜的假，又觉得与其缩在屋里毫无意义地害怕，还不如充分利用公司的信息系统解开录像带的谜底。尽管是星期六，他还是去了报社。他心里很清楚，即使上班也无法安心工作，因此权宜之计是把一切都告诉总编，请求他准许自己暂时不接工作。问题是总编能否相信“那个”。总编肯定会拿出老一套，说那是偶然，对浅川的说法嗤之以鼻。即使有录像带为凭，但只要总编不相信，所有的事情都会按照他的理论来推演，变成大家都可以接受的模式。不过这样一定很有意思。

姑且把录像带放进公文包带上。如果让总编看，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昨天晚上，浅川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吉野，和他聊到很晚。结果他信了，还直嚷嚷：“我决不看这盘录像带！”“千万别给我看！”不过他也答应尽力帮助浅川……吉野相信此事还情有可原，因为非正常死亡的辻遥子和能美武彦在芦名县公路旁的车中被发现时，他很快赶到现场，接触了现场的诡异气氛。大家都知道除了鬼怪，没有什么会导致这种事情，可是没有一位搜查人员敢说出来，整个现场的气氛让人窒息。

浅川现在抱着一颗“炸弹”。只要把它拿到总编的面前，晃一晃恐吓恐吓他，就可以收到令人紧张的效果。单从兴趣上来说，浅川也深受诱惑，很想试一试。

小栗总编惯有的轻蔑笑容从脸上消失了。他两手撑在桌上，眼睛骨碌碌地转动着，把浅川刚才的话琢磨了一番。

八月二十九日晚上，那四个年轻人肯定在小木屋里看过那盘录像带，正如录像带所言，一周后他们蹊跷地死了。管理员发现了录像带，放进了办公室，浅川发现之前，它一直老老实实地睡在那儿。可是浅川发现它后，也看了。这家伙会在五天之后死亡，这种事可信吗？那四个年轻人死了是不争的事实，这又该怎么解释呢？整件事的逻辑何在？

浅川俯视着小栗总编，脸上浮现出平时难得一见的优越感。凭经验，他大抵可以猜出小栗在想些什么。估摸着小栗想得差不多了，浅川便从公文包里拿出录像带。那假模假式的动作就像揭开了扑克牌，犹如演戏。

“总编要不要看看这个？”浅川瞟了一眼摆在窗边沙发旁的电视机，露出挑衅而从容的笑容。咕嘟一声，从小栗的喉咙深处传来吞口水的声音。小栗看都不看窗边，定定地盯着放在桌上的黑色录像带，认真地叩问内心：只要想看，马上就可以播放，你能做到吗？就像往常一样，笑着大骂“无聊”，把它推进那儿的录像机就行了。动手吧！试试看吧！

小栗的理智这样命令肉体：天底下不可能有这等怪事，赶紧看吧！因为你不相信浅川的话。如果对浅川说“仔细考虑一下再看”，就等于你相信这家伙的一派胡言。还是赶紧看吧！你不是现代科学的信奉者吗？又不是一个惧怕幽灵的小鬼头！

事实上，小栗几乎不相信浅川的话，可是内心深处又确实存有一丝疑虑。万一那是真的……毕竟世上可能存在现代科学无法触及的领域。只要存在这种危险性，不管再怎么动用理智，肉体也一定会拒绝。此时此刻，小栗坐在椅子上，根本没有想动的意思，其实是无法动弹。即使大脑明白了他的意思，身体也不听指挥，肉体在如实地发挥自我保护机能。小栗抬起头，涩涩地说道：“那么……你想让我怎么做？”

浅川确信自己赢了。“请暂时不要分派工作给我，我想对这盘录像带进行彻底的调查。拜托了！您也知道，这关系我的性命。”

小栗双眼紧闭。“你想把它写成报道？”

“谁叫我是记者呢……我先把事实记录下来。不能因为我和高山龙司死了，一切就被尘封于世。当然刊不刊登就由总编您决定了。”

小栗用力地点了点头。“那……这样吧，把采访企业家的工作交给平目负责。”

浅川微微点了点头。他正想把录像带放回公文包，突然又起了个念头，想再恶作剧一次。于是再次把录像带递到小栗面前。“这个……您相信了吧？”

“嗯……”小栗发出长长的低吟，脑袋瓜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他不表示到底信还是不信，只是显得十分不安。

“我的心情也和总编的一样。”浅川扔下这么一句话便走了。小栗望着他的背影，心想：如果过了十月十八日这家伙还活着，我再看也不迟。可是，恐怕我的身体还会拒绝“万一……”带来的不安，这种感觉似乎永远不会消失。

在资料室，浅川将三本厚厚的书堆在桌上——《日本的火山》《火山列岛》和《世界的活火山》。录像带中出现的火山爆发场面看起来像日本国内的景象，因此浅川首先开始翻阅《日本的火山》。卷首是一幅彩色照片，喷着白色烟雾和水蒸气的山脉被黑褐色的熔岩覆盖，显得分外雄伟。火山口向夜空迸射着熔岩，它那黑色的轮廓融在黑暗中，令人联想到宇宙大爆炸。浅川将这张相片与刻印在脑海里的景象对比，一页一页地翻阅着，阿苏山、浅间山、昭和新山、樱岛……不久他就找到了答案，比他想的要快得多。那是位于富士火山带的三原山，在日本算是相当有名的活火山。

“三原山？”浅川喃喃自语。他翻开的书中有两张从空中拍摄的照片，还有一张是从一座小山丘上拍摄的。浅川回想着录像带中的画面，从各个角度想象那座火山的样子，然后逐一和书中的照片比较。确实很像。从山脚下的原野望去，这座火山的坡势似乎很缓。可是从空中拍摄的照片看，山顶上有个圆形的外轮山，从火山口的中间可以看到中央火山丘。从山脚的小山丘上拍摄的相片和录像带中的画面特别相似，山脉的颜色与起伏都基本相同。但不能只靠残留在脑海里的印象判断，还必须进一步确认。于是浅川将三原山的照片连同另外两三张近似的照片复印下来。

整个下午浅川都在打电话，对这半年来投宿别墅小木屋的人进行采访。虽然直接会面时一边察言观色一边提问效果更好，但是他没有那么多时间了。光凭电话里的声音，实在很难辨认对方是否在说谎。浅川只能竖起耳朵，不错过对方的一丝犹豫。

需要确认的人共有十六组。不过，今年四月别墅小木屋竣工时，各个房间还没有装录像机，后来地方上的住宿设施被破坏，那儿大量的录像机才被搬运到新建成的小木屋，这是七月中旬的事。正好赶上放暑假，等录像机和录像带都完全备齐，已是七月下旬。因此，那时服务手册上还没有刊登出租录像带的服务项目，凡是头一次来这儿的旅客，只有遇上雨天，才会吃惊地发现居然有这种服务，并借录像带打发时间。几乎没有人会事先带着录像带来翻录节目。到底是谁把那盘录像带带去的呢？又是谁录下了那段影像？

为了做到绝无疏漏，有时浅川三番五次地套对方的话，可是没发现一个人有所隐瞒。这十六组人当中，有三组是专程来打高尔夫球的，甚至没有留意到录像机。注意到屋里有录像机但没有使用的则有七组。本来准备打网球，但由于下雨没法打，只好租借录像带的有五组。他们租借的电影多半是历年的名片，大概以前也看过。剩下的最后一组是住在横滨的金子一家四口，据说是准备用带去的录像带录电视节目。

浅川放下话筒，再次浏览了一下收集的这十六组人员的资料。其中有问题的好像只有一组，就是金子夫妻和念小学的两个孩子。他们今年暑假在别墅小木屋投宿过两次。第一次是八月十日星期五的晚上，第二次则是八月二十五日星期六和二十六日星期日，连续住了两晚。他们第二次投宿的时间正好比那四个人早了三天。之后的星期一和星期二都没有客人投宿。因此，随后住进的客人就是死亡的四个人。而且，据说在星期天晚上八点，他们读小学六年级的长子从家里带来了录像带，准备录节目。那个男孩每到星期天的晚上八点，都一集不落地收看民营电视台播放的搞笑节目。不过节目的选择权掌握在父母手上，父母在这个时间总会把频道锁定在NHK的大河剧场。小木屋只有一台电视机，但他们知道那儿有录像机，因此那个男孩用暗录的方式将搞笑节目录了下来，想留待以后再看。谁知他正录着，有朋友跑来告诉他雨停了，约他一起去打网球，于是男孩和妹妹一起跑去球场了。父母在看完想看的节目后，忘了还在录节目，把电视给关了。直到近十点，在球场上疯了一阵子的兄妹俩才疲惫不堪地回来，很快就进入了梦乡，把录像带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第二天，他们快到家时，男孩才发现录像带遗忘在录像机里面了。据说他大声请求正在开车的父亲“回去拿”，两人发生了激烈的争执，但最终男孩还是放弃了，缩在家门口哭了半天。

浅川拿出录像带，把它立在桌上。卷标部位“富士特克斯VHS T120 Super AV”的字样泛着银光。浅川又一次拨通了金子家的电话。“真是非常抱歉，我是刚才打过电话的M报社的记者——浅川。”

稍稍隔了一会儿，才听到对方应了一声“哦”。和刚才一样，接电话的人还是母亲。

“您刚才说孩子忘了拿录像带，请问您知道那盘录像带是哪家公司的产品吗？”

“这个嘛……”话筒里传来对方带着笑意的声音。这时，浅川听到对方的身后传来了响声。

“啊，我儿子刚好回来了，我去问问他。”

浅川等候着。该不会不知道是哪家公司的产品吧？

“他好像也不知道，我们家一般都只用那种三盒一起买的便宜货。”

这也不是不可能。人们在使用录像带时，都不会特别注意是哪一家厂商的产品。这时，浅川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等等，这盘录像带的盒子去哪儿了？一般录像带都是放在盒子里卖的，不可能先把盒子扔掉。

“请问您都是将录像带放在盒子里保管的吗？”

“嗯，当然。”

“实在不好意思，能不能请您核查一下家里是否有空的录像带盒？”

“啊？”对方有些摸不着头脑。尽管她听明白了，但并不清楚浅川要做什么，因此迟迟没有反应。

“求求您……这是人命关天的事。”家庭主妇最怕涉及人命的事。想省事地让对方快快行动时，这句话具有十足的威力，更何况浅川并没有撒谎。

“请稍等。”果然，对方的回应变了。她放下话筒，那边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如果盒子也和录像带一起遗忘在小木屋里，恐怕被那个管理员扔掉了吧。如果不是，盒子很可能还留在金子家。

“那种里面是彩色的盒子吗？”话筒那边终于传来了声音。

“是的。”

“我们家有两个。”

“上面应该记着厂商的名字和录像带的种类。”

“嗯，一个是‘宽银幕立体声T120’，另一个是‘富士特克斯VHS T120 Super AV’……”

后者和浅川手上的录像带名称完全相同。尽管售出的富士特克斯录像带应该不计其数，还不能说这是确凿的证据。但是可以确定，他的调查更进了一步。这盘恶魔般的录像带是由一个小学六年级的男孩带进小木屋的。浅川客气地向对方致谢，挂了电话。

八月二十六日，也就是那四个年轻人入住三天前的星期日，从晚上八点开始，B-4号房的录像机一直就处于录制状态。金子一家没有取录像带就回家了。接着入住的就是那四个年轻人。那一天依旧下着雨。他们几个打开录像机，却发现里面已经放入了一盘录像带，也没多想就观看了。结果录像带里净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内容，最后还有一段威胁的咒语。四人诅咒着这恶劣的天气，想到了一个恶作剧：把逃避死亡命运的方法给洗掉，想让之后投宿的房客看，吓唬吓唬他们。可见四人一定不相信录像带上的内容。他们在死亡的一瞬间，有没有想起录像带的内容呢？还是来不及回想就被死神带走了？这并不是与己无关的事，浅川不禁打了个哆嗦。还有五天，如果不能找出逃避死亡的方法，他就将遭遇相同的命运，那个时候，他就会知道那几个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死的。

话说回来，如果那些画面是男孩录下来的，影像又是从哪里来的？起初浅川认为有人用摄像机拍好录像，之后带入小木屋。他确实没有想过，有人为了录制节目放置录像带的时候，神秘的影像便借着电波侵入了。

电波干扰！浅川想起去年选举时，NHK结束播映后，曾有人把诽谤对方候选人的录像插播进来。没错，除了电波干扰，没有其他可能。

从八月二十六日晚上八点开始，那个神秘影像可能随着电波在南箱根一带流窜，偶然被这盘录像带接收了。果真如此，应该会留下一些相关记录。浅川想立即向地方分局和通讯部咨询。

4

晚上十点浅川才回到家，妻子和女儿已入睡，发出了平稳的鼻息声。他一踏进玄关，就立刻打开卧室门，确认妻女都睡熟了。无论他回来时有多疲乏，这都是必不可少的。

客厅的桌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高山先生打电话找过你”。今天一整天，浅川从公司打了好几个电话到龙司家，可他都不在家，没准也出去调查了吧？有可能找到了一些新的线索。浅川拨通电话，可是铃声响了十次也没有人接听。龙司一个人住在东中野的公寓里，可能还没回来。

浅川动作很轻地洗完澡，开了一瓶啤酒，再一次拨电话——龙司还是没有回来。他又换了杯冰镇威士忌。现在他唯有借酒助眠，否则无法安然入睡。身材瘦高的浅川从来没有什么病痛，而今却以这种方式被判了死刑。他觉得这就像一场梦。

没弄明白录像带的意义和咒语的内容，十月十八日晚上十点那个死亡期限之后，我是否还能日复一日地生活下去，就像什么事也不曾发生？小栗总编一脸鄙夷地说我愚不可及，龙司则嘿嘿地笑着嘀咕：“世界的构造真叫人搞不懂啊！”妻子和女儿则像以往一样以熟睡的脸庞迎接我……但即使飞机坠落，乘客也不会放弃获救的一线希望。

喝完第三杯冰镇威士忌后，浅川第三次拨通了电话。如果还没有人接，今天就不再给他打了。铃声响了七下，传来了拿起话筒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啊？！到现在才……”浅川还没弄清对方的身份，就大吼起来。面对龙司时，他不知不觉就说出粗话来。这真是不可思议。浅川对朋友总是保持一定距离，绝不坏了风度，唯有对龙司，他可以毫不在乎地粗言秽语。尽管如此，他却从不曾把龙司当成密友。

令人意外，话筒里传来的并不是龙司的声音。

“喂，请问……”突然被大骂了一通，女人的声音有些惴惴不安。

“啊，对不起，我弄错了。”浅川打算挂电话。

“请问您找高山老师吗？”

“啊，是，是的。”

“老师还没回来……”

浅川非常想知道这位听起来既年轻又富有魅力的女人是谁。从她称呼龙司为“高山老师”来看，她应该不是龙司的家人。是恋人？浅川一直认为不可能有女人喜欢上龙司。

“是吗？我是浅川。”

“老师回来了，我会转告他，让他给您打电话。您是……浅川先生，对吧？”

浅川放下话筒，这个女人的声音依然在耳畔回响，那柔和的声音听起来真舒服。

阳子出生后，浅川夫妻便把床从铺着地毯的卧室里搬了出来，因为不可能让婴儿睡在床上，九平方米大的房间里也放不下婴儿床。没办法，两人只好舍弃一直睡的双人床，直接把棉被铺在榻榻米上。浅川钻进铺在榻榻米上的两床被子的空当里。只有一起睡下，三人睡的地方才是固定的。阿静和阳子睡相不好，睡熟后就会大大偏离原来的位置，最后一个钻进被窝的浅川总得寻找空当躺下。如果浅川不在了，这个空当大概多长时间才会填补上呢？并不是说阿静找不到再婚的对象。人一辈子都无法填补丧偶造成的空缺。三年或许是最合适的界线吧？浅川胡乱地想象着阿静回到娘家，把女儿托付给父母，然后外出工作，她也因之容光焕发。他希望女人能坚强点。一想到自己离开人世，娘俩也会跟着坠入生活的地狱，他就受不了。

五年前，浅川刚从千叶分局调到总部的出版社时，认识了在M报社下属旅行社任职的阿静。她们公司在三楼，浅川在七楼，两人只是偶尔在电梯里见面。有一次，浅川为了采访去她们那儿拿公交通票，刚好负责人不在，便由阿静接待。这时阿静才二十五岁，非常喜欢旅行，十分羡慕浅川可以到处飞来飞去地采访。浅川却从她的眼睛里发现了初恋情人的影子。

相互认识后，两人在电梯里遇到了就打招呼，渐渐地感情加深。两年后，他们在双方家长的同意下顺利成婚。结婚前半年，阿静娘家资助了首付款，在北品川买了一套两居室的公寓。他们俩并不是预计地价会暴涨才匆匆忙忙在结婚前买下新居，仅仅是为了尽早还完贷款。错过这一时期，浅川夫妇不可能在东京市中心安家。因为一年后这套公寓的价钱大约涨了三倍，而他们每个月要还的贷款还不到时下租金的一半。尽管夫妇经常抱怨房子太小，但是有了这份财产，生活滋润多了。能给她们俩留下这笔值钱的遗产真好，浅川想。如果把他的人寿保险金拿去还房贷，这套房子就完全归妻子和女儿了。

我记得死后获赔的人寿保险金应该是两千万，必须核实一下。浅川睡意朦胧地在大脑里将保险金分配成多份。如果有什么建议，最好也尽早记录下来，他告诫自己。可是，他会被冠上怎样的死因呢？病死、意外死亡，还是他杀？

这三天，浅川入睡时经常陷入悲观。他痛苦地想象着自己离开这个世界会造成什么影响，还打算写下遗书。

10月14日　星期日

第二天是星期天，浅川一起床就马上拨通了龙司的电话。话筒里传来了龙司沙哑的应答声，好像是被电话吵醒的。一想起昨晚的焦虑，浅川就不由得对着话筒怒吼：“昨天晚上你跑到哪里去了？”

“啊……啊，什么啊……是浅川吗？”

“你难道不该打电话给我吗？”

“哎呀，我昨天喝过头了。女大学生不仅酒量好，‘那儿’也很厉害，我服了，我服了！”

突然间，浅川感到这三天就像做梦一样，顿时泄了气。他感到自己活得简直像个大白痴。

“总之，我现在过去，你等着我。”

浅川乘坐JR国铁在东中野下车，朝着上落合走了十分钟，一路上都在想晚上游走于一家家酒馆的龙司。这家伙一定是发现什么线索，突然把谜底解开了，才能若无其事地喝到三更半夜。离龙司的公寓越近，他越乐观，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在不安与期待、悲观与乐观间摇摆不定，他疲惫不堪。

龙司好像刚起床，他穿着睡衣、胡子拉碴地跑来开了玄关的门。浅川一脱下鞋子，便迫不及待地问道：“有什么发现了吗？”

“没什么……嗯，你先进来吧。”龙司不停地搔着头，两眼无神，目光游移不定，一看就知道脑细胞还没有清醒过来。

“喝杯咖啡提提神吧。”期望落空的浅川有些不悦，把水壶放在炉子上点着火，故意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他忽然感到时间紧迫。

在一间十二平方米、墙上堆满书的房间里，两人盘腿坐下。

“快把你查到的事情告诉我！”龙司抖着腿说道。已经不容许浪费时间了。浅川快速整理了一下昨天调查清楚的事，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好。首先，那盘录像带貌似是八月二十六日晚上八点在别墅小木屋里录制的。

“哦？”龙司显得很意外。他也认为是某人将录制好的录像带带进小木屋的，“这就有意思了。如果是电波干扰，应该还有人看到了那些影像……”

“我就此事问过热海和三岛的通讯部，他们并没有接到任何消息说八月二十六日晚上，南箱根曾出现过奇怪的电波。”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龙司环抱着双手思考了一会儿，“有两个可能。第一，看过这些影像的人都死了……等等，在影像干扰电视的时候，解除咒语的方法应该还没有被洗掉……唉，算了。总之，当地的报社对这件事也没有作任何报道……”

“我也确认过了。你是指除了那四个人还有没有别的牺牲者吧？答案是没有，也就是零，你知道吗？如果是电波干扰，应该有更多人看到那些影像，却没再出现牺牲者，也没有匪夷所思的传闻。”

“哎，你还记得艾滋病刚在文明社会出现时的情形吗？最初美国的医生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了，看到那些患者出现前所未有的症状死亡，才预感可能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病症。正式提出‘艾滋病’这个名称，则是在病例出现两年以后。对吧？”

以丹那断层为界，在它西侧的山区，只有热函山路的下方散居着一些山民。从那儿仰望南方，能看见与世隔绝的高原和南箱根太平洋乐园。难道说在这一块土地上，有某种肉眼看不到的东西正在悄然滋长？可能有许多人不明不白地猝死，只是没有被公开。不仅仅是“艾滋病”，最先在日本发现的“川崎病”也大约过了十年才被确认为一种新的疾病。自录像带偶然接收到奇怪的电波，还不到一个半月，不可能被认定为一种症候群。如果浅川没有发现包括外甥女在内的四个人死亡的共同点，这种“疾病”恐怕还沉睡在地底。这么想更恐怖。

“我们可没有时间去当地挨家挨户地询问。龙司，还有一种可能性是什么？”

“除了那四个人和我们，再也没人看过那些影像。你想想，那个偶然录到这些影像的小鬼头，怎么知道乡下的电波会发生变化呢？东京第四频道播放的节目，一到乡下，有时在完全不同的频道播放。那个小傻瓜一无所知，录制节目时可能还是调到了东京的频道。”

有道理，那个男孩可能调到了当地人不会收看的频道，然后按下了录制键。由于是暗录，他也没有确认过画面。而且山区的住户住得很零散，看电视的人也很少。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性，问题是，电波的发送地点在哪儿？”龙司简单地下了结论。必须进行有组织的科学搜查，才能解决这个问题。

“等、等一下。这个假设不见得正确。那个男孩阴差阳错地录到了奇怪的电波，只是一种推测罢了。”

“我知道。可要是确认了再调查，我们还能得出其他结论吗？只能顺着这条线索摸下去。”

浅川的科学知识相当贫乏，他必须先弄清楚电波到底为何物。他们只能自己查找电波的发送地点，必须再去一趟那个地方。不算今天，他离死亡期限只剩下四天了。

接下来的问题是，洗掉咒语的是谁？浅川曾向电视台咨询过年轻相声演员三游亭真乐在直播节目《Night Show》中担任嘉宾的日期。没错，对方答复是八月二十九日，可以肯定是那四个人洗掉了咒语。

浅川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复印纸，那是伊豆大岛三原山的照片。“怎么样？”他递给龙司看。

“是三原山啊……这个也可以确定了。”

“你怎么知道？”

“关于那个老太婆说的方言，昨天下午，我问了我们大学里的民俗学专家。对方说那好像是伊豆大岛的方言，现在不太使用了。大概也包括位于伊豆大岛南端的差木地的方言。那家伙一向优柔寡断，不敢明确下论断。可是根据这些照片来推断，应该是大岛的方言，那座山一定是三原山。对了，关于三原山的爆发……你查到什么线索了吗？”

“啊，那当然。是战后……我认为可以把爆发的时间锁定在战后……”就其高超的摄影技术来看，应该没错。

“是吗？”

“你听着，战后三原山总共爆发了四次。第一次是从一九五〇年到一九五一年，第二次是一九五七年，第三次是一九七四年，而第四次还记忆犹新……是一九八六年的秋天。另外，一九五七年爆发时，产生了新的火山口，造成一人死亡，五十三人受伤。”

“就摄影机的普及程度来看，一九八六年那一次最可疑，不过还没有十足的把握。”

龙司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包里翻出一张纸片。“对了对了，那方言好像给翻译成普通话了。专家很仔细地帮我翻译了。”

浅川接过纸片看了看，上面写着：“之后你的身体怎样了？老是玩水的话，妖怪会来找你的。听着，要小心外来的人，因为你明年就要生孩子了。你是我的孙女，要乖乖听婆婆的话，当地人应该不会介意吧？”

浅川仔细读了两遍，抬起头。“这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要查这个吗？”

“我可是只剩下四天了！”浅川根本不知道从何查起，要查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他不禁责怪起龙司来。

“你啊……我比你多活一天，你应该带个好头，加油干嘛。”

浅川心头突然涌起一丝疑虑。龙司可能利用这多出来的一天做文章。假设破解咒语有两种可能，龙司只告诉他其中的一种，然后根据他的生死来验证哪一种是正确的。一天之差，却可能成为强大的武器。

“龙司，我是生是死对你恐怕没有意义吧？你可以开心地笑着这样说我，若无其事地……”尽管知道歇斯底里很不好，浅川还是忍不住大声咆哮。

“干吗讲这种没志气的话？有空哭哭啼啼的话，还不如多动动脑筋！”

浅川依然愤愤地瞪着龙司。

“喂！我怎么说你才会舒服？你是我的密友啊，你要是死了，我会难受。我会努力，你也加油啊。我们俩一起加油吧……喂，这样你没什么可以抱怨了吧。”中间，龙司改用了小孩的腔调说话，话音刚落，便粗野地笑起来。

正笑着，有人打开了大门。浅川大吃一惊，不禁直起身子隔着厨房往玄关处望。一位年轻女子弯着腰，正在脱白色的鞋子。一头短发轻轻地覆住了耳朵，两只耳环闪着白色的光芒。女子抬起头，正好与浅川四目相对。

“啊，对不起，我以为只有老师一个人……”女子用手捂住了嘴。她举止十分高雅，身着一袭整洁的白衣服，似乎和这个房间极不相称。她那修长的腿露在裙子外面，精致而聪慧的脸庞和经常在电视广告中露面的一位女作家极其相似。

“请进来。”龙司的声音变了，带着一丝威严，往日的粗俗被遮掩起来，“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K大学文学部的高野舞小姐。她是哲学系的才女，常常来听我的课。像她这样的女孩子竟然能听得懂我的课……这位是M报社的浅川和行，我的……好朋友。”

高野舞有些惊讶地看着浅川。她究竟因何惊讶，浅川这时还不明白。

“初次见面……”高野舞微微颔首，脸上浮现一抹迷人的笑容，赏心悦目。浅川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子：细嫩的肌肤、明亮的双眸、匀称的身材，由内而外散发的智慧、典雅和温柔……从她身上简直找不到缺点。

浅川呆若木鸡地站在那儿，说不出一句话来。

“喂，说说话嘛。”龙司捅了捅他的腰，浅川这才如梦初醒地回应道“你好”，可是目光依然呆滞。

“老师，昨天晚上您到哪里去了？”阿舞优雅地轻挪穿着丝袜的脚尖，向龙司走近两三步。

“高林君和八木君邀我去……”

两人并排站在一起，阿舞比龙司还要高十厘米左右，体重却大概只有龙司的一半。

“您不回来，也不告诉我一声……害我等了一整晚呢。”

此时浅川才如梦方醒。他想起了昨晚电话里的声音。昨天晚上，一定是这位女子接了浅川打来的电话。

龙司像一个挨了母亲斥责的小孩，低下了头。

“唉，算了。这次就原谅你。给你这个。”阿舞递过来一个纸袋，“这些内衣裤我洗好了。本来想帮忙收拾一下屋子的，可是怕改变了书本的位置，老师会生气，所以……”

浅川从对话来推断两人的关系。昨天这个女孩在龙司的房间里一直等到很晚。两人怎么看都像超越了师生关系的恋人，是这样吗？看到一对很不般配的情侣，浅川就很生气，可是现在更甚。龙司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脱离了正常的轨道。此时龙司以充满慈爱的眼神注视着阿舞，他说话的语气和表情都变了，真像一条出众的变色龙。浅川感到愤怒，想把龙司的罪行都揭发出来，让高野舞幡然醒悟。

“老师，快中午了，我帮你们做些吃的吧？浅川先生也在这儿吃吧？您想吃些什么？”

浅川尴尬地看着龙司。

“你就别客气了，阿舞小姐的厨艺可谓一流。”

“什么都行。”浅川终于舒了口气。

随后，阿舞出门去附近的超市买食材。她的背影消失了，浅川依然恍惚地呆望着门口。

“喂，干吗发呆啊？”龙司窃笑道。

“啊，没什么。”

“喂！醒醒！你要发呆到什么时候啊？”龙司轻拍浅川的脸，“趁她不在，赶紧把要说的说了。”

“你没有让阿舞看那盘录像带吧？”

“那还用说！”

“我知道了。赶快收尾吧，吃完饭我就走。”

“嗯……你必须先找出天线。”

“天线？”

“就是电波的发送地啊！”

不能磨蹭了。回家路上顺便去一趟图书馆，查找一些关于电波的资料。与其今天稀里糊涂地去南箱根，还不如先做些调查和推测更快。只要找出搜查电波干扰一事的方法，总会找出一些线索。

要做的事堆积如山，浅川却觉得自己的雄心壮志已被削弱，心思全然不在这儿，脑海里总也抹不去阿舞的面容和身躯。为什么阿舞会和龙司这种男人交往呢？他感到愤怒，也充满了疑惑。

“喂，你在听吗？”龙司的声音让浅川清醒过来，“录像带里出现过男婴的画面吧？”

“啊。”浅川暂时挥开阿舞的身影，试图回想那个泡在羊水里的新生儿的影像，可是，脑海里浮现的竟是阿舞湿漉漉的裸体。

“我看到那个画面时，自己的手有一种奇怪的触感，就好像自己抱着那个男婴……”

想象中，阿舞和男婴交错出现在臂弯里，令人晕眩。浅川终于找回了那种感觉：当时婴儿就像躺在自己的胳膊里。他陶醉地抬起了双手。龙司也有完全相同的感受。

“我确实也感受到一股温热。”

“你也这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龙司爬到电视机跟前，再次播放录像带中的画面。男婴发出平稳的啼哭声，大约持续了两分钟。在婴儿的脖子和屁股底下可以窥见一双温柔的手。

“咦，这是什么？”龙司将画面停止，然后一格一格地放。画面在短短的一瞬间变黑了。连续播放时很难注意这一瞬间，可是定格后重复播放，就可以捕捉到影像被涂抹成黑色的一瞬。

“啊！又有了。”龙司叫道。他像猫一样弓着背，一脸严肃地死死盯着画面，突然又拉远距离，两只眼睛骨碌碌地转动。龙司正在积极地思考，他一思考眼睛就转动。浅川不明白他在想些什么。但龙司最终测算出，在这两分钟的画面中，屏幕变黑的场景出现了三十三次。

“那又怎样？你仅凭这个能找出什么新线索？可能只是单纯的摄影故障或者操作失误吧……”

龙司不理会浅川，继续搜寻其他的画面。这时，传来了上楼的脚步声。龙司急忙按下停止键。不久，玄关的门开了。“让你们久等了。”阿舞出现在门口。整个房间再次被她的香气笼罩。

星期天下午，都立图书馆前的草坪上有很多父母带着小孩嬉戏。有的父亲和儿子一起练棒球，有的父母无法加入孩子的游戏中，便躺在草地上睡觉。十月中旬的这个星期天，天气晴朗，到处都洋溢着悠闲安逸的气息。

面对这一派景象，浅川有一种想赶快回家的冲动。他在四楼的自然科学区学习了一通电波的基本原理，此刻正茫然地眺望着外面的景色。今天很多时候他都突然中断思考，各种杂乱无章的记忆相继涌上心头，根本无法集中精力。是因为焦虑吧？浅川站起来，他想尽快见到妻子和女儿，被这种强烈的思念冲击着。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再也不能那样在草地上和孩子一起嬉戏……

不到五点，浅川回到了家，妻子阿静正在切菜准备晚饭。从她的背影就知道她心情不好。浅川很清楚原因。难得一个休息日，他却丢下一句“我去趟龙司家”，一大早就出门了。连节假日都不帮老婆带带孩子，阿静的压力就会增大。他又是到龙司家去……那可不是个好去处。他可以编个合适的谎言，又怕万一有事，家里会联络不上自己。

“喂，房地产商来过电话了。”阿静说道，手里的刀并没有停下来。

“有什么事？”

“问我们要不要卖这栋公寓。”

浅川把阳子抱到腿上，念绘本给她听。虽然女儿还不懂得其中的含义，但是很多语言却能积累在大脑里，到两岁左右，语言便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

“有好价钱吗？”

地价飙涨以来，很多房地产商希望他们出售这栋公寓。

“七千万。”

比前一阵子低了一些。不过还清房贷后，妻子和孩子手上还可以留下一笔可观的财产。

“你怎么说？”

阿静用毛巾擦了擦手，终于转过身来。“我说先生不在，我做不了主。”

阿静总是这样。我先生不在……必须和我先生商量……她从不曾一个人随便作过决定。可是往后……

“老公，你觉得怎么样？是不是该考虑了？我们可以在郊外买一处有庭院的独栋楼房呢，房地产商也这么说。”

浅川一家人的小小梦想便是将现在住的公寓卖掉，然后到郊外盖一栋大房子。如果连本金都没有，这仅仅是一个梦。但是他们拥有东京市中心的公寓这样一份雄厚的资产，这个梦就极有可能实现，人们在诉说梦想时，往往也能获得一份令人期待的快乐，而这个梦想对于浅川一家来说唾手可得。

“再说，差不多该要第二个孩子了……”

浅川比谁都清楚阿静在心中描绘着怎样的蓝图：在郊外盖一栋宽敞的楼房，两三个孩子各自拥有学习的房间。即使来了很多客人，也不会觉得起居室拥挤不堪。这时，阳子在他腿上闹起来。她抗议爸爸不看绘本，关注别的东西。浅川又把视线移到绘本上。

“……很久很久以前，沼间叫作沼滨，长满茂密芦苇的沼泽地一直延伸到海边。”念着念着，眼泪不禁在浅川的眼中打转。他想实现妻子的梦想，确实想，可是他只剩下了四天。若是他不明不白地死去，妻子能承受得住打击吗？他们的梦想已经脆弱得一触即碎，而妻子毫不知情。

晚上九点，妻子和女儿像往常一样进入了梦乡。浅川则一直记挂着龙司最后说的那番话。

为什么那家伙反复播放了好多次婴儿的画面？还有那个老太婆说的话“汝来年要生崽了”，即“你明年就要生孩子了”。老太婆说的孩子和男婴的画面有什么关系？此外，整个屏幕变黑的瞬间每隔一会儿就出现，好像出现了三十多次。

浅川决定再看一次录像，确认这些事情。看上去龙司像个马大哈，可他也在拼命寻找线索。龙司不仅逻辑思考能力很强，直觉也相当灵敏。浅川的强项则在于根据周密的调查推断出真相。

浅川打开橱柜，伸手去拿那盘录像带。准备推进录像机时，他忽然注意到什么，停了下来——等等，好像有点不对劲。

到底是哪儿不对劲，浅川也不明白。可是他的第六感在发挥作用，坚信这并非自己多疑。确实发生了小小的变化，是哪儿？是哪儿变了？他的心怦怦直跳。

坏了！事态好像并没有朝好的方向发展。终于想起来了！我最后一次看完这盘录像带，确实倒带了呀。然而现在，录像带左右两侧滚动条的厚度则是二比一，正好停在了影像播完的地方，并没有把录像带倒回去。肯定是谁看了，趁我不在家的时候……

浅川急忙跑到卧室。阿静和阳子依偎在一起睡着。浅川把阿静翻过来，摇着她的肩膀。“喂，醒醒！喂！阿静……”他尽量压低声音，以免把阳子吵醒。阿静厌烦地皱起眉头，身子左右扭动。

“喂，你快起来！”浅川的声音都和往常不一样了。

“什么……事？怎么啦？”

“我有话对你说，你过来。”浅川把阿静拽起来，拖到客厅，把录像带递到她面前，“你看过这个了？！”

面对气势汹汹的浅川，阿静看看丈夫，又看看录像带。“不能看吗？”过了一阵子，她好不容易才迸出这句话。

干吗气成这样？这个人，难得的星期日却不知跑哪儿去了。我觉得无聊，便找出前天你和龙司偷偷摸摸看过的录像带看。可是一点都不好看，什么也没有，还是黑白的。大概是M报社下属的摄影部门制作的吧？阿静无言地抗议着，觉得浅川没理由这么生气。

“你这个笨蛋！”自结婚以来，浅川头一次有种冲动想揍妻子一顿。可他只是握紧了拳头，极力忍住——冷静思考一下，都怪自己不好，把这种东西放在她很容易发现的地方。相信妻子不会擅自翻阅自己的东西，才把录像带顺手放在了橱柜里。而且我和龙司两个人看这盘录像带的时候，阿静来过这个房间，她自然对这盘录像带很好奇。都是我不好，没有把它藏起来。

“对不起。”阿静一脸不服气地向他道歉。

“你、什么时候、看的？”浅川颤抖着声音问道。

“今天上午。”

“真的？”

阿静不可能知道，观看的时间竟然对她有相当重要的意义。她轻轻点了点头。

“大概在几点？”

“为什么要问我这种问题？”

“行了！你快回答！”浅川又握紧了拳头。

“十点半左右吧？我记得《假面骑士》刚播完……”

《假面骑士》？为什么看那种节目？只有女儿阳子对《假面骑士》感兴趣……浅川强撑着不让自己晕倒。“行了，事关重大，你给我听仔细！你看这盘录像带时，阳子在什么地方？”

阿静都快要哭出来了。“她就坐我腿上啊。”

“你是说，阳子也……和你一起……看了……这盘录像带？”

“她只是瞄一眼闪动的屏幕，那孩子看不懂……”

“少啰唆！那无关紧要！”

梦想破灭？现在已不仅仅是这样了！我们就要遭遇灭顶之灾，一个个毫无意义地死去……

阿静看到丈夫如此愤怒、恐惧和绝望，终于明白这事非同小可。

“老公……那是……骗人的吧？”阿静想起了录像带中她认为是恶作剧的那段话。不会有那种事。可是丈夫竟然如此慌张，又是为什么呢？

“老公，那是骗人的吧……怎么会有那种事……”

浅川只是摇了摇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刹那间，一股怜意油然而生。他没有想到，家里竟然有人陷入了和自己相同的命运。

5

10月15日　星期一

这几天，每当早上醒来，浅川总希望之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他打电话给附近的租车公司，说他会按照昨天预约的时间去取车。昨天确实预约了。现实依然在没有任何变故地延续下去。

为了在当地找到电波的发送地点，必须有交通工具。市面上出售的对讲机不容易干扰电视的电波，因此他准备使用经专家改造的对讲机。从影像不曾中断来看，电波非常强，发送地点一定就在附近。如果能搜集到更多的信息，就可以锁定电波传送的区域，进而找出发送地。可是浅川掌握的信息只有这么一个：别墅小木屋B-4号房里的电视接收到了这个电波。除了以那儿为中心，一边确认地形，一边对周围展开地毯式搜索，他实在想不出其他方法，也不知道需要花费多长时间。浅川权且把三天的换洗衣物塞进包里……再多带也没必要了。

即使两人面对面，阿静也不想再提录像带的事。昨天晚上，浅川一时想不出完美的谎言，便没再解释“一周后会死亡”的事，让阿静去睡了。阿静也一定害怕确认这件事，宁愿稀里糊涂的。她没有像以往那样刨根问底，而是陷入了沉默，像在检讨。但她依旧无法排解内心的不安，看早上的电视连续剧时不停地直起腰来，对外面的声音非常敏感。

“不要再提这件事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总之，一切交给我吧。”为了减弱阿静内心的不安，浅川只能这么说。他不能在妻子面前显得懦弱。

正当他准备出门时，电话响了，是龙司打来的。

“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想听听你的意见。”龙司的言语中透着一丝兴奋。

“你就不能在电话里讲吗？我正要去租车。”

“租车？”

“你不是叫我去找电波的发送地吗？”

“这样啊。你那边先放一放，赶紧过来一趟吧。搞不好用不着去找天线了，因为它存在的前提都没有了……我是说或许。”

如果到时候必须去一趟南箱根太平洋乐园，可以直接从龙司家出发，因此浅川决定还是先去租车，顺路再去龙司家。

浅川把车开上人行道、停好后，急急忙忙地敲响了龙司家的门。

“进来！门没锁。”

浅川用力推开门，故意踩着重重的脚步穿过厨房。“你发现什么了？”他迫不及待地问。

“你心急火燎地干什么啊？”龙司盘着腿，睁大眼睛望着浅川。

“你到底发现了什么？快告诉我！”

“你冷静一点儿嘛。”

“我冷静得了吗？快！赶紧说！”

龙司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问道：“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浅川瘫坐在十二平方米的房间里，双手紧紧抱住膝盖。“我太太……我太太和女儿都看过那东西了。”

“这……这下可坏了！”龙司定定地看着浅川，等待他平静下来。他打了个喷嚏，擤了擤鼻子，发出“扑”的一声。“你想救太太和女儿吧？”

浅川像孩子似的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你更该保持冷静。我先不下结论，只把证据摆给你看。我想知道由那个证据，你会想到什么。如果你还这么激动就麻烦了。”

“我懂了。”浅川老老实实地答应。

“先去洗把脸吧。”

在妻子面前，浅川不能显得慌乱，只能在龙司面前发泄一通。

浅川用毛巾擦着脸回来后，龙司递给他一张纸。上面列了一个简单的表：

1）开头

83秒〔0〕抽象

2）流出红色的物体

49秒〔0〕抽象

3）三原山

55秒〔11〕现实

4）三原山爆发

32秒〔6〕现实

5）“山”字

56秒〔0〕抽象

6）骰子

103秒〔0〕抽象

7）老太婆

111秒〔0〕抽象

8）婴儿

125秒〔33〕现实

9）无数张脸

117秒〔0〕抽象

10）旧电视

141秒〔34〕现实

11）男人的脸

186秒〔44〕现实

12）尾声

132秒〔0〕抽象

一眼就能明白，这是根据电视画面划分的。

“昨天晚上，我突然想到列一张这样的东西……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录像带里的影像一共由十二种画面组成。我试着将它们分别列上号码和标题。标题后面的数字是该画面播放的时间，后面括号中的数字，就是画面变成漆黑的次数。”

浅川一脸惊讶地看着龙司。

“昨天你回去后，我查了一下婴儿以外的画面，想确认一下是否也有变成全黑的情况。结果就得到了这个数据。在三、四、八、十和十一号画面中都出现了这种情况。”

“那后面的‘抽象’和‘现实’又是什么意思？”

“这十二种画面大致可分为两种：一种是抽象的，就是浮现在头脑中的景象，也可以称为‘想象中的景象’；另一种则是通过肉眼看到的现实中的画面。”龙司停顿了一下，“看到这个，你有没有发现什么？”

“果真如你所说，只有在现实的画面中才出现黑屏。”

“没错吧？你必须记住这一点。”

“喂，龙司，你别再吊我胃口了。快点给我解释清楚吧，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你先别急。要是我先给你下结论，反而使你的直觉变迟钝。一旦对结论深信不疑，即使扭曲所有的事实，你也会想尽办法使这个结论变正确。搜查罪犯时也是这样吧。如果认定一个人可疑，我们就会觉得所有证据都表明他有罪。是吧？现在我们不能走错路。你必须帮我验证一下我得出的结论。从罗列在这儿的事实中，你是否有和我一样的直觉？”

“我懂了。接下来呢？”

“听着，基于黑屏只在现实景象出现，我要你回想一下第一次看到这些影像的感觉，正如我昨天说的那个婴儿的画面。此外呢？那个有无数张脸的画面怎样？”龙司操纵着遥控器，播放出那个有无数张脸的画面，“看仔细，这些脸。”

嵌在墙上的数十张脸慢慢缩进去，然后膨胀为成百上千张脸。细看每一张脸，会发现虽然同为人脸，可有些地方又不太一样。

“有什么感觉？”龙司问。

“感觉像是在指责我，骂我撒谎、骗子什么的。”

“是吧。我也有相同……不，相近的感觉。”

浅川集中精神思考。

“怎么样？”龙司又问。

浅川摇了摇头。“不行，什么也想不出来。”

“你再仔细想想，一定会和我想到同样的事情。听好，不论是你还是我，都一直认为这些影像是用摄像机之类的机械镜头拍摄的，对不对？”

“难道不是？”

“那么瞬间覆盖住画面的黑屏又是什么？”龙司一格格地播放，把黑屏的画面给调了出来。大约每三到四格就会出现一次黑屏，而一格约有1/30秒，换算为时间，间隔约为0.1秒。“为什么它只出现在现实的画面中，没有出现在抽象的画面中？仔细看这个画面。其实并非整个屏幕都是黑的。”

浅川把脸凑近屏幕，确实不是全黑。上面薄薄地覆盖着一层朦胧的雾气一样的东西。

“这朦胧的影子，就是余像。看着这些影像，会不会产生一种自己成为当事者的感觉？”龙司对着浅川用力眨了眨眼。

“难道这是人在眨眼睛？”浅川嘀咕。

“没错吧？这么想，一切都合情合理。人除了直接用眼睛看，大脑中也会浮想出画面。这时没有通过视网膜，所以不会引起眨眼。但是，在现实中，我们用眼睛看风景时，是根据投射到视网膜上的光线强弱成像。这时，为了防止视网膜干涩，就会情不自禁地眨眼，而黑屏就是闭眼的那一瞬间。”

浅川又一次感到恶心。第一次看完这盘录像带时，他跑到厕所吐了，而这次的恶心愈加严重。到底是什么东西侵入了自己体内？这盘录像带不是用摄像机录的，而是经由某人的眼睛、耳朵、鼻子、舌头以及皮肤的触觉——由人的五官录制而成。某种物体的影子竟然倏地一下蹿进了自己的感官，这种恶心感令他不停颤抖……而此刻，他正和体内的异物以相同的视角观看这盘录像带。即使不停擦汗，冰冷的汗水仍旧从额头上冒出来。

“你知道吗？喂，虽然有个体差异，但男人一般每分钟眨眼二十次，女人则是十五次。所以，录下这些影像的可能是个女人。”

浅川已经听不到龙司在说什么。

“喂，怎么了？一张脸像死人的一样。”龙司笑了，“乐观一点嘛，我们离答案又近了一步。如果这些影像是由某人的感官录下，咒语的内容应该和那个人的意志有关，也就是说，这人希望我们为她做些什么。”

浅川暂时无法思考。龙司的声音虽然在耳畔回响，但它的含义并没有传递到大脑中。

“我们要做的事情很清楚：必须查出这个人是谁，以及她生前——嗯，我想她大概不在人世了——希望做什么事，那就是能让我们活下去的‘谜底’。”龙司对着浅川挤眉弄眼，像是在说：还有什么疑问吗？

浅川驾车穿过第三京滨，沿着横滨横须贺公路一路朝南奔驰。龙司把副驾驶座的靠背放倒，若无其事地睡着了。已近下午两点，可浅川根本没觉得饿。

他本想叫醒龙司，随即又把伸出的手缩回来。距目的地还有一段路。龙司只是漠然地说去镰仓，却没有告诉他目的地，目的也不清楚。浅川开着车，情绪烦躁起来。先前龙司手忙脚乱地收拾行李时，曾说过具体情况会到车上告诉他。可是刚一上车，龙司便扔下一句：“昨天晚上我都没有合眼，到镰仓之前不要叫醒我。”随即就睡着了。

在朝比奈下了公路，沿着金泽街道开了五公里左右，便来到镰仓车站前。龙司整整睡了两个小时。

“喂，到了。”浅川摇摇龙司的肩膀，龙司像猫一样伸展四肢，用手背揉揉眼睛，不停地摇着头。“好不容易做了个好梦，真是的……啊！”

“接下来怎么办？”

龙司起身扫视了一眼窗外，确认身在何处。“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看到鸟居后左转，然后停车。”他又要躺下，“嘿嘿，我要接着做我的美梦。”

“喂，这段路花不了五分钟。你既然有空睡觉，总可以把话说清楚吧。”

“到那儿你就知道了。”龙司用膝盖抵住仪表板，又沉沉地睡去。

浅川左转后停车，近前有一栋两层的旧民居，上面写着“三浦哲三纪念馆”。

“开进那儿的停车场。”不知道何时，龙司微微睁开眼睛，一脸满足的表情，鼻孔微张，像是正在闻着芳香，“嘿嘿，托你的福，我总算接着把那个梦做完了。”

“什么梦？”浅川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问。

“那还用说，肯定是在天空飞翔的梦喽，我最喜欢这样的梦。”龙司高兴地哼着小调，用舌头舔了舔嘴唇。

三浦哲三纪念馆里没有一个人影。一楼三十多平方米的大厅里，许多照片和书籍陈列在镜框中，摆放在玻璃橱柜里，中间的墙上则贴着三浦哲三的简介。浅川读过后才弄明白三浦哲三是何等人物。

“对不起，有人吗？”龙司朝里面叫道，但没人回应。

三浦哲三从Y大学退休后，在两年前于七十二岁时去世。他的专业是理论物理学，对物性物理学和统计力学有十分深入的研究。不过，建成这栋小小的纪念馆并非因为他在物理学方面的业绩，而在于他对超自然现象的科学分析。简介中写道：三浦先生的理论得到了全世界的关注。但恐怕只有一部分人关注他的理论，因为浅川从未听说他的名字。他倡导的理论是什么？浅川在墙上和陈列柜中寻找答案。“意念拥有能量，而这种能量……”浅川看到这儿，里面传来下楼的脚步声。拉门开了，一位留着胡子的四十多岁的男人出现在门口。浅川见龙司拿着名片向男人走去，也依样从胸前的口袋拿出名片。

“您好，我是K大学的高山。”龙司此时的语气与平时和浅川说话时有些不一样，他这种圆滑的举止有点可笑。浅川也把名片递了过去。男人看到名片上分别印着“大学讲师”和“周刊杂志记者”的头衔，脸上微微露出厌烦的神情，主要是因为浅川的名片。

“方便的话，能否和您商量点事？”

“啊？什么事？”男人眼中透出一丝戒备。

“三浦先生生前，我曾经同他见过一面。”

听了这话，男人不知为何像是舒了口气，紧绷的表情也舒缓了许多。他搬来三张折叠椅，和龙司、浅川相对而坐。“这样啊……先请坐吧。”

“大约三年前……对了，就是三浦先生去世的前一年，母校领导问我，有没有科学方法论的讲义，于是，我有幸同三浦先生谈话……”

“是在这儿吗？”

“是的，通过高冢教授的介绍……”

听到高冢教授的名字，男人终于露出笑脸，似乎明白了这两个人站在自己一边，不会攻击自己。

“很抱歉，我叫三浦哲明，很不巧我的名片用完了。”

“这么说，您是三浦先生的……”

“是的，我是他的不肖子。”

“是吗？哎呀，真没想到三浦先生还有这么出色的儿子。”

浅川差点笑出声来。哪有对年长十岁的人这么说的！

三浦哲明简单介绍了一下这座纪念馆。这是在学生们的协助下，把父亲遗留下来的房子改建成的对大众开放的纪念馆，便于整理搜集资料。接着，他还颇为自嘲地说，自己没像父亲希望的那样走上学术之路，却在纪念馆附近盖了一栋膳宿公寓，正在经营。

“我是在利用父亲的名声和遗留给我的这片土地，只能说是个不肖之子。”

三浦哲明说完，不好意思地笑了。他的膳宿公寓经常被高中生用作集宿地，前来投宿的多半是物理、生物等自然科学类的俱乐部，也有超常心理研究会等组织。高中生集宿通常要有名目，因此“三浦哲三纪念馆”就成了让这类团体前来投宿的极佳诱饵。

“对了……”龙司正襟危坐，试图将话题引入核心。

“啊，实在对不起，我情不自禁地讲了一堆废话……请问两位有何贵干？”

能看出，三浦哲明似乎没有科学家的才能，倒和那些以貌取人的势利商人非常像。浅川看到龙司脸上露出一丝轻蔑。

“其实，我们在找一个人。”

“什么人？”

“不，我们是为了查出那个人的名字才来这儿的。”

“啊？这是怎么回事？很抱歉，我不太明白……”三浦哲明不解地微蹙眉头，委婉地催促龙司把话说清楚。

“我们不清楚这个人目前是活着还是死了，但是可以肯定，她拥有异于常人的神秘力量。”龙司停顿了一下，定定地看着三浦哲明。哲明似乎马上明白了“拥有异于常人的神秘力量”是什么意思。“三浦先生在这个领域算是日本首屈一指的收藏家。以前我曾听他说过，他利用自己的信息网络，将日本境内具有特异功能的人列了一张名单，并一直保存着。”

哲明阴沉着脸，暗暗思忖他们是不是要从这些资料中查找某个人。

“啊，我们当然保存了那些档案。不过，其中有很多都是骗人的，不能算数。”三浦哲明一想到要重新查阅那些档案，不禁打了个寒战。那些档案由十多名学生耗时数月才整理好。而且，一些颇具争议的资料也遵照父亲的遗嘱保存下来，收藏数量颇为庞大。

“我们就不劳您大驾了。如果您不介意，就由我们俩查吧。”

“那些资料都存放在二楼的仓库里，两位先去看看？”哲明站了起来。你们不知道那些档案的数量有多么庞大，看一眼那一排排书架，就会打退堂鼓。这么想着，哲明带着他们上了二楼。

这个房间的天花板很高，正对楼梯的墙上排列着两排七格的书架。每册档案里保存着四十篇资料，粗略地估算一下就有数千册。龙司倒没什么，浅川却大惊失色：要是在这儿花费很多时间，我们只能在这个阴暗的仓库里迎接死亡了。他失声叫道：“我怎么只有两只手！”

“我可以看看吗？”龙司若无其事地问道。

“请、请便。”哲明愣住了，不禁好奇他们俩到底想查找什么。他看了一会儿，终于有些厌烦似的扔下一句“我还有事”，便离开了。

屋里只剩两人，浅川问龙司：“喂，到底怎么回事？你快告诉我啊！”

浅川正在抬头看摆在书架上的档案，声音显得有点粗。进入纪念馆后，他还是头一次开口说话。档案按年代排列，封面上的日期从一九五六年开始一直排到一九八八年——三浦博士去世的那一年。他去世后，长达三十二年的搜集工作也就此终止。

“没时间了，边查边说吧。我从一九五六年开始查，你从一九六〇年开始吧。”

浅川抽出一本翻开。每一页至少有一张照片和简要的说明，还附有一张写着住址和姓名的纸。

“你口口声声要查、要查，可到底查什么？”

“你要特别注意地址和姓名，从里面找出一个伊豆大岛的女人。”

“女人？”浅川纳闷地歪着脑袋。

“那个老太婆究竟在对谁说‘你明年就要生小孩了’？”

确实，男人不可能生小孩。

于是两人埋头查找起来，一边重复着这种简单的体力劳动，一边交谈。龙司对三浦博士的收藏情况作了说明。

三浦博士对超自然现象很感兴趣。从一九五〇年开始，他就试着用特异功能做实验，但迟迟无法得到稳定的结果，因此无法将之上升为科学理论。比如透视能力的实验，本来一直做得很好，可一到公众面前往往就会发挥失常。三浦博士知道，发挥这种能力必须高度集中精神。他需要一个随时随地都能发挥这种能力的人。如果这个人面对众多到场验证的观众，却表演失败，三浦自己也会被诬蔑为骗子。三浦博士坚信，这个世上一定隐藏着许多拥有特异功能的人，他毕生致力于发掘有特异功能者。但总不能一个个面谈，核查对方是否有透视、预知或意念移物等特异功能，因此他想出一个办法，把严密封装的档案邮寄给可能有特异功能的人，要求对方运用意念读出里面指定的图案，再原封不动地寄回来。这样即使远隔千里，也可以测试出对方的能力。运用意念认字是特异功能者最基本的能力，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很多还有预知或透视能力。

一九五六年，三浦博士通过任职于出版社和报社的学生，开始在全国广泛招募有特殊能力者。学生们一听到某人有特异功能的传闻，就向三浦博士报告。但核查那些被邮寄回来的密封邮件，他们发现，确实拥有特异功能的人大约只占一成，大部分档案都被小心地拆封或调包了。明显是作弊的邮件当场就被三浦博士扔掉，有些可疑的资料则保留下来，就堆积了这么一大堆难以收拾的档案。后来，随着大众媒体的发展和学生不断增加，信息网更加完备，数据也逐年增加，直到博士去世。

“原来如此……”浅川低声说道，“现在我知道这些资料的意义了。可是，你怎么知道这些档案中就有我们要找的那个人呢？”

“我也没说这里面一定有，只是说可能性非常大。好了，你知道那种有特异功能的人吧？现实生活中，有不少这种可以用意念认字的人吧。可是，不需要任何装备就可以把影像传送到电视里，有这种特异功能的人寥寥无几。这可是顶级的特异功能。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应该相当引人注目，三浦博士的网络绝不会轻易放过。”

浅川也不得不承认。他加快了翻阅档案的速度。

“对了，你为什么要我从一九六〇年的档案开始找？”浅川突然想起这件事，抬起头来问。

“录像带中不是出现过一台电视机吗？那台电视机的款式相当老，应该是五十年代到六十年代初期电视机初创时期的机型。”

“也不能因为这样，就……”

“你真啰唆，我不是说过只是有这种可能嘛。”

浅川一直莫名地烦躁，他们的时间很有限，可是要查找的档案堆积如山，沉着冷静反倒显得不自然。

这时，浅川在档案中看到“伊豆大岛”几个字。

“喂，找到了！”他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喊道。龙司大吃一惊，回过头来看着他。

这份档案写着“伊豆大岛，元町，土田昭子，三十七岁”，邮戳是一九六〇年二月十四日。档案里面还有一张在漆黑中闪过白色电光般的黑白照片，上面的解说是：“邮寄此信，要求对方以特异功能读出‘十’这个字，结果得到了这张照片。上面没有擦拭过的痕迹。”

“怎么样？”浅川等着龙司回答，兴奋得全身直哆嗦。

“不是没有可能，先抄下地址和名字再说。”龙司只说了这么一句，又埋头查找手中的档案。这么快就找到了一条相似的线索，浅川十分兴奋，龙司却如此冷淡，令他有些不满。

两个小时过去了，他们再没发现一个伊豆大岛的女人。寄件人的地址多半在东京或关东附近。哲明端着茶过来，扔下两三句听似嘲讽的话又走了。他们翻阅档案的速度也越来越慢，两个小时还没过滤完一年的资料。

浅川好不容易查完了一九六〇年的档案，正准备查一九六一年的时候，不经意瞄了一眼龙司。只见龙司盘腿坐着，把脸埋在摊开的档案中一动不动。这家伙睡着了吗？他正要伸手时，龙司发出颓丧的呻吟。

“我都快饿死了，你去帮我买便当和乌龙茶吧，顺便去‘小型阳光膳宿公寓’预约一下今晚的房间。”

“什、什么？”

“就是刚才那位大叔经营的膳宿公寓啊。”

“我知道，我是问你为什么要预约房间？”

“你不愿意住吗？”

“我们哪有时间去优哉游哉地住膳宿公寓啊！”

“就算找到那个女人的资料，现在也没办法到大岛去，不如先好好睡一觉，储存一点体力。”

浅川十分厌恶和龙司一起住，又毫无办法，只好跑出去买便当，同时向三浦哲明预订今晚的房间，然后和龙司一起喝乌龙茶吃便当。这是晚上七点，他们俩难得地小憩了一会儿。

浅川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肩头也阵阵酸痛，眼睛发花。他摘下眼镜，把脸凑近档案接着查找下去，鼻子几乎贴着档案，生怕不集中精力就会遗漏什么。这样反而更容易疲乏。

晚上九点，寂静无声的仓库里突然响起龙司几近疯狂的叫声。“终于找到了！没想到在这里！”

浅川一屁股坐到龙司旁边，重新戴上眼镜，只见上面写着“伊豆大岛差木地，山村贞子，十岁”。邮件的邮戳是一九五八年八月二十九日，并注明：“寄出此信，要求对方用特异功能读出自己的名字，之后得到这个结果，与实物核对无误。”里面还有一张黑底上印着白色的“山”字的照片。那个“山”字让浅川觉得很眼熟。

“哎，哎！就是这个！”他的声音都颤抖了。那盘录像带中，三原山爆发后显现的是和这个“山”字一模一样的画面，而且在第十段画面中，旧电视里出现了一个“贞”字，而这个女人的名字是山村贞子。

“你觉得呢？”龙司问道。

“没错，就是这个！”

浅川心底终于浮现出一线生机：或许时间还来得及……

6

10月16日　星期二

上午十点十五分，浅川和龙司搭上刚刚驶离热海港的高速快艇。伊豆大岛和日本本土之间没有桥梁连接，他们只好把车子停在热海后乐园旁边的停车场。此刻，浅川的左手还握着车钥匙。

预计一小时后抵达伊豆大岛。像是快下雨了，风势十分强劲。大部分乘客都窝在座位上，不愿到甲板去。匆匆忙忙买票上船，浅川和龙司没来得及先看看天气，台风好像就要来临。海浪很大，船身摇晃得很厉害。

浅川喝着热的罐装咖啡，重新梳理了一遍事情的经过。他不知道该表扬自己追踪到这里来，还是该责骂自己由于疏忽，没尽早发现“山村贞子”的名字，前来伊豆大岛调查。问题的关键在于有没有发现瞬间的黑屏就是“眨眼”，记录影像的不是摄像机，而是人的感官，那个人向别墅小木屋B-4号房里正在录制节目的录像设备发射出强烈的“意念”，其具有的特异功能不容小觑。龙司注意到这个，终于成功地查出她的名字。不，还不能确定“山村贞子”就是“犯人”，只是个“嫌疑人”。

海面上波涛汹涌，船剧烈地摇晃起来。浅川突然被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我们应该一起来伊豆大岛吗？如果被台风困住，都无法离开，谁来救我的老婆和女儿？死亡期限正在步步逼近，就是后天晚上10：04。

浅川用罐装咖啡暖手，瑟缩着身躯。“我还是无法相信，人能有这样的本事吗？”

“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吧？”龙司看着伊豆大岛的地图，“你必须面对这个事实。我们能看到的，只是不断变化的现象中的一部分……”他把地图放在膝盖上。“你总知道宇宙大爆炸吧？人们都相信，两百亿年前发生了激烈的大爆炸，从而诞生了宇宙。我可以用数学公式来表示宇宙诞生后一直到现在的模样，也就是微分方程……宇宙中几乎所有现象都可以用微分方程式表示。即使是一亿年前、百亿年前，或者是爆炸后一秒时宇宙的模样，我们都可以推算出来。可是，无论怎样追溯时间，零的那一瞬间，也就是爆炸那一瞬间的情况，却怎么也无法推算……宇宙到底是开还是合？我们无法知道开始和结束的样子，只能知道中间的过程。这不是和我们的人生很相似吗？”说着，龙司用手戳了戳浅川的手臂。

“是啊。我们看相册时，也只能对自己三岁或刚出生时的样子有一些了解。”

“没错。出生前和死亡后的事情，人类都无法了解。”

“人一死不是一切都结束，什么都没有了吗？”

“你死过吗？”

“没有。”浅川一脸认真地摇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死后的世界什么样？”

“你是说……有魂魄存在？”

“我只能说不知道。只不过思考生命的诞生时，假设有灵魂存在，我觉得比较容易解释。现代分子生物学家的一派戏言，根本没有现实性。你知道他们怎么说吗？他们说，在球体中混合二十几种氨基酸，通电及充分搅拌之后，就制造出了生命之源蛋白质。你会傻乎乎地相信这种事吗？我倒觉得神创造生命的说法更合理些。一个生命在诞生的那一瞬间，说它是一种新的能量，不如说是某种意志在起作用。”龙司把脸微微凑近浅川，突然改变了话题：“哎，你刚才在三浦纪念馆不是热心地看过先生的著作了吗？有没有发现有趣的东西？”

“我记得上面写着这样一句话：‘意念是一种能量’。”

“还有呢？”

“不知道，我没时间看完。”

“嘿嘿，真可惜啊。接下来的内容可有意思了！一般人听了会大吃一惊的事，那位先生却可以镇定自若地给你一一道来。他想说，观念是一种具有能量的生命体。”

“哎？也就是说，我们大脑中的思想会转变成生命体？”

“就是这么回事。”

“这种说法真极端。”

“尽管有些极端，但是公元前就有类似的思想。人们大都把它理解为生命论的变形……”说到这里，龙司突然失去了兴致，将视线移回地图上。

浅川不是不知道龙司想说什么，只是无法释然：现在面临的事无法用科学解释，就该紧紧扣住现象的层面进行分析。首先应解开咒语之谜，摆脱生命危险，而不是解开特异功能的谜底。

出了海口，船身摇晃得更加厉害。浅川担心自己会晕船，他感到胸口像有小虫子在蠕动一般。一直昏昏沉沉睡着的龙司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外面。海面上掀起深灰色的海浪，前方依稀可见岛影。

“浅川，有件事我一直记挂在心上。”

“什么事？”

“那四个在小木屋投宿的小鬼头，为什么没有按照咒语的指示去执行呢？”

“这还用说吗，一定是他们不相信录像带的内容。”

“我原先也是这么想，以为他们是抱着恶作剧的心态把咒语洗掉的。可是我突然想到一件事。高中时，有一次田径队在外面投宿。一天晚上，斋藤跑到我们房间来。你还记得斋藤吧？就是那个傻乎乎的家伙。当时共有十二名队员，大家都睡在同一个房间。那个傻瓜一跑进来就哆哆嗦嗦地大呼小叫：‘我看到幽灵了！’他说打开厕所门， 看到洗手池旁垃圾桶的阴影里有一张小女孩的哭脸。你猜当时除了我，其他十个人有什么反应？”

“一半人相信，一半人哈哈大笑，是这样吧？”

龙司摇摇头。“悬疑电影或电视节目中常常是这种模式：最初大家都不相信，接着一个个被怪物杀害……现实中却并非如此。大家都信了他的话，十个人都相信了。这十个人都不是特别懦弱。用任何团体来做这个实验，结果也相同。恐惧是人的本能。”

“你想说，那四个人不相信录像带的内容是不可能的？”听龙司这么说，浅川突然想起女儿看到鬼面具时吓得号啕大哭。他十分不解，这孩子怎么就知道鬼面具很可怕呢？

“嗯……也不是。那些影像既没有什么故事性，也不是很恐怖，他们可能不相信。可是，难道那四个人一点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吗？如果是你，你会怎样？只要照咒语说的做就能摆脱死亡，即使不相信，也会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吧？个把人抢先去试并不足为奇，就算当时在其他三人面前逞强，回东京后也可以偷偷去做嘛。”

浅川心里那种不祥的感觉愈发强烈。其实他也想过，如果咒语的内容根本不可能实现，怎么办？

“难道那不可能实现，他们只好用不相信来求得自我安慰？”浅川浮现出这样的猜想：一位被杀害的女人将讯息遗留在世间，希望借助他人之力来报仇雪恨……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真是这样，你怎么办？”

如果咒语的内容是命令你去杀一个人，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你会不会去杀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浅川扪心自问。而且在这种时候，由谁来执行咒语？浅川狠狠地甩了甩头，不再去想荒诞不经的事。他只好祈祷“山村贞子”的期望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事。

这时，大岛的轮廓已清晰可见，船慢慢向元町港的栈桥靠近。

“喂，龙司，我有件事要拜托你。”浅川很吃力地说道。

“什么事？”

“如果我来不及……”浅川不想说“死”这个字，“如果第二天你解开了咒语的谜底，我老婆和女儿也……”

龙司打断他的话：“那还用说，交给我吧！我负责救你的老婆和小宝贝。”

浅川拿出一张名片，在背面写上电话号码。“在这件事解决之前，我打算让老婆和孩子回足利的娘家去。喏，这是她娘家的电话号码。趁我现在还记得，先交给你。”

龙司看都没看一眼名片，就放进口袋。

船内的广播通知乘客，已抵达伊豆大岛元町港。浅川从栈桥打电话回家，打算说服老婆回娘家去住一阵子。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东京，没准得在大岛迎接死期。他不敢想象妻子和女儿在狭窄的公寓里饱受惊吓的样子。

龙司一边走下扶梯，一边问道：“哎，浅川，老婆孩子真的那么惹人怜爱吗？”

这话一点也不像龙司的风格，浅川笑着回答：“到时候你也会知道。”

7

两人站在大岛的栈桥上，感觉这儿的风势比热海的码头强几分。仰望天空，只见云层由西向东快速移动，冲击着栈桥水泥墙的波浪震得脚下也在晃动。雨不是很大，狂风却夹着雨滴从正面直击浅川的脸。两人都没带伞，只好双手插在口袋里，像猫一样弓着背快步走过栈桥。

岛上站着许多人，手举写有“出租车”或是“农家旅舍”、“旅馆”之类的招牌，迎接观光客。浅川抬起头，寻找约好来接的人。在热海港登上快艇前，浅川曾向总公司打听大岛通讯部的电话号码，请求一名叫早津的职员协助调查。没有一家报社在伊豆大岛设有分部，只雇用当地人当通讯员，时刻关注岛上的动态，一旦发现奇怪的事件就与总公司联系。总公司派人前来岛上采访时，通讯员当然得给予协助。早津从M报社退休后，便在伊豆大岛定居，大岛以南的伊豆七岛都是他搜集信息的范围，如果发生什么事，不用等总社的记者来，他就可以写好报道发出去。早津在岛上拥有个人信息网，他的协助对调查大有裨益。

早津爽快地答应了浅川的请求，在电话里约好到栈桥来接。浅川告诉他共有两人，并大致形容了自己的体貌特征。

“对不起，请问您是浅川先生吗？”突然有人从身后和他打招呼。

“啊，我是。”

“我是大岛通讯部的早津。”早津递过雨伞，笑容可掬地迎上前来。

“匆匆来访，给你添麻烦了。”浅川边走边介绍龙司，接着急忙钻进早津车内。外面狂风呼呼地吹着，不进车内根本没法说话。这是辆微型轿车，车内的空间却相当宽敞。浅川坐在副驾驶座上，龙司坐在后座。

“两位马上就去拜访山村敬先生吗？”早津两手放在方向盘上问。尽管他已六十多岁，头发还是十分茂密，只不过白发较多。

“你已经查出山村贞子的娘家啦？”先前在电话中，浅川曾告诉早津，他们想调查山村贞子这个人物。

“这是个小地方，差木地只有一户人家姓山村，一查就知道了。山村先生平常打鱼为生，夏季兼做农家旅舍的生意。怎么样？两位不嫌弃，今晚就住那儿吧……住我家也行，只是我家太小太脏……两位会感到不便……”

早津笑了起来。他和妻子两人生活在一起，可是并没有撒谎，他们家根本没法住下两位客人。浅川回过头看着龙司。

“我无所谓。”龙司说。

早津开着车朝大岛南端的差木地一路飞奔。说是飞奔，其实环绕大岛的环路十分狭窄，弯道又多，根本无法开快。一路上，擦肩而过的多为微型车。当右边的视野豁然开朗、可以看见大海时，风声也变了。海面倒映着昏暗的天空，阵阵海浪猛烈地翻腾，翻卷着白色的浪花。没有这些，天空与海面的分界线，抑或大海与陆地的分界线，也会显得难以辨清吧。浅川定定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心情似乎也沉重起来。收音机里播放着台风的消息，四周变得更加昏暗。微型车在Y字路口右转后，一条山茶树林形成的隧道出现在眼前。车钻进这条隧道。或许是长年风吹雨打，致使泥土流失的缘故吧，山茶树干底下裸露着盘根错节的树根。在雨水的浸润下，它的表面变得光滑无比，浅川突然产生在巨大怪物的肠中飞驰的错觉。

“差木地就在前面不远处。”早津说，“不过我想，叫山村贞子的女人已经不在这儿了。详细情况就请你们当面问山村敬先生吧。听说山村先生是山村贞子母亲的堂弟。”

“这位山村贞子今年多大了？”浅川问道。龙司一直窝在后座，一句话也不说。

“这个嘛……我没有和她碰过面……如果她还活着，应该有四十二三岁吧！”

如果她还活着……为什么使用这种说法？浅川有些奇怪。难道她突然失踪了？好不容易才来到大岛，如果无法追查到线索，难道会无功而返？一股恐惧倏地掠过他的心头。

车子停在一栋挂有“山村庄”招牌的两层建筑前。这栋建筑位于一个平缓的斜坡上，从那儿可以看见一望无际的大海。天晴的话，可以饱览海边优美的景色。海面隐约可见三角形的岛影，那就是利岛。

“天气好的话，可以看到对面的新岛、式根岛，还有神津岛。”早津指着南边的海面，充满自豪地说。

8

“到底要调查那个女人的什么事？”一九六五年加入剧团？别开玩笑了！那不是二十五年前的事吗？吉野在心中咒骂。追查人一年前的行踪都很棘手了，更何况二十五年前的事！

“什么都可以，你知道的都行。我们想知道那个女人以前过着怎样的生活，现在又在干什么，她希望得到什么。”

吉野只有叹气。他夹着话筒，把桌边的纸拿过来。

“嗯……山村贞子当时的年龄有多大？”

“十八岁，从大岛高中一毕业就去了东京，直接进了‘飞翔剧团’。”

“大岛？”吉野停下笔，皱起眉头，“你在哪儿打电话给我？”

“我在伊豆大岛的差木地。”

“预定什么时候回来？”

“尽快吧。”

“你知道吗？台风就要来了。”

浅川在当地，不可能不知道。但是吉野觉得这种窘迫的状况像虚构的故事一样有趣。“死亡期限”就在后天晚上，当事人却可能被困在大岛出不来。

“海运和空运的状况怎么样？”浅川还不知道详细情况。

“还不是很清楚，不过看样子会……”

“停运？”

“希望不会。”

一直忙于调查山村贞子的事，浅川还没得到有关台风的确切消息。虽然他抵达大岛的栈桥时就有不祥的预感，可是亲耳听到“停运”这个词，还是感到危机步步逼近。他手握话筒，陷入沉默。

“喂，你不要担心，也不一定……”吉野故作轻松地说，转移了话题，“那么，那个女的……山村贞子十八岁前的经历，你查到了吗？”

“大体上……”浅川站在电话亭内，侧耳倾听外面的风声和浪涛声。

“有没有其他线索？总不会只查到了飞翔剧团吧？”

“山村贞子一九四七年出生于伊豆大岛的差木地，母亲志津子……啊，这个名字也请你记下来。山村志津子一九四七年二十二岁。她把刚生下来的贞子交给母亲带，自己跑到东京……”

“她为什么把婴儿留在岛上？”

“为了男人呀。请你也把这个名字记下来。伊熊平八郎，当时是T大学精神科的副教授，山村志津子的爱人……”

“这么说来，山村贞子是志津子和伊熊平八郎的孩子了？”

“我们还没有找到证据，不过应该是。”

“他们两个人没有结婚吧？”

“嗯，因为伊熊平八郎有老婆了。”

原来是外遇啊。吉野用舌头舔了舔铅笔尖。“我知道了，接下去呢？”

“一九五〇年，志津子回到阔别三年的故乡，和女儿贞子团聚，生活了一阵子。就在那一年接近年底时，志津子又走了，这次她连贞子也一起带走了。之后的五年，志津子和贞子母女俩住在哪儿、干了些什么，就不得而知了。不过，五十年代中期，志津子住在岛上的一个堂弟曾听说她成了名人，声名大噪。”

“发生什么事情了？”

“不知道。她堂弟只是听到一些志津子的传闻……我递出报社的名片后，他却说：‘这件事，你们应该比我家的人更清楚。’听他的口气，好像志津子和贞子在一九五〇年到一九五五年这五年当中，做了什么让媒体震惊的事。不过，这里毕竟只是一座小岛，外面的信息很难传进来……”

“你的意思是要我去查证？”

“嗯，你真聪明。”

“笨蛋，这种事一听就明白。”

“还有呢。一九五六年志津子带着贞子回到故乡，但她好像变成了陌生人，连堂弟问话也不回答，只是闷闷不乐地嘀咕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最后终于跳进三原山的火山口自杀了。当时她才三十一岁。”

“你要我把志津子自杀的原因也调查一下吗？”

“拜托你了。”浅川握着话筒，低头乞求。两人稀里糊涂地来到这种地方，他很后悔。差木地这种小村落，龙司一个人来调查就够了。自己留在东京等电话，然后和吉野分头调查，效率一定更高。

“我会尽最大努力的。你不觉得人手不够吗？”

“我会打电话给小栗总编，问他能不能调拨一些人手给我。”

“嗯，那你试试吧。”

说说还行，其实浅川一点自信都没有。小栗总编总是抱怨编辑人手不足，不可能把人员安排到这种事上。

“还有，志津子自杀后，她女儿贞子留在了差木地，由志津子的堂弟照顾。那个堂弟现在经营着一家农家旅馆……”浅川本想说自己和龙司正住在这家农家旅馆，但没有说出口。他觉得没必要。

“贞子在小学四年级时，曾预言三原山将在第二年爆发，从而成为学校的名人。你听好，一九五七年，如贞子所言，三原山爆发了。”

“真神。有这种女人，都不需要地震探测器啦。”

贞子预言成真的传闻迅速传遍整个岛，被三浦博士的信息网捕捉到。这些事应该没必要说吧。

“从那以后，岛上的居民经常请求贞子预言，可是她坚决不答应，好像根本就没有这种能力。”

“是谦虚吧？”

“不知道。高中毕业后，贞子迫不及待地去了东京。其间只寄过一张明信片给照顾过她的亲戚。明信片上说，她考上了飞翔剧团。从此以后便杳无音信，岛上没人知道她住在哪儿、在干什么。”

“想查找她之后的行踪，只能从‘飞翔剧团’入手了？”

“很遗憾……”

“我再确认一下。我要调查的是：山村志津子为何会引起媒体的震惊，她跳进火山口的原因，还有她女儿贞子十八岁进入剧团后，在哪儿做了什么。对吗？”

“是的。”

“该先调查母亲的事还是女儿的事？你不是没时间了吗？”

“请你先从女儿的事情查起吧。”和整件事关系最直接的，当然是山村贞子的后半生。

“我知道了。明天就去飞翔剧团跑一趟。”

浅川看看手表，才下午六点多，剧团的排练场应该没这么早关门。“吉野先生，别明天了，今晚就行动吧。”

吉野深深地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喂，浅川，你也替我想想，我还有工作要做呢。今天晚上有一大堆稿子要赶出来，明天的话……”吉野停住了，再说下去就像在施恩于人，他一向刻意扮成很有男子汉气概的人。

“这些事就请你多费心了，你也知道我的死亡期限就在后天啊！”熟知业界内幕的浅川不好再说什么。

“唉，你总是这样……真拿你没办法，我知道了。尽可能今晚去吧，不过我不能打包票。”

“谢谢，我会记得你的大恩大德。”浅川低头致谢，打算挂电话。

“喂，等一下，我还有重要的事情没问。”

“什么事？”

“你看过的那盘录像带和山村贞子到底有什么关系？”

浅川深深吸了一口气。“就算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

“行了，你就说说吧。”

“那些影像不是摄像机拍摄的。”浅川停了好一会儿，等着这句话的意思渗入吉野的大脑，“是由山村贞子的眼睛记录下来的影像和浮现在她脑海中的影像，毫无条理地、零散地组合而成的。”

“啊？”吉野顿时说不出话来。

“无法相信吧。”

“就像用意念复写这一类事？”

“还不是很贴切。她是通过意念把影像投射在显像管上，或许应该叫‘念照’吧！”

“念照”和“捏造”谐音，吉野感到很有意思，不禁笑了起来。浅川并没有生气，他对吉野的心情表示理解，默默地听着那爽朗的笑声。

晚上九点四十分，吉野乘坐丸之内线在四谷三段下了车。他从站台爬上楼梯时，一阵狂风差点把帽子吹跑，他双手压着帽子环视一下四周。标志性建筑消防署就在眼前的角落里，都不用费劲去找。沿着人行道走了不到一分钟，就到达了目的地。

“飞翔剧团”的招牌旁有一道通往地下的楼梯，从楼下传来一群年轻男女提高嗓音念台词或是唱歌的嘈杂声。公演临近，估计他们的排练会一直持续到末班地铁的时间吧。虽然不是文艺部的记者，这种事他还是知道的。此前，吉野一直追踪报道犯罪事件，来到这家顶尖剧团的排练场采访，他觉得有些别扭。

通往地下的楼梯是铁的，每踩一步都发出咚咚的响声。一旦剧团的老演员对山村贞子没有印象，所有的线索会就此中断，一个特异功能者的后半生也将埋没于尘土中。飞翔剧团创立于一九五七年，而山村贞子于一九六五年入团。创立初期的演员只剩下四个，包括剧团老板——作家兼演艺家内村。

吉野将名片递给一位站在排练场入口的二十岁左右的实习生，请他帮忙叫内村出来。

“老师，M报社的人想见您。”实习生以演员特有的洪亮嗓音叫着坐在墙边看大家排演的内村。内村惊讶地回过头来。得知来者是报社的记者，他立刻笑容满面地走向吉野。任何剧团对媒体人员都非常尊重。只要能在报纸的文艺栏目中刊登一条消息，票房就有很大的提升。或许是来采访一周后就要公演的戏剧……此前，M报社不怎么看重飞翔剧团，内村想趁此机会好好巴结一下对方。然而他知道吉野的真正意图后，立即失去了兴致，露出一副没空招待的嘴脸。

内村环视排练场一周，视线落在一个坐在椅子上的五十多岁的小个子男演员身上。“阿真！”居然在五十多岁的男人名字前加上“阿”字……比起这个，内村女人般尖细的嗓音，还有那纤细修长、有些比例失调的四肢，令肌肉发达的吉野感到恶心：站在这儿的像是一个与自己全然不同的异类。

“阿真，你不是第二幕之后才上场吗？你能否帮我把山村贞子的事情说给这位先生听？你还记得那个让人厌恶的女人吧？”

吉野在译制片中听过这个“阿真”的声音。有马真在配音界比在舞台上活跃多了，他也是“飞翔剧团”仅存的老成员之一。

“山村贞子？”有马真把手放在半秃的头上，搜寻着二十五年前的记忆。“那、那个山村贞子……”他有点阴阳怪气地大声嚷道。

“你想起来了？我正在排练，你把客人带到我二楼的房间去谈吧。”内村轻轻点了一下头，便向那群演员走去。回到原先的座位上，他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不可一世的表情。

有马真打开写着“社长室”的房门，指着皮沙发邀请吉野入座。

“下这么大的雨，真是辛苦您了。”由于排练，有马真满头是汗，脸上也泛着红光，他的眼底浮现出一丝友善的笑意。刚才那个演艺家看上去是揣测对方的心思说话的人，有马真则像那种毫无隐瞒地回答对方的人。采访对象的性格不同，直接决定了采访会进行得顺利还是艰苦。

“真是不好意思，百忙之中……”吉野一边落座一边拿出笔记，右手握笔，摆出采访时的姿势。

“想不到还会听到山村贞子这个名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有马真想起自己的青春年代。当时离开商业剧团、与朋友创立新剧团的闯劲，让他缅怀不已。

“刚才有马先生想起她的名字时，曾说‘那个’山村贞子，请问‘那个’是什么意思？”

“那个孩子进入剧团是在……嗯……什么时候呢？大概是在剧团成立几年之后吧。那时正是剧团的鼎盛时期，想进入的人越来越多……山村贞子真是一个奇怪的女孩。”

“怎么个奇怪法？”

“这个嘛……”有马真用手支着下巴思索。他在想为何那个孩子会给自己留下奇怪的印象。

“她有特别明显的特征吗？”

“不，从外貌上看，是一个很普通的女孩子，只是个头稍微高一些，人也很老实……还有，她很孤僻。”

“孤僻？”

“是的。实习生的关系一般都很好，那个孩子却从不主动加入同伴当中。”

任何地方都会有这种人，不能因此断定山村贞子的性格与众不同。

“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你对她的印象呢？”

“一句话？大概可以说‘阴阳怪气’吧。”有马用了“阴阳怪气”这个词。刚才内村也用了“那个让人厌恶的女人”来形容山村贞子。一个青春年少的十八岁女孩，竟然被评价为“阴阳怪气”，这不能不让吉野同情起她来。

“你觉得她哪儿让人感到厌恶？”二十五年前，一个只在剧团待过一年的实习生，为什么给人留下这么深刻的印象呢？肯定发生过什么事，让有马真记忆犹新。

“对了，我想起来了，就是在这个房间里。”有马真环视社长室。似乎连当时摆设的物品都清楚地浮现在眼前。

“剧团刚成立时，排练场就在这儿，只不过要小多了。这间屋子当时是一个事务所。那边有个橱柜，这儿放着一块镶着毛玻璃的屏风……对，现在放电视的地方正好也放着一台电视。”有马指着那个地方。

“电视？”吉野倏地眯起眼睛，拿起笔。

“嗯，是一台老式的黑白电视。”

“然后呢？”吉野催促他说下去。

“那天排练结束，大部分演员都回去了。我有些台词老是背不下来，便想再看一次剧本，于是进了这个房间。喏，就是那儿……”有马指着入口处的房门说，“我站在那儿往屋里瞧，隔着毛玻璃看到电视画面在晃动。我心想，还有人在看电视啊。你听好，我绝对没有看错。虽然当时隔着毛玻璃，没有直接看到电视画面，但朦朦胧胧地看到有黑白光影在晃动，也没有声音……屋里有点暗，我绕过毛玻璃探头往里看，结果看见山村贞子坐在电视机前。不过当我站到她旁边时，画面上什么也没有。我以为她快速关掉了电源，一直没起疑心，可是……”有马欲言又止。

“请您继续说下去。”

“我一边对山村贞子说，‘不快点回去就没电车了’，一边打开桌上台灯的开关，可是灯没有亮。我仔细一看，没有插上电源。我蹲下来，想把插头插进插座，这才发现电视机的插头也没有插上。”当时，一阵恶寒霎时蹿过他的背脊，这一幕历历在目。

“明明没有插上电源，电视却开着……”吉野确认道。

“是的。当时我吓了一大跳，不由得抬起头看着山村贞子，心想这个孩子坐在一台没有插上电源的电视机前干什么？她没有看我，只是定定地看着电视，嘴角泛起浅浅的笑。”

可见有马对这件事的印象之深，连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

“这件事，你有没有对谁说过？”

“嗯，当然有。我对小内……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个演艺家内村，还有重森先生……”

“重森先生？”

“他是这个剧团真正的创立者，剧团第二任老总。”

“哦？重森先生听到你的话，有什么反应？”

“当时重森正在打麻将，但是他好像对这件事特别感兴趣。他原本对女人很不屑的……但好像早就盯上了山村贞子，想把她据为己有。当天夜里，他借着酒意，胡诌待会儿要偷偷跑到山村贞子的公寓去。我们根本没有把他酒后的胡言当真。后来大家都回家了，只剩他留在那儿。至于那天晚上他是不是真去了山村贞子的公寓，最终也没有人知道。第二天，重森先生虽然来了排练场，却好像整个人都变了，一直沉默不语，只是脸色苍白地呆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最后竟像睡着似的死了。”

吉野吃惊地抬起头。“那么，他的死因是……”

“心脏麻痹，也就是现在说的急性心肌功能不全。我猜是公演迫在眉睫，他太过拼命，以致劳累过度而死。”

“山村贞子和重森先生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最终也没人知道吧？”吉野谨慎地问道，有马真使劲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难怪有马对山村贞子印象深刻。

“后来她怎样了？”

“离开剧团了。她待在剧团大概也就一两年吧。”

“她离开之后怎样了？”

“这个嘛……我就不清楚了。”

“离开剧团之后，一般的人会怎样？”

“喜欢这一行的人会加入其他的剧团。”

“你觉得山村贞子会怎么做？”

“她非常聪明，演技也不错，不过性格方面存在缺陷。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重要，对吧？以她那种性格，恐怕会和别人合不来。”

“也就是说，她可能不再涉足戏剧界？”

“唔……这个我不敢确定。”

“没有人知道她之后的消息吗？”

“和她同期的实习生或许……”

“你知道同期实习生的名字和地址吗？”

“稍等一下。”

有马起身走向橱柜，从排列整齐的档案中抽出一册。那是实习生在参加入团考试时提交的履历表。

“包括山村贞子在内，一九六五年入团的实习生一共有八名。”有马哗啦哗啦地翻阅这八份履历表。

“可以给我看看吗？”

“请便。”

履历表上贴着两张照片，一张是免冠照，另一张是全身照。吉野抽出了山村贞子的履历表，他瞪大眼睛看着照片。

“你不是说，山村贞子是一个阴阳怪气的女人吗？”吉野的思绪陷入混乱。因为他根据有马的话想象的山村贞子，与眼前照片中的女人简直有天壤之别。

“阴阳怪气？别开玩笑了，我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面容呢。”吉野突然为自己不说“漂亮的女人”，却说“漂亮的面容”而感到困惑。这确实是一张几近完美的面容，却缺少女人的韵味。但是看她的全身照，那纤细的小蛮腰和脚踝又分明很有女人味。尽管她是如此美丽，可是经过二十五年光阴的流逝和侵蚀，她留给别人的印象竟然是“阴阳怪气”，甚至是“让人厌恶的女人”。就常理来说，她应该被形容成“美丽端庄的女人”。吉野不禁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

9

10月17日　星期三

吉野站在参拜道和青山路的交叉口，再度拿出笔记本。

南青山6-1，杉山庄。这是二十五年前山村贞子住过的地方。门牌号与公寓名称有些不搭，吉野从中感受到一种绝望的情绪。顺着青山路转过弯，根津美术馆的旁边就是6-1号。可是正如吉野担心的，原本应该是杉山庄这处廉价公寓的地方，如今却矗立着一栋豪华壮观的红砖住宅楼。要追踪一个女人二十五年前的行踪，真是比登天还难。

剩下的线索只有与山村贞子同期入团的实习生了。与贞子同时入团的七个人当中，吉野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只查到四个人的地址。如果他们对山村贞子的行踪也一无所知，所有的线索就此中断。吉野不禁担心起来。看了看手表，已经过了上午十一点，他赶紧跑进附近的文具店，开始往伊豆大岛的通讯部发传真，想将目前查清的信息告诉浅川。

此时，浅川和龙司正在早津位于通讯部的住宅里。

“喂，浅川，你镇静一点！”望着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的浅川，龙司怒斥道，“急有什么用！”

“最大风速、中心附近的气压……百帕、东北偏北……暴风雨范围内……有大浪。”收音机里传来台风的消息，就像故意向浅川挑衅。

目前，二十一号台风位于御前崎的南海，距大岛约一百五十公里，正保持着四十米的风速，以每小时二十公里的速度朝东偏北方向行进，应该在今天傍晚抵达大岛南方的海面，海空运恐怕要等到明天——星期四——才能恢复正常。这是早津的猜测。

“星期四！”浅川心里炸了锅似的。我的死期是明天晚上十点！该死的台风，要么快点通过，要么就变成热带低气压，赶快消失！

“船和飞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恢复通行？！”浅川不知该将满腹的怒气往哪儿发泄。我真是不该来这种地方，真是后悔莫及啊！要追究该从哪儿开始后悔，恐怕是不应该看那盘录像带，也不应该对大石智子和岩田秀一的死亡产生疑问，抑或不应该在那个地方拦出租车。他妈的！

“喂，不是叫你镇定一点吗？你听不懂吗？你对早津先生抱怨有什么用？”龙司异常温和地握住浅川的手臂，“或许我们必须在这个岛上按咒语说的去执行，是吧？有这种可能性。那四个小鬼头为什么没有照着咒语去做？因为他们可能没钱来这大岛。你就把这台风看成上天的恩赐吧。这样心情就能平静了。”

“那要等到发现咒语才能知道吧？！”浅川推开龙司的手。

看着这两个老大不小的男人争吵，早津和妻子富子面面相觑。浅川却觉得他们俩是在嘲笑自己。

“有什么好笑的？”浅川想上前去质问他们俩。龙司赶紧用力拉住他的手。“坐下，你这样慌乱也于事无补。”

“调查工作有进展吗？”为了使浅川的情绪稳定下来，早津沉稳地问道。

“嗯，还好。”

“山村志津子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朋友就住在附近，要不要找他来问一问？由于台风，没法出海捕鱼，源先生肯定感到无聊，他一定会很高兴。”如果给他找一个采访对象，他就不会这么心急火燎了。“他是个年近七旬的老大爷，我不知道能否问出满意的答案，不过总比干等好得多吧。”

不等浅川答话，早津就回头吩咐厨房里的妻子：“喂，帮我打个电话给源先生，请他过来一趟。”

正如早津所说，源次眉飞色舞地聊了起来。他非常乐意谈论山村志津子的事情。源次比志津子大三岁，今年六十八岁，是志津子从小的朋友，也是她的初恋情人。对源次而言，谈论志津子如同在诉说青春时代。

源次漫无边际地谈论他与志津子的逸事，时而眼里噙泪，让浅川和龙司知道了她的另一面。但是他们知道不能把他的话都当真，因为回忆往往会美化某些事物，更何况这是四十多年前的往事。

源次的口才不能说好，又喜欢拐弯抹角，浅川不禁厌烦起来。可是，源次娓娓道出：“志津子的改变大概是因为那件事吧。有一次，她从海里捞起了一个修行者的石像……在一个月圆之夜……”这番话顿时勾起了浅川和龙司的兴趣。据源次说，山村贞子的母亲志津子拥有神奇的力量，与这个月圆之夜的事有很大的关系。当晚，源次好像就在她身边划船。那是一九四六年夏末某个夜里的事，当时志津子二十一岁，源次二十四岁。

当时秋老虎还在肆虐，到了晚上也凉快不下来。炎热的夜里，源次坐在走廊上不停地摇着蒲扇，在月光下静静观赏风平浪静的海面上映照出的夜空。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四周的寂静，志津子跑上他家前面的坡道，说道：“阿源，我们去钓鱼，快把船划出来。”她没说理由，拉扯着源次的袖子。源次问她，她只是说：“这样的月夜不会再有了！”源次愣愣地望着这个大岛上最漂亮的女孩子。“别像个傻瓜似的，快点！”说着，志津子拉住源次的衣领，强逼他站起来。向来对志津子言听计从的源次却反问道：“你说钓鱼……到底要钓什么？”志津子望着海面，若无其事地说：“修行者的石像。”

“修行者的……”

志津子横眉怒目、充满惋惜地告诉他，那天中午前后，驻地美军士兵把修行者的石像扔进了海里。

东边海岸中部的海滩上，有一个叫行者窟的小洞穴，里面安放着一尊公元六九九年漂流到此地、名叫役小角的修行者石像。据说役小角天生聪慧，修行后学会了咒术、仙术，可以操控鬼神。役小角展现的预知能力让那些掌握文武大权的当权者大为惊恐，遂以蛊惑世人的罪名将他流放到伊豆大岛。这是约一千三百年前发生的事。役小角躲在海边的洞窟里潜心修行，教授岛上居民农业和渔业技术，受到人们的尊敬。后来他被赦免，又回到日本本土开设道场。他在大岛只住了三年，传说他后来穿着铁鞋飞上了富士山。岛上的居民非常景仰他，行者窟成为岛内最受重视的灵场，每年六月十五日还会举办“行者祭”的祭祀活动。

但是，太平洋战争结束后不久，美军把供奉于行者窟内的役小角石像扔进了大海。这没有逃过志津子的眼睛。对役小角顶礼膜拜的志津子躲在蚯蚓鼻（大岛地名）岩石背后的暗处，将石像坠海的位置牢牢刻在了脑中。

听说志津子要钓的竟是修行者的石像，源次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虽然他确实会钓鱼，却没钓过石像。可他不忍心拒绝暗恋着的志津子的请求，一门心思讨好她。于是在那个夜晚，他划船出海。不管怎样，在美丽的月夜与志津子出海是非常美妙的事情。

他们在修行者海滩和蚯蚓鼻两处点起火堆作为记号，然后朝着海面一点点进发。两人对这一带海域的情况都很熟悉。可是夜里，即使月光如此皎洁，潜入海水里仍然无法视物。源次不知道志津子打算怎么寻找石像。他一面划桨，一面问她。可志津子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海边的火光确认位置。划出数百米后，志津子大叫：“停一下！”

她靠近船尾，脸贴近水面，往漆黑的海里探视，然后命令源次：“把脸转过去。”源次知道志津子想做什么，心怦怦直跳。志津子站起来脱掉白点花纹的衣服。衣服滑过肌肤的声音刺激着源次，他感到一阵窒息。接着，背后响起志津子跳入水里的声音。浪花溅在他的肩上，他倏地回头一看，只见志津子用手巾把长长的黑发束起来，嘴里衔着根细绳，脸露在海面上游动着。之后她深吸两口气，潜入海底。

她从水里露过几次面、换过几次气。最后一次露出脸时，她嘴里的绳子不见了，哆嗦着说：“我已经把修行者绑好了。快，把它拉上来！”

源次移向船头，拉起绳索。志津子不知何时上了船，穿上衣服蹲到旁边，帮着他拉石像。两人把拉上来的石像放在船中央，回到岸边。他们都没有说话。因为当时的气氛让人觉得不能问任何问题。为什么她能在漆黑的大海里找到石像？源次感到不可思议。三天后，源次问起志津子，她说修行者的石像在海底呼唤她，能够操控鬼神的石像，那对绿色的眼睛在漆黑的海底闪闪发光……

此后，志津子的身体开始变得异常。以前她从不头痛，可是此后常常感到阵阵针刺般的头痛，一些从未见过的情景快速地展现在脑海中，而且总能在不久后成为现实。源次详细追问后知道，每当未来的情景闪过她脑海时，会有一股橘香扑鼻而来。志津子甚至预知了源次嫁到小田原家的姐姐死亡的景象。但她好像不能有意地预知未来。没有任何先兆，仅凭突然闪现在脑海里的某个场景是无法断言什么的，所以志津子从不接受他人的请求为人预言未来。

第二年，志津子不顾源次的劝阻去了东京，认识了伊熊平八郎，并怀了他的孩子。那一年年底，志津子回到故乡生下一个女孩，就是山村贞子。

源次一聊起来就没完没了。按他的意思，十年后山村志津子跳进三原山火山口，绝对是因为她的恋人伊熊平八郎。但对浅川他们而言，唯一的收获是，山村贞子的母亲志津子也具有预知能力，而给予她这种能力的很可能是那尊役小角石像。

这时，传真机运转起来。打印出来的是一张放大的山村贞子的免冠照，这是吉野在“飞翔剧团”弄到的。

浅川异常激动。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山村贞子的容貌。尽管很短暂，但他毕竟和这个女人有过共同的感受，以相同的视角眺望过景象，就像在一张阴暗的床上，和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孩子做爱，并且同时达到高潮。微弱的阳光照射进来，这个女孩的容貌终于得见天日……虽然传真机传送过来的照片有些模糊，但山村贞子美丽端庄的面容、迷人的魅力还是毫无保留地展现了出来。

“真是个大美女啊。”龙司说。浅川则突然想起高野舞。单就脸孔来说，山村贞子要比高野舞美得多。但是，高野舞散发着女人特有的柔媚气息，山村贞子显现的却是一种“令人厌恶”的感觉。一定是山村贞子拥有的异能对周围的人造成了影响。但照片并没有散发出这种感觉。

第二张传真是山村贞子的母亲志津子的消息，刚好接上刚才源次说的故事。

山村志津子一九四七年离开故乡差木地来到东京。有一天她突发头痛倒地不起，被送到医院。在该院医生的介绍下，她认识了T大学精神科副教授伊熊平八郎。伊熊平八郎致力于用科学方法解释催眠现象。他发现志津子具有惊人的透视能力，产生莫大的兴趣。后来他竟然改变原来的研究课题。之后，伊熊平八郎将志津子当成实验对象，埋头研究特异功能。两人超越了单纯的研究者与被研究者的关系，尽管伊熊已有妻室，他依然对志津子产生了爱慕之情。同年年底，志津子怀上伊熊的骨肉，为了避开世人，她回到伊豆大岛差木地，在那里生下山村贞子。后来志津子把女儿留在差木地，很快又回到东京。三年后，她为了把女儿带到东京又回到差木地。此后，直到跳进三原山的火山口自杀为止，她好像始终将女儿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一九五〇年，伊熊平八郎和山村志津子这对搭档在周刊杂志和报纸上引起轩然大波。他对特异功能的科学解释引起世人的关注。或许是受伊熊平八郎T大学副教授的身份迷惑，人们一开始对志津子的特异功能深信不疑，媒体也多以善意的笔调报道。不过批判的势力也根深蒂固，在一群权威学者发表“可疑”的评论之后，舆论便开始转向对志津子和伊熊平八郎不利的局面。

志津子的特异功能主要表现在意念复写、透视、预知等所谓的“超感官知觉”方面，她从未发挥过意念移物的特异功能。据某家杂志社报道，志津子只要把额头抵在一本密封的相簿上，就可以用意念将指定的图案复写出来，还可以百发百中地读出密封信封中的内容。另外一些杂志却宣称志津子只不过是个骗子，稍微经过训练的魔术师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到这些。就这样，志津子和伊熊平八郎掀起的狂热风潮逐渐冷却下来。

以此为转折点，志津子开始连连遭遇不幸。一九五四年，志津子生下第二个孩子，是个男孩，出世四个月就病死了。当时年仅七岁的贞子对刚出生的弟弟似乎倾注了特别的关爱。

翌年，伊熊平八郎向媒体挑衅，要在公众场合让大家见识志津子的特异功能。志津子起初很反对，表示在众目睽睽之下无法集中精神，恐怕会失败。可伊熊平八郎并不退让。他已无法忍受被媒体称为骗子，认为唯有拿出明证才能堵住众人的嘴巴。

当天，在近百名记者和学者的监视下，志津子别别扭扭地走上实验台。儿子死后，她曾崩溃过，精神状态一直不好。这个实验以极其简单的方式进行，只要说出铅制容器中两个骰子的点数就可以。可是志津子“感知”到围在身边的百余人都希望看到她失败。最后，志津子全身哆嗦着趴在地板上，悲痛地大叫：“我不要再做这种事情了！”她说，人都多少具有发挥意念的能力，她这种能力只不过比一般人强而已。如今置身上百人都希望她失败的意念当中，她的能力受到阻碍，无法发挥。伊熊平八郎接口道：“不……不止百人。现在所有的日本国民都想践踏我的研究成果。一旦受到煽动，舆论开始向另一个方向发展，媒体就只会讲一些多数国民想听的话。你们知不知耻啊！”结果，透视能力的公开实验便在伊熊平八郎对媒体的批判声中落幕了。

媒体认为，伊熊平八郎的怒吼其实是借口，他想把实验失败的原因嫁祸于媒体。于是，第二天报纸上赫然刊登着：“果然是骗子……假面具被撕下……大骗子T大副教授……长达五年的争论终于画上休止符……现代科学的胜利！”没有一篇报道支持志津子和伊熊平八郎。

那一年年底，伊熊平八郎和妻子离婚，辞职离开T大。从那时起，志津子的被害妄想症更加严重。此后，伊熊平八郎也想拥有特异功能，便遁入山林，在瀑布下冲水修炼。然而他修炼过度，患上肺结核，最终住进南箱根的疗养院。志津子的精神状态也越来越差。当时八岁的山村贞子为了避开媒体和世人的嘲讽，说服志津子回到故乡差木地。谁知一不留神，母亲竟然跳进三原山的火山口。就这样，三人的生活脆弱地分崩离析。

浅川和龙司同时看完这两张传真纸。

“这是怨念啊。”龙司喃喃道。

“怨念？”

“嗯。你想想，母亲跳进三原山时，女儿贞子会怎么想？”

“非常痛恨媒体吧？”

“不只是媒体。她对那些最初一味奉承，后来形势一变，转而开始嘲笑他们，弄得她家破人亡的大众也恨之入骨。山村贞子从三岁到十岁一直跟在父母身边吧，她对这种风气一定有切身的体会。”

“所以她才发动了这次没有特定对象的攻击？”意识到自己也是媒体的一员，浅川在心里辩解，不，是恳求：我也和你一样，对媒体的体制持批判态度。

“你在嘀咕什么？”

“嗯？”浅川没有注意到不知不觉中竟然发出了声音，念经似的喃喃自语。

“这么一来，我们就可以大致解释那盘录像带的影像了。三原山是山村贞子母亲自杀的场所，那是贞子预感到将喷发的火山，因此她对那儿施加了强烈的意念。下一个画面是朦朦胧胧出现的‘山’字，大概是山村贞子小时候第一次用意念复写成功的字。”

“小时候？”为什么非得是小时候？

“嗯，可能是四岁或五岁吧。接下来那个骰子的画面，是贞子在母亲接受公开实验的现场，提心吊胆地盯着试图猜出骰子数目的母亲。”

“哎？等一下，可是山村贞子看清了骰子的数目啊！”浅川和龙司都用“自己的眼睛”看过那个画面，绝对错不了。

“那又怎么了？”

“她母亲志津子不是没能透视出来吗？”

“母亲不行，女儿可以做到，这有什么好稀奇的？你听着，虽然贞子当时才七岁，可是已拥有比母亲高得多的能力，她可以把百余人的意念形成的力量不当一回事。你想想看，她能把影像送进电视！电视放映影像与光线投射到底片上的原理完全不同。它要扫描五百二十五条扫描线。贞子竟然可以做到，能力真是惊人！”

浅川仍旧无法释然。“如果她有这么惊人的力量，那么在三浦博士寄来的意念复写底片上，她岂不是可以复写出难度更大的图案？”

“你真笨！她母亲志津子因为拥有特异功能声名大噪，后来却因此过着痛苦无比的生活，做女儿的总不会想重蹈覆辙吧。志津子也一定告诫过她，要隐藏能力，过平凡的生活。因此贞子极力地压制能力，把它调整到极其普通的意念复写水平。”

山村贞子曾在剧团的演员回去后，独自留在排练场，对着当时还很贵重的电视测试一下自己的能力。她非常小心，绝不想让别人知道。

“接下来画面中出现的老太婆是谁？”浅川问道。

“这就不得而知了。那个老太婆会不会是在贞子梦里或者哪儿出现过，悄悄告诉她一些具有预言意味的事情？那个老太婆说的是很古老的方言。你也注意到了吧？这座岛上的语言基本是普通话。那个老太婆的年纪相当大，没准是出生在镰仓时代，或者和役小角有某些关系。”

汝来年就要生崽了——你明年就要生小孩了。

“那个预言，是真的吗？”

“紧接着不是有一段男婴的画面吗？我最初以为是贞子生下了一个男孩，可是从这份传真来看，好像推断错了。”

“那是她出生四个月就死了的弟弟？”

“对，我想应该是。”

“那个预言又该怎么解释？怎么看都觉得那个老太婆是对着山村贞子叫‘汝’啊！难道贞子也生了孩子？”

“不知道。我相信老太婆的话，贞子大概也生了。”

“谁的孩子？”

“我怎么会知道？喂，你别以为我什么都知道，我说的只不过都是推测。”

如果山村贞子有孩子，是谁的孩子？那孩子现在又在哪儿呢？

龙司突然站起来，膝盖狠狠撞了一下桌子底。“难怪我觉得肚子饿，都过了中午了。喂，浅川，我们去吃饭吧。”

说完，龙司用手揉着膝盖，独自飞快地向玄关走去。浅川一点食欲都没有，可是他惦记着一件事：出现在录像带末尾的那个男人是谁？或许是贞子的父亲伊熊平八郎，可是山村贞子看他的眼神饱含敌意。浅川在荧屏上看到那个男人的脸庞时，身体深处感到一阵沉缓的疼痛，还萌生出强烈的厌恶。不管怎么看，山村贞子都不像是在看至亲。吉野的调查报告中也没有任何贞子和父亲对立的记录，相反，倒让人觉得她是一个很爱父母的女儿。浅川觉得要查出这个男人的身份似乎很难。经过将近三十年，这个男人的相貌应该变了不少吧。尽管如此，为了保险起见，该不该叫吉野找一下伊熊平八郎的照片？龙司又是怎么想的？浅川想和龙司商谈这些事，便跟着追了出去。

屋外的风呼呼地吹着。浅川和龙司都没撑伞，弓着背跑进元町港前的快餐店。

“喝啤酒吗？”龙司不等浅川回答，就对着服务生大叫：“两瓶啤酒！”

“龙司，我们接着谈刚才的事情。照你看来，那盘录像带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龙司忙着吃烤肉套餐，心不在焉地回答，头都没抬一下。浅川叉起香肠，将啤酒送到嘴边。从窗户可以看到对面的栈桥。东海汽船的售票处一个人影也没有，四周一片静寂。被困在岛上的旅客也一定透过旅馆或农家旅社的窗户，不无忧虑地眺望着阴沉的天空和海洋。

龙司抬起头。“你一定听说过人在死亡的那一瞬间，脑海里会有什么一闪而逝吧？”

浅川将视线由窗外移回，正视着龙司。“嗯，记忆中印象最深刻的场景会像倒带似的重现……”他曾在书上看过某个作家的亲身体验。那个作家有一次在山路上开车，方向盘操控失误，连人带车坠落到深深的谷底。车子从道路上飞出去、悬浮在半空中的那一瞬间，作家意识到：啊，自己要这样死了。一生中经历过的种种场面便唰唰地在脑海中掠过，连一些细节都一清二楚。后来，作家奇迹般地捡回一条命，当时的体验却深刻地印在了记忆中。

“难道你是说，那盘录像带就是这种东西？”浅川问。

龙司朝服务生举起手，又要了一瓶啤酒。“我啊，只是联想到这件事了。录像带里的一幕幕画面，都是山村贞子在意念或思绪发挥强大作用的那一瞬间捕捉到的，是她一生中印象最深刻的画面。”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山村贞子已不在人世了？于是，在她死亡的那一瞬间，脑海里交错飞逝的各种画面便以这种形式留在了世上？

“是的，这种可能性很大。”

“她是怎么死的？还有一个问题，录像带末尾出现的那个男人和山村贞子的关系是……”

“不要什么事情都问我嘛，我也有一大堆事弄不明白。”

浅川很不服气。龙司继续说：“喂，你也稍稍动动脑子！不要被大家宠坏了。如果我发生了什么事，剩下你一个人去解开谜底，你怎么办？”

这估计是不可能的。浅川死了，剩下龙司去解开谜底倒有可能。

一回到通讯部，早津就对他们说：“有一位吉野先生打过电话，他说自己在外面，十分钟后再打过来。”

浅川坐在电话前，祈祷吉野有好消息。不久，铃声响起来。

“我刚才打了好几次电话……”吉野的语气夹带着些许责备。

“对不起，我们出去吃饭了。”

“收到传真了吗？”吉野的语气稍稍变了，话里已没有责备，透出一丝体贴。浅川预感到有些不妙。

“嗯，谢谢你给我们提供了那么多线索。”浅川把话筒从左手换到右手，鼓足勇气问，“现在怎样了？查到山村贞子后来的行踪了吗？”

隔了好一会儿，吉野才回答：“没有，线索断了。”

浅川差点哭出来，整张脸都扭曲了。龙司一屁股坐在榻榻米上，两条腿叉开伸向前，饶有兴味地观察着浅川由期待变成绝望的表情。

“你说‘线索断了’是怎么回事？！”浅川激动地问。

“和山村贞子同期进入剧团的实习生，我联络到了四个人。我打电话问过，可是没人知道山村贞子后来的事情。他们……已经是五十多岁的老头了。四个人的说法完全一致：剧团老板重森先生死后不久，山村贞子便失踪了。此外，我再没查出与她有关的信息。”

“就这样完了？”

“别这么说……”

“我明天晚上就要死了！不只是我，我老婆和女儿在星期天早上十一点也会死。”

“喂，你竟然把我给忘了，真讨厌。”龙司在后面插嘴道。

浅川不理会他，继续说下去：“应该还有其他的办法吧？除了那些实习生，或许还有人知道山村贞子的消息吧？喂，这件事关系到我们一家人的性命啊！”

“也未必会这样。”

“哎？”

“我是说，也许期限过了，你依然活着。”

“你还是不相信这件事吗？”浅川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你要我百分之百相信，才是强人所难呢。”

“吉野先生，你听着！我当然对此也是半信半疑。什么咒语之类的听上去很愚蠢。可是你听着，假设这件事为真的概率有六分之一，你能把装了一发子弹的左轮手枪抵住太阳穴，然后扣下扳机吗？你会把家人卷进这么危险的俄罗斯轮盘赌局中吗？做不到吧！我想你肯定会把枪口朝下，甚至还想把枪扔进大海里去吧？”浅川一口气说了一大段话。

这时，他身后突然传来龙司的叫声：“我们真是傻瓜！傻瓜……”

“吵死了！安静一点！”浅川用手捂住话筒，回头呵斥龙司。

“怎么回事？”吉野压低声音问道。

“没什么。吉野先生，求求你，我现在能依靠的……”浅川话还没说完，就被龙司一把拉住胳膊。他怒气冲冲地转过头来，却意外地看见龙司一脸认真。

“我们都是大傻瓜，都失去了冷静。”龙司低声说道。

“你等一下。”浅川放低了话筒问龙司：“怎么了？”

“我们怎么没有注意到这么简单的事情？根本没有必要按照年代去追踪山村贞子的行踪。难道不可以倒过来吗？为什么不能是B-4号房？为什么不能是别墅小木屋？为什么不能是南箱根太平洋乐园？”

浅川一脸惊愕，突然想起一件事，于是调整一下情绪，重新拿起话筒。“吉野先生。请你先把剧团这条线索放一下，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请你去查一查。南箱根太平洋乐园的事情，和你说过了吧？”

“嗯，我在听。那是一家休闲俱乐部吧？”

“是的。在我的记忆中，确实是十年前建的高尔夫球场，然后再建的配套设施。我想现在的设施很完备了……你需要调查的是，在南箱根太平洋乐园建起前，那边发生过什么事。”

话筒里传来吉野奋笔疾书的声音。“你说能有什么事？那只不过是一片高原呀！”

“有可能。不过，也可能不是。”

龙司又拉了拉浅川的袖子，对他说道：“还有配置图。在太平洋乐园建起前，如果那块土地上还有其他建筑物……你告诉接电话的人，让他把那些建筑物的配置图弄到手。”

10

10月18日　星期四

风势更猛了，晴朗的天空里几朵白云低低地飘浮着。二十一号台风于昨天傍晚掠过房总半岛，消失在东北方的海面。重现的蔚蓝大海刺得人眼睛疼。与秋高气爽的天气相反，浅川站在甲板上眺望着滚滚波浪，心情却像面临死刑的死囚一样沉重。把视线抬高，可以看到伊豆高原的轮廓缓缓延伸在半空中。他终于迎来了“死亡期限”。现在是上午十点，再过十二个小时，那一时刻就要来临。一个星期真漫长啊……浅川切切实实地觉得。普通人一辈子都无法经历的恐怖，仅仅一周之内他都体验过了。

目前仅存的线索是他手里的三张传真，那是吉野昨天花了半天调查出来的。建南箱根太平洋乐园之前，那块土地上还有少许建筑。当时那是一栋相当奢华的建筑：一处结核病疗养院。

结核病，现在已没什么人恐惧它，但看过早期小说的人都知道，如果说托马斯·曼写《魔山》的契机来源于结核菌，那让梶井基次郎吟诵颓废情诗的也是结核菌。一九四四年发现的青霉素和一九五〇年发现的痨得治，从结核那儿夺去了它的文学芳香，使其退居成一种普通的传染病。日本的大正到昭和年间，因这种病死亡的人每年超过二十万，不过这个数字在战后急剧下降。尽管如此，结核菌却并没有完全灭绝，现在每年因感染这种病菌而死亡的仍高达五千人。

在结核病肆虐的时代，治疗这种病需要清新的空气和幽静的环境。因此，结核病疗养院全都建在高原等地方。随着医学的进步，患者逐渐减少，疗养院的功能也随之发生改变，如果不兼设内科、肠胃科、外科等，根本无法经营下去。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期，位于南箱根的疗养院也面临这种变革，但它的变革极其困难。它位于交通极其不便的地方，结核病患者一旦住进来就很难出院。若要改造成综合医院，这会成为致命伤。因此，南箱根疗养院于一九七二年关闭。

正在为建设高尔夫球场及休闲设施物色地皮的太平洋休闲中心盯上了那块地。一九七五年，太平洋休闲中心买下包括南箱根疗养院在内的高原地带，着手兴建高尔夫球场，之后又陆陆续续盖了许多别墅、酒店、游泳池、健身房、网球场等休闲设施。别墅小木屋在半年前的四月份落成。

“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原本在甲板上的龙司，不知什么时候坐到浅川旁边的位子上。

“啊？”

“南箱根太平洋俱乐部啊。”

“那儿的夜景很美。”那儿鲜有生命活力的氛围，以及橘色灯光下砰砰作响的网球又在浅川脑海中复苏。那种氛围从何而来？自有疗养院以来，那儿到底死了多少人？浅川的脑海里浮现出沼津和三岛那一望无际的美丽夜景。

浅川将第一张传真纸放到最下面，把第二张和第三张摊开在膝盖上。第二张上有疗养院的简单配置图，第三张则是疗养院现在的模样，是南箱根太平洋乐园服务中心和餐厅所在的那栋华丽的三层建筑。他不断对比那两张传真纸。两张图显示了近三十年岁月的流逝，不以顺着山势蜿蜒的道路为基准，就弄不明白哪儿和哪儿是同一个地方。浅川凭着脑海里的印象，试图从第二张传真纸的地图上找出别墅小木屋以前是什么建筑。无论怎么比对，别墅小木屋那儿以前也是什么都没有，只有山坡上那片郁郁葱葱的树林。

浅川又看第一张传真纸。除了记载着由南箱根疗养院变迁为南箱根太平洋乐园的过程，上面还记载了一条重要信息——长尾城太郎，五十七岁，是一位曾在热海市经营一家内科兼小儿科医院的医生。一九六二年至一九六七年五年间，长尾在南箱根疗养院担任医生。那时候他是一个刚刚结束实习的年轻人。曾任职于南箱根疗养院的医生当中，目前还活着的只有隐居在长崎女儿家中的田中洋三和长尾城太郎两人。想打听南箱根疗养院的信息，只能找长尾医生。田中洋三已年近八旬，又住在长崎，浅川根本没有时间去拜访他。

当初浅川死乞白赖地请求吉野，要他找出健在的证人，吉野克制着内心的怒火，好不容易查出长尾医生的名字。他传过来的不仅有名字和地址，还附上了长尾医生有趣的经历。一九六二年至一九六七年的五年间，长尾在疗养院里并不是一直担任全日无休的医生角色。他还曾经从医生变成患者，住了两个星期的隔离病房。一九六六年夏天，前往山间的隔离区探访病人时，他不慎从病人那儿感染了天花。幸好几年前他曾接种过牛痘，病情不至于太严重，出疹并不多，也没有二度发烧，后来治好了。但为了预防传染，他只好接受隔离治疗。有趣的是，长尾的名字由此记录在了医学资料上，因为他是日本最后一名天花患者。天花这个病名对浅川和龙司这代人来说，是早已销声匿迹的词语。

“龙司，你感染过天花吗？”浅川问。

“别傻了，我怎么可能感染上天花？那种病早就绝迹了。”

“绝迹？”

“嗯，因人类的智慧而绝迹。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天花’存在了。”

龙司说得没错，在世界卫生组织利用疫苗彻底清扫后，天花病毒已于一九七五年从地球上销声匿迹。世界上最后一名天花患者的姓名自然也被记录下来。那是一位一九七七年十月二十六日在非洲索马里发病的青年。

“病毒绝迹？喂，真有这种可能吗？”尽管浅川不懂什么病毒知识，但在他印象中，这种东西无论怎样灭杀，仍会改变形态，顽强地存活下去。

“病毒是在生命和非生命的分界线上游移的东西。也有观点认为，追根溯源，病毒是人类细胞内的遗传因子。不知道它在什么地方如何产生的，只知道它确实和生命的诞生及进化有密切的关联。”龙司松开交叉在脑后的双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双眼闪闪发光，“浅川，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细胞中的遗传因子跑出来变成另一种生物。从根源上说，所有相反的东西都可能是相同的。像光和暗，混沌未明时，两者相安无事。神和恶魔也是。人们把堕落的神称为恶魔，其实二者是相同的。男人和女人也是如此。人原本是雌雄同体，就像蚯蚓和蛞蝓一样，同时拥有女性和男性的性器官。你不觉得这才是最完美的力与美的象征吗？”龙司说着笑了。“嘿嘿嘿，连性交也省了，多好啊。”

有什么好笑的？浅川盯着他的脸。同时具有雌性和雄性性器官的生物，不可能最完美。

“还有已经绝迹的病毒吗？”

“这个嘛……如果你这么感兴趣，回东京好好查一查。”

“回得去的话……”

“嘿嘿！你不用担心，我们一定回得去。”

这时，浅川和龙司乘坐的高速快艇正好处于大岛和伊东的中间地带。虽然坐飞机能更快地抵达东京，但两人为了拜访住在热海的长尾城太郎，便特意搭船回去。

前方隐约可见热海后乐园的游览车。两人于十点五十准时抵达热海。一下舷梯，浅川就向停着租赁车的停车场奔去。

“喂，别这么急嘛。”龙司慢吞吞地跟在后面。长尾的医院就在伊东线来宫车站附近。浅川焦急地等龙司上了车，便向坡道和单行道很多的热海市区飞驰而去。

“喂，在幕后操纵这起事件的，没准是个恶魔呢。”一坐上车，龙司便一本正经地说。浅川忙着看道路标志，没时间回答他。龙司继续说道：“恶魔啊，总是以不同的姿态出现在世上。你知道十四世纪后半叶席卷全欧洲的瘟疫吗？近一半人口死了，你能相信吗？死一半，相当于日本的人口减到六千万。那时的艺术家把瘟疫比作恶魔。现在也是如此吧？人们不是把艾滋病称为现代的恶魔吗？可是，恶魔绝不会将人类赶尽杀绝。因为一旦没有人类，它们也无法生存下去。至于病毒嘛……如果病毒的宿主——细胞消亡了，它们很快也会活不了。不过，人类是否真将天花病毒灭绝了？”

现代人已难以想象，曾经肆虐全球、死亡率很高的天花病毒是如何令人胆战心惊。得了这种病相当痛苦，因此在日本产生不少相关的信仰和迷信。以前人们坚信引发这种疾病的是一位叫天花神的瘟神，或许称其为恶魔更确切些。但人类果真能把恶魔赶尽杀绝吗？

11

车子刚驶进来宫车站前的小巷子，他们就看见一栋小平房，玄关处挂着一块“长尾医院·内科·儿科”的招牌。浅川和龙司在门前停留片刻。如果从长尾这儿打听不到任何信息，此时就是终结。他们没有时间再去寻找新的线索。

浅川看了下手表，十一点半，离“死亡期限”还有十个小时多一点。他推门的手却有些迟疑。

“你在干什么啊？快进去呀！”龙司推了推浅川的背。他并不是不知道浅川在害怕：最后一线希望被切断，就将失去生存的机会。他只好走上前把门打开。

狭窄的候诊室里靠墙放着一张三人长椅。很幸运，这时没有病人。龙司弯下腰，透过咨询台的小窗对一个肥胖的中年护士说：“对不起，我们想见医生。”

护士埋头看着手里的杂志，头也不抬，慢悠悠地问：“看病吗？”

“不是。我们有事想请教医生。”

护士合上杂志，抬起头戴上眼镜。“请问有什么事？”

“不是说了吗？我们有事请教医生。”浅川焦急地从龙司背后探出头，“医生在吗？”

护士用两只手压住镜框，来回看着这两个男人。“请告诉我，你们找医生有什么事？”

她有些盛气凌人。龙司和浅川暂且直起腰。

“有这种护士坐在前台，难怪没有病人来挂号。”龙司故意大声挖苦道。

“你说什么？”

惹恼对方就麻烦了！浅川正要低头道歉，诊疗室的门却突然开了，穿着白衣的长尾走了出来。

“怎么了？”虽然长尾的头顶全秃了，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显得年轻。他一脸不悦地皱起眉头，望着站在玄关的这两个男人。

浅川和龙司同时把头转过去。看到长尾的那一瞬间，两人同时“啊”了一声。

长尾知道有关山村贞子的事。这绝不是开玩笑，而是一目了然。一阵电流穿过两人的大脑，录像带中深深烙印在脑海里的那最后一幕迅速复苏：一个喘着粗气的男人，那张满是汗水的脸近在眼前。他双眼充血，裸露的肩头上赫然裂着一条伤口，从中流出来的血落在那双“眼睛”上，模糊了视线……那正是长尾的脸。虽然他已经上了年纪，但绝对没错。

浅川和龙司对望了一眼。龙司指着长尾放声大笑。“哈哈哈，这么一来游戏就更有趣了。哎呀，真没想到啊，竟然会在这种地方见到您……”

面对这两个陌生男人的古怪反应，长尾十分反感，他高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龙司毫不理会，大摇大摆地走近长尾，一把揪住他的胸口。长尾比龙司大约高出十厘米，可龙司却用惊人的腕力把长尾的耳朵拉到自己嘴边，用迥异于腕力的温柔声音缓缓质问道：“大约三十年前，你在南箱根疗养院对山村贞子做了什么？”

“语言”到达脑中需要数秒。长尾双眼骨碌碌地转动，极力搜寻过去的场景。从未忘记的记忆一被唤醒，他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瘫软了。龙司赶紧扶住差点失去意识的长尾，让他靠在墙上。

这个三十上下的男人怎么知道那件事？一股莫名的恐惧横贯长尾全身。

“医生！”护士藤村的声音透着担忧。

“你先去午休一会儿，好吗？”

龙司用眼神催促浅川。浅川将玄关的窗帘拉上，以免患者进来。

“医生！”藤村不知该怎么办，只是战战兢兢地等待长尾指示。长尾显得很紧张，似乎在考虑应该怎么做。那件事绝对不能让这个长舌的藤村知道，因此他佯装镇静地说：“藤村小姐，你可以午休了，要么去吃饭。”

“医生……”

“没关系，你去吧，不用为我担心。”

藤村根本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她又在原地呆立了好一会儿，直到长尾怒吼道：“还不快去！”她才吓得赶紧跑出去。

“我们可以开始了吗？”龙司走进诊疗室，长尾则像被宣告身患癌症的病人一样跟在他身后。

“我先提醒一下，请你千万不要撒谎。我和这位男士可是‘亲眼’见到了所有的经过。”龙司指指浅川，又指指自己的眼睛。

“怎么会有这种事？”不可能的。那片茂密的树林中没有其他人。按这两个男人的年龄算来……

“你不相信也情有可原。不过我们俩对你这张脸倒是记得一清二楚。”龙司的语气突然变了，“要不要我们说出你身上的特征？你的右肩上还留有伤疤，对不对？”

长尾两只眼睛瞪得老大，下巴不停地哆嗦。龙司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要说出你肩上为什么会有那个伤口吗？”他突然把头往前一伸，嘴巴凑近长尾的肩头，“是山村贞子咬的吧？就像这样……”他张开嘴巴，作势要咬长尾的白大褂。长尾的下巴抖得更厉害了，他拼命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是两排牙齿没法咬合在一起，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现在你明白了吧？你听好，我们决不会把你说的话告诉别人。我保证。我们只想知道山村贞子身边发生的所有事情。”

尽管大脑已无法运转，长尾仍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如果他们亲眼目睹那件事，又何必要我说出实情呢？不对，那一幕不会被看到。当时，这两个鬼头鬼脑的家伙有没有生下来还是个问题。长尾怎么想都觉得矛盾重重，他头痛欲裂。

“嘿嘿嘿嘿……”龙司笑着看浅川。他的眼睛仿佛在说话：嘿嘿，只要这样吓吓他，保证他什么都会老老实实说出来。

长尾果然诉说起来。他连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说着说着，连身上的感官也回忆起了当时的兴奋感。那时的情景、热气、碰触、肌肤的光泽、蝉叫声、汗水和草的味道，还有那口古井……

“到底是什么原因？我想大概是发烧和头痛使我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力。那些正是潜伏期后天花的初期症状，可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染上那种病。幸好疗养院那边没有其他人被传染。如果结核病患者同时遭到天花的侵袭，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我在一个新入院患者的胸部断层扫描照片中发现一个一元硬币大小的空洞。‘你顶多只能活一年了。’我一边这样告诉他，一边给他写好交给公司的诊断书。就在这时，我突然觉得很不舒服，于是出去呼吸外面高原上的空气。可是头痛依然丝毫没有减轻，我吃力地走下病房大楼旁边的石梯，想逃到庭院前面的绿荫里。这时，我看到一位年轻女子靠在树干上俯视山下的风景。她不是这儿的患者，而是在我到任之前就住进医院的T大副教授伊熊平八郎的女儿，名叫山村贞子。他们虽是父女，却不同姓，所以我对她的名字记得很清楚。最近一个月，山村贞子频繁来到南箱根疗养院看望父亲，可又不怎么待在他身边，也很少向医生询问父亲的病况，好像只是来这儿享受明媚的高原景色。我在她旁边坐下，微笑着问她：‘你父亲怎么样了？’可是她摆出一副根本不想知道父亲情况的样子。她心里很清楚，父亲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她能比任何医生更准确地预知父亲死亡的日期。

“当我这样坐在她身边，听她诉说自己的人生和家人的事时，无法忍受的头痛竟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奇怪而灼热的兴奋感，就像有某种活力不知从何处涌出，体内热血沸腾。我仔细观察山村贞子的脸。我时常觉得不可思议，世上竟有面容如此端庄秀丽的女子。我不清楚审美的标准是什么，可是，比我大二十几岁的田中医生也说过同样的话。他说，没有比山村贞子更漂亮的女人了。我极力压抑因燥热而变得急促的呼吸，轻轻地将手搭在她的肩上，说道：‘我们到个阴凉的地方去聊聊吧。’

“山村贞子丝毫没有起疑心，点点头。她弓着背正要站起来时，我看到了她白色外衣里那对小巧的乳房，色泽是那么白皙。霎时，我的脑中一片空白，体内受到猛烈的撞击，一时失去了正常的思考能力。

“山村贞子根本没有注意到我内心的躁动，她用手拍了拍沾在长裙上的灰尘，在我看来也是那么天真可爱。

“一片蝉鸣声中，我们漫步在茂密的树林里。虽然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可是我的脚却不知不觉地朝着某个方向行进。汗水顺着我的脊背流下来，我脱下衬衫，身上只穿着一件背心。沿着山间小道，我们来到一片开阔的山谷，那儿的斜坡上有一栋老旧的民房。房子大概已有十多年没人住了，墙上斑斑驳驳，屋顶塌下来也不足为奇。民房的对面有一口古井。她看到这口古井便说：‘啊，口好渴哦！’然后跑了过去，弯腰往里窥探。很明显，这口古井已无人使用。我也跟着走近古井，却是想看她弯腰时露出的胸部。我双手支在井沿上，她的胸部就近在眼前。一股潮湿的凉气从漆黑的土里涌上来，轻抚着我的脸庞，却怎么也无法拂去我内心的火热与冲动。我不知道这股冲动从何而来。天花引起的发烧已夺走我的控制力，在此之前，我从未受过这种感官的诱惑。

“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摸了一下她那柔软的乳房。她大吃一惊，抬起头来。我的大脑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跳跃。之后的记忆非常模糊，我只能想起零星的片断。当我清醒时，发现自己正把她压在地上。她的外衣被掀到胸口，接着……她激烈地反抗。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直到她用力咬了我的右肩，强烈的痛楚让我清醒过来。我看着鲜血从肩头流出，滴到她的脸上。血水流进她的眼中，她露出厌恶的表情擦拭着……我随着她这个动作的节奏，将身体压了上去。这时的我究竟是一副怎样的嘴脸？她又是用怎样的眼神看着我？在她眼里，我肯定像一头禽兽……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达到了目的。

“完事后，仰面躺在地上的贞子犀利地盯着我。她屈起双膝，用手肘撑着地面慢慢往后退。我又看了一眼她的身体——我以为自己看错了。那件皱巴巴的灰色裙子已经被掀到腰部，但她并没有把裸露着的胸部遮掩起来，只是往后退。阳光洒落在她的腿根，清晰地照射在那小小的黑色块状物上。我往上看她的胸部，那儿有一对美丽的乳房。我再次把视线往下移……就在覆盖着阴毛的耻丘深处，长着发育完全的睾丸。

“如果我不是医生，可能会被吓得屁滚尿流。但是，我在教科书上看过照片。这叫‘睾丸女性化综合征’，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病，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在教科书以外，而且是在这种情况下见到这种病症。‘睾丸女性化综合征’是男性假两性畸形的一种，从外表来看，患者拥有不折不扣的女性身体，有乳房、外阴和阴道，但大多没有子宫，性染色体是XY男性型。而且不知为什么，患有这种病症的人通常都是美女。

“山村贞子依旧定定地看着我，这恐怕是她第一次被家人以外的人知道身体的秘密。当然，几分钟之前她还是个处女。今后要以女人的身份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经过一番适应吧？我极力想使自己的行为正当化。正这么想着，突然一个声音蹿进我的脑中——我要杀了你！

“这声音透着坚定的意志。直觉告诉我，这确实是我对她的心灵感应。我的肉体已把它当作事实接受了。如果我不先下手，就会被她杀死。肉体的防卫本能向我这样下命令。我又压在她身上，双手掐住她细瘦的脖子，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上去。让我惊讶的是，这次她没怎么反抗，反而像是期待着死亡，舒适地眯着眼睛。不一会儿她就变得软绵绵的了。

“我没有确认她是否已经断气，抱起她的身体向古井走去。这时，我觉得自己的行动依然抢在意志前面：我并不是想把她扔到井里才抱起她，而是抱起她时，正好看到一个圆圆的漆黑的洞口，才产生了这个念头。我感觉一切都像事先安排好了，似乎有一种外在的意念在操控我。我模模糊糊地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耳畔有一种声音在告诉我，这是一场梦。

“从上面往里看，井底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从井里蹿上一股泥土的芳香，因此我知道井底积着浅浅的水。我松开手，山村贞子的身体便顺着古井的壁面滑落下去，砰地响起坠至井底的落水声。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直至眼睛适应了黑暗，可是看不到她淹没于井底的身影。我仍无法拂去内心的不安，于是朝井底扔石头和泥土，试图把她的身体永远掩埋在井底。双手捧起一抔土，连同五六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扔进井里后，我再也无法动弹。石头落在山村贞子的身上，在井底发出沉闷的声响，刺激着我的想象力。一想到那具充满病态美的肉体会被这些石块砸坏，我就难受得不得了。我清楚自己很矛盾：希望毁灭她的肉体，又为她的肉体受到伤害而惋惜。”

长尾城太郎说完，浅川便把一张传真纸递到他面前，那是南箱根太平洋乐园的配置图。

“那口井位于这张地图的什么地方？”浅川气势凌人地问道。长尾稍稍花了一些时间才看明白。浅川告诉他，以前疗养院的位置现在是一家餐厅，他才从图上找回对地形的印象。

“我想就在这一带。”他指着一个大致的方位。

“没错，就在别墅小木屋那儿。”浅川站起来说，“走吧！”

可是龙司纹丝不动。“哎呀，你别这么急嘛。我们还有事情没问这位老伯伯呢。你刚才说那是什么综合征？”

“睾丸女性化综合征。”

“这种女人会生小孩吗？”

长尾摇了摇头。“不、不行。”

“我还要确认另外一件事。强暴山村贞子时，你已经染上天花了吧？”

长尾点点头。

“这么说，日本最后一个感染上天花的人就是山村贞子？”

在山村贞子死亡的那一瞬间，天花病毒一定侵入了她的身体。但是她马上就死了，一旦宿主死亡，病毒自然存活不了，也不能说她受到感染了吧？长尾不知该怎么回答，只是垂下眼睑避开龙司的目光，没有一个明确的答复。

“喂，你干什么？！赶快走呀！”浅川站在玄关催促龙司。

“哼，你的回忆可真美呀！”龙司用食指弹了一下长尾的鼻头，向浅川追去。

12

这时，浅川还无法想象接下来的工作会有多么辛苦。如果古井没有完全被掩埋，从别墅小木屋周边开始查找不会太难。一查到古井的位置，就可以轻而易举地从里面捞出山村贞子的遗骸。午后一点的阳光照射在温泉街的坡道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悠闲的街道和炫目的景象混淆了浅川的想象力。他还没有察觉到，即使古井只有四五米深，狭窄的井底和阳光明媚的地面也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西崎五金行的招牌映入眼帘时，浅川停了车。

“你负责买东西吧。”说完，浅川向附近的电话亭跑去。他在门前站住，放入银行卡，一张电话卡吐了出来。

“喂，现在可不是慢悠悠打电话的时候啊。”龙司嘀咕着走进五金行，依序拿了绳子、水桶、铲子、滑车、探照灯等工具。

一想到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听妻子的声音，浅川焦急万分。他十分清楚，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离“死亡期限”只剩下九个小时。他把电话卡推进去，按下了足利岳父家的号码。接电话的是岳父。

“啊，我是浅川，能不能帮我叫一下阿静和阳子？”浅川省掉了所有的问候语，直接叫妻子和女儿来接电话。他知道这么做十分失礼，但是没有时间去顾虑岳父的感受了。岳父虽然想说些什么，但大概知道浅川的状况十分紧急，立刻把女儿和外孙女叫来听电话。浅川心想，还好不是妈妈来接的电话。否则她肯定会唠唠叨叨、没完没了地寒暄，最后让我连讲话的机会都没有。

“喂？”

“阿静，是你吗？”妻子的声音让他觉得好怀念。

“老公，你在哪里？”

“在热海，你那边怎样？”

“嗯，还好。阳子已经跟外公和外婆混熟了。”

“她在旁边吗？”

电话里传来了阳子的声音，是一些构不成句子的爆破音，接着是为了找爸爸而拼命爬上妈妈膝盖的声音。

“阳子宝宝，是爸爸哟。”阿静把话筒放在阳子的耳边。

“爸、爸，爸、爸……”

他听到了女儿的叫声。女儿本想叫爸爸，但是还不会说词。女儿喘气和嘴角漏气的声音，还有嘴唇和脸颊碰触话筒的声音，都清晰地传到浅川耳边。他感到女儿好像就在身边，心里涌起不顾一切把阳子拥入怀中的冲动。“阳子，乖乖等哦，爸爸很快就会开着嘟嘟去接你。”

“哦？是吗？你什么时候来？”不知何时，阿静已经接过了话筒。

“星期天。对，星期天我租车去接你们，大家开车去日光兜风，然后回家。”

“哇，真的吗？阳子，太好了，爸爸说这个星期天带我们去兜风呢！”

浅川耳根一热。要是这个约定能够实现就好了。医生决不会把没有依据的好消息告诉患者。为了避免以后打击太大，还是不要让她抱着太大的期望。

“那件事快要解决了？”

“快了吧。”

“我们说好了。等一切都结束了，你要将整件事情从头到尾说给我听。”

这是浅川和妻子的约定：你不要过问这件事，等事情告一段落后，我都说给你听。妻子始终信守着这个约定。

“喂，你要讲到什么时候？”身后传来了龙司的声音。浅川回过头，看见他打开了后备厢，正把买来的工具放进去。

“我会再打电话的。今天晚上或许不会打了。”

浅川把手伸向电话机。只要按下去，电话就断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只是想听听她们的声音，还是有更重要的事情传达？就算现在和阿静慢慢聊上一个小时，要挂断电话时，也会有言犹未尽的感觉。结局是一样的。浅川挂了电话。不管怎样，今晚十点一切都会一锤定音。

正午时分，南箱根太平洋乐园弥漫着高原气息。上回浅川来这里时感受到的妖冶之气，此刻都被阳光遮掩。也许是心理作用吧，耳边传来了网球的弹跳声，球不是拖着长长的尾音，而是发出利落的砰砰声，在网上飞来飞去。白雪皑皑的富士山就在眼前，温室零星散布在山下，屋顶闪烁着银色的光芒。

这是一个平常的下午，别墅小木屋里没有客人的身影。这个出租的别墅一般要到休息日或者暑假才会人满为患。B-4号房今天也空着。浅川让龙司去办手续，自己则换上了便装去扛行李。他仔细地环视着屋内。一周前的晚上，他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个怪异的房间。当时他忍住呕吐跑进厕所，差点失禁；接着，他蹲在厕所里，看到了旁边的涂鸦。这些他都记得一清二楚。他打开厕所的门，同样的地方依然可以看见相同的涂鸦。

过了下午两点，两个人来到阳台上，一边眺望着四周的草丛，一边吃着在半路上买来的便当。从长尾医院往这儿赶路时的焦躁倏地消失了。再怎么焦虑，也会有现在这样悠然地看着时光流逝的时刻。浅川经常这样，在截稿临近时什么也不做，只是望着咖啡从玻璃管里一滴一滴地滴下来，事后才发现自己竟然优雅地浪费了宝贵的时间。

“吃饱再来。”龙司说。他买了两份便当。浅川没有什么食欲，偶尔会停下筷子呆呆地察看室内。突然，他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龙司：“喂，你就明说了吧，我们待会儿到底要做什么？”

“那还用问？当然是找山村贞子啊！”

“找到后怎么办？”

“把她送回差木地好好供奉。”

“那么咒语是……你是说，山村贞子期望的就是这个？”

龙司费劲地咀嚼着满嘴的饭菜，迷茫地凝视着什么。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来，他自己也没有弄明白这一点。浅川感到害怕了，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他需要确切的答案，因为他不能重来一次了。

“目前我们能做的只有这样了。”说着，龙司将吃完的便当盒扔了出去。

“有没有这种可能？她想向杀害她的人报仇雪恨？”

“长尾城太郎？你是说把那家伙的事曝光，山村贞子就息怒了？”浅川试图从龙司的眼睛里探出他的本意。如果挖出遗骨并供奉起来，这样仍救不了浅川的命，龙司会不会把长尾医生杀了？他会不会把浅川当作实验品，只想着如何救自己？

“喂，别胡思乱想了！”龙司笑着说，“首先，如果山村贞子真的仇恨长尾，他早就没命了。”

“那么，为什么山村贞子会被长尾轻而易举地杀死呢？”

“这就很难说了……不过，她接连遭遇了亲人死亡和其他的挫折。她突然离开剧团，不也是一种挫折吗？她到高原的结核病疗养院去探望父亲，又得知父亲将不久于人世……”

“你是说，对现世感到悲观的人，不会对杀死他的人抱有怨恨？”

“倒不如说，是山村贞子让长尾老头萌生那个念头的……没准她是借用长尾的手来自杀。”

母亲跳进了三原山的火山口，父亲患肺结核即将死亡，自己成为女演员的梦想遭受了挫折，身体又有天生的残缺……她有太多自杀的动机了。其实，没有道理认为她不是自杀。在吉野发来的传真里，飞翔剧团的创始人重森借着酒意夜袭山村贞子的公寓，结果第二天就因为心脏麻痹而死亡。这是山村贞子利用特异功能把重森杀了。贞子具备这样的能力。她可以不留下证据，轻而易举地杀死一两个男人。既然如此，长尾为什么可以活下来？如果不是山村贞子操控长尾的意志进行自杀，就无法解释。

“好吧，就算是自杀，山村贞子为什么非得让自己在死前被强奸呢？你可别说‘以处女之身死去很遗憾’这一类的蠢话。”

浅川说中了龙司的要害，龙司一时词穷。

“很愚蠢吗？”

“啊？”

“不希望自己死的时候仍是处女，这种想法很愚蠢吗？”龙司一脸严肃地斥问道，“如果是我，也会这么想。我可不希望死时还是个童子之身。”

浅川觉得龙司与平时截然不同，虽然很难说清楚原因。

“你真的这么想吗？男人和女人是不同的，尤其是山村贞子。”

“嘿嘿嘿，开玩笑啦。其实，山村贞子并不想被强奸，谁愿意被别人侵犯呢？当时她把长尾的肩膀咬得见骨了。她是在被强暴后，脑海里突然冒出了死的念头，于是不由自主地驱使长尾城太郎杀死了她……”

“可见，她对长尾还是抱有怨恨啊。”浅川还是无法接受。

“喂，我们最好这样理解，山村贞子的怨恨并不是指向某个人，而是指向大众的。相比之下，她对长尾的仇恨算个屁！”

对大众的仇恨？如果她把这种仇恨注入录像带里，咒语的内容是什么……

龙司沙哑的嗓音打断了浅川的思绪。“算了，我们没时间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还不如早点找出山村贞子。能解开所有谜底的只有贞子。”龙司喝完乌龙茶，站起来瞄准谷底将空罐扔了下去。

两人站在平缓的山坡上，同时将目光落在四周的草丛上。龙司给浅川一把镰刀，用下巴指了指B-4号房左侧的斜坡，要浅川割掉那儿茂密的草，察看地势的高低起伏。浅川弯下腰，膝盖着地，水平挥动着镰刀，一下下把草割倒在地。

据说将近三十年前，这个地方盖了一栋老旧的民房，民房的庭院前有一口古井。浅川伸了伸腰。如果自己住在这里，会在什么地方盖房子？或许会选择视野比较好的地方吧？他一边凝视着远处山下的温室，一边移动，观察着风景的变化。但是不管从什么地方眺望，眼前的景观都差不多。不过，如果要盖房子，B-4号房旁边的A-4号房周围是最容易盖的地方。看过去，只有那儿是平坦的。浅川爬到A-4号房和B-4号房中间，一边割草，一边用手摸索着土质。

他从没有汲过井里的水，甚至连水井都没有碰过。在这种山区，水井会造成什么样子？水真的会涌出来吗？对了，沿着谷底朝东走几百米，有一片被高大树木围绕的沼泽地。浅川怎么也无法集中精神思考，他感觉到血往脑门上冲。看了下手表，已近三点。还剩七个小时就到期限了，还来得及吗？思绪紊乱起来，他怎么也想不起水井是什么样子。

哪儿有古井的痕迹？它四周一定堆满了高高的石头。如果石头坍塌下来，把水井埋到地底下了……那样肯定来不及了，不可能把尸骨挖出来。浅川又看了看手表，三点整。刚才在阳台上喝了将近五百毫升的乌龙茶，可是这会儿他又口渴了。

找到凸出的土块！找到石块堆起来的痕迹！这些声音响彻脑海。浅川用铲子向凸起的土堆挖下去。时间和热血循环往复地催促着他。他神经高度紧张，然而感受不到疲累。但是干起活来，为何会如此焦虑呢？

浅川曾经挖过一个小小的横穴。那是小学四五年级时的事。“哈哈哈！”他无力地笑起来。

“喂，你在干什么？”

龙司的声音让浅川吓了一大跳，他抬起头。

“你刚才在干什么？竟然跪在这种地方……能不能扩大搜索范围？”

浅川大张着嘴抬头看龙司。龙司背对着阳光，整张脸晒得黑糊糊的。汗珠从他黝黑的脸上冒出来，一滴滴滴落在脚边。我在这里干什么？浅川想。只见眼前的地面上已挖出了一个小洞，正是他挖的。

“你打算挖一个陷阱吗？”龙司深深地叹了口气。浅川皱起眉头想看手表。

“别老是看手表！你这个笨蛋！”龙司拂开浅川的手。他瞪了浅川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蹲下来，柔和地低声说道：“你歇一会儿吧。”

“哪有这闲心？”

“我是要你冷静下来。焦虑于事无补。”龙司轻轻推了一把浅川的胸口，浅川顿时失去了平衡，仰面倒下去，摔了个四脚朝天。

“喏，你就这样躺着睡吧，像婴儿一样……”

浅川挣扎着想爬起来。

“别动！躺下！别浪费你的体力了！”龙司用脚踩住浅川的胸口，一直到他放弃挣扎。浅川闭上眼睛，不再反抗。龙司这才把脚挪开，走远了。浅川慢慢睁开眼睛，他看到龙司迈动着强健的短腿，绕到B-4号房的阳台背面去了。或许他在不远处找到了古井。

浅川的焦躁缓和了许多，但仍不想动。他将手脚伸成大字形，仰望着天空。阳光很耀眼。和龙司相比，自己的意志竟然如此脆弱，这让他很厌恶自己。他开始调整呼吸，想冷静下来思考问题。接下来的七个小时必须争分夺秒，可他没有自信能一直保持清醒。就一切听从龙司的指挥吧。抛弃自我，听从意志坚强的人的指挥。这样才能摆脱恐惧。把自己埋进土里，与大自然融为一体吧。或许是这个愿望起了作用，浅川被突如其来的睡意侵袭，失去了意识。要睡着的一瞬间，他幻想自己把女儿阳子举得很高很高，刚才一度复苏的小学时代的记忆也浮现在脑海中。

在浅川长大的那个城镇的郊外，有一座市立运动场。旁边的山崖下，有一片栖息着小龙虾的沼泽。上小学的时候，浅川经常和朋友一起去那个沼泽抓小龙虾。有一天，山崖上裸露的红土在春阳下，像挑衅似的显现于沼泽旁。浅川厌倦了在水中垂钓，便突发奇想，在山崖向阳的陡坡上挖起洞来。那里的土质非常松软，只要轻轻将木板插进去，红土就会稀稀落落地撒在脚边。后来朋友也一起动手，大概是三个人吧……或是四个人。

只挖了一个小时，他们就挖出了可以容纳一个小学生的横穴，又接着挖下去。一个朋友说该回家了。但浅川仍在默默地挖着。太阳西沉时，横穴大到能让所有的小朋友一起躲进去。浅川抱着膝盖和朋友们开心地笑了。他们蜷着身子躲在红土洞里，他觉得自己就像刚刚在社会课上学过的三日原人一样。

可是，过了一会儿，洞的入口被一位伯母的脸给堵住了。那位伯母背对着即将落山的夕阳，脸部黑黑的，无法看清她的表情，但浅川知道她是住在附近的五十岁左右的主妇。

“怎么在这种地方挖洞？万一你们被活埋了，我不是会难受吗？”

伯母窥视着洞内，这么说道。浅川和两个小孩不禁面面相觑。他们还是小学生，但也觉得这位伯母提醒的方式很奇怪。她不是说：“太危险了，快别玩了。”而是说：“你们被活埋在这种地方，那岂不是让住在附近的我觉得难受？快别玩了。”她完全是站在自己的立场来提醒他们。浅川不禁对着朋友们哈哈大笑起来。但伯母那张黑黑的脸仍旧如皮影戏一样堵在洞口。突然间，龙司的脸和那位伯母的脸重叠在一起。

“你也太迟钝了吧？真佩服你，竟然能在这种地方睡觉！你这家伙，干吗笑得那么诡秘？”

龙司把他吵醒了。此时太阳已近西沉，夜幕就要降临了。龙司的身体挡住了西边微弱的阳光，四周显得比先前更暗。

“你来看一下。”龙司将浅川拉起来，一声不吭地钻进了B-4号房的阳台底下。浅川随后跟着。只见阳台底下支撑着房子的柱子之间，有一块隔板被拉下来了。龙司把手伸进缝隙里，用力往前一拉，隔板竟啪的一声裂开了。没想到小木屋内的装潢那么摩登，底下的隔板却做得如此粗糙，随便用点劲就可以拉下来。看不到的地方用的全是蹩脚料。

龙司用探照灯照向地板下方，然后回头示意浅川看看。浅川对准隔板之间的细缝，往里面窥探。在探照灯的照射下，中间略偏西的地方有一个黑色的凸起物。仔细一看，它的表面有用石块砌成的粗糙的格子。上面盖着一个水泥盖，杂草在石头之间和水泥的裂缝里肆意地生长。古井上面正是别墅小木屋的客厅，井口的正上方刚好摆着电视和录像机……就在一个星期前，浅川看那盘录像带时，山村贞子就躲在这么近的地方窥探着上面。

龙司一块块地剥开隔板，弄出一个可以让人进出的洞。于是两个人钻进去，爬到了古井的边缘。别墅小木屋建在斜坡上，他们越往前走，就觉得自己越往下沉，有一种压迫感。黑暗的地板底下应该有充足的空气，浅川却感到窒息。地板下的土比外面的更湿冷。浅川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却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地板就在头顶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而且很可能得下到笼罩着黑暗的井底去——不是很可能，为了把山村贞子拉出来，他们必须钻到井里去。

“喂，来帮我一下。”龙司伸手抓住水泥盖子裂痕里的钢筋，试图将盖子拉到一旁的地面上，无奈小木屋的地板压得太低，他根本使不上力。尽管龙司平时可以举起一百二十公斤的重量，但在没有立足点的情况下，他只能使出一半的力气。浅川绕到另一侧，仰面躺下，然后用两只手攀住柱子固定身体，两只脚使劲推井盖。传来了水泥和石头摩擦发出的刺耳声音。浅川和龙司相互吆喝着，有节奏地把劲儿往一处使。盖子动了。这口古井在多年后终于露出了真面目。古井被封，是在盖小木屋的时候，还是建南箱根太平洋休闲中心的时候？抑或是建结核病疗养院的时代？从水泥与石块密合的程度，还有水泥盖被拉开时发出的犹如叹息的摩擦声，可以推断出古井被封闭的时间应该不只半年或两年，最长可能为二十五年。不管怎样，井盖终于快打开了。龙司把小铲子插进缝隙中，吃力地推着。

“注意！我一打手势，你就把身体的重量使在铲把上。”

于是，浅川将身体转了个方向。

“准备，一、二、三！”

利用杠杆原理，浅川推起水泥盖的同时，龙司赶紧用双手使劲推盖子的两侧。水泥盖发出凄厉的响声，咚的一下掉在地上。

水井的圆边上略微有些潮湿。浅川和龙司各拿着一盏探照灯，手扶着潮湿的井口边缘，把身体拉起来。光线还未抵达井底，两个人便把头和肩探入水井与天花板之间那只有五十厘米的缝隙里。一股酸臭味夹杂着凉气冲了上来，浓得好像只要他们一松手，就会被吸进古井中。她确实在这里——那个举世罕见的特异功能者，患有“睾丸女性化综合征”的女人！不，“女人”一词不恰当。在生物学上，男性和女性是以性器官的构造来区分的。即使拥有再娇美的女性肉体，只要性器官是睾丸，这个人就会被界定为男性。浅川不知道究竟该称山村贞子为男性还是女性。从贞子的名字来看，父母一定希望将其作为女子来培养。今天上午，在开往热海的船上，龙司曾经说：“同时具有男性性器官和女性性器官的人是力与美的最佳象征。”有一次，浅川在美术全集中看到古罗马的雕像时，还一度怀疑自己的眼睛：只见一位成熟而美丽的裸体女子横躺在石头上，两腿之间却赫然长着男性的性器官……

“看到什么了吗？”龙司问。他用探照灯往井底一照，只见井底积了一些水，井口离井底的水面大约有四五米，只是不知道水有多深。

“井底有积水。”

龙司蠕动着，把绳子的前端紧紧地绑在柱子上。“喂，把探照灯向下悬挂在水井边缘上。千万不要让它掉下来。”

龙司打算下到井底去。浅川的腿开始发抖：如果要我下到井里去……狭窄的井近在眼前，浅川的想象力开始发挥作用了。把身体浸在那漆黑的水里干什么？是为了捞起遗骨吧？这种事我绝对做不来，我会疯的。

或许是眼睛习惯了黑暗，被苔藓覆盖的水井内壁显得更为清晰。在橘色灯光下，石壁上好像浮现出眼睛、鼻子、嘴巴的形状，一直盯着看，那些形状就变成一张张临死前鬼哭狼嚎的扭曲的脸。无数恶魔犹如海藻一样摆动着，向井口伸着手。这种影像怎么也消逝不了。

突然间，一块小石子掉进了这个弥漫着妖气、直径只有一米的古井中。“扑通”一声，石子便被恶魔吞进了喉咙深处。

龙司滑入水井和天花板间的缝隙里，把绳子缠在双手上，慢慢地向下降落。一会儿，他就站在了井底，膝盖以下都浸泡在水里。井水并不是很深。“喂！浅川，把水桶给我，细绳子也给我。”

水桶还放在阳台上。浅川连忙从地板下爬了出去。外面一片漆黑，但感觉仍比地板下亮多了。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解放感，以及充足而清新的空气。浅川环视了小木屋一周，只有路旁的A-1号房里透出些许灯光，传来人们欢聚一堂的笑声。那个房间漂浮得远远的，宛如另一个世界。他即使不看手表，也能猜到现在的时间。

浅川一回到水井边，就将水桶和铲子绑在绳子前端放了下去。龙司用铲子挖起井底的土，放进桶里。他时不时地蹲下来，用指尖在泥土里摸索，可好像什么也没发现。

“把水桶拉上去！”龙司大声吼道。浅川将腹部抵住水井的边缘，把水桶拉上来，倒掉泥沙和石块，再放到井底。这口水井在被堵住之前，可能流进了大量泥沙，龙司挖了又挖，还是不见山村贞子美丽的身躯。

“喂，浅川！”龙司停下手中的活，抬头往上看。浅川没有回应。

“浅川，你没事吧？”

没什么啊，我很好啊。浅川很想这样回答。

“你一句话也不说。能不能开口说两句话？这样让人很沮丧啊。”

“……”

“喂，浅川，你在那儿吗？不会掉下来吧？”

“我……我没事。”浅川终于挤出了一丝沙哑的声音。

“呸，你还真能帮忙啊！”龙司骂了一声，再度将铲子铲入水中。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这样的动作，眼看着水位慢慢往下降了，但还是没有出现他们要找的“东西”。水桶上升的速度越来越缓慢，最后连一厘米也拉不上去了。水桶拉到水井一半高的时候，浅川双手一滑，水桶掉了下去。龙司避开了水桶，泥水却浇了他一头。他十分恼怒，也觉出浅川的力气已经用尽了。

“笨蛋！你想杀死我啊？”龙司顺着绳子爬上来，“换一下！”

浅川大吃一惊，支起身子，结果一个不留神，头部重重地撞到了小木屋的地板。

“等一下。龙司，我没事，我……还有……力气。”浅川一字一句地说。龙司这时从井中探出脸来。“我看你没什么力气了，还是换一下吧。”

“等、等一下嘛。我休息一下就恢复了。”

“等到你的体力恢复，天都亮了。”龙司把探照灯照在浅川脸上。浅川的眼神有些变了，濒临死亡的恐惧夺走了他冷静思考的能力，一看就知道他已经失去正常的判断力。用铲子挖泥土，和把沉重的水桶拉上来四五米高，这两个活儿哪个更费力，不用想也能知道。

“你赶快下去吧。”龙司将浅川推到井边。

“等一下，这样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

“我有密室恐惧症。”

“你就少说蠢话吧。”

浅川蜷缩着身体，一动也不动。井底的水不停地晃动着。“不行，我做不来。”

龙司一把揪住浅川的胸口，把他的脸拉过来，连打了他两个耳光。

“怎么样？现在清醒一点了吧？你还讲‘我做不来’的蠢话吗？有得救的方法，却什么也不肯做，这种家伙简直是人渣！你不是只担着自己的命啊！难道你忘了刚才的电话了？嗯？你愿意把心肝宝贝一起带到地狱去吗？”

一想到妻子和女儿的命运，浅川就不能再懦弱下去了。她们的生命确实掌握在自己的手上。可是，他的身体怎么也不听使唤。

“哎，做这种事真的有意义吗？”明知现在问这种问题毫无意义，浅川还是无力地问道。龙司松开手，说道：“要不要详细地给你介绍一下三浦博士的理论？怨念要强烈地滞留在现世中，必须具备三个条件：封闭的空间、水以及死亡的时间。人在有水的封闭空间里慢慢死去时，怨念多半会依附在那个地方。你看这口井。它就是一个封闭的狭窄空间，里面还有水。你想想录像带中那个老太婆说过什么话？”

……尔后身体的情况如何？老是泡在水里面玩，亡魂会找上门的。玩水、玩水？是的，山村贞子泡在那潭漆黑的水中，现在还在玩水，她将永无止尽地和地下的井水嬉戏下去。

“山村贞子啊，被丢到井底的时候还活着。她一边等待死亡的来临，一边将怨念附着在水井的内侧。以她的情形来分析，倒是具备了那三个条件。”

“所以……”

“所以……依照三浦博士所言，解开诅咒的方法很简单，把它释放出来就好了。我们将她的遗骸从狭窄的井底捞起来，供奉完后，再把她带回故乡埋葬。我们要把她带回宽广而明亮的世界去。”

刚才从地板下方爬出去的时候，浅川也体味到一股难以言喻的解放感。只要让山村贞子体会到同样的感觉就行了吗？她希望的是这个吗？

“你认为这就是咒语的内容？”

“或许是，也许不是。”

“太模棱两可了。”

龙司再次揪住浅川的胸口。“喂！你仔细想想看，我们的将来有什么是实实在在的？我们等待的往往是模糊不清的未来。你不也这样活下来了吗？你不能因为前途模糊不清就放弃自己的生命吧？山村贞子期望的或许还有其他的东西，可是我们从这儿捞起她的遗骸，注入录像带里的咒语也极有可能会消失啊！”

浅川的脸扭曲着，无声地吼叫着……封闭的空间、水以及死亡的时间？符合这三个条件时就会留下最强烈的怨念？到底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三浦这种伪学者的一派戏言是真实的？

“如果你搞懂了，就赶快下去吧！”

我不懂！我根本就不懂！

“现在不是磨磨蹭蹭的时候！你的‘死亡期限’马上就要到了。”龙司的声音逐渐变得温柔起来，“不要以为人生是可以不战而胜的。”

浑蛋！我现在可不想听你的什么人生观！

尽管如此，浅川还是把身体移到了古井边。

“你总算决定啦？”

浅川紧紧握住绳子，拉到水井内侧。龙司的脸就近在眼前。

“不用怕，这里面什么都没有。最大的敌人就是你那脆弱的想象力。”

浅川抬头一看，探照灯的灯光正对着眼睛，令他晕眩。他背贴着石壁，慢慢松开握紧绳子的手。脚尖从石壁表面滑过，他一口气下降了一米，双手因摩擦产生了一股热量。他在水面上方摇晃着，迟迟不敢下水。他伸出一只脚，仿佛在试洗澡水一般，让水没过脚踝。一股冰冷的触感从脚尖漫至脊背，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浅川立刻缩回脚。可是，他没有臂力悬在绳子上了。身体的重量使他慢慢地往下沉，最后坚持不住，终于两脚着地。水底松软的泥土旋即淹没了双脚，浅川紧紧抓住绳子，陷入极度的恐慌中，好像有许多只手从地底下伸出来，要把他拖入泥中。石壁也从四面压迫过来，仿佛在歪着嘴嘲笑他：你已无路可逃了！

……龙司！

浅川很想大叫，却叫不出声来。他不停地喘着气，从喉咙深处只发出了沙哑的声音。他像个溺水的孩子似的抬起头，感到大腿内侧有一股湿热感。

“浅川！你还活着吗？”

过度的压抑感使得浅川不知不觉停止了呼吸。

“我在这里，你放心。”

龙司的余音传到浅川的耳边时，他终于吸进了一口空气。心脏仍在怦怦直跳，他没法干活，只好拼命想一些别的事，一些快乐的事。如果这口水井是在满天的繁星之下，一定不会让人这么难受。被B-4号房完全罩在底下，逃生的路截断了。即使取走水泥盖，它上面还有织满了蜘蛛网的地板。山村贞子已经在这种地方住了二十五年……是的，她就在这儿，就在我脚底下。这儿是一座死人的坟墓！她不能思考别的事情，连思维都被封锁了，不容许自由地飞翔。山村贞子在这里结束了不幸的一生，在她死亡的瞬间，各种场面一闪而过，通过“意念”的力量强烈地滞留在这一带。那些怨念深锁在狭窄的古井中，经过漫长的时间，臻于成熟。它就像潮涨潮落似的呼吸着，按某种周期时强时弱，竟偶然与正上方的电视机波长吻合，悄然现身于世。山村贞子在呼吸！呼吸声从四处涌上来，将浅川的身体包围住。山村贞子、山村贞子，这个名字一与浅川的大脑相联，她那美丽得近乎可怕的脸孔就从照片上浮现出来，娇媚地对着浅川摇头。

山村贞子就在这里！浅川中邪般在井底的泥土中摸索着，想象着她那美丽的面容和身体，那个美女的遗骨已经浸满了他撒下的尿液。他挥动着铁锹挖土，忘记了时间。在下到井底之前，他已经摘下了手表。极度的疲劳和紧张麻痹了焦躁感，让他忘却了自己的期限，这有些像喝醉了酒。他完全感觉不到时间，能感受到的只有装满了泥水的水桶升降的次数，以及响彻耳边的心跳声……

不久，浅川从水中抓起一个巨大的圆形石头。它的手感很好，光滑的表面还有两个小洞。浅川从水里把这个头盖骨举起来，洗掉嵌在凹洞内的泥土，然后用双手夹住它耳朵的部位，与它对望。他想象着骨头上附上肉后的模样：深凹的眼窝让人联想到一对澄澈的大眼睛，中间的两个小洞上长满肉，就成了一个端正高挺的鼻子。长长的头发被水濡湿，耳朵里，还有脖子那儿滴滴答答地滴着水。山村贞子那双带着忧愁的眼睛眨了两三下，试图拂落沾在睫毛上的水滴。在浅川双手的夹持下，她无趣地扭曲着脸。尽管如此，她依然美丽无瑕。她开始对着浅川微笑，瞬间，又像在调整焦距般眯起了眼睛。

“我一直想见见你……”

说完，浅川便一屁股跌坐在泥地上。这时，龙司的声音从遥远的头顶上传来。

“浅川！你的死亡期限不是十点零四分吗？恭喜你，现在已经是十点十分了……喂！浅川，听到了吗？你还活着吧？诅咒破解了，我们得救了！喂，浅川！如果你死在了这种地方，就是追随山村贞子的脚步去了。可千万要放过我！如果你死了，就乖乖升天成佛吧！喂，浅川！如果你还活着，好歹回我一句话啊。”

虽然听到了龙司的叫声，浅川却丝毫没有得救的感觉。此刻他仿佛幽游在另一个空间里，怀着做梦般的心情，将山村贞子的头盖骨紧紧抱在胸前。

第四章　波纹

1

10月19日　星期五

从管理员办公室打来的电话将浅川从睡梦中惊醒。他催问浅川，上午十一点是退房时间，要不要再住一晚。浅川握着话筒，拿起了枕边的手表。他的手臂酸酸的，连抬起来都觉得吃力，虽然不觉得疼，但是明天一定会被强烈的肌肉酸痛困扰。他没有戴眼镜，得将手表拿到眼前才能看清楚。现在是十一点过几分，浅川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他甚至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

“您还要多住一晚吗？”管理员不耐烦地问道。从浅川身边传来了龙司的呻吟。他终于确定了这不是自己的房间。世界的色彩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由过去到现在，又直至未来的那条粗线，被切割成了睡前与睡后两段。

“喂？”管理员担心对方是否还在听。一阵喜悦不禁涌上了浅川心头。此时，龙司翻了个身，微微睁着眼，口水从嘴角流了出来。浅川的记忆有些朦胧，伸手可及的只有昏暗的风景。他好不容易才想起拜访长尾医生后，来别墅小木屋之前的事，可是之后的记忆却是一片模糊。黑暗的影像一幕一幕地涌现出来，几乎让他窒息。他做了一个印象深刻的梦，但在醒来的那一瞬间忘了。不可思议的是，他却感到格外愉悦。

“喂？您听到了吗？”

“啊，听到了。”浅川总算答复了，他把话筒换了只手。

“退房时间是十一点。”

“知道了，我们马上收拾一下离开。”管理员使用了事务性的语气，浅川也事务性地回答道。这时，从厨房传来了细细的流水声。好像是昨晚睡觉前没有把水龙头关紧。他挂了电话。刚才龙司已经睁开了眼睛，这会儿又闭上了。浅川摇了摇龙司的身体。“喂，起床了！”

浅川不知道他们睡了几个小时。平时他最多睡五六个小时，但是这次好像要比平时睡得久。他很久没有睡得这么香、这么安稳了。

“喂，龙司！我们再不快点退房，管理员就要加收住宿费了。”

浅川更加使劲地摇晃龙司，可是龙司依旧没有醒来。他抬起头，餐桌上一个塑料袋映入眼帘。他突然想起了那个乳白色的塑料袋里放了什么东西，终于一幕幕地回忆起那些梦的内容……他呼唤着山村贞子的名字——那个被他从地板下冰冷的泥土里挖出来，之后蜷缩在塑料袋中的山村贞子。还有潺潺的流水声……昨晚是龙司用自来水把满身泥泞的山村贞子洗干净的，那个时候已经过了死亡期限。现在，此刻，那个水龙头依然在流水，浅川依然活着，这让他格外兴奋。他们赶走了逼近眼前的死神，生命也由此受到锤炼，开始绽放光芒。山村贞子的头盖骨就像大理石饰品一样美丽。

“喂，龙司！该起床了！”浅川脑中突然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牵绊着。他把耳朵贴在龙司的胸口，想隔着厚厚的运动衣听一听心跳的声音，确认龙司还活着。他的耳朵快要触到龙司的胸口时，脖子冷不防被两只粗壮的手牢牢掐住，不禁陷入极度的恐慌，拼命挣扎。

“嘿嘿嘿，笨蛋，你以为我死了吗？”龙司松开掐住浅川的手，像孩子般发出奇怪的笑声。现在，浅川连玩笑也不能开了，发生什么事他也不会觉得奇怪。即使现在山村贞子苏醒过来，站在那张桌子旁边，而龙司乱挠着头发死去，浅川也会老老实实相信吧。他强压住怒火，毕竟他欠龙司一个人情。“不要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彼此彼此，谁叫你昨天晚上那样吓我。”龙司躺在床上嘿嘿地笑。

“我昨天晚上怎么了？”

“你昨晚猛地栽倒在井底了，我还以为你死了呢……都吓坏了。我以为时间已到，你被踢出局了。”

浅川不解地眨着眼睛。

“咦？你不记得了？真是个烦人的家伙！”

浅川确实不记得自己昨晚是如何爬出井底的。他好不容易才记起昨晚筋疲力尽的自己被龙司用绳子拉出了水井。尽管龙司的臂力很大，要将一个六十公斤重的人拉四五米高也不是件轻松的事。浅川被拉出水井的样子，与被志津子从海底捞起的役小角石像有几分相似。只是捞起石像的志津子获得了不可思议的力量，捞起浅川的龙司却落得浑身酸痛的下场。

“龙司。”浅川一本正经地叫道。

“干吗？”

“这次多亏有你。”

“少来，不要说这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话。”

“如果没有你帮忙，我现在……真的非常感谢你。”

“你别说了，我都要吐了。被你这种家伙感激又得不到一点好处。”

“一起去吃午餐吧。我请客。”

“当然是你请客啦。”龙司说着准备起身，但脚步显得有些踉跄。他全身肌肉酸疼，好像这已不是他的身体，不能运动自如。

浅川从南箱根太平洋乐园的餐厅给住在足利的老婆打电话，说他会依照先前的约定，在星期天早上租车去接她们。阿静询问浅川，那件事是不是解决了？浅川只回答道：“大概吧。”自己照样活着，从这个事实来看，只能推断事情解决了吧。可是他放下话筒时，却感到无法释然。没准龙司也抱有同样的疑问。

浅川一回到餐桌旁就问：“喂，事情真的这样结束了吗？”

龙司趁着浅川打电话，把午餐扫了个精光。

“小宝贝很高兴吗？”龙司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

“嗯。喂，你怎么样？是不是并没有觉得很轻松畅快？”

“你还担心吗？”

“你呢？”

“有一点吧！”

“是哪儿让你担心？”

“就是那个老太婆说的话：汝来年就要生崽了。你明年就要生小孩了。这是那个老太婆的预言啊。”

龙司果然也对同一个问题抱有疑问，浅川情不自禁地试图消除这个疑虑。“如果‘汝’指的是山村贞子的母亲志津子……”

龙司立刻不容分说地反驳道：“这是不可能的！录像带上的影像位于山村贞子眼睛或者心里，老太婆是对着那儿讲话的。所以，‘汝’只能是山村贞子。”

“老太婆的预言也可能是胡说。”

“山村贞子的预知能力应该百分之百正确。”

“可是，山村贞子不能生小孩呀。”

“所以才奇怪啊。从生物学来说，山村贞子不是女人而是男人，不可能生孩子。更何况她在被长尾强暴前还没有性经历呢。而且……”

“而且什么？”

“她第一次性经历的对象是长尾……长尾又是日本最后一名天花患者，这真是个奇妙的巧合。”

也就是说，神与恶魔、细胞与病毒、男人与女人，还有光与暗，它们很久以前就作为毫不矛盾的统一体存在。如果追溯到遗传基因的构造或者地球诞生前宇宙的样子，那就不是单靠个人的力量能解决的了。现在浅川只能尽量接受这一切。哪怕心里还存有顾虑，他也只能说服自己，一切暂且结束了。

“你看，我还照样活着，说明谜底已经解开，这件事结束了……”

浅川突然想到，役小角的石像是否也希望自己被人从海底捞起来？这个意念驱使志津子采取行动，并赋予了她新的力量？浅川不禁觉得他们从井底捞起山村贞子的遗骨，和志津子从海底捞起役小角的石像很相似……可是，山村志津子获得的能力却使她陷入了不幸。从结果来看，这次他们从咒语中逃生，很可能也是因为那“意外获得的能力”。

龙司瞄了一眼浅川的脸和肩头，确信眼前这个男人还活着。他连连点头。

“嗯，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龙司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把身体埋在椅子里，“可是……”

“哎？”

龙司一边支起身体，一边问自己：

“山村贞子到底生下了什么？”

2

两人在热海车站分道扬镳。浅川准备将山村贞子的遗骸送到差木地，请她的亲戚将她供奉起来。堂姐的女儿将近三十年杳无音讯，如今她的遗骨却被人带了回来，恐怕只会让他们很困惑吧。可是，事已至此，浅川不能置之不理。倘若遗骸身份不明，还可以当作孤魂野鬼给埋了，知道了它是山村贞子，就只能带回差木地。时间太久远了，又牵涉到杀人案件，事态变得更加麻烦，因此，浅川打算对差木地的人用“自杀”交代了事。他原本想交出遗骨后马上回东京，可是不巧当天没有船，只好在大岛住一晚。更何况他租的车子停放在热海港，坐飞机回去更麻烦。

“将遗骸送回去这等小事，你一个人就行了吧？”他们在热海车站下车时，龙司揶揄道。此时，山村贞子的遗骸已用黑色的方巾包住，放在车后座。把这么小的一个包裹送到差木地的村庄，小孩也能行。关键是要让他们接收下来，一旦遭拒无处可送，可就麻烦了。如果亲人不把她供奉起来，浅川就会觉得没完成咒语交代的任务。突然把二十五年前死亡的人送过去，告诉他们：这是你们的亲戚山村贞子的遗骸。对方会相信吗？浅川略微有些不安。

“那么再见，改天我们在东京再见。”龙司挥着手过了热海车站的检票口，他还有一大堆论文急着完成。“没事的话，也可以见见面。”

“谢了，改天好好谢谢你。”

“少来，我也玩得挺高兴的。”

浅川目送着龙司消失在站台的阴影里。即将从他的视线中消失的那一刻，龙司一脚踩空，差点摔倒在地。他好不容易恢复了平衡，可是那一瞬间，他那壮硕的身躯却在浅川的眼里形成了模糊的重影。浅川感到很疲乏，揉了揉眼睛，把手拿开时，龙司已经从月台上消失了。这时，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涌上浅川的胸口，不知从哪儿传来一阵令鼻子发痒的柑橘香味……

当天下午，浅川顺利地将山村贞子的遗骸送到了山村敬的家里。山村敬刚捕鱼回来，他看到浅川抱着一个黑色的方巾包，立刻猜到了里面是什么。浅川双手将布包递过去，说道：“这是贞子小姐的遗骸。”山村敬望了布包好一会儿，满怀深情地眯起眼睛，然后径直走向浅川，深深地鞠了个躬，接过布包。“您大老远特意跑一趟，真是辛苦了。”

浅川松了一口气。他没有想到对方这么简单就收下了。山村敬看出了浅川的疑问，语气坚定地对他说：“没错，这就是贞子。”

在三岁之前，还有九岁到十八岁期间，山村贞子一直生活在这个山村里。对于今年六十一岁的山村敬，她究竟有怎样的意义？从他接过遗骸时的表情推断，他对山村贞子的感情相当深。恐怕不需确认，他凭直觉就知道黑色方巾包着的就是山村贞子。他一看到这个布包就双眼放光，一定又是某种“力量”在发挥作用。

事情解决之后，浅川很想尽快逃离山村贞子的身边，于是编了个谎言：“我就要赶不上飞机了。”便匆匆告退。一旦她的亲人改变主意，坚持只要没有证据就不能接受遗骨，他就得不偿失了。如果对方刨根问底地追问山村贞子的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为好。此时此刻，他根本没有心情去对山村贞子的亲人说这些。

浅川顺路去了一趟前天帮了不少忙的早津家里，然后朝大岛温泉旅馆走去。为了把之前的经历写成文章，他想舒舒服服地泡个澡，洗去一身的疲惫。

3

此时，龙司正趴在东中野公寓里的书桌上打着盹。或许是太累了，他嘴唇靠在写了一半的论文上，口水将深蓝色的笔迹都弄模糊了。他手里还握着喜爱的勃朗钢笔——他还没用文字处理机写论文。

突然，龙司的肩膀动了动，贴着桌子的脸不自然地扭曲了。他不由得跳起来，挺直了背，两眼睁得大大的，好像完全清醒了。他单眼皮的吊梢眼大睁着，眼睛布满了血丝。

龙司做了个噩梦。他一向宣称这世上没有可害怕的东西，但此时心底却在瑟瑟发抖，感到窒息。他看了看时钟，现在是晚上九点四十分。他一时想不起这个时间意味着什么。屋里的荧光灯和眼前的台灯都亮着，室内足够明亮，他却觉得不够亮。他对黑暗有一种本能的畏惧，而刚才那个梦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黑暗支配。

龙司将椅子转过来，看着录像机，那盘录像带还放在里面。不知为何，他无法将视线移开，只是定定地看着，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一个疑问冒了出来。他根本无法进行逻辑的分析，只有图像在眼前飞逝。

“糟了，果然还是来了……”龙司双手扶着桌子的边缘，感到背后似乎有人。他住的公寓位于偏离街道的静谧之处，街道上纷繁的热闹混杂着各种声音，已变得模糊不清。汽车偶尔疾驰而过，引擎声和轮胎的摩擦声显得特别刺耳，街上的声音似乎模模糊糊地形成一个块状物，在他身后的空间里忽左忽右地浮游。静心聆听，就能分辨声音的来源，其中也有虫鸣声。这些浑然一体的声音恍若人的魂魄在游荡，现实世界却渐行渐远……龙司的周围出现了空隙，一股来历不明的灵气在其间飘荡。冰冷的夜气和缠绕在肌肤上的湿气形成一道阴影，渐渐向他逼近。他的心跳速度开始超过滴答作响的时钟秒针，变得越来越快。这种气息一直压迫着他的胸口。

龙司又看了一眼时钟。九点四十四分。每看一次，他都猛吞好几口口水。

一周前，我在浅川家看录像带时是几点？他说他家的小宝贝总是在九点左右睡觉，后来我们按下了播放键。看完录像时又是……

龙司记不清自己看完录像带的时间，但他清楚，那一时刻正在一步一步靠近。向他步步逼近的这种气息绝不是假的。它与那种因想象而扩大的恐惧感不同，不可能是想象出来的。

它为什么只来我这儿，为什么不去找浅川？喂！这太不公平了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们不是解开咒语了吗？为什么？为什么？

龙司心里涌出一大串疑问。他的心脏快速跳动着，就像有人把手伸进他的胸腔里，一把抓住了心脏似的。脊椎骨传来一阵刺痛，脖子上也有种冰冷的触感，龙司大吃一惊，想从椅子上站起来，可是一阵剧烈的疼痛自腰间向脊背袭来，他跌倒在地上。

快想想该怎么办！龙司努力保持清醒，开始向肉体下达命令：站起来！快站起来想办法！他在榻榻米上匍匐着，来到录像机旁边，按下退带键，拿出了那盘录像带。除了仔细调查这盘肇事的录像带，现在他又能干什么？

龙司仔细查看退出来的这盘录像带，想推进去。就在这时，他停住了。贴在录像带背面的卷标上写着标题——“莱瑟·米里尼、法兰克·辛纳屈、沙米·迪贝斯·Jr，1989”，那是浅川的笔迹，好像录制了电视上播放的音乐节目。浅川把它洗掉后，又拷贝了那盘录像带。

龙司的背部蹿过一阵电流，一个想法迅速在空白的大脑中成形。难道真的是……龙司的大脑飞速运转，他终于明白了几件事：将咒语的谜底、老婆婆的预言，还有录像带的影像输入进去的，还有另一种力量……为什么住在小木屋里的那四个小鬼没有执行咒语的内容？为什么浅川得救了，我现在却面临死亡？还有，山村贞子到底生下了什么？其实答案近在眼前，他竟然没想到山村贞子的力量会与另一股力量融合在一起。她想生孩子，又无法生育，于是，她与恶魔签订了契约，生许多孩子的契约……这会带来什么后果呢？

龙司忍着痛楚笑了，那是讥讽的笑：真是可笑啊！一心想看到人类灭绝的我，怎么会先走一步呢？

龙司爬到电话旁边，想拨浅川家的电话号码，随即想起他在大岛……我竟然要死了！那家伙一定会大吃一惊吧？

这时，强烈撞击胸口的压迫感使龙司的肋骨吱吱作响。他拨了高野舞的电话号码。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强烈的求生欲望，还是希望最后听听她的声音。一个声音在说：放弃吧，把她卷进来可不是件好事。而另一个声音却充满了希望：或许还来得及……

桌上的时钟映入了他的眼帘：九点四十八分。龙司把话筒贴着耳朵，等着高野舞出现在电话的另一端。这时，他的头毫无来由地痒起来，于是伸手抓了抓，有几根头发掉落下来。

电话铃响第二声时，龙司抬起头，西服柜上的长镜子里映出了他的脸。龙司忘了自己还夹着话筒，径直把脸凑近镜子。话筒掉了下来，可是他依旧不管不顾地盯着镜子。镜子里映出了另一个人。他的脸干瘪泛黄，布满僵硬的裂纹，不断掉落的毛发间散布着许多褐色的疮痂。幻觉！这一定是幻觉！龙司这样劝慰自己，可是依然无法控制情绪。

这时，滚落在地上的话筒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龙司再也忍受不了，发出了凄厉的叫声，和高野舞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他终于与心爱的人的声音失之交臂。映在镜子里的是一张龙司百年之后的脸。他根本没有料到，与一个判若两人的自己相见，竟会如此恐怖。

铃声响了四下，高野舞拿起了电话，“喂……”回答她的却是一声惨叫。一股战栗沿着电话线穿梭而至，这份恐惧从龙司的公寓原封不动地传到了高野舞的房间。她吓了一跳，赶紧把话筒拿开。呻吟声仍在持续。她接到过几次恶作剧电话，但是觉得这个电话有些不同，赶紧又拿起话筒。呻吟声戛然而止，之后是一片静寂。

晚上九点四十九分，龙司想最后一次听听心爱女人声音的希望破灭了，他在绝望的惨叫声中断了气，意识渐渐被一片虚无包围。他手边的话筒里依然传来高野舞的声音。他的双脚在地上叉开，背部抵着床，左手垂在床垫上，右手伸向“喂”个不停的话筒，头向后耷拉着，双眼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虚无即将侵入龙司的肌体时，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但仍没有忘记：最好把录像带的谜底告诉浅川这个家伙。

高野舞对着话筒“喂”了好多声，可是对方始终没有应答。她挂了电话。这呻吟声听起来很耳熟。一种不祥的预感袭过心头，她再次拿起话筒，拨了她尊敬的老师家的电话号码。话筒里传来了“嘟、嘟、嘟”表示占线的声音。她挂了电话，又拨了同一个号码，仍然占线。高野舞明白了：先前打电话的正是龙司，他可能出事了。

4

10月20日　星期六

好不容易才回到了自己家，可是老婆和孩子都不在，浅川心里难免有些寂寞。他屈指数了数，在镰仓过了一夜，又被暴风雨困在大岛两天，在南箱根太平洋乐园的小木屋又住了一晚，然后在大岛住了一晚。只不过在外住了五天，可他觉得已外出很长时间了。以前也有为了采访在外住宿五天四夜的经历，可是回家后经常觉得时间很短。

浅川坐在书房的书桌前，打开了文字处理机的电源。他仍然觉得全身酸痛，站着坐着都觉得腰间阵阵疼痛。这一周以来，夜夜难以入睡，昨晚睡了十小时，仍没有消除这种疲乏。不过，他还不能闲下来，不赶快把堆积如山的工作处理完，明天到日光去兜风的约定就要泡汤了。

浅川赶紧在文字处理机前坐下，报告的前半部分已经存进了磁盘。他必须把自星期一以来、查明山村贞子的姓名之后的部分补齐，尽快完稿。到晚餐前，浅川已经写了五张稿纸，速度还凑合。一般到了深夜，工作进度会更快。按照这个速度下去，应该能一身轻松地去接妻子和女儿。他猜不到总编对这篇稿子会有什么反应，但仍想把这一周后半部分的经历再梳理一遍。稿子完成，就意味着这个事件告一段落。

有时，他停下敲键盘的手指。桌旁的复印纸上拷贝了山村贞子的照片。那个令人恐惧的美人好像在忽隐忽现地窥探着他，他开始走神了。他曾透过这对美丽的眼睛，和山村贞子一起看相同的事物。她的一部分曾经进入他的体内，让他念念不忘。浅川将照片移到视线之外。如果盯着山村贞子看下去，他就无法工作了。

在附近的小饭馆吃过晚饭后，浅川突然想，现在龙司在干什么？并不是想念他，只是他的脑海里朦朦胧胧地浮现出龙司的脸。回到房间准备继续工作时，浮现在脑海里的龙司却变得越来越清晰。

龙司脸部的轮廓有时会变成重影。那家伙现在怎样了？浅川感到胸口一股莫名的骚动，于是拿起了电话。铃声响了七次，有人接了。浅川松了一口气。可是，话筒里传来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喂？”

那声音细细的，显得有些悲痛。浅川记得那个声音。“喂？我是浅川。”

“啊……”对方细声应答。

“请问是高野舞小姐吧？上次谢谢你的招待。”

“哪里，不用客气。”高野舞细声说道，依然握着话筒。

“请问……龙司……在吗？”为什么不赶快把话筒交给龙司呢？浅川觉得很奇怪。

“老师已经过世了。”

“啊？”浅川好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目光呆滞地凝视着天花板上的某一点，握在手里的话筒也差点掉落在地上，好不容易才问道，“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十点左右……”

龙司在浅川家看完那盘录像带时，是上周五的晚上九点四十九分，这与预告的死亡时刻正好吻合。

“那么，死因呢？”其实这问题根本不用问。

“急性心脏衰竭……明确的死因还不是很清楚。”

浅川差点都站不稳了。原来事情并没有结束，现在要进入第二阶段了。“阿舞，你还会待在那边吗？”

“是的，我要整理老师的遗稿。”

“我现在马上过去，你不要走，请等着我。”

浅川一挂上电话，便当场跌坐在地上。妻子和女儿的“死亡期限”在明天上午十一点，我又要与时间展开战斗了。而且这次我必须孤军奋战，因为龙司不在了。我不能呆坐在这里，如果不赶快采取行动……快、快……

上了街道，路况显得很拥挤。但开车好像比坐地铁更快。浅川穿过人行横道，钻进了停在路边的租赁车里。他很庆幸，为了去接妻子和女儿，他把还车时间推迟到了明天。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浅川手握方向盘，决心好好整理一下思路。各种各样的画面像倒带一样，在脑海里浮现出来，根本没法理出头绪。越想大脑里越混乱，连在各个事件之间的线眼看就要绷断。镇定！镇定下来好好想想！浅川这样说服自己。他终于明白了该把重点放在哪儿。

首先，我们并没有解开咒语，找出逃脱死亡命运的方法。山村贞子希望的并不是自己的遗骸被发现，被供奉起来，她另有期望。那是什么呢？尽管咒语的谜底没有解开，可是为什么我还能这样活着？这是怎么回事？告诉我！

明天——星期日上午十一点，浅川的妻子和女儿就要迎来“死亡期限”。现在是晚上九点。

高野舞端坐在和室里，把龙司尚未发表的论文放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阅。可是，论文内容深奥难懂，她怎么也无法看进去。屋子里空荡荡的。今天一大早，龙司的遗体就被送回到川崎的双亲家中，已经不在这儿了。

“请将昨晚的事详细地告诉我。”

龙司死了，这个甚至可以称为战友的朋友死了，令浅川非常伤心，可是已没有时间沉浸在伤痛之中。他坐在阿舞旁边，低下了头。

“大概过了晚上九点半，老师打电话给我……”阿舞把昨晚的事情详细描述了一遍，包括从话筒里传来的惨叫声、之后的沉寂，以及她急急忙忙赶到龙司的公寓，看到龙司靠在床边，两条腿叉开着……阿舞注视着龙司当时坐着的位置，诉说着他的形貌，不禁潸然泪下。

“不管我怎么叫，老师也没有回应了……”

浅川没有给她时间哭泣。“当时屋里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阿舞摇了摇头。“没有……只是话筒没有搁在话机上，一直发出刺耳的声音。”

龙司在面临死亡的那一刻，想给阿舞打电话……浅川又追问道：“龙司真的没有对你说什么吗，譬如录像带之类的？”

“录像带？”阿舞眉头微蹙，不知道老师的死和录像带到底有什么关系。浅川也无法知道龙司在死前有没有解开咒语真正的谜底。龙司打电话给高野舞，只是想在死前听听爱人的声音吗？还是解开咒语之谜后，想借助高野舞的力量去实施？这么说来，要实施咒语就必须借助第三者的力量。

浅川准备离开，阿舞目送他到玄关。

“阿舞，你今晚还要留在这里吗？”

“嗯，还有些稿件要整理。”

“是吗？百忙之中打扰你了。”浅川转身准备离去。

“啊，等等……”

“哎？”

“浅川先生，您是不是对我和老师有误解？”

“误解？”

“在男人和女人的关系上……”

“不，没什么。”

这个男人和这个女人搞在一起呢。阿舞能够分辨他人视线中的这种意味。她看到浅川的视线中也含有这层意味，对此一直很介意。

“我第一次见到浅川先生的时候，老师说你是他的密友，我真的吓了一跳，因为你是第一个让老师称为密友的人。对老师而言，你是一个很特殊的人，所以……”阿舞欲言又止。

“我希望你作为老师的密友，能多了解老师一些。就我所知，老师……还不曾懂得女人……”说到这儿，阿舞垂下了眼帘。她是说，龙司死时仍是童子之身？

浅川没有回答，只是沉默不语。他觉得阿舞印象中的龙司宛若他人，好像她的话在哪儿发生了错位……

“嗯，不过……”浅川本想说：龙司高二时发生的事，你不知道吧？可是他放弃了。他不想现在揭发死者的罪行，更不想破坏龙司在阿舞心中的形象。更重要的是，他内心产生了一个疑问。浅川一直很相信女性的直觉。既然阿舞与龙司来往很密切，她说龙司仍保有童贞，就很可信。龙司所说的在高二时强暴了一个女大学生的事，也许是捏造的……

“老师在我面前，行为一直像个小孩子。他什么话都对我说，不会隐瞒任何事情。他度过了怎样的青春时代，拥有怎样的烦恼，我应该完全了解。”

“是吗？”除此以外，浅川无言以对。

“老师在我面前像个十岁的纯真男孩，如果有第三人在场，他就会变成一个绅士。而在浅川先生的面前，他大概又扮演‘损友’的角色吧。如果不这样的话……”说着，高野舞突然把手伸进白色的皮包，拿出手帕擦眼泪，“如果不这样扮演不同的角色，老师就无法在这个社会上生存下去……你能理解我说的话吧？”

浅川更多的是吃惊。他忽然回忆起高中时代的事。那时，虽然龙司在学习和运动方面有过人的才能，却没有朋友，性格很孤僻。

“他是个很单纯的人……那些吊儿郎当的男人根本不能和他比。”阿舞手里的手帕已被眼泪濡湿了。

浅川站在狭窄的玄关，脑海里千头万绪，根本没想起该对阿舞说些什么。他认识的龙司和阿舞了解的龙司有很大的差距。焦点没有对准的话，就抓拍不到清晰的人像，只是一片模糊。龙司隐藏了阴暗的一面，自己无论怎样努力，也不可能把握他这种人的性格。高二时，龙司是否真的强暴了住在附近的女大学生……是否现在仍在做类似的事？浅川最终也不得而知。现在，妻子和女儿的死亡期限即将来临，他不想再为杂事困扰。

于是，浅川只说了一句：“龙司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这句话不知是否让阿舞感到欣慰，她可爱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既不像笑也不像哭的表情，轻轻地点头致意。浅川关上门，飞快地走下公寓的楼梯，来到马路上。

离龙司的公寓越来越远，浅川不禁怀念起这个奋不顾身投入这场危险游戏的朋友。顾不上别人的眼光，他流下了眼泪。

5

10月21日　星期日

过了午夜零点，星期日终于来临了。浅川一边在手边的纸上记下重点，一边整理着思绪。

龙司在死亡期限来临之际，解开了咒语的谜底，于是打电话给高野舞，大概想叫她过来。也就是说，要实施咒语，需要高野舞的帮助。最重要的一点是，为什么我还活着？在这一周当中，我不知不觉地实施了咒语的内容！除此之外，还能作何解释？任何人应该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实行咒语的指示。可是，那四个年轻人为什么不抢先实行呢？我在这一周里做了什么？有什么事龙司确实没有做，而我做了？

浅川大叫起来：“这种事情我怎么会知道？这个星期，我做了而龙司没有做的事……多了去了！别开玩笑了！”

浅川一拳打在山村贞子的照片上。“你这家伙！到底要把我折磨到什么时候，你才甘心？”浅川不停地揍着山村贞子的脸。可是，山村贞子依然面不改色，保持着那份美艳。

浅川走到厨房，往玻璃杯里满满地倒了一杯威士忌，要让涌至头顶的热血回到原处去。他想一口气喝完，却又停了手。寻找解开咒语的方法，没准得晚上开车去足利，最好不要喝酒。

他为自己的依赖心理而生气——在小木屋挖山村贞子的遗骸时，他吓得差点丢了性命，能好歹完成任务，是因为有龙司在身边。

“龙司！龙司！求求你，救救我吧！我受不了没有妻子和女儿的生活，我受不了！龙司！借我一点力量吧！为什么我能活下来？是因为我先发现了山村贞子的遗骸吗？那我老婆和女儿是不是没救了？不是这样吧，龙司？”浅川心里很乱。他明知现在不是哭诉的时候，却冷静不下来。他叫了一会儿，终于恢复了平静，在备忘纸上写下重点，包括老婆婆的预言。山村贞子真的生下了孩子吗？她死前和日本最后一名天花患者长尾城太郎发生了关系，这与整个事件有关吗？没有一件事情有明确的答案。到底能不能找出解开咒语的方法？他绝不能失败了。

又过了几个小时，天就要亮了。浅川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躺在榻榻米上，感觉耳边好像有男人的气息在吹拂。这时传来了小鸟的叫声，他搞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在晨光的照耀下，他眯起了眼睛。那片柔和的光线中，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浅川突然清醒过来，并没有感到害怕，凝视着人影的方向。

“龙司，是你在那边吗？”

那道影子没有回答。这时，就像烙印在大脑沟回里似的，一本书的书名浮现了出来。

《人类和瘟疫》

浅川闭上眼睛，眼睑里浮现出白色的书名，之后它才袅袅消失。书房里应该有那本书。开始调查这件事时，他怀疑导致那四人同时死亡的是某种病毒，便去买了那本书。

朝阳从朝东的窗户里照射进来。浅川想站起来，却感到脑袋一阵刺痛……我是在做梦吗？

浅川打开书房的门，伸手取下那本某人暗示的书——《人类和瘟疫》。他当然知道是谁给予了这个暗示。龙司为了告诉他咒语的秘密，在那一瞬又回来了。

这本书有三百多页，咒语的答案会在哪个地方呢？浅川又一次闪现了灵感。一百九十一页！这个数字不如书名那么鲜明，但也进入了他的大脑。他翻到了那一页。瞬间，一个单词逐级放大，跃入眼帘。

繁殖　繁殖　繁殖　繁殖

“病毒通过侵害生命的机能，使其自身的数量得到增加。”病毒的本能就是增加自身的数量。

“哦——”

浅川发出尖叫声，他终于明白了咒语的意义。这个星期，我做过而龙司没有做过的事不是很清楚吗？我从小木屋把那盘录像带带回来，然后把它拷贝给龙司看了。咒语的内容很简单，任何人都能做到。就是拷贝一盘录像带给别人看，给那些还没有看过的人看，借此帮助它繁殖！四个人做了那样的恶作剧，又愚不可及地将录像带留在小木屋里，并没有特意跑回去拿，以实施咒语的内容。

浅川拿起话筒，拨了足利的电话号码。接电话的是阿静。

“老婆，你要仔细听我的话。有件东西一定要让你爸妈看，必须马上就看……在我到达之前，千万不要让他们出门，知道了吗？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啊！我是不是把灵魂出卖给恶魔了？为了救老婆和女儿，竟然想把岳父岳母置于危险境地。可是，为了解救女儿和外孙女，他们一定乐意配合。只要他们再拷贝录像带给别人看，就避开危险了。可是以后呢？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行了，你照我说的去做。我现在就赶过去。啊，对了，那边有录像机吗？”

“有啊！”

“是BETA还是VHS的？”

“VHS。”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记住！哪儿都不要去。”

“等一下，你说要给我爸妈看的东西，就是那盘录像带吗？”

浅川不知该怎么回答，陷入了沉默。

“是这样吧？”

“……是的。”

“没有危险吗？”

没有危险？你和女儿再过五个小时就要死了。够了！你这个笨蛋！老是问些蠢问题，没有时间把经过逐一说给你听了……浅川好不容易才压住胸中的怒气。

“总而言之，你照我的话去做。”

七点之前上高速公路，如果不塞车，九点半左右可以到达足利的岳父母家。再加上拷贝老婆和女儿双份录像带的时间，到十一点“死亡期限”，时间相当紧迫。浅川放下话筒，打开音响橱柜，拔下录像机的插头。要拷贝录像带，需要两台录像机，得把它带到足利去。

浅川正要走出房门，又回头看了一眼山村贞子的照片——你真是生了一个让人伤脑筋的东西啊！

浅川决定从大井立交桥上首都高速公路，穿过湾岸线，再驶入东北车道。走东北车道，不太可能塞车，问题是怎么避开首都高速公路上的塞车。浅川在大井立交桥付费，确认塞车的标示时，才猛然想起今天是星期日。难怪在海底隧道里面，平时车辆像串珠一般连成一长串，今天竟然非常少，就连车流汇合处也没有塞车。这样应该可以九点到达岳父母家，有充裕的时间拷贝和观看录像带。浅川松开了油门。他一直担心开得过快，会出交通事故。

他沿着隅田川一路飞奔，一边往下看。星期天的早上，街上到处呈现一派刚刚苏醒的景象。人们悠闲地走着，与平时截然不同。这是一个平和的星期天的早晨。

浅川陷入了思考。这件事究竟会造成怎样的结果？妻子和女儿这两份朝着不同方向发散的病毒究竟会怎样扩散？他也想过，如果把录像带拷贝给看过一次的人看，只要在某个特定的团体内重复拷贝与播放，也许可以防止它蔓延下去。可是，这样就违背了病毒希望繁殖的意志。现在还不知道病毒的机能是以怎样的结构融入录像带的。想解开这个谜底，就必须做实验。等到有人为了解开真相、愿意献出自己的生命时，病毒已经扩散得相当广泛了。

如果只要拷贝给他人看，就能避开危险的话，人们一定会去执行。随着小道消息四处散播，这个办法会附加上“给没有看过的人看”的条件。一个星期的缓冲期也可能逐渐缩短。看过录像带的人等不了一个星期，就会拷贝给别人看……这个“环”究竟会扩散到什么样的程度？

在人类的本能——恐惧心理作祟之下，录像带一定会演变为一种瘟疫，在顷刻间扩散到整个社会。人们可能捏造出一些莫须有的谣言，譬如“看过录像带的人，一定要拷贝两份以上的录像带，给两个以上的人看才行”。病毒的散播就会像传销一样，以高速的单线传播速度扩散开来。不到半年，整个日本的公民都会成为病毒携带者，将感染的范围波及海外。会出现几个牺牲者，让人们知道录像带里的警告不是骗人的，于是更加拼命地拷贝录像带……无法想象这会引起怎样的恐慌，又以怎样的事态告终，以及出现多少牺牲者。

山村贞子痛恨人们逼死了她的亲生父母，天花病毒也被人类的智慧逼上了绝路，对人类心生怨恨。这些怨恨在山村贞子这个特殊的人体内融合，以意想不到的形态重现于世。

无论是浅川，还是他的家人，只要看过录像带，都会潜在地感染这种病毒，是病毒携带者。而且，病毒会直接潜入生命核心的遗传基因里。它将造成什么结果，它对人类今后的历史与进化会产生怎样的影响，人们还不知道。

为了保护家人，我决定把这种可能灭绝整个人类的瘟疫散播到全世界去。浅川对自己将要做的事很恐惧，尽管他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呼喊：“如果把你妻子和女儿当成防护堤，事情不是就此结束了吗？只要失去了宿主，病毒就会灭绝，这么一来就可以拯救全人类了。”可惜这个声音实在太小了。

车辆驶入了东北车道，没有塞车，这样开下去绝对来得及。浅川双肩用力，双手紧握方向盘开着车。

“我决不会后悔。没理由把我的家人当作防护堤。既然危机已来临，不管做出怎样的牺牲，我都要守护他们。”为了再次坚定决心，浅川用比引擎声还大的声音说道。龙司的灵魂已经告诉了他录像带的谜底，希望他去救老婆和女儿。

龙司还在世的话，一定会这样说：“现在，你就老老实实按照这一瞬间的心情去做吧！在我们眼前，只有缥缈不定的未来，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运用人类的智慧，或许可以解决这件事。对人类而言，这是一次试炼。因为恶魔在不同的时代会以不同的形态出现。怎样打倒它们，它们也会不断出现的。”

浅川保持着一定的车速向足利驶去。后视镜里映出了刚刚甩至身后的东京的天空。一团乌云在高空中诡异地飘荡着。它像蛇一样蠕动，隐约透露出一种不祥的警示……

版权信息

书名：环界.2, 螺旋

作者：【日】铃木光司

译者：许木兰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17-01-01

ISBN：9787544284974

本书由新经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提供授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章 解剖

第二章 失踪

第三章 解读

第四章 进化

第五章 预兆

第六章 复活

安藤满男梦见自己沉入深不见底的海中。突然间，一阵电话铃声响起，他随即惊醒过来，拿起话筒。

“喂……”

话筒的另一端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喂、喂……”安藤加重语气催促对方回答，过了一会儿，终于听到另一端传来一个既冷漠又低沉的女人的声音。

“拿到了没有？”

安藤觉得自己仿佛被推入海底深渊一般。他回想起刚才梦到的情景：不小心被海浪卷走，一时间失去方向感，掉入海底深处，任由波浪翻弄。如同往常一样，他感觉一只小手在胫骨附近抚摸。每次安藤梦到海洋，一定会感觉一只小手在脚底抚触，然后那长得像海葵的五根手指便消失在了海底。他总是焦急地伸手捞寻，却只捞到几根柔细的头发，而那具小小的身体一直往海底深处沉落……

话筒另一端的女人声音宛若梦中出现的柔细毛发，令人有些厌恶。

“啊……收到了。”安藤不耐烦地回答。他早在两三天前就收到妻子签好名字、盖上印章的离婚协议书，一旦他签上名字，盖好章，它将立即生效。不过，他还没有这么做。

“然后……”妻子有些倦怠地催促着，她希望能早点将七年的婚姻生活画上休止符。

“怎么样？”

“你签好名，盖上印章，再寄给我。”

安藤无言地摇摇头。他曾好几次向妻子表明要重新开始，但妻子都提出了反对的理由，去意甚坚。久而久之，安藤也厌倦了这样抛开自尊去恳求她的行为。

“我知道，照你说的做就是了。”安藤十分爽快地答应了。妻子一听，不禁沉默了一下，然后嘶哑地问道：“你到底要怎样？”

“怎样？我说要怎样了吗？”安藤摸不着头脑，反问道。

“就是你对我做的事呀！”

安藤紧握着手中的话筒，无奈地闭上双眼：即使要离婚了，她还是每天早上打电话来，因为同一件事情责怪他。

“我觉得很抱歉……”安藤嘴巴这么说，心里可不这么想，他只是应付一下妻子。

“是他长得不可爱吗？”

“你在胡说些什么！”

“可是……”

“不要问这些我听不懂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做出那种事情？”妻子声泪俱下地控诉着，仿佛即将陷入疯狂。安藤很想立刻挂上电话，让她不要再打来了，但基于补偿的心理，他决定静静地忍受妻子的责骂，任由她发泄怒气。

“你至少也说些什么嘛。”

“说什么？这一年又三个月，我们每天不停地谈论那件事，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把孩子还给我！”妻子只顾着悲伤地喊叫，根本不去正视孰是孰非。安藤也很希望上天能把儿子还给他们，但他知道祈求上苍也无法挽回儿子的生命。为了让妻子的心情平静下来，他极力好言相劝：“那是不可能的。”

“如果可以还给我……”

安藤见妻子被过去的不幸束缚，无法迎接新生活，不由得非常痛心。失去的东西不可能再回来，只能尽力劝妻子好好经营两人的关系，计划未来的新生活。安藤不想因为这种事情离婚，只要能恢复往日的关系，不管什么事他都愿意去做。然而妻子只是一味地把责任往他身上推，让他不知该如何面对未来。

“还给我……”

“你到底怎样才肯罢休？”

“你应该很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

安藤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妻子经常自言自语地重复这类话语，很明显，她已经患有精神方面的疾病。安藤曾经给她介绍过一位当精神科医生的朋友，但这是多余的，因为她的父亲就是医院院长。

“我要挂电话了。”

“你一直都在逃避。”

“我只希望赶快把这一切忘掉，重新再来。”安藤知道对妻子说这些也无济于事，但他想不出还能说些什么，正要挂断之际，话筒那端又传来妻子的吼叫声：“把孝则还给我……”

挂断电话，妻子悲痛的声音依然在房间里萦绕不去。安藤不禁喃喃念道：“孝则、孝则……”他痛苦地躺在床上，双手抱住头，蜷缩起来。过了好一阵子，他看看时钟，知道上班时间快到了，不能再这样下去。

为了不让电话再打进来，安藤干脆把电话线拔下来，然后打开窗户让清新的空气流入室内。窗外传来停在电线杆上的乌鸦的叫声，许久未接触大自然的安藤十分惊讶。在梦见漆黑的海底，又听到妻子的吼叫声之后，能听到如此清脆的鸟鸣，他不禁感到舒畅许多。

星期六这一天，在秋日晴朗的天气里揭开序幕，尽管天气如此舒适，安藤的内心深处却涌起一股悲伤，他不停地眨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拿起卫生纸擤了擤鼻子，再次倒回床上，不料先前强忍住的泪水竟夺眶而出。他一开始无声地掉眼泪，后来变成哽咽，又变成啜泣，然后一把抱住枕头，不断地呼唤着儿子的名字。这种悲伤并不是每天都有，纯粹是突如其来，有感而发。最近这两周，他都没有为死去的儿子流过眼泪。但突如其来的悲伤却一点也没有减少，这种情形或许会持续好几年吧。

安藤心中顿时萌生出一股绝望的念头，他从夹在书本中间的信封里拿出儿子溺水后留下的几根头发。那天在海中寻找儿子时，他戴在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不小心拽下了几根儿子的头发。儿子的遗体没有浮上来，因此不能火葬，对安藤来说，这些毛发就等于儿子的尸骨。他将毛发贴在脸颊上，回忆着与儿子肌肤接触的感觉，一闭上眼睛，儿子的脸庞便浮现在脑海中。

刷过牙，安藤裸露着上半身站在镜子前面，他托起下巴，轻轻地左右转动着舌尖触碰牙齿，感觉还有少许齿垢残留在牙齿上，下巴和脖子附近也有胡楂。他拿起剃刀在脖子上刮下几根胡子。一抬起下巴，从镜中看到了那苍白的喉咙。

安藤再次拿起剃刀，将刀锋对着喉咙，从脖子往胸部和腹部滑下去，一直到肚脐附近才停止，肌肤的表面浮出一条白线。此时，安藤将剃刀当作手术刀，想象正在解剖自己的肉体。他常常解剖尸体，很清楚胸腔内部的构造，里面有一颗拳头大小的心脏，在两片粉红色的肺的伴随下不停地跳动，一集中意识，就可以听见胸腔里传出一种执拗的跳动声。

不知道那份悲伤附在体内哪个地方，如果它附在心脏上，我就用这只手将那无尽的悔恨给挖出来！手心不停地冒出汗水，剃刀变得有些滑溜。安藤将剃刀放在洗脸台的架子上，扭过脸，忽然看到喉咙右边有一道血痕，一定是刚才刮胡子的时候不小心割到皮肤了。刀片割到皮肤的那一瞬间，理应有疼痛的感觉，然而他只看到了皮肤上的伤痕，却没有疼痛。

安藤觉得自己最近对疼痛的感觉有些麻痹。起初有好几次，他一看到血就以为自己受伤了，但久而久之就不觉得有什么稀奇了。他一边用毛巾按着脖子，一边拿起手表。已经八点半，该去上班了。

安藤现在只能将全部精神寄托在工作上，唯有埋首工作，他才能暂时从记忆中逃脱。他身兼K大学医学院讲师和东京监察医务院法医。只有在解剖遗体的时候，他才能暂时忘却丧子之痛。

他走出玄关，在经过大楼的大厅时习惯性地看了看手表，比平常晚了五分钟。于是，他急急忙忙地赶往车站。

从安藤住的公寓到学校途中，会经过三个邮筒，他决定将离婚协议书投进第一个邮筒里。

第一章　解剖

1

今天轮到安藤解剖尸体，他正在监察医务院的办公室里翻阅待会儿要解剖的死者的资料。十月中旬不是容易出汗的季节，但是安藤的手一直在出汗，一天要洗好几次手。他在比较现场状况的照片时，手心仍不停地出汗，去洗手间洗了好几次。

安藤将附在尸体检验调查书中的几张拍立得照片放在桌上，仔细看其中一张。一个体格魁伟的男子头靠在床边，看不出有其他外伤；第二张照片中，此人头部向上，没有瘀血，脖子也没有被捆绑的痕迹。接下来的照片中，也找不到可以确定死因的伤痕。安藤心想，死因或许和犯罪无关，此人应该死于非命或猝死……但是在法律上，不可能将死因不明的尸体送去火葬。照片中，尸体的双手和双脚呈大字形张开，安藤对死者非常熟悉，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亲手解剖大学同学的遗体，况且对方在十二个小时前还是活生生的。

高山龙司和安藤一起度过六年的医学院时光，当时，毕业生几乎都将目标放在临床医学上，安藤却选择法医学，因此被同学称为“怪物”。然而，高山龙司作风更奇怪，完全脱离了医学课程。龙司以十分优异的成绩毕业，又去念文学院的哲学系。他死亡时的头衔是文学院哲学系的讲师，专攻逻辑学。虽然和安藤隶属不同的学部，但两人都获得了讲师的职位。高山龙司才三十二岁，比重考两次的安藤满男小两岁。

安藤注视着写着死亡时刻的记事栏，上面记载的时间是昨晚9:49。

“死亡时间还真精确。”安藤边说，边抬头看着担任解剖见证人的高个子警官。龙司应该是一个人住在东中野的公寓，单身男子被发现猝死在自己的房子里，而死亡时间竟然如此准确……

“是偶然发现的。”

高个子警官若无其事地回答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哦？什么样的偶然？”安藤问道。

高个子警官转向另一位见证人——年轻检察官，询问道：“高野舞小姐来了吧？”

“嗯，刚才在家属等候室那边看到了她。”

“可以叫她过来吗？”

“好的。”检察官走出办公室。高个子警官向安藤解释：“高野舞小姐并不是死者的家属，是她第一个发现死者尸体的，所以我们请她过来做见证。此外，她是仰慕高山讲师的女大学生，好像也是他的女朋友。如果您看过调查书之后还有疑问，随时可以提出来。”

通常在行政解剖完成后，警方就会将遗体交给死者家属，高山龙司的母亲、兄嫂，以及发现死者的高野舞都在等候室等待。高野舞在年轻检察官的带领下进入办公室，确认她的身份以后，安藤马上站起来说：“要麻烦你一下。”

高野舞今天穿着一件朴素的深橘色连衣裙，拿着一条白手帕，衬托出白皙的皮肤。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女性特质非常引人注目，标致的鹅蛋脸、纤细的四肢、完美的五官、身体的曲线，每一部分都无懈可击。安藤仿佛看到她皮肤下器官的色泽和完整的骨骼，心头忽然涌起一股想伸手触摸的欲望。

高个子警官为他们介绍之后，高野舞在安藤的引导下坐在椅子上，将手放在一旁的桌上。她一脸灰白，似乎有点贫血，安藤问道：“你还好吧？”

“没、没事。”高野舞将手帕压在额头上，往床铺那边瞄了一眼，低下头拿起警官为她倒的水。情绪比较稳定之后，她才抬起头来，以虚弱到几乎听不到的细微声音说：“对不起，请……”

安藤马上会意过来。他猜想高野舞可能刚好碰上经期，过度劳累才会产生严重的贫血，为了让她自在一些，便主动对她提起：“其实这位死者高山龙司，是我学生时代的朋友。”

闻言，高野舞原本下垂的眼睛突然往上一看。“老师和安藤先生是同学吗？”

“嗯，是的。”

高野舞备感亲切地眯起双眼，露出一副碰到老朋友的表情，又低下头来。“敬请指教。”

安藤从高野舞表情的变化，猜出她心中的期盼：如果这个人是老师的朋友，应该不会随便处理遗体……事实上，不管解剖台上的尸体是不是安藤的朋友，他手中的手术刀都同样利落。

这时，高个子警官插嘴说道：“高野小姐，可以将发现死者的情况再对医生说明一下吗？”

高野舞用低沉的音调向安藤述说事情经过，内容和昨晚她向警察说的一样。“昨晚我洗完澡、把头发吹干的时候，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当时我看了一眼时钟……这是我的习惯，可以从当时的时间猜到这通电话是谁打来的。

“以往都是我打电话给高山老师，老师很少打过来给我，而且大都不超过九点。因此，刚开始我没想到是老师。拿起电话应了一声，马上听到对方发出一阵悲鸣。我本来以为是恶作剧，吓了一跳，把电话拿开了，但悲鸣突然变成呻吟，最后就没有声音了。

“我害怕得再次拿起话筒，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突然间，我的脑海中浮现出高山老师的脸，意识到话筒那端的悲鸣很像高山老师的声音……我马上拨电话给高山老师，但是一直占线。我这才确信，刚才打电话的一定是高山老师，他可能发生意外了。”

“龙司在电话中没有说话吗？”

高野舞默默地摇摇头。“嗯……没有说半句话，我只听到悲鸣声。”

安藤拿着一张纸记录着，又催促道：“然后呢？”

“我花了一个钟头转乘电车到达老师的公寓，走进公寓，先到了厨房，然后看到十二平方米左右的房间里……”

“房间的钥匙呢？”

“老师配了一副钥匙放在我这里。”高野舞有些害羞地说道。

“房间是从里面反锁的吗？”

“嗯，房间是锁着的。”

安藤继续问道：“你进了房子，然后……”

“我看到老师头倒在床铺边缘，以仰睡的姿势张开双手双脚……”高野舞停顿下来，摇了摇头，试着回想当时的情景。其实安藤手里那几张照片拍摄的内容，正是她描述的境况。他把那些照片当成扇子，轻轻地扇着出汗的脸庞。

“房间里的摆设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这倒是没有，但是话筒没有放回原位，嘟嘟声一直响着。”

安藤将高山龙司的检验报告书和高野舞所说的互相比较、参考，重新整理当时的情况：龙司一定知道自己的身体发生了异常的变化，因此才打电话向高野舞求救。可是，他为什么不拨急救电话呢？如果只是觉得胸部疼痛，应该有充分的时间打电话叫救护车。

“是谁打电话给急救中心的？”

“是我打的。”

“从哪里打的？”

“从高山老师的房间。”

“之前，龙司没有打电话给急救中心吧？”安藤朝警官使一下眼色，警官轻轻地点头。安藤突然觉得，高山龙司可能因为恋人过于冷漠，决定自杀，他喝下毒药之后，马上打电话给恋人，想借此折磨她，于是在临终前留下痛苦的悲鸣声。不过看过报告书后，他得知现场并未找到装毒药的容器，也没有证据证明高野舞与龙司之间的关系，因此龙司自杀的可能性很低。更何况不是很了解男女之事的人，也能一眼就从高野舞的表情中看出她很尊敬龙司，她那湿润的双眸中只有无尽的哀伤，不可能让所爱的人走上自杀一途。

每天早上，安藤已经习惯了看到镜中那个悲伤的自己，他知道心里的悲伤是无法伪装出来的。再者，一个负心女子根本没有胆量到监察医务院来领取解剖后的遗体，而且高山龙司那种有胆量的男人不会因为被女朋友抛弃就想自杀。会不会是头部或心脏的原因？会不会发生急性心肌功能不全，或是内出血的情况？

这时，担任解剖助手的临床检查技师走进办公室，低声说道：“老师，一切都准备好了。”安藤一听，站起来说：“我过去一下。”

等解剖完毕，所有事情就会水落石出。以安藤多年累积的经验，他不至于查不出高山龙司真正的死因。

2

秋日和煦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却依然驱不散走廊上黑暗而潮湿的气氛。安藤走在走廊上，脚下的橡胶长靴发出吱吱的声响，身边跟着临床检查技师和两位刑警。助手、记录员、摄影师都先到解剖室做好准备工作了。

一打开门，安藤立刻听到水管的流水声，助手站在解剖台的水槽旁边。这个水槽是用来洗涤工具的，水龙头比一般的尺寸大，流出来的水流很猛，而且是白色的。这间二十平方米左右的密室地面有点积水，因此包括见证人在内，解剖室内的八个人都穿着长筒靴。通常在解剖尸体的时候，水龙头是不会关的。

高山龙司全身赤裸地躺在解剖台上，他的身高大约一百六十厘米左右，肚子周围堆满脂肪，肩部到胸部之间肌肉发达，宛若山丘一般隆起。

安藤慢慢举起高山龙司的右手，感觉不到任何力量，证明他已经没有生命迹象。没想到这只强有力的手腕此时竟像婴儿的手一样让人随意拨弄。在大学时代的腕力比赛上，没有人是高山龙司的对手，同学们刚将手放在桌上，马上就会被他扳倒。

安藤往下腹部看去，只见高山龙司的性器官在茂密的阴毛中缩成一团，龟头几乎被包皮覆盖住，脆弱的模样与壮硕的肉体形成强烈的对比。安藤心中顿时兴起奇妙而幼稚的想法：说不定龙司和高野舞并没有男女关系。

他拿起手术刀，从尸体下巴的下方插进去，然后直直地切下，一直到下腹部才收住。距离高山龙司的死亡时间已有十二个钟头，尸体内部已经完全没有体温。安藤用器具把肋骨折断，一根根拿开，然后取出两边的肺脏，交给一旁的助手。高山龙司的肺脏呈现非常漂亮的粉红色。他在学生时代就是个顽固的禁烟主义者，进入社会之后，大概也继续坚持了这个原则。助手迅速口述肺脏的重量和大小，记录官则谨慎地记录，拍下照片。

高山龙司的心脏上覆盖了一层薄膜，由于光线的反射，呈现出黄色和白色，重量有三百一十二克，比一般人的大一些。心脏的重量通常是人体重量的百分之零点三六左右。从外表看来，这颗在十二个钟头前还在跳动的心脏有很多部分已经坏死。左侧脂肪膜上的动脉由于血栓等原因，导致血液无法流到前面，心脏遂停止跳动，这是典型的心肌梗塞症状。从坏死的情况判断，安藤推测死因是血管阻塞，尤其是在左冠状动脉分支的正前方引起阻塞，致死率非常高。至于究竟是什么原因引起血管阻塞，必须等到明天检查工作告一段落才能确定。

安藤非常有自信地向助手说明死因—“左冠状动脉阻塞引起心肌梗塞”。接着，他取下肝脏，检查肾脏、脾脏和肠子等器官是否有异常，也检查了胃里面，但是没有特别的发现。正当他要切开头盖骨的时候，助手突然叫道：“老师，等一下，你看看喉咙的地方……”并用手指指着龙司被切开的喉咙。

安藤发现龙司咽喉部位的黏膜已经溃疡，但范围不是很大，如果助手没有提醒，他也不会注意到。这应该和死因无关吧？先做个切片检查，结果出来就知道了。

紧接着，安藤在高山龙司的头部划下一刀，从后脑往额头把头皮剥开来，只见眼睛和嘴巴的部位覆盖着一些粗硬的毛，头皮里面则露出一层白色的东西。安藤拿开头盖骨，将整个白色的脑子取出来，上面布满无数褶皱。

当年高山龙司也是医学院的优秀学生之一，他不但会说英语、德语、法语，还可以从刚发表的论文中提出很多艰深的问题，有时连老师都畏惧他。但是，高山龙司愈往医学的深处钻研，反而愈将重心转移到纯粹的数学领域上。那时他们班上很流行暗号游戏，每个人依照号码出题目，谁最早解出答案谁就赢，通常是高山龙司获胜。

安藤总是故意出一些困难的暗号题目，但很快就被龙司解开了。每次安藤都觉得像被人家知道自己的心事一般，不禁有些胆寒。但其他学生都无法解答高山龙司的题目，安藤也只有一次成功，不过是瞎猫碰到死耗子，并不是逻辑思考的结果。当时，他苦思不得其解，偶然看到窗外的看板，从上面的电话号码得到灵感，联想到了关键词。当时，安藤对高山龙司近乎嫉妒，他经常感到自己受到龙司的支配，备感压迫，几次暗号竞赛让他丧失了自信心。

如今，安藤凝视着高山龙司这个超乎常人的大脑，它在外观上和普通人的没有多大的差别，只是比平均值重一点。纵裂的沟痕很深，好像山峰一般，前头高高地耸立着。龙司到底是如何运作这个脑子来思考的呢？他对纯数学有浓厚的兴趣，如果能再活十年，绝对会在这个领域大展身手。安藤对龙司这项才能既向往又嫉妒。

安藤确定脑部没有异常，便将头盖骨放回原来的位置。从他拿起手术刀，已经过了五十分钟，而一般解剖工作会在一个小时左右完成。

大致检查完毕，安藤顿时心念一转，将手伸进龙司已被掏空的下腹部内侧，用手指探一探，接着取出两颗像鹌鹑蛋大小的小球。这两个睾丸呈灰色，滑溜溜地滚动着。安藤不禁在心底问道：没有留下子孙就死去的龙司，和失去三岁零四个月的儿子的我，究竟谁更悲哀？

没有犹豫，安藤立刻在心中回答：“我更悲哀！”至少龙司是在不知不觉间去世的，没有实质的悲伤。悲伤这种情绪会造成强烈的痛楚，仿佛拿着刀子在心口划下千万道伤痕，而这种痛楚并不存在于龙司的人生中。拥有小孩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喜悦，而失去这份喜悦的悲伤却是好几百年也无法磨灭的……安藤看着这两个没有达成任务的睾丸，心中不停地涌现复杂的思绪。

接下来便是将尸体缝合。安藤先将旧报纸搓成圆形，塞在龙司已被掏空的胸部和腹部，使它们具有充实感，然后开始缝合。等到头部也缝合了，安藤再将龙司的遗体清洗干净，为他穿上浴衣。龙司的内脏都被取出来，整个躯体看起来比解剖之前瘦了。

龙司，你瘦下来了。为什么我从刚才开始，就不断地在心中对着尸体说话？平常不会有这种情形啊……是遗体散发出一股让人想要诉说的气氛，还是和龙司从学生时代就认识的缘故？

安藤准备将遗体入殓，旁边两位助手帮忙抬起尸体，这时他忽然感到心中好像传出龙司的声音，而且肚脐那儿传来奇妙的瘙痒，用手抓也无法止住。于是安藤走到棺木旁边，伸手去抚摸龙司的胸部和腹部，结果在他的腹部附近摸到一个小而坚硬的突起物。他轻轻地掀开浴衣，仔细地查看一下，发现在龙司肚脐上方皮肤的接缝中，居然有一点报纸角露在外面。

安藤在缝合尸体的时候非常谨慎，报纸角会露出来，是由于搬动遗体时，报纸伸展开来了。报纸沾染上薄薄的血迹和脂肪，安藤将那层白色脂肪薄膜擦去，只见上面出现几个小小的印刷数字。他凑过去，仔细看着报纸上分成两行的六个数字。

178

136

这是股票版面上的数字吗？还是联络处刚好排成两行的电话号码？抑或电视节目编码？不管是哪个新闻版面上，要找出六个并排数字的几率并不是那么高。安藤一时间想不出数字中的关联性，只能暂时将它们记在脑子里。他用戴着橡皮手套的指尖将露出来的报纸塞回龙司肚子里，砰砰地打了几下，确认肚皮表面没有鼓起来，再将浴衣拉拢。之后，他不放心地再次抚摸龙司浑圆的腹部，确定上面没有东西，才一步步地往后退去。

突然间，他感到有股恶寒从背脊蹿升上来，身体莫名地震动了一下。他诧异地想拿下橡皮手套，举起手腕之际，手背却碰到解剖台上龙司的胳膊肘，瞬间感到汗毛直竖。他顺手拿来一张脚凳垫在脚下，好奇地注视着龙司的脸。龙司紧紧闭着双眼，睫毛好像要张开一般眨动。旁边水龙头滚滚流下的水声非常吵，解剖室里的每个人都在忙碌，只有安藤感觉到这不同寻常的气氛。

这家伙真的死了吗？安藤一边质疑，一边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非常愚蠢的问题。他怔怔地看着龙司，报纸团似乎正在里面移动，龙司的腹部轻微地上下颤动着。

为什么其他助手和警官都没有注意到这种情况？安藤觉得非常不可思议。紧接着，他感觉到一阵尿意，同时好像听到龙司腹中的报纸传来摩擦的沙沙响。然而他膀胱内的尿意几乎不能忍耐了。

3

解剖结束后，安藤往大冢的国铁车站方向走去，打算去吃午餐。他好几次停下脚步回头张望，隐约有些不安。他解剖过将近一千具尸体，为什么只有今天不安呢？他一向对解剖工作持谨慎庄重的态度，这样从尸体腹部的缝合处露出报纸的情形从不曾发生。可能是因为那点细微的疏忽，才会引起这种不安吧，还是……

安藤来到经常光顾的中华料理餐厅，叫了一份今日特餐。现在是十二点过五分，可是店里的客人比平常少很多，只有柜台旁边那张桌子坐着一位正在吃面的中年男人，戴着皮制登山帽，偶尔将视线投向安藤，令他很不舒服：对方为什么不把帽子摘下来，还一直盯着我这边看？安藤此刻对这类细微的事情非常敏感，很想探究其中的意义。

从龙司肚子里跑出来的六个数字浮现在脑中，他怎么甩都甩不开，始终在眼前一闪一闪地浮现。有可能是电话号码吗？

这时，安藤注意到戴登山帽的男人背后放着一台粉红色电话机，他不禁想拨一下这个号码看看。东京市内的电话号码并不是六个数字，不过如果话筒的另一端有人回答……

“安藤吗？刚才你把我弄得疼死了，还把睾丸摘下来……”他的大脑中响起龙司质问的声音。

“让您久等了。”服务生用平淡的语气说着，将附汤的中华盖饭套餐放在桌上。配料中有两个鹌鹑蛋藏在青菜下面，刚好与龙司的睾丸大小相同。安藤猛吞了一口口水，将桌上已经凉下来的水一口气喝完。

安藤不是那种否定超自然现象的科学家，却也觉得自己执着于那六个数字很愚蠢。他不受控制地挂念着“178、136”这几个数字，努力地思考龙司这个暗号狂到底想传达什么样的讯息。

安藤一面喝汤，一面将餐巾摊在桌子上，拿起插在胸前的圆珠笔将数字写下来。假设以A为0、B为1、C为2、D为3、E为4、F为5……Z为25来对应，用26个英文字母与0到25的数字互相替换，这是换字式暗号的基础，是最简单的暗号。安藤先试着将“1、7、8、1、3、6”这6个数字分解，分别以英文字母去替换，可变换出：

B　H　I　B　D　G

连续念的话，则是“BHIBDG”。即使不查字典，安藤也知道这个单词不存在。

接下来的方法是将一位数和二位数的数字分开来思考。即将这6个数字进行排列组合，取一位数与不超过26的二位数，分别与26个英文字母对应，再看对应结果。安藤将过程写在纸上。

这里面，具有意义的单词只有一个，那就是“RING”。安藤在口中喃喃念着这个词。“RING”除了有“铃”的名词意义之外，还包含鸣、响、通知等动词意义在内。从龙司腹中露出一截报纸，将其中的数字列替换成英文字母后，形成“RING”这个单词，这是偶然吗？

此时，不知从何处传来警报声。安藤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听过的火警警报。那天晚上，父母由于加班尚未回家，只有祖母和他待在家里。凄厉的警报声打破夜晚的寂静，安藤连忙塞住耳朵，缩在祖母的膝盖旁颤抖。当时他并不知道那是火警的警铃声，只是从那阵声音中嗅到不寻常的气息，收到不幸的预告。而就在一年后，父亲意外身亡了。

安藤食欲尽失，胃部涌起一股想呕吐的不适感，他将中华盖饭推开，向服务生要了一杯水。

一个小时前，龙司的遗体被放进棺木里，由警方交给家属。高野舞见到龙司的遗体，马上趋前恭敬地行了一个礼。今晚是守灵之夜，明天就是火葬的日子。安藤想亲眼确认龙司的肉体变成灰烬的情形，他隐隐觉得龙司好像还活着……龙司，你是不是要传达什么讯息给我？

4

安藤在K大学本部听完一场由法学院主办的演讲，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朝着与高野舞约定的图书馆走去。

昨天高野舞打电话到监察医务院，刚好碰到安藤值班，他一听到电话中的声音，脑海中马上浮现出一张秀丽的脸孔。安藤偶尔也会接到死者家属的电话，他们几乎都是打来询问死亡原因的。但是，高野舞打电话来却别有目的。她在解剖结束当天晚上，偷偷地从守灵仪式上溜到高山龙司的住处，帮他整理未发表的论文，却从中联想到一些或许和龙司死因有关的线索。

安藤想得到宝贵的信息，也想再见到高野舞美丽清纯的容貌，于是告诉她明天下午要参加大学本部的演讲，之后有充分的时间和她详谈。高野舞指定了见面地点——图书馆前面，樱树下的长板凳。安藤在这个校区实习两年，从来没有和朋友约在那儿见面，倒是和曾在文学部就读的妻子常约在银杏树下见。

他远远地看到高野舞坐在长板凳上，或许是她穿着素色衣服的关系，看起来比十天前更年轻。她听到一阵脚步声，便抬起头。

“高野舞……小姐。”安藤叫道。

“啊，那天辛苦你了。”对于解剖恋人的法医，要以什么方式打招呼呢？高野舞想不出其他词句来。

“我可以坐下来吗？”安藤没有等高野舞回答，便直接走到长板凳那儿，坐在她的身旁，把脚交叠在一起。

“检查结果出来了吗？”高野舞用平淡的语气询问。安藤看一下腕表才说：“你有时间吗？如果可以，我们到哪里去喝点东西，我有些事想问你。”

高野舞无言地站起来，顺手拉了一下裙摆。

高野舞和安藤走进一家咖啡店。这里是学生们经常光顾的地方，不过这个时间客人不多，并不嘈杂。他们选择可以看到通道的靠窗位置坐下，女服务生立即送来茶水和纸巾。

“水果圣代。”高野舞马上点了餐点，安藤有些惊讶，但也跟着点了一杯咖啡。

“我喜欢。”女服务生离开后，高野舞才意识到水果圣代有些孩子气，于是耸耸肩说道。

他们点的咖啡和冰品很快就送来了，水果圣代上装饰着红色樱桃和威化饼，这正是高野舞非常喜欢这家店的原因。安藤看到她吃东西的模样，不禁又想起儿子。儿子也会专注地吃着喜欢的东西，可爱得不得了。

安藤一口咖啡都没喝，怔怔地看着高野舞。他的妻子热衷于瘦身，绝不会点水果圣代这一类冰品，只喝不加糖的柠檬茶。可是从外表看起来，高野舞似乎比安藤的妻子还要瘦削。在分居的那段时间，妻子瘦到连眼睛都快合起来了，但是他对妻子的印象仍停留在刚结婚时她拥有一张丰满脸庞的阶段。

高野舞将樱桃含在口中，对着椭圆形玻璃容器吐出果核，再用纸巾擦拭一下嘴唇。安藤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一边吃着威化饼，一边注视杯底剩余的冰激凌，似乎在考虑要不要拿起来舔一舔。

等到高野舞吃完餐点，两人才开始谈话。高野舞焦急地询问安藤，解剖之后，是否将龙司的内脏送去做进一步的检查。

刚吃完水果圣代的年轻女子却谈到尸体内脏的去处，时机显得非常不恰当，安藤不禁考虑该如何说明。他曾经对家属说明过解剖后检查内脏的事情，但双方无法沟通，他还因此尝到不少苦头。一般人对组织标本这类东西不甚了解，一听到“标本”这个词，立刻联想到用福尔马林将内脏浸泡在瓶中，双方便在一问一答间浪费许多时间。

对安藤而言，组织标本就像行政人员拿的圆珠笔，然而，若是不针对它的形状、大小、制作方法加以说明，其他人根本无从了解。他决定从制作组织标本的方法开始说明。“嗯，所有作业几乎都在研究室里进行，我们将引起心肌梗塞的部分切取一小片，先用福尔马林浸泡，接着切成像生鱼片的形状，用石蜡固定，之后再切成薄片，做成显微镜用的标本，取下石蜡的部分染色，这样就完成了组织标本。然后交给检验室处理，等待进一步的检查结果。”

“经过那样的程序，检查时比较容易吗？”

“当然，一旦染色，在显微镜下观察细胞的构造就轻而易举了。”

“你看过了吗？”

“在转交给检验室之前，我看了一下。”

“怎么样？”高野舞把身子靠过来。

“左冠状动脉的回旋支前面发生闭塞，血液无法往前流过去，龙司的心脏因而停止跳动。之前我这样说明过，不过，被切成圆片的病变部分在显微镜下的样子很令人惊讶……一般的心肌梗塞是动脉硬化，在内膜上沉积脂肪，使动脉变得狭窄，形成瘤状物，造成血块堆积。龙司确实有血管闭塞的情形，但那并不是动脉硬化引起的，有明显的不同。”

“那是什么？”

“肉瘤。”安藤很简洁地回答道。

“肉瘤？”

“是的，至于是否为特定的组织细胞，或是未分化的肿疡，我们不是很清楚。这是在冠状动脉的内膜和中膜部分都没有见过的细胞肿瘤。也就是说，血管内产生一个肿块，造成血管闭塞。”

“是癌细胞之类的东西吗？”

“也有可能，不过，在血管内部产生肉瘤，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是不是只要等检查结果一出来，就可以知道是什么原因产生的肉瘤？”

安藤一面笑，一面摇头。“只要它还没有成为症候群，我们就没有办法知道原因，就像艾滋病一样……说不定龙司有冠状动脉的先天性缺陷。”

“可是，高山老师他……”

缺乏医学知识的人也知道，心脏的冠状动脉如果长出瘤之类的东西，人的运动能力将大打折扣。

“对，他在高中时代曾经参加全国高中运动会，并在掷铅球的项目中获得非常优异的成绩。”

“是的。”

“有先天性心脏疾病的人肯定无法在运动方面如此活跃，所以我想问你，龙司生前有没有提到胸口疼痛之类的情形？”安藤与龙司之间的交情，几乎在大学毕业时就宣告结束，此后两人在大学校区相遇，也只是互相说声“你好”，根本不会注意对方身体的变化。

“我和老师交往不到两年，所以……”

“没关系，这样就够了。”

“老师具有异于常人的强壮体格，在我的记忆中，他没有得过感冒，当然也可能是他的忍耐力超强，即使有事也不说出来，特别严重的事情也……”

“任何事情都可以。他有什么让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吗？”

“事实上，是这样的……”

安藤突然想到，并非自己为了解剖报告而来找高野舞，而是高野舞在守灵之夜整理龙司的论文时，感觉有些事情不太对劲，因而约他出来商量。

“你说出来，我听听看。”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和高山老师的死因有关系。”她吞吞吐吐地说着，一脸犹豫的样子非常可爱。安藤集中精神，催促她快点说下去。

“十天前的晚上，我溜出守灵的位子，到老师的房间整理一些还没发表的论文时，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我稍微犹豫一下才拿起话筒，对方自称是‘浅川先生’，说是老师高中时代的朋友。”

“你认识他吗？”

“只见过一次面，在老师去世前四五天，偶然在老师的公寓里碰见的。”

“是男人吗？”

“当然。”

“那么……”

“他好像还不知道老师去世的消息，所以我简短地告诉他前一天晚上的事情，他显得非常吃惊，马上说要赶来这里。”

“赶来‘这里’？什么地方？”

“高山老师的公寓。”

“后来那个人真的过去了吗？”

“是的，而且比我想象的还要快。他一踏进房间，就不停地扫视四周，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还三番两次地询问我是否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又反复询问老师死后，屋里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改变了……更让我觉得奇怪的，是他之后说的话。”高野舞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那个人说了什么话？”

“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他说，‘龙司真的没有和你说什么吗，譬如录像带之类的？’”

“录像带？”安藤不解地反问道。

“对，您也觉得很奇怪，对不对？”

“你从龙司那里听过录像带的事情吗？”

“没有。”

“录像带……”安藤念着，缓缓靠向椅背。这位在十天前（解剖尸体的星期六）晚上到龙司的住所拜访、自称“浅川”的男子，让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想，如果录像带录下的内容非常具有冲击性，便可能给心脏带来很大的打击。”

安藤理解萦绕在高野舞脑海里的疑问。两三天前，他在电视的推理剧场中也看过类似的剧情：妻子和丈夫的属下产生婚外情，继而落入别人设下的圈套，她和那男人在旅馆偷情的亲密镜头全被摄影机偷拍下来，录像带随着恐吓信一起邮寄到她家中。妻子放到录像机里播放，哪知道画面竟是自己和一个年轻男子赤裸着身体拥抱在一起，发出呻吟的声音。她发现录像中的女人是自己，便突然失去意识昏倒在地。

随着录像带的播放，视觉和听觉两方面同时受到刺激，的确会对人造成很大的冲击。如果将录像带重复播放，甚至可能让人遭受过度冲击而死亡。

“不，不可能！龙司的确是冠状动脉发生闭塞……再说，那个与众不同的高山龙司会被一盘录像带中的恐怖内容吓死吗？”安藤说到后来，声音中还夹杂着一丝笑意。

“那似乎不太可能……”高野舞也轻轻地笑出声，他们对龙司的了解似乎一致。龙司拥有令人赞叹的豪爽性格，胆量之大也异于常人，一般的刺激不可能对他的精神和肉体造成伤害。

“对了，你知道那位浅川先生的联络地址吗？”

“没有……”说到一半，高野舞捂住嘴巴，“对了，M报社的浅川和行……老师当时是这么介绍他的。”

“M报社的浅川和行？”

安藤把这个名字记在记事本上。只要询问M报社，就能和这位自称浅川先生的男人联络上。说不定需要和这人见个面，当面谈一下。

高野舞突然摸着下巴，发出“嘿”的一声。

“怎么了？”安藤抬起头来问道。

“‘和行’的汉字是那么写的吗？”

安藤低头仔细看着自己刚才在笔记本上写下的“浅川和行”，终于发现什么地方不对劲了：“ASAKAWA”的汉字有浅川、朝川、麻川等写法，而“KAZUYUKI”也有一幸、和幸、和之等写法，为什么我会如此熟悉而自信地用汉字将这四个字写出来呢？

“为什么你会知道是哪个汉字呢？”高野舞睁大眼睛询问道。安藤无法回答，他搞不清楚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神秘力量，但是预感到一切事情将和这个男人有极深的关系。

5

儿子死后，安藤今晚第一次在吃饭的时候喝了几杯日本酒。他并非在失去儿子之后才戒酒，而是认为酒精具有麻醉的效果，容易增加气氛，高兴的时候喝酒会增加快乐的气氛，悲伤的时候喝酒则会让情绪变得更加沉重。这一年半，悲伤时常在他脑中萦绕，一旦让酒精沾到嘴巴，他铁定喝得烂醉如泥，没办法控制寻死的念头。

十月都结束了，天空竟然还落下蒙蒙细雨，雨丝像雾一般在空中漂浮着，酒的后劲让安藤渐渐暖和起来，丝毫不觉得冷。在回公寓的途中，他好几次把手伸到雨伞外面，盛接从天而降的雨水。

安藤从车站回来的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的门口，突然想买瓶威士忌，便停下脚步。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大都会美丽的夜景近在眼前，许多政府机关的建筑物点着明亮的灯光，在蒙蒙雨幕中闪耀着妖冶的光芒。大楼顶上的红色灯光忽明忽灭，仿佛在使用摩尔斯电码传递讯息。灯光明灭的间隔很长，像是一只大张嘴巴的愚蠢怪物。

安藤回到代代木公园对面一栋四层楼的旧公寓，这是他和妻子分居后的住处。这里没有停车场，屋里的家具只有书柜和铁床，好像回到学生时代那种穷酸生活，和以前南青山的公寓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

安藤进了房间，刚打开窗户，电话响了。

“是我。”

安藤马上知道对方是谁。不说出自己姓名，又以这种口气说话的，只有大学时代的同班同学——宫下，他现在是病理学研究室的助手。

“不好意思，这么久才联系你。”安藤先道了歉，他知道宫下打电话来的理由。

“今天我去了你的研究室。”

“那是监察医务院附设的。”

“看到你有两个赚钱的门路，我只有羡慕的份儿。”

“你在说什么？你可是将来的教授候补人选啊。”

“这事暂且不谈，参不参加舟越的欢送会，你还没有给我答复。”

第二内科的舟越由于父亲退休，必须回到故乡继承医院，而宫下正好担任这次欢送会的干事，他已经通知大家欢送会的地点和日期，并要求尽快答复是否出席。安藤由于最近事务繁忙忘记了。若不是因为儿子意外身亡，欢送会的主角应该是安藤才对。当初他进入法医学研究室只是暂时的，他打算先将基础打好，再进入临床领域，然后继承妻子家里的医院，没想到却因为一个意外改变了人生轨迹。

“欢送会在什么时候？”安藤把话筒夹在耳朵旁，一面翻记事本，一面听着。

“下个星期五。”

“星期五……”安藤根本不需要确认时间，因为他在三个小时前和高野舞分手，约定下星期五晚上六点一起吃饭。这两者之间的轻重十分清楚，安藤已将近十年没有邀约年轻女性吃饭，如今好不容易听到“OK”的回答，总不能让机会又失去了。自己能不能从那场噩梦中醒过来，这正是关键。

“怎么样？”宫下催促道。

“对不起，我有约在先了。”

“真的吗？又是以前那个理由？”

安藤不知道自己通常是用什么理由来拒绝朋友的邀约。“我以前都是用什么理由？”

“不能喝酒的理由啊，你这家伙的酒量那么好……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不是那样。”

“不喜欢的话就不用喝，可以用乌龙茶代替，主要是和大家交流一下嘛。”

“真的不是那么回事。”

“可以喝酒吗？”

“还可以。”

“那……找到喜欢的女孩了？”

从宫下胖嘟嘟的体型来看，实在无法想象他的感觉那么敏锐。安藤只和高野舞见过两次面，还谈不上喜不喜欢对方。

“哪个女人竟然让你连舟越的欢送会都忘记。不过，这是值得庆贺的事情，不必介意，欢迎你一起带来。”

“还没有到那种程度。”

“看起来蛮慎重哟。”

“还好。”

“嗯，我不会勉强你的。”

“真的很不好意思。”

“你道歉好几次了，这次就让你缺席，但是我会告诉大家你结交了喜欢的女人。”说完，宫下又笑了笑。

安藤没有办法发脾气，这段愁云惨雾的日子里，唯一的安慰正是宫下送的礼物。当时宫下并没有说“提起精神”那些毫无意义的话，只是递给安藤一本小说，要他看一下。小说描写了一个身心受创的年轻人克服过去、自我成长的过程，现在被安藤十分珍惜地放在书架上。他第一次得知宫下竟然对文学有兴趣，也知道了一本书可以给人勇气。

接着，安藤改变话题：“对了，龙司的组织标本中查到什么了吗？”龙司遗体病变的部分，主要在宫下的病理学研究室进行检查。

“那件事啊……”宫下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啦？”

“要怎么说呢？我实在是搞不清楚……你对关教授有什么看法？”关教授是病理学研究室的教授，他在癌细胞产生形式的研究方面非常有名。

“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那个老人偶尔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他到底说了什么话？”

“死因似乎不是冠状动脉闭塞，关教授提出另一种见解……龙司的咽喉部位长着溃疡，你还记得吗？”

“当然。”安藤记得他在解剖过程中，差点就漏掉这个部分，经过助手的提醒，才在解剖后将它切除下来。

“我只用肉眼瞄了一下，但是关教授一看到那个溃疡的部分，你猜他说了什么？”

“不要再拐弯抹角了，赶快说吧！”

“他说那个东西很像天花患者的溃疡。”

“天花？”安藤忍不住大叫一声。

天花经过疫苗的扑灭后，已经从地球上灭绝了。一九七七年在索马里发现最后一位患者，至今世界上再没有出现有关天花的感染报告。在一九七九年，世界卫生组织发表“天花已经从全世界绝迹”的宣言。只有人类才会感染天花，没有患者，就代表天花病毒已经不存在。现存的天花病毒冷冻在液氮中，放在俄罗斯莫斯科和美国佐治亚州亚特兰大的研究室里。因此，如果现在世界上某个地方出现天花病例，便只能假设其中一个研究室的病毒外泄，但似乎不可能。

“你也觉得很吃惊吧。”

“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有可能。不过，关教授都这么说了，我们也不能听听就算了。”

“什么时候才知道结果？”

“大概一个星期后。如果真的发现天花病毒，对你来说是一件大事。”宫下忽然笑了起来，他也在想可能什么地方弄错了，毕竟以他们的年纪不可能看到天花患者，这一类病症的信息只能从研究病毒的书籍中去寻找。

安藤曾在书中看到全身布满天花疹子的幼儿照片，小孩眼神茫然地对着相机。天花发病的最大征兆是全身布满疹子，出疹时间是在感染后七天左右。

“可是，龙司的皮肤并没有出疹子啊。”安藤回忆起龙司的皮肤在灯光下发出明亮的光泽。

“嘿，我实在不想说这些愚蠢的话。你知道天花病毒会造成严重的血管闭塞，致死率接近百分之百吗？”

安藤轻轻地摇着头回答：“不知道。”

“这一点我很确定。”

“难道你认为龙司的冠状动脉闭塞正是这个原因引起的？”

“我很不愿意事情演变成这样。可是，在冠状动脉内部出现的那个肉瘤到底是什么东西？你不是也在显微镜下看到了……为什么会长出那种东西来？”

“这……”

“你种过牛痘吧？”宫下发出一阵奇怪的笑声。

“你还有心情笑！如果真是天花病毒……”

“玩笑归玩笑，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什么事？”

“先撇开天花不说，如果是由于某种病毒长出肉瘤，应该还有人因为相同症状而死……”宫下在电话的另一端想象各种可能性。

“这不无可能。”

“如果你有时间，可不可以到其他大学问问？运用你的人际关系，应该能轻易查到相关资料。”

“知道了。如果天花真的变成症候群再次出现，可是大事一桩。”

“别太担心了。”

之后，两人简单地寒暄几句，便挂上了电话。

夜晚的湿气从敞开的窗户潜入屋内，外面的雨已经停了，马路上轮胎的痕迹逐渐干涸，宛如两条筋脉往前延伸。安藤走到阳台关上窗户，将车辆的嘈杂声关在窗外。他从书架上拿出一本医学事典，翻到目录那一页。他对天花病毒的知识相当贫乏，如果不是对病毒感兴趣，没有人会将天花当研究对象。

天花病毒属于痘病毒科正痘病毒属的“重症天花”和“轻症天花”。“重症天花”的死亡率是百分之三十至百分之四十，而“轻症天花”则在百分之五以下。除此之外，猴子、兔子、牛、老鼠等感染水痘病毒的情况依然存在，但日本目前没有发现相关感染病例，即使有，也只是局部的痘疮。

安藤顺手合上医学事典，他觉得仅凭肉眼根本无法证实那就是天花，可能只是病变症状和天花相似。他又想到，如果在龙司体内发现某种病毒，那他和高野舞也一定会感染。以天花病毒为例，病毒附着于口腔黏膜形成溃疡，然后再释放出病毒。唾液具有很强的感染性。安藤立刻联想到高野舞和龙司的嘴唇重叠在一起的画面，他慌忙甩开这种想法，将威士忌倒在玻璃杯中，一饮而尽。

安藤已有一年半左右没接触过酒精，身体马上产生强烈的反应，喉咙开始发热，渐渐蔓延到胃部。他感到十分虚弱，不由得坐到床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勉强让头脑保持清醒。

安藤在儿子溺水的前一天曾做过关于海洋的梦，他确信上天早已向他示警，然而他无法阻止那场悲剧发生，始终非常后悔。此外，在解剖完龙司的遗体后，龙司的腹部露出一截报纸，将上面的数字转换成英文字母后，排列出“RING”这个单词，又代表什么意义呢？

龙司的葬礼已经举行过，肉体也被烧成灰烬，只有一部分成为组织标本保存起来，但感觉他好像还活在这个世上，却又无法对人表达他的感受。

安藤在陷入昏睡前的一分钟，盲目地揣想种种荒唐无稽的可能性。刹那间，他的理智从体内冒出来，灵魂由上往下观察这具以大字形躺在床上的躯体。他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姿势，而且还是最近的事。

在强烈的睡意侵袭下，安藤终于想到自己在不久前曾经看到照片中龙司死前的姿势，和自己现在的一模一样。安藤不禁开始颤抖，他抗拒着浓重的睡意坐起身子，然后迅速地钻进被窝。直到进入梦乡，他的身体仍然不停地发抖……

6

安藤在监察医务院解剖完两具遗体，将后续工作交给同事处理，自己则赶回K大学。先前他从宫下那儿得知龙司的死因有些进展，按捺不住心头的兴奋，以最快的速度冲往学校。

学校正面的新馆刚盖好两年，是一栋十七层的现代化建筑，密集的走廊和旧馆相连。安藤从附属医院的正门进入，穿过走廊往旧病房大楼走去，将新旧馆连接在一起的廊道宛若迷宫，初次来访的人通常都会迷路。安藤从病理学研究室的门缝往里面瞧，只见宫下坐在圆椅子上，好像正在查阅文献资料，一张脸几乎贴在书上。他从后面慢慢走近，拍了拍宫下厚实的肩膀。

宫下回过头，摘下眼镜，将书反扣在桌上，书名是《占星术入门》。他把椅子转个方向，面对安藤坐着，直接问道：“你的出生日期是什么时候？”

安藤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拿起《占星术入门》翻阅。“用占星术算命啊？又不是女高中生。”

“你不要小看它，很准的。喂，把你的出生日期告诉我。”

“别管这种事了，你……”安藤从桌子底下拉出一张圆椅子，粗鲁地坐下来，放在桌子边缘的《占星术入门》掉在地下，发出一声钝响。

“啊，镇定一点。”宫下弯下腰把书捡起来。

“是不是发现病毒了？”

宫下摇着头说：“我询问了其他学校的法医学研究室，是否有和龙司症状相同的死亡病例，并且经过了行政解剖或司法解剖手续，目前已经整理出结果了。”

“有死因相同的尸体吗？”

“是的，经过确认，死因相同的共有六具尸体。”

“六具尸体？”

“对方也吓了一跳，只有我们对这种死因奇怪的尸体做这样的调查。”

“是哪一所大学负责解剖的？”

宫下腹部抵着桌子，伸手到杂乱的档案中找寻。“S大学有两具，T大学有一具，横滨的Y大学有三具，共计六具尸体，应该还有其他病例。”

“让我看一看。”安藤从宫下的手中接过档案。

宫下在今天中午前接到了所有传真资料，每一份都模糊不清，读起来相当费力。因此，安藤从中选择必要的事项来阅读。

首先是T大学解剖的遗体，死者姓名是岩田秀一，十九岁，于今年九月五日晚上十一点左右，骑着50cc的摩托车在品川车站前的十字路口跌倒死亡。解剖结果是：他的心脏冠状动脉因不明肿瘤造成阻塞，死因是心肌梗塞。

Y大学解剖的三具遗体中，有两具是一对年轻恋人，而且是同时死亡。能美武彦，十九岁；辻遥子，十七岁。九月六日天色未明的时候，这两人在神奈川县横须贺市大楠山的山脚下，被人发现陈尸于租借的车中。当时辻遥子的内裤褪至脚踝，能美武彦的牛仔裤和内裤也脱到膝盖处。由此看来，他们很可能在深夜时分正想在车上做爱时，心脏同时停止了跳动。解剖结果是：血管内的肿瘤造成冠状动脉阻塞。

安藤嘴里一边喃喃念着“怎么可能”，一边抬头望着天花板。

“你看到车子里的那对恋人了吗？”宫下出声问道。

“是的，这两个人在相同场所、相同时间发生心肌梗塞，再将T大学解剖的岩田秀一包含在内，他们几乎都在相同时刻发生冠状动脉阻塞。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接下来还有一对母女……你看到了吗？”

“还没。”

“你仔细看看，她们和龙司的症状相同，咽喉部位产生溃疡。”

安藤急忙翻阅下一份档案。S大学解剖的是一对母女的遗体。母亲叫浅川静，三十岁；女儿名叫阳子，一岁六个月大。安藤一看到母亲的名字，心底总觉得有些熟悉，他停止手上的动作，思考了许久。

“你怎么了？”宫下望着他的脸，诧异地问道。

“没有……没什么。”安藤继续阅读档案的内容。

今年十月二十一日正午，浅川静带着阳子乘坐丈夫开的车子，在首都高速公路湾岸线的大井匝道出口附近发生交通事故。他们是从浦安往大井方向行驶，在东京港隧道的入口附近遇上交通堵塞，和一辆轻型卡车追撞。不仅车子严重损毁，连坐在后座的母亲和女儿也丧生了，开车的丈夫则身受重伤。

“为什么这个案子会转至司法解剖？”安藤焦急地提出这个疑问，毕竟一般交通事故身亡的人，司法解剖的例子不太多见，通常只有具备犯罪因素时，才会在检察官列席之下进行司法解剖。

“不要着急，你先看下去。”

“要不要换一台新的传真机？这些字实在太模糊了，我看得头很痛。”安藤把卷成圆筒的传真资料拿到宫下的眼前摇晃。

“真是个没有耐性的家伙！”宫下干脆取过资料，直接向安藤说明，“起初认为这对母女是因车辆追撞致死，但经过调查，却发现尸体上没有致命伤，因此觉得事情不简单。这对母女的额头、脸及脚上发现一些撞伤或裂痕，可是并没有显示生活反应的伤痕……下面就该你伤脑筋了。”

如果想判定遗体上的伤痕，可以从生活反应的有无来判断那是生前所受的伤，还是死后才受的伤。这对母女身上的伤痕没有生活反应，因此结论只有一个：在意外事故发生的时候，这对母女已经死亡了。

“这么说来，开车的丈夫可能是在搬运妻子和女儿的尸体？”

宫下将两手一摊。“大概是吧。”

果真如此，检察官当然会采取司法解剖的手续。检察官揣测这桩案子是丈夫要全家一起自杀，他先动手勒死妻子和女儿，然后在寻找死亡场所的途中碰上交通事故。然而，解剖结果却使丈夫的嫌疑澄清了。这对母女的症状也和其他病例相同，是冠状动脉阻塞，没有他杀的嫌疑。

当车子行驶在高速公路上，妻子和女儿由于心肌梗塞死亡，之后马上发生交通事故。很容易想象为什么丈夫会超速行驶。丈夫原以为坐在后座的妻女睡着了，想叫醒她们，于是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手去摇醒妻子，但妻子并没有醒来。他再次确认前面的路况，把手伸向妻子的膝盖，才察觉到妻子的身体产生异状。这令他既惊愕又恐慌，将视线转到妻子身上，因此没有注意到已经逼近前方的车辆。

安藤曾有过丧子之痛，他能体会这个男人在驾驶中忽然发现妻女已经死亡所受的重大打击。“丈夫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在住院。”

“伤势如何？”

“身体上的伤没什么大不了，比较严重的是心理方面的打击。”

“精神方面？”

“他一直处于昏迷状态。”

“真可怜。”这个男人对妻子的爱一定非常深。

安藤从宫下的手中拿走传真资料，用手指沾了点唾液，继续翻阅薄薄的纸张，他想查一下这个男人住在哪一家医院。

他对这个男人的症状很感兴趣。如果是熟识的医院，或许可以从那里问出详细的情形。他不停地翻阅，霎时有个名字映入眼帘：浅川和行。

“什么？”安藤惊讶地发出叫声。“浅川和行”就是他两天前写在记事本上的名字。

“是你认识的朋友吗？”宫下打着哈欠问道。

“他是龙司的朋友。”

“龙司的朋友？”

“开车的男人叫浅川和行，他是龙司的朋友。”

“你怎么会知道？”

安藤简短地说明：高野舞在守灵当晚去高山龙司的房间整理论文，遇到一个叫浅川和行的男人。

“听起来不太妙。”

现在包含龙司在内，总共有七个人死于相同的病症：九月五日有四位，十月十九日有一位，十月二十一日有两位。一对恋人在大楠山同时死亡，一家人在大井匝道出口遇到交通事故，母亲和女儿几乎同时死亡，而她的丈夫正好是龙司的朋友……这些事件中好像具有某种关联，死者都由于肉瘤导致冠状动脉阻塞，造成死亡。这种新疾病可能会传染，从死者的死亡地点来看，借由空气感染的可能性不大，它或许和艾滋病相同，是一种不容易感染的“传染病”。

安藤突然想到高野舞可能和龙司有过肉体接触，他心情很沉重，好像有种不祥的预感不断地逼近，但又忽远忽近、模模糊糊。该怎么向她说明这件事呢？是不是要给她一些警告？

还是先去S大学吧。目前手上只有档案记载的资料，自己对整个情形不是很了解，不如直接去询问解剖浅川妻女的医生。安藤拿起电话与S大学预约前往拜访的时间。

7

星期一，安藤到大田区的S大学医学院拜访。

他敲了敲法医学研究室的门，在门外等了一下，但里面没有声响。他低头看一看手表，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左右。法医学研究室和外科、内科不同，成员特别少，可能三四个人一起出去吃午饭了。他正在想该怎么办，背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有什么事情吗？”

安藤回过头，看到一位戴着无框眼镜、身材瘦小的年轻人，看起来太年轻，不像讲师。不过安藤对他那高亢的声音有些记忆，立刻拿出名片，说出自己的姓名和来访目的。

对方礼貌地回了句：“初次见面，敬请指教。”同时递上名片。他果然是星期五与安藤在电话中交谈的那个人，名片上写着S大学法医学研究室讲师，名叫仓桥一芳。仓桥看起来很年轻，为了掩盖稚嫩的学生气息，他刻意挺起胸膛说话，一副稳重威严的腔调。

“嗯，请进。”仓桥非常殷勤地招呼安藤进入法医学研究室。闲聊时，两人交换了对这些尸体的看法。谈及冠状动脉内部肉瘤引发的心肌梗塞，仓桥对这种并无前例的死因非常惊讶。

“想不想看一看？”仓桥站起身，取出冠状动脉阻塞部分的组织标本。安藤用肉眼看了一阵子，再用显微镜观察细胞，显微镜下的细胞和高山龙司产生的变化完全相同。细胞经苏木精和曙红染色后，细胞质呈现红色，细胞核则是青色。与一般正常细胞比较，产生病变的细胞形状扭曲，细胞核变大，因此，正常的细胞整体看起来是红色，异常细胞则是青色的。

安藤看到青色细胞上面浮现出变形虫状的红色斑点，而且慢慢扩散开来。这个变化到底代表什么？必须把致命元凶找出来才行，比起从尸体内部找线索，找出凶器或犯人的过程确实更困难。

安藤从显微镜移开视线，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谁的细胞？”

“浅川太太。”仓桥站在柜子边抽出一份档案，又放回去，然后歪头盯着柜子，似乎找不到想要的东西。安藤则再次把视线移到显微镜上。知道了这个细胞的主人，他尽量去想象这个个体产生的变异。

上个月二十一日中午，浅川和行开车在首都高速湾岸线的大井匝道出口发生追撞事故，解剖的结果表明，他的妻女在事故发生前一小时就死亡了，也就是说，上午十一点的时候，这对母女已经出现相同症状去世。

冠状动脉产生的肉瘤仅占身体的一小部分，如今却长到使动脉发生阻塞，导致心跳停止，同时夺走两条性命。这简直匪夷所思。两人同时感染上某种病毒，经过潜伏期才出现症状，直到死亡，如果其间需要几个月，那么同时死亡的情况是不可能出现的。人类先天就有个别差异，年龄相差近三十岁的母女差异更大。

安藤记得Y大学解剖的那对年轻男女也是同一时间死亡的。如果这纯属巧合，那么从感染病毒到死亡的时间应该极为短暂，没有更好的解释了。因此，他暂且打消病毒是元凶的想法，考虑是否有食物中毒这一类的感染途径。若是食物中毒，摄取相同食物的人会同时出现相同症状。食物中毒的原因还分为天然毒素、化学毒素、细菌性毒素等，可是并未听说哪一种食物中毒会在冠状动脉中形成肉瘤。难道是某地的研究室秘密研究的细菌因意外变异而外泄吗？

安藤再次抬起头来，他思考的这些可能都没有脱出空想的范围，可能徒劳无功。这时，仓桥拿着一份档案走向他，从旁边拉了一张椅子坐下，从档案袋里面抽出十几张事故现场的照片。“这些是事故发生时拍下的照片，可以给你作参考。”

这起事件的主因在于细胞产生的异变，而不是驾驶者的疏忽，因此这些照片无法提供解决的方案。不过，安藤还是一张一张拿起来看。第一张照片是一辆撞得稀烂的车子，引擎盖被挤压成山一般的形状，保险杠和车头灯也都损毁不堪，中间的支柱没有被压扁，强大的撞击力并未影响到后座。接下来是附近路面的照片，干涸的路面上没有一丝刹车的痕迹，可见浅川和行没有专心驾驶。他到底在看哪里呢？可能是在回头看后座，触摸妻女的身体。

安藤好像在发扑克牌，一次两张、三张地将照片往桌上扔。突然间，他的视线停在其中一张照片上。这张照片拍下了车子内部的情形，但是只照到了前座，驾驶座的安全带垂下来，副驾驶座则往前倒下。

安藤看得入神，他紧张得手心直冒冷汗，感觉这张照片的确在指示某些事情，不禁把脸凑近，仔细地看，终于发现了一条线索：在副驾驶座的椅背下方，隐约可以看到一个黑色物体放在脚下，还有个黑色扁平物被座椅靠枕压住。安藤用一种怪异的声调呼唤仓桥：“这、这是什么东西？”

他把照片拿到仓桥面前，指着某一处。仓桥拿下眼镜，把脸凑过去看，歪着头思考。他并不是猜不透那个东西是什么，而是疑惑安藤为何会对这个东西感兴趣。

“这个东西有什么奇怪的吗？”仓桥边说边注视照片。

“录像机……我觉得它看起来像录像机，你认为呢？”安藤征求仓桥的认同。

“嗯，好像是录像机。”说完，仓桥把照片推回给安藤。放在座位下的黑色长方形物体，仔细观察，可以看到右侧有黑色圆形按钮，可能是录像机或收音机之类。被座椅靠枕压住的东西，则像手提电脑或文字处理机。以浅川的职业，他携带文字处理机外出并不奇怪，可是随身携带录像机又不一样了。

浅川在龙司死去的次日来到龙司的住处，不断地询问高野舞有关录像带的事情。隔天，浅川将录像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好像要去什么地方，却在回品川住宅的途中遇到交通事故。他到底载着录像机去什么地方？假如要修理机器，根本不用开车上首都高速公路，只要拿到附近的电器行就可以了。

安藤将十几张照片重新看过一遍，其中一张照片拍摄到了车号，他从手提袋中拿出笔记本记下来。

品川わ　5287

从“わ”可以得知这辆车子是租来的。安藤站在自己的立场考虑，试问自己在什么情况下会刻意载运录像机。顿时，他的大脑中出现一个理由——复制！如果远方朋友打电话来，提到拿到了一盘非常好的录像带，偏偏手边只有一部录像机，浅川只能把家里的录像机搬过去才可以对录。

要是能拿到那盘录像带，安藤也很想看看里面的内容是什么。

湾岸线的大井匝道出口是属于哪个警署管辖？肇事的车子如果由交通科保管，车中的物品应该一起移交给他们。妻女死亡，浅川本人也意识不清，没有其他人接手的话，录像带应该还在交通科。安藤担任监察法医，认识很多警官，那部录像机可以轻易到手。

但是在此之前，安藤觉得必须马上去拜访浅川和行，看看可否从他的口中问出真相。安藤得到的资料上写着浅川在昏迷状态下被直接送往医院，距今已经过了十多天，他的症状或许会产生变化。

“你知道浅川和行住在哪家医院吗？”安藤向仓桥询问。

“品川济生医院……”仓桥又看了一下资料，“没错。可是，这个患者目前仍处于昏迷状态。”

“总之，我先去看看他。”安藤边说边点头，强迫自己认同这种做法。

8

安藤从S大学出来，立刻叫了一辆出租车，上车还不到十分钟，他就开始打盹。他的脸颊摩擦着车窗玻璃，突然一个重心不稳，额头往前碰到驾驶座，接着听到一阵警铃般的声响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安藤反射性地看看手表，现在是下午两点十一分。他顶多打了两三分钟的盹儿，却感觉时间流逝得很快。刚才在S大学仓桥讲师那里看到事故照片，好像是几天前的事情了。

出租车一直停在原地不动，安藤不禁将上半身稍稍往前倾，从前面的玻璃往左前方看去，看到铁路平交道降下来的栅栏和闪烁的警报器。向第一京滨左转，数十米外就是京滨急行的平交道，出租车被挡在这里无法前进。品川济生医院位于平交道前方，眼看着上行的京滨急行线已经通过，可是栅栏迟迟未升上去，下行的电车指示灯亮了起来。出租车司机仿佛已经放弃，他拿起用夹板夹住的记事纸，一张一张地翻阅着，并在上面写东西。

没关系，距离五点的会面时间还早，时间还很充裕。安藤正想着，猛然觉得车窗外有一道视线射向他，这种感觉很像在显微镜下观察组织标本。安藤不由得左右张望，探查隔壁车辆中是否有认识的人，人行道上有无可疑的视线，却一无所获。他安慰自己，这只是心理作祟。然而，那道视线越来越灼热，于是他再次环顾四周——左边人行道的对面有一道隆起的土堤，一道人影沿着那儿跑步。与人齐高的草丛下有东西在移动，动了一下又停止，再动一下又停止……

注视着安藤的那道视线并没有移开，安藤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种地方看见一条蛇。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蛇的眼睛眯成小小的细缝，散发出光芒。安藤不由得想起小时候在乡村田野间一栋农舍旁发生的事。

那是个平静的春日午后，正念小学的安藤放学途中，在沿着河川建造的方围墙上发现一条像细线般的灰色小蛇。起初他以为是围墙上龟裂的痕迹，靠近一看，才知道那是一条蛇。

安藤捡起拳头大小的石头，轻轻地往上抛着，测试石头的重量，然后以投手投球的姿势扔出。石头飞过河川，砰的一声打中数米远的围墙，当场击碎那条小蛇的头。他没想到真的会打中，吓得几乎尖叫一声。尽管他和那条灰色小蛇相隔很远，但手上仍不断涌现直接用拳头将蛇打烂的触感，他不禁用手摩擦着裤脚。

那条蛇被击中后掉进了河里，安藤一步一步往河边的草丛走过去，想确认蛇是否真的死了。他弯下腰，看到小蛇顺着河水缓缓流下。就在那时，他感觉到一道和现在一样令人不安的视线：一条比较大的蛇躲在草丛里注视着自己。大蛇眼里闪烁着阴森的光芒，令他感到一阵凉意。他记起祖母常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杀死蛇的话，一定会有报应。”大蛇似乎对着杀死小蛇的安藤发出强烈的诅咒，安藤顿时十分后悔，不断在心中辩解：自己不是故意用石头打死小蛇的。

虽然已经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但是安藤的印象还很清晰。他一直说服自己“蛇的报应”绝对是迷信，小孩子对爬虫类的了解不多，才会产生恐惧感。尽管如此，他始终摆脱不掉记忆中的那条小蛇，还有在后面追赶的母蛇，这两条蛇甚至逐渐变成两条绳子，相互牵连——难道自己被诅咒了？

他联想到细胞核收容了DNA，DNA就像两条相连的蛇往天空飞去，形成几千几万个世代从未间断的生命情报，而人类就是被这两条蛇捆绑的。安藤曾经将自己的遗传因子传给儿子，儿子的白皙肤色则遗传自妻子。

“孝则！”安藤想到这里，不禁充满悲伤地呼唤着儿子。他抬起头，再次来回看着车窗外，感觉心头非常纷乱、烦闷，不禁闭上眼睛，试着思考其他事情。脑海中顿时出现一只在波浪的冲击中下沉的小手，他紧握着拳头，发出呜咽声。

当年那条小蛇的头被打破，然后被水流冲走，二十年后，母蛇的诅咒在现实生活中袭来。那年六月，安藤和儿子在还没对外开放的海边，一起趴在竹筏上嬉戏，用脚拍打着水面，往海上划去，背后远远传来妻子的声音：“阿孝，可以回来了。”

但母亲的呼唤声传不到儿子那边。

“老公，该回来了吧！”妻子开始有些歇斯底里。

眼看着波浪越来越高，安藤心里突然闪过一个预感：该回去了。他正想改变竹筏的方向时，眼前却出现一波高高的白色海浪，瞬间将竹筏打翻。安藤和儿子一起被冲到海中。海水淹过头顶，安藤不禁满心恐惧。他浮出水面时，已经看不到儿子的踪影。他用立姿游了一圈，看到妻子从岸边冲过来。这时，他感觉一只手撩过脚边，便马上伸出左手探寻，但指尖只碰到了儿子的头发。

妻子已经濒临崩溃，她一边猛力划水，一边狂叫着，惨叫声响遍寂寥的海边。安藤明明感到儿子就在附近，但就是无法抓住他的手。他再次潜入海中，努力地寻找，最后还是徒劳无功。儿子就这样永远消失了，不知道漂到什么地方，连尸体也没有浮上来，只在安藤左手无名指的结婚戒指上留下几根头发……

前面平交道的栅栏终于升起来，安藤掩住嘴巴，偷偷地啜泣。出租车司机似乎已经发现安藤的异样，偶尔盯着后视镜看。

在崩溃之前，要赶快恢复情绪！安藤不断在心中告诫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怎么哭都无所谓，可不能大白天在这种地方发神经。他试图将自己的情绪拉回现实，冷不防，脑中竟出现高野舞的脸孔。穿着素色衣服的高野舞拿着汤匙将水果圣代往嘴里送，吃完后，她用纸巾擦拭嘴巴，站起身来……

儿子死后，安藤一直和妻子分居，没再对其他女性产生幻想，甚至连活下去的意志都渐渐变得薄弱。但一想到高野舞，他便感觉眼前出现光亮。他对高野舞有性幻想，她似乎具有把他从悲伤中拯救出来的神奇力量。

出租车越过平交道向前驶去，高野舞的身影也在安藤的脑海中不断闪动……

9

高野舞在小田急线的相模大野下车后，站在马路上犹豫着要往哪个方向转弯。两个星期前的夜晚，她走过同样的路线，如今却完全失去方向感。她身上带着龙司老家的电话，找不到时可以打电话给他的家人。可是，如果真让龙司的母亲出来迎接，高野舞会觉得很惶恐。因此她决定再试试看。只有十分钟的路程，没什么大不了的。

此时，高野舞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安藤的脸，她与安藤约好这个星期五一起吃晚饭，现在对一时口快的应允感到后悔。对她而言，安藤是龙司的朋友，如果能从他那里问出龙司学生时代的一些事情，或许可以了解龙司令人难解的思想，进而得到一些启示。不过，安藤如果抱着与她交往的想法，那以后可能有麻烦。

高野舞进入大学后，知道了男人和女人追求的东西完全不一样，她尽量和朋友保持良好的关系，只给予彼此知性的刺激。异性朋友一旦成为男友，往往会将关心的重点慢慢往下半身发展，只有事先拒绝一个办法。然而，高野舞想看到男人将耻辱化为力量、勇敢站起来的姿态。那种永远无法成长、像小孩子一般幼稚的男人，无法与她建立深厚的友情。

唯一与高野舞亲近的男性是高山龙司，在她的眼中，男人看起来都很幼稚，唯独高山龙司是特别的。他们给予彼此的有形与无形的东西无法估量，如果和安藤交往的情形也能与此相同，那么这类邀约吃饭的事情她每次都会答应。可是，高野舞从经验中得知，这样的几率很低，在日本遇到龙司这种男人的机会几乎等于零。

以前高野舞曾经在龙司讲述遗传因子工程技术时，听他谈到安藤的名字。她不了解DNA和遗传因子有什么不同，误以为是同样的东西。龙司于是将DNA解释成一种含有遗传情报的化学物质的名称，遗传因子则是无数遗传情报中的一个单位。更进一步说，遗传因子工程技术是使用限制性酶将DNA切成细细的碎片，再加以整合的技术。高野舞将这种处理方式形容成拼图，龙司赞同她的说法，并且加了一句：“是拼图，也是破译密码。”

之后龙司将话题转向其他方向，提到学生时代的各种插曲。那时，大家知道DNA的处理技术中有解读暗号的要素，顿时兴起一股玩暗号游戏的风气。龙司以生动有趣的方式将学生时代的趣事说给高野舞听。

当时，有不少人对分子生物学感兴趣，在龙司的引导下，参加暗号游戏的人增加到十个左右。游戏的规则很简单，由其中一人出题，其他人要在期限内解读出暗号，题目内容包括数学及逻辑学方面的知识。很快，医学院学生都开始热衷暗号游戏。根据出题者的能力，题目的难度也不尽相同。龙司几乎可以解读出每一道题目，但他出的题目只有安藤满男解得出来。龙司也对高野舞说了自己出的题目被安藤解读出来的感受：“当时觉得自己的内心好像被人读取一般，不寒而栗……”

于是，“安藤满男”这个名字就这样深植在高野舞的心中。当她在监察医务院在刑警的介绍下认识安藤时，不禁吓了一跳。但她觉得这个唯一能解出龙司题目的人应该靠得住，只要这个人亲自解剖，一定可以将龙司的遗体修复得和以前一样，还能找出他的死因。

如果不曾从龙司的口中听到安藤的名字，她又没有对龙司的死因存疑，就不会打电话到安藤任职的监察医务院，也不会答应和他在大学里见面，当然更不会有相约吃饭的事情。龙司无意间透漏出的一句话，竟让高野舞感觉自己被一种无形的锁链束缚住了。

她从大马路转到错综复杂的住宅区入口，一眼就看到便利店的招牌。她看过这个招牌，走到这里就不会迷路了。在便利店那儿转个弯，就到了高山龙司的老家，她不禁加快脚步。

高山龙司的老家约有一百坪，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高野舞想起那时在这儿通宵的场景，在她的记忆中，这个房子的一楼应该有一间十五叠大的起居室，它与八叠大的和室相连。

高野舞一按下门铃，龙司的母亲立即出现在门口，将她带到二楼的房间。龙司从小学到大学二年级都住在这儿，到了大学三年级，龙司离开老家在大学附近租了房子，此后，这个房间只有在龙司回老家时当书房使用。

龙司的母亲把蛋糕和咖啡放在桌子上，便走出房间。她低垂着头，一脸忧虑地离开走廊，高野舞对她刚失去儿子的悲伤简直感同身受。她环顾房间，十六平方米大的和室内大约有四平方米的地方铺着地毯，上面放着书桌，书柜靠着墙壁，床上堆着杂乱的纸箱和电器。高野舞约略数了一下，屋里大概有二十几个纸箱，这些东西是在龙司死后从东中野的住处搬过来的。床和桌子等大型家具已经处理掉，这些主要是书和物品。她一面叹气，一面在榻榻米上坐下来，喝了一口咖啡，心里盘算着：如果找不到原稿的话，就得放弃了。

高野舞脱下毛线衣，卷起袖子，试着打开最前面一个纸箱，里面大都是文学书。她不由得拿起几册书，其中一册是她送的礼物，书页上还残留着龙司东中野住处的味道，让人顿时生起一股怀念之情。她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振奋一下精神，把东西统统拿出来，但最底层并没有看见稿纸。

高野舞不断拆开封条，将书拿出拿进，寻找原稿。渐渐地，她背上渗出一层薄薄的汗水。整理过三箱东西之后，她停下来，思索着论文缺页的部分可能是龙司用自己的语言书写的，因此被她忽略了。

关于难解的逻辑符号学思想，他已经在专业杂志上发表过单篇文章了。这次的论文不具有专业性质，描写科学或社会等问题，读者属于大众阶层，并不难理解，出版社采取月刊连载的方式刊登。高野舞曾出席如何将之编成文章的讨论会。她将文章的理论和内容牢牢记在脑中。仅仅缺失一两张，在不影响文章前后逻辑的情况下，应该没什么大不了。

月刊一次连载的字数通常是四十张四百字稿纸，大致在三十七到四十三张稿纸之间。高野舞在守灵夜溜出现场，来到龙司的公寓整理原稿时，只发现三十八张写好的手稿，上面的页数恰好记到三十八页，一张都没有少，照理说应该不会掉页。

前些日子，她忙着处理丧葬事宜，耽误了誊写的事，到了要交稿的时候，才将原稿重新看过一次，结果发现最后一页和前一页之间好像有缺漏。虽然稿纸上三十七与三十八页的页码是连续的，可是重要的结论不太完整，导致这篇文章的理论不太通顺。第三十七页的最后两行被龙司用钢笔画掉，在那里画个箭头朝向左上方，但是下一页没有记录那个箭头到底代表什么，也没有加入其他内容。高野舞惊慌失措地从头反复阅读，越读越觉得这篇文章有些不对劲，结论的部分被切断，而且结束得十分唐突。她努力检查整篇文章的脉络，终于发觉有几个重要的地方漏掉了。眼看着这份十二章、共计五百张稿纸的论文即将出单行本，却在关键时刻出了问题，于是她赶紧打电话到龙司老家，简短地说明了情况，希望到那儿找找看。

现在，她站在堆积如山的纸箱前面，终于哭了出来。为什么龙司会死呢？他写完连载的最后一回，便断了气，这样的巧合实在令人难以接受——请你赶快现身，告诉我漏掉的原稿在哪儿。

高野舞拿起已经变凉的咖啡啜饮一口。她也想过要自己动手将缺漏的地方补齐，但这么做似乎是对龙司的大不敬。她对自己说，无论如何都要将原稿找出来，接着便打开下一个纸箱。

现在是下午四点多，向东的书房渐渐暗了下来，高野舞起身打开电灯。一进入十一月，白天逐渐变短，她顺手拉上窗帘——她一直觉得仿佛有人在窗外偷窥。

她已经检查完大部分纸箱，但还没有发现原稿。

突然间，她听到胸腔内传出激烈的跳动声，便立即停手，像猫一样拱起背来，等待心悸的感觉过去。她从来没有过这种体验，不禁用手摸着左胸，思考为什么出现这种症状。难道是因为弄丢恩师的原稿而感到罪过吗？不，不是……这个房间里好像隐藏着什么东西，那和刚才窗外的视线截然不同。

高野舞感觉一股冰冷的触感抚摸着自己的后脑和脖颈，一抹凌厉的视线朝她斜射过来。她迅速转头往后看，只见一件粉红色毛线衣挂在箱子上，那是她脱下来挂上去的，毛线之间的细小缝隙反射着房间的光线，宛若目光在闪烁。

高野舞拿下毛线衣，里面赫然出现一部录像机。黑色外壳的录像机上卷着电线，放在纸箱上方。旁边没有电视机，当然也没有连接的配线。

这一定是放在老师房间的东西，和书籍一起被搬运到这个书房的。高野舞害怕地伸手去碰触录像机的边缘，电源线团团卷住机身，先前挂毛衣时，录像机就在这儿吗？然而她的记忆很模糊。

高野舞注视了录像机大约一分钟之久，将原稿的事情完全抛在了脑后。

“龙司真的没有和你说什么吗？譬如录像带之类的……”龙司死亡次日，浅川和行说的话仍留在她的脑海中。她解开缠绕在外壳上的电源线，拿着电源前端寻找插座，终于发现桌子底下有一条延长线，于是将电源线插上。录像机上四个“○”一齐忽明忽暗，犹如死人将要起死回生。

高野舞伸出右手食指，在录像机前面反复游移了好几次，不知从哪里传来一个警告声，叫她不要摸。但她不顾一切地按下退出键，黑色录像机像是一边眯眼睛，一边吐出黑色舌头般，退出一盘录像带，背面的卷标上写着：

莱瑟·米里尼、法兰克·辛纳屈、沙米·迪贝斯·JR，1989

退出来的录像带好似巨大的舌头。录像机慢慢转动着，像做着轻蔑的鬼脸一样。

高野舞用手抓住“黑色舌头”，将它拿出来。

10

品川济生医院已经近在眼前，安藤坐的出租车被响着警笛的救护车追过去。在狭窄的单行道上，为了让救护车先通过，出租车必须倒车，因此安藤决定在这里下车。

耸立在眼前的十一层建筑就是品川济生医院，安藤从商店街向医院的正门走去。在新馆和旧馆之间，他看到刚才的救护车开进来。红色灯光照在医院的墙壁上，警笛声赫然停止，晴朗的天空下顿时出现一个寂静无声的空间。

安藤经过救护车旁，看到红色灯光慢慢熄灭，警笛声也消失了。应该有急救人员冲过来打开车门，放下担架，可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停下脚步观望着，十秒……二十秒……车后门依旧没有开启，四周一片寂静。到了三十秒时，现场的空气仿佛冰冻一般，医院里仍然没有救护人员跑出来。

安藤开始往前走，突然有个人像弹簧一般冲过来，打开救护车的后车门，和车内的急救人员联手放下担架。担架倾斜了一下，脸上戴着氧气罩的患者与一旁的安藤一瞬间四目交接。患者弯曲着身子，仿佛要让安藤看他的侧腹，但马上停止了动作，他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生气。安藤不止一次见过患者的临终场面，但今天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突发状况。他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慌忙把目光移开。

近来，安藤时常从一些小事上看出特别的含义，不管是在土墙上看到的蛇，还是偶然碰上的死亡场面，都令他不寒而栗。他以前认为那些相信不祥事物或占星术、无法随心所欲的人是笨蛋，十分轻视他们。不料，他现在已经变成这些人的同类。

品川济生医院是S大学附属的综合医院，担任接待的和田医生正是S大学派来的。可能仓桥一芳先用电话联络过，安藤告知来访目的之后，随即被安排到西病房大楼的七楼。

安藤偷看一眼横躺在床上的浅川，突然想起刚才见到的急诊患者，他们两人的眼睛都露出空洞的眼神。浅川的手腕上注射着两种点滴，望着天花板，一动也不动。不管他以前的容貌如何，现在脸颊看起来十分瘦削，一多半的短须都变白了。

安藤走到床边，小声地呼唤道：“浅川先生。”

浅川没有回答。安藤抬头看一下和田医生的脸色，才把手放在浅川的肩膀上。浅川浴衣下的肌肤缺乏弹性，肩胛骨的触感直接传到他的手上，他不由得把手拿起来，但浅川还是没有反应。

“他一直是这个样子吗？”安藤离开浅川的病床，问和田医生。

“是的，一直都是如此。”和田医生面无表情地回答。上个月二十一日，浅川因交通事故被送来医院，至今已过了十五天，他一直不说、不哭、不生气、不进食，也没有排便。

“医生，你认为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安藤很有礼貌地询问。

“我想，可能是交通事故导致脑部受到外伤。不过，检查的结果并没有什么异常，可能是内因吧。”

“你是指精神上的刺激。”

“有可能。”

浅川同时失去妻子和女儿，才精神崩溃。真的只是这个原因吗？安藤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他看过事故现场照片，可以在脑海中勾勒出浅川发生交通事故时的情景。而且，他总会不由自主地想着副驾驶座。浅川究竟为了什么要运送那部录像机，他要运到什么地方呢？

安藤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盯着沉浸在梦中世界的浅川好半晌，试着想象他在另一个虚幻世界的景象。现实世界和幻想的世界，到底哪一个比较幸福呢？在幻想的世界中，浅川的妻女一定还活在世上，说不定这会儿他正抱着女儿一起嬉闹玩耍。

“浅川先生。”安藤怀着同是伤心人的心境，呼唤着浅川的名字。听说浅川和龙司是高中同班同学，他应该比安藤小两岁。但是躺在病床上的男人怎么看都像六十多岁了。悲伤的确会使人急速老化，安藤这一年来就老了很多。

“浅川先生……”安藤再次呼唤道，和田医生忍不住打断：“这样是没有用的。”

正如和田医生所说，不管安藤怎么呼唤，浅川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安藤站起来问道：“他有没有可能恢复？”

和田医生轻轻地举起双手。“只有神才知道。”这种病人通常会没有征兆地好转或恶化，很多情形是医学上无法预测的。

“如果他有什么变化，请立刻通知我。”

“我知道了。”

安藤与和田医生相继走出病房。浅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用死人一般呆滞的眼神盯着天花板。

11

高野舞将座椅的椅背完全放倒，整个人躺上去仰望着天花板。她任由刚洗的头发散落开来，闭起眼睛。

这间单人房相当狭小，连浴室、小厨房在内还不到十平方米，整面墙壁被书柜占据，没有空余的位置摆床或桌子，因此她睡觉时，只得将吃饭用的矮桌子移到旁边，在空出的地方铺上棉被。高野舞用家中寄来的生活费和当家教赚来的微薄收入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她选择房间的三个要素是：到学校时间短，房子带有浴室和厕所，能确保个人隐私。尽管她用一半的生活费支付房租，也知道这种价位可以在郊外租到更宽敞的房间，但仍然不打算搬家。房间虽小，但是可以随手拿到想要的东西，十分方便。

高野舞闭着眼睛，伸手摸索CD音响的开关，播放自己喜欢的歌曲。她配合着歌曲，双手在两腿上打节拍。她在初中和高中时代曾经在短跑项目上很活跃，腿部肌肉的硬度胜过柔软，线条非常优美。高野舞配合音乐调整呼吸，祈求脑筋灵活运转，完成原稿的最后部分。一想到今晚不知能不能将原稿完成，她的情绪就变得十分混乱。

高野舞已经约了S书房的编辑——木村先生明天下午见面，将誊好的原稿交给他。然而她仍想不出最后的结论该如何下笔。今天她去龙司的老家，依旧没有找到遗失的原稿。说不定龙司还没有写完就过世了。

稿纸上的语句一直呈现停顿状态，她一行也加不上去，不停地写下又撕毁。于是她想去冲澡，转换一下心情。

突然间，她大脑中闪过灵感，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将椅背调回垂直状态。

为了填补原稿的空白，她一直以自己的语言去思考，因此觉得很辛苦。以高山龙司那种飞跃的思想来推敲文章的走向不太可能，所以要让前后内容连贯，只能删除文章中某些部分。这么做，龙司一定会很高兴，比随意篡改和扭曲原来的意思要好得多。

一想到解决的对策，高野舞的心情犹如雨过天晴。就在这一瞬间，她的视线扫到一盘录像带，那是她从龙司老家偷偷带回来的。她无形中被这盘录像带深深吸引，根本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将它拿出来的。光看背面的标题，就知道这和龙司欣赏的音乐类型完全不同。龙司几乎不听音乐，偶尔为之，也都是听古典音乐，而且，卷标上的笔迹明显不是龙司的。

高野舞席地而坐，将录像带放入录像机内，选好频道，按下播放键。录像机随即发出转动声，她慌忙按下暂停键，心里有一丝犹豫：如果这盘录像带的内容是不能随便看的，该怎么办？但依然无法战胜好奇心的驱使，解除了暂停。荧屏上陡然出现一连串跳动的画面和杂音，不久，影像仿佛墨水流下一般跃入她的眼帘……

无法回头了！高野舞直直地盯着电视，影像和录像带背面的标题截然不同，是意义不明的连续画面。看完后，她突然感到一阵恶心，急忙跑进浴室。她很后悔自己没在中途关掉开关。然而这盘录像带好像有一股令人难以抵抗的魔力，让她无法按下停止键。

高野舞全身冒出冷汗，身体微微地颤抖，她感觉胃部有东西，一直从喉咙往上蹿升。她很想将那些东西吐出来，于是把手指伸进喉咙里催吐，但只吐出一点食物，胃液也跟着呕出来，眼泪流个不停。

她浑身瘫软地跪在地上，意识逐渐变得模糊……

第二章　失踪

1

约定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十五分钟，安藤有些不耐烦了，他拿出记事本再次确认时间：十一月九日星期五下午六点，在涩谷国铁车站西出口的忠犬八公像前。

安藤在附近绕了一圈，每当看到和高野舞年纪相仿的女孩，他都走近瞄一下她的脸。转眼间又过了三十分钟，安藤找了一个公共电话打到高野舞家。电话连续响了十声，但是没有人接听。

什么事情让她耽搁了呢？她应该正朝这边走来吧？安藤一边想，一边将话筒放回去。他看着手表上的指针滴滴答答地向前走，快过去一个小时了，却仍旧不见高野舞的踪影。

一旦超过一个钟头，我就放弃不等她了。安藤有好一段时间没和女性约会，早已忘记自己的耐心有多少。他倒是从来没有过痴痴等待女性的经历。以前他和妻子约会时，妻子一向很准时，不曾让他等过。

早已过了一个钟头，但是安藤无法举步离开那个地方，他不想放弃一线希望，不停地在心中对自己说：“再等她五分钟。”

这个礼拜，安藤无时无刻不在期待今天这次约会，他绝不轻言放弃。

最后，他在涩谷的人群中站了一个小时又三十三分，依然没看到高野舞的人影。

安藤进入饭店，一边往大厅走去，一边寻找欢送会的会场。他先前已经推掉这场欢送会，但高野舞失约，他便没有缺席的理由了。在天气微凉的季节里，安藤宁愿待在涩谷车站，沉浸在年轻人的热情当中，也不想回到那间寂寞的房子里。基于补偿自己的心理，他觉得偶尔和朋友一起喧闹一下也不错，因此来参加欢送会。

欢送会即将结束，熟识的朋友正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讨论继续参加二次会的事情。一次会结束时，教授们大都先回去了，想和朋友尽兴谈话就得续摊。安藤很快便融入现场的气氛，加入谈话行列。

宫下最先注意到安藤，他走上前，将手搭在安藤肩上。“咦？你不是有约会吗？”

“被放鸽子了。”安藤故意用满不在乎的语调说。

“那真是可惜。嗯……你到这边来一下。”宫下拉着安藤的袖口走到门后，没再探讨他被女人放鸽子的事。

“怎么啦？”安藤惊讶地问道。宫下要开口说话的时候，第二内科的安川教授正好经过身旁，于是宫下迅速附在安藤的耳边说：“你也参加二次会吧？”

“应该会。”

“好，到时候我有话和你说。”宫下只说了这些，便跟在安川教授身后离开了。接着，他感谢教授们前来参加欢送会，圆滚滚的脸上充满笑容。

安藤站在门边，等候宫下和安川教授说完话。好几张熟识的面孔从身边经过，但只是打个招呼，没有人走过来和他聊天。自从去年儿子落海死亡之后，安藤的朋友越来越少了。他知道是自己不对。朋友们尽量想办法安抚他的情绪，然而他一味地沉浸在悲伤中，无法振作起来。不久，朋友们一个个离他而去，当他警觉到时，只剩宫下这个朋友了。宫下不管安藤多么悲哀，仍然嘻嘻哈哈地对他开玩笑，变成唯一的开心果。安藤只有与他接触时，才能暂时忘却心中的悲伤。

这一年半以来，安藤几乎没有开朗地笑过。高野舞看到他愁眉不展的表情，当然不会有兴趣和他一起吃饭。他觉得自己的境遇非常悲惨。一年半以前，他还是个充满自信、前途光明的男人，夫妻美满，有个可爱的儿子，住在南青山的高级大厦，开着全皮座椅的豪华宝马车，将来会升任院长……但仔细一想，那些都是以妻子或岳父的名义得来的，稍微不小心就会从手中滑落。

见宫下和安川教授的谈话一时无法结束，安藤便在大厅中央逛了一下，不经意地看到前面并排着两个公共电话，于是他拿出电话卡往那边走去，想打给高野舞。

电话响到第八声，安藤将话筒放回去，然后若无其事地看着手表。现在快九点了，离约定的时间过了三个小时，高野舞还没有到家。她到底去哪里了？

此时，宫下已经结束谈话，对安川教授深深一鞠躬，然后离开。安藤从后面走到宫下身旁。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宫下以一种有别于安川教授的圆滑语气说道。

“没关系。”

接着，宫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交给安藤。“这是二次会的地点。你应该知道这家三丁目的店吧。能不能先过去？我要在这里整理一下。”

安藤抓住挥着手准备离去的宫下。“喂，等一下。”

“什么事？”

“你刚才说有事要和我说，到底是什么？”

宫下舔了舔嘴唇，张开红润而有光泽的双唇：“我发现了。”

“发现什么东西？”

“病毒呀！”

“病毒？”

“今天下午，横滨的Y大学打电话来……你还记得Y大学解剖过一对年轻男女的尸体吗？”

“啊，就是在车上同时发生心肌梗塞的那对年轻男女。”

“是的，从那两人的病变部位发现了同一类型的病毒。”

“到底是什么病毒？”

宫下的嘴角下垂，叹了一口气说：“天花病毒。”

安藤一听，顿时哑口无言。

“不愧是关教授，他真是太厉害了，只看见咽喉部位的溃疡，就可以判断出是天花病毒。”

“真是难以置信……”安藤不禁自言自语。

“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龙司的组织标本上也发现了相同的病毒。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当时的情形，我根本不愿相信。”宫下喝了些酒，此时脸颊有些泛红，露出兴奋的模样。然而安藤的思绪已经飞到高野舞那边去了，他有一股不祥的预感，他将高野舞的未归和发现酷似天花的病毒联想在一起。在龙司身上发生的事情，会不会也发生在高野舞的身上呢？—说不定已经发生了。

饭店的大厅里有一群喝醉酒的人大声喧哗，其中似乎夹杂着幼儿的笑声。安藤顿觉诡异，四处察看，却看不到小孩的踪影。

2

11月14日　星期三

安藤到K大学本部的文学部哲学系研究室拜访，他向教授和正式教师询问高野舞最近的情况，结果老师一致回答，这个星期没有看到高野舞来上课。在女学生很少的哲学系里面，高野舞就像系花一般，只要她一缺席，马上就会引起注意。

上周五被高野舞放鸽子以后，安藤每天都打两三次电话到她的住处，可是没有人接听。原本安藤心想，高野舞说不定待在男朋友的住处，不过拜访过哲学系研究室之后，他开始觉得不安。随后他又拜访了教务处，跟教务主任说明原委，从学生名册中找到了高野舞的户籍：静冈县盘田郡丰田町，搭乘新干线的话，从东京出发要花上两三个钟头。安藤将她家的电话号码和地址抄下来。

安藤回到家里，按照学生手册上的电话号码一拨，接电话的是高野舞的母亲。安藤表明自己的身份，对方顿时不知如何回答。她一听到女儿学校里的医学院讲师打电话来，顿时吓了一跳：该不是通知阿舞生病的坏消息吧？

K大学的学生可以免费接受医学院附属医院的诊疗，因此高野舞的母亲这么想。她每个月至少和高野舞联络两三次，虽然有时候高野舞凑巧不在，不过可以肯定，这三个星期，她都没有听到女儿的声音。安藤从高野舞母亲的声音中察觉到她心中的疑问。

“是吗？上个星期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女儿不在家。”

听完她母亲的话，安藤不禁皱紧眉头。

“啊，但是半年前也发生过这种情形，我们两个总是没找对时机打电话，将近两个月没听到她的消息。”

尽管安藤有些按捺不住，但仍不能对高野舞的母亲说得太明白。昨天从龙司的组织标本上找到与横滨Y大学解剖的尸体中相同的病毒，现在刚开始分析到底经由什么途径感染病毒，因此还不能对媒体公开。

“很抱歉，请问您女儿常常在外面过夜吗？”

“不会。”高野舞的母亲很肯定地回答。

“你记得上星期打电话的准确时间吗？”

她想了一下才回答：“星期二。”

“星期二……”今天是星期三，都过了一周了。

“她会不会一个人出外旅行？”

“不可能。”高野舞的母亲再次肯定地回答，安藤不禁想听听理由。

“那个孩子不会给家里增加负担，她一直靠着当家教来赚取生活费用。我想，她不可能有多余的钱出去旅行一个多星期。”

她上个星期五无故爽约，也没有再和安藤联络。如果那个约会让她觉得很勉强，大可以在前一天打电话来取消，但是她没有，一定是碰上什么严重的情况，让她没办法联络自己。龙司猝死时的现场照片顿时浮现在安藤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如果可以，明天可否请您来东京一趟？”安藤紧握着话筒，低下头去。

“你突然对我讲这些，让我非常困惑……”高野舞的母亲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到东京怎么做才好呢？去报警处理吗？”

“先到她的房子看看再说，我也一起去。至于报警……之后决定吧。”安藤嘴里这么说，但私底下觉得还不用报警。

“真麻烦呢，明天……”

高野舞的母亲无法立刻做出决定。安藤见她犹豫不决，立刻开口说道：“这样好了，明天我一个人去高野小姐的房间，管理员应该在那里吧？”

“嗯，应该在，搬家的时候我和他打过招呼。”

“能不能麻烦您先打电话给管理员？就说我安藤满男在明天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去那边，然后在管理员陪同下，让我进去看看高野小姐的房间。”

“好的。”

“那就麻烦您了。如果由我出面，管理员一定不会把钥匙交给我。”

“知道了，我会打电话先和管理员说一声。”

“一切拜托您了，有事的话再联络。”安藤正想挂断电话时，对面又传来声音：“那、那……”

“什么？”

“如果您碰到我女儿，请她尽快打个电话回家。”

唉……她还是不了解事情的严重性。安藤带着复杂的心情挂上话筒。

3

安藤走出车站的检票口，一边看着记事本上写的住址，一边在地图上寻找公寓的地点。在午后的阳光下，一个身穿鲜艳的橘色和服的小女孩穿着草鞋，一蹦一跳地走着，她紧紧握住母亲的手，看起来很可爱。安藤和她们擦身而过，仍频频回头看着这对母女。他想象小女孩长大之后的模样。再过十五年，她应该就会长成像高野舞一样的美人吧。

不一会儿，他停在商店街前面，对面一栋七层楼公寓就是了。建筑物的外观很雅致，但想象得到内部房间十分狭窄。业主为了降低房租吸引房客，增加了房间数量。

安藤绕到正面按了管理室的门铃，一位中年管理员马上打开柜台上的小窗，探出头来。安藤报上名字，说道：“不好意思，我是受高野小姐的母亲之托来的。”

闻言，管理员拿着一串钥匙从管理室走出来。

“麻烦你了。”

“不、不，老师也辛苦了，这位高野小姐真是麻烦……”

不知道他从高野舞的母亲那里听到了什么，安藤只是应付地点点头，跟在他身后。电梯门前的一面墙上有一排公寓房客的信箱，其中有个信箱里挤出好几份报纸来。安藤上前一看，正如所想，信箱上写着“高野”两字。

“啊……这是高野小姐的信箱，很少有这种情形呢。”

安藤将塞在信箱中的报纸全部拿出来，一份一份地确认日期，最早的是十一月八日星期四的早报，从那天算起，今天是第七天，她在这七天里没有将报纸拿走。根据高野舞的母亲所说，她不可能在外面过夜。或许她正在房间里，处于无法下楼拿报纸的状态……

“可以走了吗？”管理员不停地催促。

“走吧。”安藤尾随管理员走进电梯。一上三楼，两人停在高野舞住的三〇三室前，管理员从钥匙串中取出一把，对着锁孔插进去。安藤从门边移开身体，十分后悔自己没将手术用的塑料手套带来——置龙司于死地的病毒是经由空气传染的？还是像艾滋病一样，非常不容易感染呢？虽然我对人生没有留恋，但至少在解开这件事的真相之前，还不想那么快就死去。

走廊上响起管理员打开房门的声音，安藤后退一步，将全部精神集中在嗅觉上。在十一月中旬，尸体很容易腐烂。安藤自恃闻惯了尸体的臭味，即使眼前出现最糟的情况，他相信自己也能控制住逃走的冲动。

房门一打开，门缝中顿时吹出一阵凉风，大概是阳台上的窗户没有关上。安藤战战兢兢地吸着气，空气中并没有尸臭味。他深呼吸了几次，还是没有嗅到腐烂的气味。他站稳脚步，双手扶在走廊的墙壁上，支撑住身体。

“请进。”管理员站在门内，招呼安藤进去。安藤站在玄关处，将屋里的所有设备扫视一圈。确定高野舞没在房内，他不禁松了一口气，脱下鞋子走进里面。

“她究竟跑哪儿去了？”管理员在安藤的背后念叨。尽管情况并没有想的那么糟，但是安藤胸腔内的心脏仍不安地跳个不停。他觉得房子里面充满一股奇异的苦闷气氛，但说不出是从何处散发的。从眼前的情况推断，高野舞这个星期都没有回来。

玄关旁边是洗手间，安藤将门打开一道小缝，确认里面没有半个人影，再次将视线移回屋里。在这个狭窄的房间内，到处可见高野舞巧妙利用空间的地方。棉被整齐地叠放在角落，中间摆放着一张冬天可以做暖炉的矮桌子，书柜靠着墙壁，旁边则紧邻电视机。至于其他的电器用品，也都是她在深思熟虑后才购买的。每样东西都有收纳场所，一切的设备和家具都安排得恰到好处。矮桌子上散放着稿纸，写过不用的稿纸就拿来当咖啡杯垫，茶杯里还残留着四分之一的牛奶。矮桌子前面有一张企鹅图案的椅子在摇动，放着折好的睡衣，以及一团卷起来的内衣和内裤。这就是女孩子住的房间。

安藤从刚才就一直觉得胸有点闷，心脏激烈地跳动着。当他看到高野舞的内衣裤时，终于了解为何会这样了。或许这就是偷窥狂要偷看女人的房间的原因吧？

“老师，怎么样？”管理员站在玄关催促着，他没有脱掉鞋子，也没有要走进房间的打算。

安藤默默地走到小厨房前，这里的地板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地毯，踩在上面有种快要陷下去的感觉。往上一看，十瓦的灯仍然亮着，先前由于照射进来的日光，一直没有注意到灯没关。流理台上放着两个杯子，安藤伸手拧开水龙头，流出来的是温水。他将荧光灯上垂下来的绳子一拉，电灯立刻熄灭，他马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他到处张望，没有发现任何可以说明高野舞行踪的物品。

“走吧。”安藤穿上鞋子，走出房间，背后响起管理员关门的声音。

等电梯的时候，安藤的脑海里闪过今年夏天，他解剖一位在自己家里被绞杀的年轻女子尸体的情景。安藤知道她的死亡时间超过十个钟头，马上动手解剖尸体，赫然发现她的内脏器官仍保持与一般人相同的体温。人类一旦死亡，平均每过一个钟头，体温就下降一摄氏度，当然也会因气候或场所而不同。但是经过十个钟头，体温竟然完全没有改变，真是太稀奇了。

电梯抵达三楼，电梯门在面前打开了。

“请等一下。”安藤还无法释怀，仿佛不想离开这个地方。刚才他觉得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气息，但无法判断究竟哪里不对劲，现在终于恍然大悟，这和他解剖一具死亡好几个钟头、内脏却有余温的尸体的感觉相同。

安藤停在原地不动，管理员也不好离开。“不搭电梯吗？”

安藤不回答，反问管理员：“这一个星期都没有看到高野小姐吗？”

这时电梯门又关闭了，往一楼下降。

“没有，你不是也……”

连管理员也没有看到她。高野舞在学校从不缺席，但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有上课，好几次打电话去她家也没有人接。而且，一个星期的报纸塞满信箱，任谁看到这种情况，都很清楚她上星期四之后就不在房间里了。但是，那并不是主人一个星期不在家的感觉，里面似乎还残留着余温，并不是指室内的温度，而是在不久前还有谁待在那个房间里，留下了温度。

“我想再回那个房间看看。”安藤对管理员说。管理员一听，先是露出极为吃惊的表情，接着一脸困惑，然后转成害怕的神色。

“你要走的时候，把钥匙拿到管理室来给我就可以了。”管理员将钥匙串交给安藤，摆明不想再奉陪了。其实安藤很想问问管理员对那个房间的印象，又怕对方说不出个所以然，何况那份微妙的感觉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表达的。

“请你把钥匙借我一下。”

安藤再次回到三〇三室，他脱下鞋子，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将窗帘全部拉开来。过了下午三点，向南的窗户有阳光斜射进来。安藤沐浴在阳光下，再次环视四周。房间里的气氛既不属于女性，也不属于男性，如果没有那张企鹅图案的椅子，根本无从判断这是女人还是男人的房间。

他坐在椅子上，拿起高野舞的内衣裤，凑到鼻子前闻闻它的味道，接着拿开一会儿，又拿到鼻子边。牛奶的味道……儿子学走路的时候，他穿的内衣裤也是这种味道。

安藤将内衣裤放回原处，然后转了半圈，刚好看到电视机底下的录像机亮着红色警示灯，电源似乎没有关掉。他按下退带按钮，一盘录像带立刻从插口退出来。白色卷标上写着标题：“莱瑟·米里尼、法兰克·辛那屈、沙米·迪贝斯· JR，1989”。这些用粗笔写的潦草字体并不是女人的笔迹。安藤拿出录像带一看，已经倒完带，他仔细端详一番，又推到录像机里面。这一连串的事件会不会都和这盘录像带有关联？安藤曾经从高野舞那里听到浅川和行的小插曲。浅川发生交通事故的时候，副驾驶座上也放着一部录像机。

安藤按下放映的按钮，过了两三秒的空白，荧屏上出现黑色的影像，有如将墨汁倒在黏度很高的液体上搅拌后的样子。不久，黑色画面上开始出现光点，一明一灭地左右飞舞，慢慢地膨胀起来。一瞬间，他感觉全身很不舒服。

光点慢慢地变成某个形状，接着，影像转换成最近常常看到的一个广告。这个广告和刚才的画面形成强烈的明暗对比，颜色非常明亮，虽然只有数秒钟，但是可以让安藤放松，不再那么紧绷。录像带一次又一次地放映广告，安藤按下快进键，跳过广告。接下来出现的画面是天气预报，一个满脸笑容的女子指着天气图说明天气变化。安藤又继续快进，变成一个早间新闻的节目，手拿麦克风的播报员对着摄影机一边叙述，一边往后走去，似乎在报导某对演员夫妇离婚的消息。此后，无论安藤再怎么快进也看不到音乐节目，他不禁猜想：这带子该不会被人一录再录吧。

在观看的过程中，安藤渐渐感觉身体不再那么紧绷。他原以为如果录像带中不是法兰克·辛那屈和莱瑟·米里尼的演唱会，会是更可怕的画面呢。早间新闻的节目播完后，又开始重播时代剧。安藤按下停止键，再按倒回，他想再看一次天气预报。回到天气预报的画面，一个悦耳的女声响起：“让我们来看看十一月十三日星期二的天气概况……”

安藤马上按下停止键，让画面暂停不动。十一月十三日？今天是十一月十五日，这个节目是前天早上录下来的。到底是谁按下录像机按钮的呢？会不会高野舞前天早上曾经回到这里？但如此一来，累积在信箱里的报纸就无法解释了。

安藤打开电话答录机查询是否有留言记录。就在这时，他听到水滴的声音，便抬起头，往厨房的水龙头看过去，看不到有水滴落下来。于是他站起来，走到玄关旁边的洗手间。门开着一道细缝，安藤打开电灯，想把门全部打开，不料却碰到马桶，只能开到一半。

安藤勉强将上半身塞进洗手间，只见浴缸内侧有尼龙帘垂下来。他拉开帘子，看到天花板上有水滴滴下，浴缸里大概有十厘米深的积水，水面上出现旋涡状波纹，漂浮在上面的柔细发丝都缠绕在一起，伴随水纹旋转。

接着，他把脸靠近浴缸的内部，发现黑色的排水栓被拔掉了。排水管里可能有肥皂或头发，所以水流下去的速度变得很慢。他仔细地看着积水慢慢往下降，心中浮现一个疑问：到底是谁拔掉排水栓的？

他将一只脚伸进浴缸，犹豫地伸出手去摸水，感觉水温温的。有好几根毛发缠在他的手指上，和那时他用手握住死了十几个钟头的尸体的手一样，可以感觉到身体的温度。这间应该一个星期没人住的房间，仿佛在一个钟头前还有人在浴缸里洗过澡，然后让浴室的除湿机换气，又拔掉排水栓。

安藤急忙缩回手，在弄湿的裤子上擦一擦。突然间，他看到马桶旁边，垃圾桶里的卫生纸上有咖啡色的污点，好像是从胃里吐出来的东西，还可以看出尚未消化完的食物，很像胡萝卜。会不会是高野舞吐出来的？浴室太狭窄，安藤只能伸进去一只脚，他为了确认那些污点究竟是什么东西，便蹲下来，不料一个重心不稳，身体歪向一边，脸颊碰上了马桶。

这时，背后竟响起一阵细微的笑声。安藤忍住心中的恐惧不敢叫出来，一脸不知所措。那阵笑声并非幻觉。他感觉背后发出“呼呼呼”的声音，仿佛从地面冒出一株开花植物，发出一阵笑声似的。

安藤全身紧绷地待在原地不动，屏住气息。顷刻间，又有一声“哧……”的笑声传来。他很想回过头去，偏偏又动弹不得，不由得高声大喊：“管理员，是你在那里吗？”

慢慢把脚踏出浴室之际，安藤可以感觉到外面空气的流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移动，触摸着他裤脚与袜子之间的皮肤。他吓得发出一声悲鸣，感觉背后有一个不知名的物体。同时，他听到浴缸里面发出水打着旋儿流下的咻咻声，以及头发和水一起流进排水管的声音。他终于忍受不了，开始发狂地喊叫，骂出一大堆毫无意义的字句，然后用膝盖踢向浴室的门，发出砰然巨响，最后转动按钮，让马桶的水流出来。

安藤鼓起勇气，用力支撑住上半身、挺起腰，以近乎直立的姿势试探背后的不明物体是否还在。他想甩头就走，但又感到背后仿佛有无数只蜘蛛上下爬动，全身顿时汗毛直竖。

他确定脚踝上没有触摸感，就马上转身往门口走去，一打开门，立刻头也不回地冲出走廊。由于用力过猛，肩膀重重地撞上墙壁，他忍着疼痛，看着门自动关上。

安藤急促地呼吸着，迅速往电梯走去，口袋里的钥匙串叮当作响。那个房间里面一定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不想再回到那儿去了。可是，屋里并没有什么空间可以躲藏。棉被与衣柜里都没有躲藏的地方，如果不是很小的生物，一定没有办法……

安藤的耳边一直有蚊子在飞，即使他一再用手挥开，蚊子还是飞来飞去。他突然觉得全身发冷，有气无力地咳嗽，不由自主地把两手插进口袋里。等了许久，电梯一直没有上来，他不耐烦地往上一看，电梯竟然还停在一楼，原来是忘记按下按钮了。他泄愤似的连续按了两三次，又把手插进口袋里……

4

“喂，你在想什么？”

被宫下这么一问，安藤只觉得大脑中一片空白。两个小时前发生的事情，让他感觉全身像是被大海啸席卷过一般无力，皮肤仍浮着一层鸡皮疙瘩。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宫下显得有些不耐烦，再次大声叫道。

“啊……有啊。”安藤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语意不清地回答。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你说说看嘛。”宫下从桌子下拉出一张圆椅子，跷起二郎腿，背往后一靠。还不到六点，窗外的天色开始慢慢变暗，法医学研究室里只有他们两人。安藤察看过高野舞的房间，心情一直无法平静下来，回到大学的研究室时，正好碰到宫下来讨论病毒的事情，他根本没有时间抚平激动的情绪。

“其实也没有什么事。”安藤不打算说出在高野舞房间的“体验”。即使他想说，也不知该怎么形容。这是一种非比寻常的经历，尤其当他不小心在浴室失去平衡，一头栽到马桶旁边时，真的感觉有个“东西”站在后面，还发出笑声。安藤自认不是胆小鬼，但那时他竟无法鼓起勇气回头一探究竟。

“你今天的脸色很不好哦。”宫下一边说，一边擦拭镜片。

“我最近都睡眠不足。”这并不是谎话，安藤最近时常在半夜醒来，睁大双眼盯着天花板看。

“那就好，之前问了你好几次，你也不说。”

“抱歉……”

“那我们可以继续先前的话题了吗？”

“请继续。”

“刚才说到在横滨Y大学解剖的两具尸体上发现的病毒……”

“是很像天花病毒的那种？”安藤插嘴问道。

“啊，就是那个。”

“外表很相似吗？”

宫下用手轻轻敲着桌面，直直地看着安藤的眼睛说：“你没有仔细听我刚才说的话吧？我装上DNA自动解析装置，分析新发现的病毒的碱基排列，然后再输入计算机里，结果你猜怎么样？它几乎和实验室里的天花病毒完全相同。”

“应该不会和天花完全相同吧？”安藤求证道。

“哦，大概有七成相同。”

“其余的三成呢？”

“你听了可不要吓一跳，其余的和指导酶合成的遗传因子的碱基排列顺序一致。”

“酶？哪一种生物？”

“人类。”

“不要开玩笑了！”

“你不相信也无所谓，但这是事实，它具有人类的蛋白质遗传因子，也就是说，目前发现的新病毒由天花的遗传因子和人类的遗传因子构成。”

天花应该是DNA病毒。如果是逆转录病毒，它包含人类的遗传因子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它携带逆转录酶。但是，平常没有逆转录酶的DNA病毒，是如何将人类的遗传因子纳入细胞核中的呢？安藤无法说明过程，而且在其中有些病毒是酶、有些病毒是蛋白质的情况下，切割得零零碎碎，包含着人类的遗传因子，就好像把人的身体分解成几十万个部分，由病毒各自分担和保存。

“龙司身上找到的病毒也有同样的情形吗？”

“我们终于谈到这个问题了。前几天，我们也从龙司冷冻保存的血液中发现类似的病毒。”

“也是天花和人类的混合部队？”

“大概是吧。”

“大概？”

“大致相同，但是可以看到一部分碱基排列重复出现。就好像金太郎的糖果，随便拿出任何一部分，就有大约四十个碱基排列重复出现。”

安藤一听，顿时说不出话来。

“不过，在横滨Y大学解剖的那两具尸体中并没有那些东西。”

“换句话说，从横滨那两具尸体上发现的病毒，和从龙司血液里发现的病毒有细微的不同？”

“应该是。两者十分相似，只有细微的不同。在其他大学传来的资料尚未齐全之前，不能肯定地下结论。”

这时，桌上的三部电话中，最里面的那一部响了起来。宫下发出啧啧声：“有电话来了。”

“失陪一下。”安藤起身接电话。

“喂……”

“我是M报社的吉野，安藤教授在吗？”

“我就是。”

“我想请问一下上个月二十日，在东京监察医务院解剖高山龙司的是不是您呢？”

“是，是我操刀解剖的。”

“我有些事情想请教您，不知您什么时候有空？”

一时间，安藤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宫下在一旁好奇地问道：“是谁打来的？”

安藤用手按住话筒，低声对他说：“是M报社的记者。”接着他把手放开，反问道：“您有何贵干？”

“关于这一连串的事件……我想请教一下教授的看法。”

安藤听到他说“一连串的事件”，不禁有些吃惊。难道媒体也注意到这件事情了？未免太快了吧！“‘这一连串的事件’是指……”他想用话来套吉野，看对方了解的程度有多深。

“从高山龙司开始，大石智子、辻遥子、岩田秀一、能美武彦，还有浅川的妻子和女儿等一连串猝死事件……教授，不知您意下如何，有没有时间和我见一面呢？”

如果这位叫吉野的新闻记者手中握有这次事件的讯息，或许可以问出更多事情……反正没有必要让他知道全部实情，最好能继续保住这个秘密，并从对方手上获得必要的信息。

“好，我知道了。”

“什么时间比较好？”

安藤打开记事本，看了看时间表。“明天中午以后，我有两个小时的空当。”

吉野停顿了一会儿，似乎也在调整时间表。“知道了，那我就明天中午去研究室那边打扰您。”

安藤和吉野几乎同时放下话筒。“有什么事吗？”宫下立即靠过来，拉拉安藤的衣袖。

“是个新闻记者。”

“对方说了些什么？”

“他说有事要来请教我。”

“哦……”宫下低下头思索着。

“对方好像也知道这件事了。”

“不知道是谁泄漏消息的。”

“明天见面的时候，我问问他。”

“不要和他说太多。”

“这个我明白。”

“特别是有关病毒的事情。”

“啊，说不定对方还不知道这件事呢。”

此时，安藤突然想到一件事。浅川和吉野都是M报社的记者，这两人熟识，如果吉野和这一事件有关联，说不定明天中午就能听到一些有趣的信息。

他的好奇心逐渐膨胀起来。

5

吉野中午来到安藤在K大学的研究室，他们一个钟头前一起来到这家车站前的露天咖啡店，此刻桌上还放着他的名片。不过，吉野握了杯子好几次了，眼睛盯着手表，他待会儿还要赴另一个约会。

“真是抱歉，我先失陪一下。”吉野低着头站了起来，很快离开位子，走向柜台旁边的公共电话。安藤看到他一面打开记事本，一面慌张地拨电话，这才松了一口气，将身体靠向椅背，盯着名片上的文字：“M报社横须贺分社·吉野贤三”。

他刚从吉野那里听到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此时脑中一片混乱。按照吉野的说法，这一连串事件开始于八月二十九日晚上，有四名男女住进位于伊豆半岛南箱根“太平洋休闲俱乐部”的小木屋，这四人在B-4号小木屋过夜，无意中发现一盘录像带，将它放映了。看过那盘录像带的人，在一个星期后竟然都意外死亡。吉野甚至还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那盘录像带恐怕是用特异功能拍摄出来的东西。”

假如是从前的安藤，一定会觉得使用特异功能拍摄影像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但是，他解剖完龙司的遗体后，亲眼目睹龙司的肚子露出一截报纸，上面还排列着数字，后来又在高野舞的房间里体验到一种难以形容的诡异气氛。如果将这些事情说给别人听，不也是一则荒诞无稽的故事吗？至少吉野与这一连串事件有直接关系，他的说法也有一些根据。他在浅川和龙司调查这件事时，还曾经成为他们的后援者，比较有说服力。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吉野一回到座位，马上在记事本上写字，笔端不时地碰到蓄着络腮胡的脸颊，然后，他十分客气地问道：“我们谈到哪里了？”

“说到高山龙司的事情。”

“对不起，高山先生和教授您是……”

“我们是大学同学。”

“啊……我听说过。”

安藤猛然想起吉野是在调查事件之后才和他联络的。他终于说出在心里盘旋已久的疑问：“吉野先生，你看过那盘录像带吗？”

“我要是看过，只有躺在这边等您解剖了，我没有那种勇气。”吉野微笑着回答道。

那盘神秘录像带似乎和一连串猝死事件有关，安藤之前就隐约有这种感觉。可是，一般人根本无法想象世上有这种录像带，更别提要他们相信看过就会死亡的事实。

吉野慢慢地喝着变冷的咖啡，没有像先前那般催促对方。

“为什么浅川先生至今仍然活着？他也看过那盘录像带吧？”安藤的语气中隐含着一种轻视的意味。

“这也正是我心中的疑问……”吉野探出身子，继续说道，“我认为直接询问本人是最好的方法。我去过浅川住的医院，不过从他目前的状况看，绝对问不出线索。大概……”吉野好像突然想到一件事，慢吞吞地说。

“大概什么？”

“如果能得到那个东西……”

“你是指……”

“浅川本来是周刊杂志的记者。”

安藤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好顺着吉野的话尾回答道：“是的，我知道。”

“他本是为了让这件事成为独家报道，才开始追查真相。浅川找高山龙司一起到伊豆半岛和热海调查，他们应该会找到什么证据，而且调查完毕后，也会把调查内容制作成资料存在磁盘里。”

“原来如此。”

吉野露出遗憾的表情。“不知那些资料放在哪里，房间里也找不到。”他眺望着远处，露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

“房间？”

“浅川目前住在医院，他的妻子和女儿都去世了，公寓里应该没有人在，因此我偷偷地潜入房里四处搜查。随便找个理由搪塞一下管理员，他就会把钥匙交出来……”

安藤昨天为了调查高野舞的行踪也做过同样的事，因此他并没有责怪吉野。吉野的表情有些沮丧，嘴里一直喃喃念着：“每个角落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我连文字处理机和磁盘都找过了。”

吉野发觉自己的脚一直在抖动，急忙将手放在膝盖上，苦笑了一下。这时，安藤脑海中浮现出几张照片，那是浅川发生事故的现场照片，其中有一张拍到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台手提电脑或文字处理机，脚边有一个像是录像机的黑色物体。安藤佯装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潮，却拼命思考着：说不定我可以找到关于这一连串猝死事件的文书资料。吉野并不知道，发生事故的车子里很可能就放着那些东西。

安藤觉得拿到磁盘的可能性相当大，但是他不想道出。即使真的拿到磁盘，也要看内容为何物，再决定要不要交给新闻媒体。目前能肯定的是，这七具尸体上都发现了类似天花的病毒。安藤相信再过不久，S大学和横滨的Y大学将会成立专门研究小组，公布这个新发现。如果在此之前让新闻媒体知道这个消息，引起一阵骚动，可能会引发民众的恐慌，处理不好，就会演变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接下来，吉野开始提出许多疑问，例如“解剖结果怎么样了”、“判定死因了吗”、“有没有更新的发现”，他一副准备记下所有线索的样子。安藤尽可能表现出亲切的态度，毫不保留地回答，但脑中想的全是磁盘的事。

6

隔周的星期六，安藤在监察医务院解剖完两具尸体后，找来专门处理交通事故现场的警察，询问他们肇事车辆的后续处理问题，并以当时浅川在大井匝道出口附近发生事故为例子，请教之后怎么处理那辆车子。

“我先检查车内有没有相关证物。”年轻警察用手扶一下眼镜，回答道。安藤和他见过好几次面，但今天还是头一次问他。“然后呢？”

“接下来就把车子还给车主。”

“如果车子是租来的呢？”

“我们会把车子还给租车公司。”

“好，如果乘坐的是一对年轻夫妇和女儿三个人，这一家人住在品川区的一栋公寓里，太太和女儿由于意外事故身亡，先生则受重伤被送到医院去，那么遗留在车上的东西怎么处理？”

“暂时交由管辖当地的交通科保管。”

“在首都高速路大井匝道的出口处发生车祸，是属于哪个管辖区？”

“在出口处吗？”

“嗯，就在出口附近。”

“首都高速路里面和外面的管辖区不一样……”

此时，安藤蓦地想起事故现场的照片。没错，那起事故发生在首都高速公路上，东京湾海底隧道的入口。“是在首都高速公路上。”

“那样的话，属于首都高速公路的交通警察署管辖。”

安藤第一次听到这个单位。“他们的总部在哪里？”

“在新富町。”

“我知道了。接下来呢？”

“他们会马上和家属联系，请家属出面认领。”

“如果家属都死掉了呢？”

“你是指住院者的亲兄弟都死了吗？”

安藤不了解浅川家中到底有几个成员，但是以浅川的年龄来判断，双亲还健在的几率很高，所以，警方很可能会把车内的遗物交给浅川的双亲。“嗯……我知道了，谢谢你。”

安藤立刻着手调查浅川老家的地址，发现浅川的双亲还健在，目前住在座间市栗原。安藤打电话过去，询问他们浅川车上遗物的放置地点，浅川的父亲沙哑地说出住在神田的长子的名字。浅川和行是三兄弟中的老幺，上面有在综合出版社S书店文艺书籍部工作的长兄，以及担任中学语文老师的二哥。浅川的父亲提到警察也联络过，希望他们去领取浅川的遗物。首都高速公路交通警察署所在地离神田较近，因此就由长子去领取遗物。接下来，安藤必须和浅川的哥哥——浅川顺一郎取得联系，对方和妻子住在神田的一栋公寓里。

安藤直到晚上才联络上浅川顺一郎。他害怕对方觉得自己有所隐瞒，会弄巧成拙，于是直接说出事情经过。但他又不能把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浅川顺一郎，只能以委婉的语气强调，浅川可能保存着可以解决问题的文书资料，再亮出监察医务院法医的身份，请求对方让他复印那些资料。

“可是，我也不知道保管的遗物中是否有那些东西。”浅川顺一郎可能还没检查过浅川的遗物。

“你有没有看到文字处理机？”

“有，但差不多坏了。”

“里面有没有磁盘？”

“我还没有检查。我把它装进纸箱带回家后，就没有动过，也没有看过里面的物品。”

“里面是不是还有一台录像机？”

“有，但是我把它扔掉了，这么做不对吧？”

“你把它扔掉了？”安藤不禁屏住气息。

“我知道他因为工作的关系，一向把文字处理机带在身边，但是不明白他为什么把录像机放在车上。”

“你说……你把它扔掉了？”

“是的，因为那台录像机完全坏了，我前几天把它扔掉了……又不是修一修就会好，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和行应该不会怪我。”

“录像带还在吗？”安藤祈祷对方千万别将录像带扔了。

“这我也不知道，里面除了文字处理机和录像机，还有两个旅行包，那应该是阿静和阳子的东西，我没有打开过。”

安藤焦急地说道：“我可以过去打扰你一下吗？”

“可以。”出乎意料，浅川顺一郎竟然十分干脆地应允了。

“明天可以吗？”明天刚好是星期日。

“明天我要和一位作家去打高尔夫球……七点回家。”

“那我就明晚七点过去拜访你。”安藤边说边在纸上写下“七点”，还用圆珠笔画上好几条线。

星期日下午七点，安藤去拜访住在神田猿乐町的浅川顺一郎。这栋公寓夹在办公大楼间，没有一般住宅区的熙攘人群，一到星期天晚上，四周显得出奇地安静。安藤按下门铃，里面传来男人的声音。“是哪一位？”

“我是安藤，昨天给你打过电话。”

浅川顺一郎一听，马上打开门，一边说“辛苦了”，一边招呼安藤进入屋内。他打完高尔夫球后，回家冲个澡，换上宽松的佳积布衣裤，一派悠然自在的模样。安藤先前从电话的声音中想象他可能是个身材瘦长、有点神经质的人，没想到他有点胖，长了一张娃娃脸。浅川家的长子是综合出版社的编辑，次子是中学语文老师，老幺——浅川和行则是著名报社的记者，这三兄弟选择的职业都和文字有关，或许是受长子的影响吧。安藤也是受在高中当生物老师的哥哥的影响，才选择当医生。

浅川顺一郎从走廊的储物柜里拉出一个纸箱，里面塞着旅行包和文字处理机。他把纸箱推到安藤的面前。“您看看吧。”

“真是麻烦你了。”安藤先拿出文字处理机，记下品牌和机种名称。文字处理机的盖子已经撞破，打不开，安藤把它抱在膝盖上，看到了退出钮，再朝里看去，取出口的地方有一张磁盘。他兴奋地按下退出钮，机器马上发出咔嚓声。安藤说了一声“OK”，就把磁盘抽出来。他将磁盘平放在手上，上面没有贴卷标，也没有写标题。

“我想看一下里面的内容。”安藤转向浅川顺一郎。

“实在很不凑巧，这张磁盘和我使用的文字处理机没有兼容性。”同种的机器如果不具有兼容性，就无法调出磁盘的资料。

“那么这张磁盘可以借给我两三天吗？”

“哦……可以。”

“我用完就马上还给你。”

“这里面是不是写着什么东西？”浅川顺一郎被安藤的兴奋感染，心中的好奇因子蠢蠢欲动。

“我也不太清楚。”

“那请你尽早还给我。”浅川顺一郎的好奇心越来越浓厚，他想快点看到磁盘里的文章。

安藤将磁盘放进夹克的口袋，终于松了一口气，心中又升起一股欲望。他望着黑色的旅行包，期待录像带会放在里面，于是问道：“我可以打开看看吗？”

“我想里面应该没什么重要物品了。”浅川顺一郎笑着说道，做了个表示同意的手势。

然而打开旅行包，里面只有衣服和尿片，并没有安藤想要的录像带。或许真如浅川顺一郎所言，录像带插在录像机里面，一起扔掉了。但至少安藤已经拿到磁盘，可以应付这桩摸不着头绪的猝死事件了。

7

安藤进入病理研究室，正想出声喊宫下，反而被宫下叫住了。“喂，你过来一下。你看看这个是怎么回事？”

安藤一看到拿着印出的资料正在招手的宫下，还有站在他身旁的根本，便忍不住想笑。隶属生化研究室的根本和宫下的体型简直一模一样，一米六的五短身材，配上八十公斤的体重，两人站在一起活像两个矮冬瓜。

“你的兄弟也在这里啊。”安藤开玩笑。

“安藤，请不要把我们两个当成一体。”根本皱起眉头反驳。他并不会因为长得像宫下前辈而沮丧，相反，他以宫下为目标，希望能学到宫下的人品和丰富的学问。

“你们两人长得太像了，让我觉得很苦恼，你去减肥就好认了。”

宫下敲了敲根本圆鼓鼓的肚子。

“那也请根本陪我一起减吧。”

“笨蛋，如果你们两个一起瘦下来，不又会长得很像吗？”

宫下将手中的复印资料交给安藤，玩笑也就此画上休止符。安藤打开一读，马上知道里面一部分内容是从DNA碱基自动解析装置读取出来的。

地球上所有含病毒的生命体，都是包含着DNA（其中一部分是RNA）的细胞的集合体。细胞在细胞核中合成名为“核酸”的分子化合物。核酸有DNA（脱氧核糖核酸）和RNA（核糖核酸）两种类别，各自拥有不同的功能。

说到遗传因子的本体，写入遗传信息的DNA是两条扭在一起的细长线状分子化合物，这种结构一般称为“双螺旋”。再在这个双重构造里面，写入具有生命力的遗传信息。遗传信息有特定的蛋白质合成方法，遗传因子就是它其中一张设计图，也就是说，遗传因子不属于DNA，而是遗传信息的一个单位。

这张设计图中，具有文字功能的是四种叫碱基的化合物——腺嘌呤（A）、鸟嘌呤（G）、胞嘧啶（C）、胸腺嘧啶（T）。RNA的情况则是腺嘌呤（A）、鸟嘌呤（G）、胞嘧啶（C）、尿嘧啶（U）。四个碱基中，有三个一组的组合，它依照法则被翻译成某种“氨基酸”，例如AAC密码对应的是天冬酰胺，GCA密码对应的是丙氨酸。因为蛋白质是由二十种氨基酸以数百种方式结合在一起，所以一个蛋白质的设计图必须要有数百个三个一组的碱基排列。

在一张遗传因子的设计图里，都是一大串“TCTCTATACC-AGTTGGAAAATTAT……”的字母排列，将它们翻译过来就是：TCT＝丝氨酸（Ser），CTA＝亮氨酸（Leu），TAC＝酪氨酸（Tyr），CAG＝谷氨酰胺（Gln），TTG＝亮氨酸（Leu），GAA＝谷氨酸（Glu），AAT＝天冬酰胺（Asn），TAT＝酪氨酸（Tyr）。

安藤整个看过一遍，又瞄了一眼四个碱基号码“ATGC”随机排列的情形，在这些排列下画上线，和其他的区分。

“这是什么？”

宫下看了根本一眼，示意他赶快说明。

“这是从高山龙司血液里发现的病毒，我们将其中一部分DNA分解出来。”

“龙司的？这是……”

“在高山龙司体内发现的病毒，似乎混杂着奇异的碱基排列。”

“你是指画线做了记号的部分吗？”

“是的。”

安藤再次仔细地看着画线的字母排列——ATGGAAGAAGAATATCGTTATATTCCTCCTCCTCAACAACAA。

在535碱基～576碱基、815碱基～856碱基的范围，可以看到其中的42个碱基“ATGGAAGAAGAATATCGTTATA TTCCTCCTCCTCAACAACAA”一直重复。

DNA上的氨基酸的翻译方法

三个一组的碱基是随着上图的法则翻译成氨基酸，例如TCT是丝氨酸（Ser），AAT是天冬酰胺（Asn），GAA是谷氨酸（Glu），而“终止密码”是一个遗传因子结束读取的意思，起始密码是ATG。

◎以下是二十种氨基酸的简称和正式名称

Phe　苯丙氨酸

Leu　亮氨酸

Ile　异亮氨酸

Met　甲硫氨酸

Val　缬氨酸

Ser　丝氨酸

Pro　脯氨酸

Thr　苏氨酸

Ala　丙氨酸

Tyr　酪氨酸

His　组氨酸

Gln　谷氨酰胺

Asn　天冬酰胺

Lys　赖氨酸

Asp　天冬氨酸

Glu　谷氨酸

Cys　半胱氨酸

Trp　色氨酸

Arg　精氨酸

Gly　甘氨酸

然后，他又看了看另一处画线的地方，发现它们是完全相同的排列，在不到一千个的碱基中，居然出现两组完全相同的排列。安藤注视着根本。

“就好像金太郎的糖果一般，检查任何一个断片，都出现相同的排列组合。”

“这一列有几个？”

“你是指碱基的数量吗？”

“嗯。”

“四十二个。”

“四十二个……也就是十四个密码，很少嘛。”

“我想它应该有含义吧。”根本歪着脖子说道。

“安藤，我觉得有点奇怪……”宫下插嘴道，“这种无意义的重复情形，只有在高山龙司的血液中发现的病毒才有，其他两具尸体上的病毒中却看不到。”

安藤努力思索着，却不知道如何形容才恰当。目前的情况有如三个人同时拿着莎士比亚的剧本—《李尔王》，但只有龙司拿着的《李尔王》，在文字与文字之间夹杂着无意义的字母。有四十二个碱基重复，以三个一组的氨基酸来计算，转换成文字，也不过十四个字母。这重复的十四个文字，在每一页中任意地插入。如果事先知道这出戏剧是《李尔王》，就可以马上找出后面插入的不明部分来。

“你觉得是怎么回事？”宫下很兴奋地询问安藤。真正的科学家一旦碰到不能解释清楚的情况，总会兴奋起来。

“但是只有这个，太……”

三个人突然沉默下来，注视着彼此的脸。安藤又拿起复印资料继续研究。他觉得很奇怪，不明白为什么变成这样。他想研究一下这些无意义的碱基排列，这其中一定含有特殊讯息。但是，问题究竟出在哪里？这种无意义的碱基排列是什么时候开始编排的？难道只有侵入龙司身体的病毒不一样，又或是病毒在龙司的体内起了变化，产生十四个密码文字？其意义何在？

四周的空气越来越凝重，宫下率先打破沉默。“你不是有事情才来这里的吗？”

“哦，我差点忘记了……”一得知龙司的血液中发现了病毒的碱基排列，安藤马上兴奋起来，忘记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他打开公文包，拿出记事本给宫下和根本看，“谁有这种类型的文字处理机？”

宫下和根本一起念出机种的名称，一种非常普及的产品。“一定得和这个同类吗？”

“制造商相同的话，比较好找，而且磁盘要有兼容性。”安藤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磁盘，“我想将这张磁盘里的东西直接打印出来，并且复制一下。”

“不能放在微软的操作系统里面吗？”

“应该不行吧。”

根本突然拍了一下手，兴奋地说：“对了，我们研究室里的医疗员植田有一台同类的文字处理机。”

“可以借我用一下吗？”

“我想应该没问题，他也是刚从研究所毕业的。”

“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

“那有什么关系。”

“那就拜托你了。”

8

根本打开生化研究室的门，安藤用左手掏出磁盘，右手支撑着门。

“植田，请你过来一下。”

根本对着坐在房间角落的瘦削青年招手。

“有什么事吗？”植田将转椅转过来。根本面带微笑问道：“你用文字处理机吗？”

“不用。”

“太好了。法医学那边的安藤想跟你借文字处理机，方便吗？”

植田看了安藤一眼。“哦……你好。”

“真不凑巧，我要把磁盘上的资料调出来，我的文字处理机没有兼容性。”安藤挥了挥磁盘，走到根本的身旁说道。

“没有关系。”植田站起来，拿出文字处理机放在桌上。

安藤打开盖子，插上电源，荧屏上显示出菜单。他选定项目，将磁盘插进去，将光标对着“开启旧文件”按下，机身便发出哧哧的运作声，开始读取磁盘上的资料。

一会儿，磁盘中保存的文字资料显示在荧屏上。

RING 9　　　199X·10·21

RING 8　　　199X·10·20

RING 7　　　199X·10·19

RING 6　　　199X·10·17

RING 5　　　199X·10·15

RING 4　　　199X·10·12

RING 3　　　199X·10·7

RING 2　　　199X·10·4

RING 1　　　199X·10·2

“RING、RING、RING……”安藤喃喃自语。

RING！这到底是什么？该不会是从龙司肚子里透露出来的暗号吧？

“怎么了？”根本看着安藤茫然的表情，有些担心地问道。

安藤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或许只是偶然，浅川追查一连串的猝死事件，而且把过程记录下来，取名为“RING”，分成九个章节保存下来，然后龙司的肚子又露出那一截报纸……绝不可能有这种事！安藤坚决否定这种没有科学根据的推论。他的脑海中出现龙司被解剖前后的表情：龙司那张大大的国字脸上，下巴那儿的肉不停地摇晃，脸上充满嘲讽的笑容。他不禁开始相信吉野说的荒唐故事也有真实的一面，说不定那正是实情：世上真有看过神秘录像带，在一个星期之后猝死的事。

9

文字处理机不停地发出哧哧的声响，打印一张B5大小的文字资料需要两三分钟，安藤觉得焦躁不安。

他查看之后，得知浅川的记录大约有上百张，无法在短时间内打印出来，于是借了文字处理机，准备将它带回家中，通宵达旦地打印。从刚才开始，他一边吃着便利店买来的便当，一边看完了第二十一页原稿。

这时候，安藤终于相信上个星期五吉野说的事情是真的，浅川的报告和吉野在咖啡店里的叙述几乎一致。唯一的不同是，报告上详细地记下时间和场所，非常吸引读者的兴趣，很像杂志记者的文笔，没有多余的修饰。

今年九月五日的晚上，东京和神奈川同时有四位年轻男女因为心肌梗塞死亡，浅川认为猝死原因很有可能是某种病毒。从科学的角度来看，这个推论十分合理。解剖完这四个人的尸体之后，发现了酷似天花病毒的不明病毒，证明浅川的看法是正确的。

浅川推论这四人在相同时间死亡，有可能在同一个场所感染了相同的病毒，他判断“感染途径”正是解决整起事件的关键。没多久，浅川成功地找出那四人共处的时间和场所：一星期以前的八月二十九日，南箱根太平洋乐园的B-4号小木屋。

在第二十二页的原稿上，浅川和行描写他搭乘新干线在热海站下车，然后租了一辆车，经热函公路到南箱根太平洋乐园。当时天色已晚，又下着雨，视线很不好，而且高原的道路十分崎岖，因此到达旅馆时，已经过了晚上八点。浅川一想到要在B-4号小木屋度过一夜，心里不禁发毛。但是，在记者的好奇心的驱使下，他还是硬着头皮踏进小木屋，四处搜寻可疑的线索。

浅川从留言本上的留言追查到四人看过录像带的事，便到管理室去找那盘可疑的录像带。他注意到有一盘没有贴标题也没有盒子的录像带掉到柜子下，心念一转，立刻向管理员借过来，回到B-4号小木屋看完。

首先放映出来的是一幕黑暗的影像，浅川是这样描写的。

在黑漆漆的画面上，无数针状的光点一明一灭地左右飞舞，接着慢慢地膨胀起来，然后停在左边的角落。接下来，光点变成树枝状，然后又变成绽开的花束，像蚯蚓般地蠕动着……

安藤念完文章，从资料上移开视线，抬起头想象文中描述的景象。他总觉得仿佛在哪里见过开头那一幕影像：萤火虫在黑暗的画面里飞来飞去，然后慢慢变大……后来，那个光点像毛笔似的开始分叉……

安藤没有花多少时间便回忆起来，那是他在高野舞的房间里见到的。他为了寻找高野舞的行踪，将一盘写着“莱瑟·米里尼、法兰克·辛纳屈……”标题的录像带播放出来，开头的几秒钟也呈现出这样的画面，然后切换成明亮的画面，不断地播放电视节目，从广告、早间新闻到时代剧，一直持续到最后。

现在，安藤终于明白了：想必高野舞看完之后，为了某个原因将录像带的内容全部抹掉，录制成其他内容。可是开头的部分很难消除，因此最初几秒钟的影像仍旧遗留下来了。

浅川在小木屋里发现的这盘录像带，为什么传来传去竟传到了高野舞的手中呢？安藤稍稍整理一下思绪。不，不一样！浅川在小木屋里面发现的带子和高野舞房里的不同。浅川的报告上说，他在小木屋里发现的带子没有贴上标题，然而高野舞房里的带子却用签字笔写着标题，也就是说……那是复制的！“复制”这种扩散途径和病毒很类似，复制品的性质也和介于生命与非生命之间的病毒非常相像。

这么说来，高野舞真是因为看了录像带才失踪的吗？从那时起，她的房间就一直空着，既没去学校上课，也没和家里联络。但也没有看到过年轻女子猝死的报道。安藤想象着可能会发生在高野舞身上的事，不由得发起呆来。一想到她正值二十二岁的青春年华，却可能死在无人知道的地方，他的胸口就发闷，何况他对高野舞怀有爱意，因此更觉得心痛……

突然间，机器运转的声响让安藤恢复了意识。安藤想，与其胡乱猜测，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弄清录像带的内容。

10

他翻到下一页，一边念着资料，一边想象荧屏上放映出来的画面。

画面上涌出鲜红的泥浆，一看就知道是火山爆发的景象。火山口不停地流出熔岩，喷着熊熊火焰，染红整片夜空……突然间，影像切换成一个白底黑色的“山”字，字体消失后，又出现两个骰子在碗底转动，然后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坐在榻榻米上对着画面说话，她的话中带有很多方言，仿佛在提醒某人一些事情。

接下来的画面和上一个画面之间没有任何连接，很唐突地切换了，并且发出婴儿的哭声。婴儿的影像一下子就消失了，随即出现一个极度嘈杂的场景，画面上有几百个人在骂着“说谎”“骗子”等字眼，那些人像细胞分裂一般在持续增加。

下一个画面是老旧的电视屏幕上出现一个“贞”字，之后猛然出现一个男人的脸，他的背后浮现出茂盛的林木。男人急促地喘着气，脸上满是汗水。他那充血的眼睛带着杀意，口水从歪斜的嘴巴滴下来。冷不防地，男人发出一声吼叫，只见他赤裸的肩膀上出现一个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不停地流出来，同时不知从何处传来婴儿的哭声。画面中央开始落下拳头大小的石头，发出一连串的碰撞声。

最后，荧屏上出现两行文字：

看过这部影片的人在一个星期后的这个时间会面临死亡。如果不想死，从现在起就依照下面说的去做……

画面进行到这里，就换成电视上常见的蚊香广告。浅川认为最后应该有指示逃脱死亡命运的方法，但是广告结束后，电视画面就消失了，发出杂音。

看完这盘意义不明的录像带，浅川得出两个结论：其一是人们看过这盘带子后，一星期后就会面临死亡；其二是录像带中记载的免于死亡的方法，被最初看过录像带的四位男女基于好玩的心理洗掉了。他立即将录像带放进手提袋内，跑出B-4号小木屋。

安藤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放下手上的资料。

在浅川的记录中，大半的篇幅都在描述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影像。浅川借由文字，直接将那些惊悚的影像植入读者的脑海。现在，安藤完全接收了那些画面，大脑中顿时形成一个旋涡，将所有人和风景的影像纠缠在一起，开始感受到浅川在小木屋看完录像带时的恐慌。但他渴望知道这件事的后续发展如何，一股强烈的好奇心慢慢地膨胀起来。他一只手握住茶杯，另一只手拿着一叠资料，快速地阅读。

浅川回到东京后，马上和高山龙司取得联络，并大致向他描述了事情的经过。他没有独自解决问题的勇气，时间也不够充裕，因此能拜托和信赖的人只有高中同学龙司。此前浅川也和吉野提过，但吉野随即表明不想看录像带。只有龙司的反应异于常人，他一听到看过录像带的人会在一个星期后死亡，立刻勇敢地说道：“把那盘录像带拿给我瞧一瞧吧。”于是，龙司在浅川的公寓里津津有味地看完录像带，还要求浅川复制一盘给他。

安藤看到“复制录像带”这一段，不禁抬起头来，思考之后录像带的行踪——

浅川从小木屋带回录像带，放在发生意外的车上，警方把它和录像机一起交给他哥哥顺一郎，被当成垃圾扔掉了。另外一盘录像带在高野舞的房间，只留有开头的部分画面，这盘应该是当时浅川复制给龙司的带子，背面卷标上的字迹也是浅川的。浅川并没有使用新带子复制录像带，而是将录制过音乐节目的带子拿来使用，然后录像带经龙司之手到达高野舞的手里。

一路推敲下来，所有事情就很容易解释了。可是，龙司是何时把带子交给高野舞的？没听她说过手中有录像带啊……可能是高野舞在龙司死后偶然拿到那盘录像带，不知情地看了内容。

那盘录像带是在浅川的公寓里被复制成两盘的。安藤将这个事实深深地嵌在脑海中。

龙司将复制的录像带拿回家，开始研究最后擦掉的画面——浅川和龙司将这个部分称为“咒文”。两人心中共同的疑问是：为什么这盘令人感到恐惧的录像带会放在B-4号房呢？

起初，他们以为是观光客将带子带进小木屋里，但并非如此。早在那四名男女投宿前三天，有一家人曾利用房内的录像设备录下电视节目，但他们回家时忘了带走录像带，任它放在录像机内。因此，这盘录像带并不是拍摄好才带来小木屋，而是在B-4号小木屋中录电视节目的时候，被某种不明电波侵入，录下那些诡异的影像。

三天后，四名男女前来小木屋投宿，觉得无聊，便想看录像带，他们看到那些影像，还觉得最后威胁的话语很有趣。如果不依指示行事，一个星期后就会面临死亡，这种事对他们来说就像恶作剧。因此，他们故意擦掉可以逃脱死亡命运的指示，并将带子留在小木屋里，让之后投宿的客人观赏，达到更恐怖的效果。他们不相信画面上出现的咒文，如果相信，就不会这么恶作剧了。但是，录像带第二天就被管理员拿到办公室的架子上了。

后来，当浅川不在家时，他的妻子和女儿看了录像带。浅川不仅要为自己的生命奔走，也要挽救妻女的性命。

同时，龙司发现了一个令人惊讶的事实，他在家里将录像带看了好几遍，将内容做成一个表。录像带内的影像是由十二段画面构成的，而且分成抽象和现实两种，也就是浮现在脑海中的影像，以及眼睛实际上看到的影像，例如，火山爆发和男人的影像，是用眼睛就可以看到的现实影像，而一开始的画面和在黑暗中飞来飞去的萤火虫般的光点，则属于想象的画面。所以，龙司将这十二段画面分为“现实”和“抽象”来比较，结果发现只有在现实的影像中，会有一瞬间的画面被盖上黑幕，以每分钟十五次的比例出现。而在抽象影像中，却看不到黑幕。

龙司下了一个结论，他认为出现的“黑幕”是眨眼的动作。用眼睛来看影像时，才会出现黑幕，以心灵来观看的话，就不会出现了，而且黑幕的次数和女性眨眼的次数一样，由此可见，录像带里的影像并不是用摄像机拍摄下来的，而是什么人运用特异功能将视觉和心灵的讯息制作成影像。

安藤怎么也无法接受这种事情，他认为用超能力将影像发送到录像带上是愚蠢的想法。用超能力将影像印在底片上面的话，或许还有可能，因为影像的结构完全不同。不过，他非常佩服龙司的推论，他保留这个疑点继续念下去。

浅川和龙司一同前往镰仓的三浦哲三博士纪念馆找寻线索，身为超心理学研究专家的三浦哲三用独特的方法调查出全国的超能力者，将资料保存在档案里。龙司和浅川在数千册档案中一个个检查，经过数小时，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人。

那个人叫山村贞子，出生地是伊豆大岛差木地。

根据记述，山村贞子在十岁时就可以把“山”和“贞”两个汉字用超能力印在底片上。录像带中也出现了相同的汉字，因此浅川和龙司确信始作俑者是山村贞子，第二天就搭渡船到大岛，想从她的成长过程和不为人知的事情中揭开录像带的谜底。

山村贞子给看过录像带的人致命的威胁，她到底有什么愿望没有实现呢？龙司预感山村贞子已经不在世上，她在临死前将无法达成的愿望托付给后人，因此释放出强烈的超能力，将怨念附在影像里面。

龙司和浅川在M报社大岛通讯部人员的帮助下，一边与东京的吉野联络，一边调查有关山村贞子的事情，结果发现山村贞子一九四七年出生，是当时媒体热烈报道的超能力者——山村志津子和替志津子做超能力实验的T大学精神科副教授伊熊平八郎的女儿。起初，民众以好奇的眼光看待山村志津子和伊熊平八郎，他们在媒体上很受欢迎。后来，某个权威的学者团体开始攻击山村志津子的超能力只不过是骗人的把戏。伊熊平八郎被T大赶出来，罹患了结核病。山村志津子则因为精神异常，跳入三原山自杀。

母亲死后，山村贞子一直到高中毕业都待在大岛的亲戚家生活。她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预言三原山会爆发，因此成为校内的知名人物。之后，她一直都没有展现超能力。高中毕业后，她来到东京加入“飞翔剧团”，立志成为女演员。大岛那边的线索就这样断了。她加入剧团后的各种行踪，就由吉野去追查。

吉野接到浅川从大岛打来的电话，马上前往位于四谷的“飞翔剧团”排练场，从演员有马真那里打听到，二十五年前剧团里的确有个叫山村贞子的女孩。有马真还记得山村贞子，他曾亲眼看到她让一台没有插上电源的电视机播放出画面。此外，吉野还拿到两张山村贞子的照片，是她入团时附在履历表上的黑白照片，一张是上半身的照片，另一张则是全身照片，都把山村贞子完美而端正的脸庞照得非常细致美丽，令人无法抗拒。

浅川收到传真，为山村贞子离开剧团便行踪不明一事大受打击。因为如此一来，就无法解开“咒文”的谜底了。

龙司却觉得没有必要继续追查山村贞子的行踪，应该把调查方向转到那些影像是如何跑进小木屋的录像机里的。于是，浅川再次和东京的吉野取得联络，请他帮忙调查南箱根太平洋乐园所在地以前的用途。第二天一大早，吉野就发传真过来。他追查到南箱根太平洋乐园曾是一所结核病疗养院，并将那个地方的地图和当时医护人员的资料一起传真过来。其中在一九六二年到一九六七年这五年间担任南箱根疗养院医生的长尾，目前在热海市开设内科和小儿科诊所。

浅川和龙司马上搭快艇前往热海。此时，浅川看录像带后刚好过了一星期，如果这天晚上十点前没有解开咒文之谜，他就逃不过死亡的命运，龙司的最后期限是明天晚上十点，浅川的妻女则是后天早上十一点。两人开着租来的车子直奔长尾诊所，期待得到一些信息。

见到长尾时，两人感觉似曾相识——长尾正是在录像带最后出现的那个男人。于是，龙司开始发挥死缠烂打的个性，让长尾把二十五年前一个炎炎夏日里发生的事和盘托出。

当时长尾在探访山间的隔离设施时，被患者感染上天花，初期症状是经常感到发烧和头痛，但他以为只是感冒，还是一如往常地照顾结核病患者。就在那时，长尾在疗养院的中庭遇见山村贞子。山村贞子刚退出剧团，无处可去，时常到父亲休养的疗养院来。

长尾看到漂亮的山村贞子，一时无法抗拒。与她闲聊之余，他故意找理由把她带到森林里的一处废屋，在一口古井前强暴了她。其间，山村贞子曾经奋力抵抗，死命往长尾的肩膀咬下去，伤口处汩汩地流出鲜血。

事后，长尾才发现山村贞子患有罕有的“睾丸女性化综合征”，兼具男性与女性性器官。这种患者有乳房和外阴，但大都没有子宫、输卵管，因此外观看起来虽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但染色体是XY男性，不能生育小孩。长尾像着魔般勒住山村贞子的脖子，把她扔进古井，还从上面扔下许多石头。

听完长尾的自白，浅川指着南箱根太平洋乐园的地图，要他说出古井的位置。长尾指出就在小木屋附近，浅川和龙司马上回到南箱根太平洋乐园的小木屋，搜寻古井的踪迹，在B-4号小木屋略为倾斜的底下，果真发现了覆盖在水泥下的水井。假设山村贞子从水井里发出强烈的怨念，一直往上蹿升，刚好传送到小木屋中放电视机和录像机的地方，便录下了那些影像和讯息。

浅川和龙司打破薄木板，潜到下面移开水井的盖子，准备打捞山村贞子的遗骨。他们认为“咒文”的内容是，山村贞子想请看过录像带的人把她的遗骨从封闭的空间带出去供奉。两人轮流下到水井里面，把沉积的泥沙用水桶提上来，没多久就找到了山村贞子完整的脖子和下肢骨。正在泥水中找寻头盖骨之际，刚好过了晚上十点，那正是浅川的“死亡期限”。然而他奇迹般地没有死，这似乎意味着他们解开了录像带中的“咒文”。

第二天，浅川独自将山村贞子的遗骨送回伊豆大岛，龙司先回到东京东中野的公寓写论文。那时，浅川和龙司认为这一连串猝死事件，都将由于山村贞子的遗骨重见天日而结束……

11

读到这里，安藤拿着原稿站起来，走过去打开窗户。他的脑海中萦绕着浅川和龙司将绳索放到井底的情景，感觉非常不舒服，好像快窒息了，不由得怀念起外面的清新空气。他往窗外看去，明治神宫黑暗的森林正随风摇动，发出沙沙的声音，迎面吹来的凉风让稿纸哗哗作响。

只剩下最后一张资料在打印，看完这张资料后，浅川和龙司的“经历”就要结束了。

终于，安藤听到打印终止的声音，他往文字处理机看去，机器吐出了一张几近空白的纸。

十月二十一日，星期天。

病毒的特征就是繁殖。

咒文是复制再复制。

最后一页只有这些记述，就结束了。十月二十一日正是浅川在首都高速公路发生交通事故的日子。前一天的早上，安藤解剖了龙司的遗体，并在监察医务院里碰到高野舞。

浅川的记述到这儿就断了，安藤思考了一阵子，对之后的发展做了一些推测。

十月十九日，浅川把山村贞子的遗骨交给她故乡的亲戚后，这起事件应该还没结束。浅川在大岛的旅馆中记述整件事的详细经过时，龙司在东中野的公寓里暴毙。浅川回到东京后，得知龙川死亡的消息，慌忙来到他的公寓，见到高野舞。那时，浅川问她：“龙司真的没有对你说过什么吗？譬如录像带之类的……”

浅川原以为自己解开了录像带的谜底、发现了免于死亡的方法，其实不然。他无法理解，为什么龙司死了，自己还活着？第二天早上十一点，妻女即将面临“死亡期限”，他必须在仅剩的几个钟头内，独自解开“咒文”的谜底。

十月二十一日早上，浅川突然得到灵感，因此在文字处理机里存入这样的文字：

十月二十一日，星期天。

病毒的特征就是繁殖。

咒文是复制再复制。

这里说的病毒，指的就是天花。山村贞子在临死前曾经和日本最后的天花患者长尾城太郎有过性行为，天花病毒便借由山村贞子的超能力存活，繁殖力也因此更加旺盛。但是，录像带中的病毒无法自行繁殖，因此它以另一种方式借由人类复制，录像带最后被擦掉的部分应该就是指这件事：“看过这部影片的人在一个星期后的这个时间会面临死亡。如果不想死，从现在起就依照下面说的去做——复制录像带，让另一个人观看。”

浅川在看完录像带的第二天，不但让龙司看了，也替龙司复制了录像带。他在不知不觉中让录像带增多了，然而龙司并没有做“复制”的工作。

浅川马上把录像机放进租的车里，赶去替妻女复制两盘录像带，让另外两个人观看。看过录像带的人再去寻找新的观看者，而且一定要复制录像带，如此循环下去。浅川一心想救心爱的妻女，因此当他把手伸到后座，碰到身体已经冰冷的妻女时，方向盘顿时失去控制……

浅川陷入昏迷状态，是他丧失至爱时的悲伤所致。或许他至今仍在继续追寻“咒文”的谜底究竟是什么。

安藤将打印好的资料叠好，放在桌上，不禁自问：难道你也相信这个荒诞无稽的故事？

他静静地摇摇头。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藤确实看到龙司的冠状动脉里长了一颗诡异的肉瘤，还从他的血液中发现了酷似天花的病毒。另外，现在高野舞到底在哪里？

突然间，安藤觉得房间里好像有某种非人的生物存在，那种气氛让他觉得十分恶心，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他关掉文字处理机的电源，伸手拿过一瓶威士忌。如果不喝点酒，借助酒精的力量来麻痹神经，恐怕今晚很难入眠。

12

安藤走进生化研究室，把文字处理机还给植田，又抱着昨天印出来的资料走向病理学研究室。宫下看到他手上那沓资料，不禁吃惊地抬起头来。

“喂，你过来看一下这个。”

宫下不解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等你看完，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宫下拿过那一大沓资料。“很厚呢。”

“是很厚，不过保证能引起你的兴趣，赶快看吧。”

“难道你现在改写小说了？”

“浅川和行将一连串猝死事件写成这份报告。”

“浅川？就是那个……”

“是的。”

宫下更有兴趣了，他顺手翻开资料，快速地看起来。

“拜托你了，看完之后，一定要让我听听你的意见。”

安藤正打算离开，却被宫下叫住。宫下托着下巴，用圆珠笔敲打桌面。“喂，你不是很会解暗号吗？”

“没有，只不过学生时代和同学一起玩过。”

“哇！”宫下忽然停止敲打桌面的动作。

“怎么了？”

“是这个，这个……”宫下把一张纸递给安藤，又开始敲打桌子。安藤看一下纸上的内容，发现那是昨天看过的、龙司血液中的病毒经碱基自动解析装置解读的结果。

“是病毒的碱基排列，昨天你拿给我看过。”

“这些排列真不可思议。”

安藤盯着那一排排碱基排列，在毫无秩序的碱基排列中，有许多个碱基在有秩序地重复。

ATGGAAGAAGAATATCGTTATATTCCTCCTCCTCAACAACAA

以上四十二个碱基按照一定的间隔反复出现。

“结果只有龙司的病毒和别人不一样。”

“为什么只有龙司的血液包含这重复的四十二个碱基？”

宫下不理会安藤投过来的视线。“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那当然。”

圆珠笔的敲打声赫然停止。“这是不是暗号？”

安藤不禁吞了一口口水。在解剖完龙司的遗体后，龙司的肚子里露出一截报纸，从上面的数字可以解读出“RING”这个单词。他对宫下提过这件事。

“如果是暗号，那发信源在哪里？”

“是龙司。”宫下平静地回答道。安藤一听，紧紧闭上双眼。“龙司已经死了，遗体是我解剖的。”

“没关系，你再解读一下这个看看。”宫下想将四十二个碱基排列转换成某个字。

“178136”可以很简单地转换成“RING”，不过要将四十二个碱基排列换成某个字，可能必须知道一些关键的信息。安藤拿着碱基排列的手不停地颤抖，他觉得现在的心情就和浅川走入死胡同时一样。事实上，昨天一看到这个碱基排列，他也想到“暗号”一事，只是勉强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想从科学的角度来解释迄今发生的事情。

“那张资料给你，你慢慢组合。”宫下拍拍安藤的屁股说道，“放心，我相信你一定能把它解读出来。”

第三章　解读

1

安藤和宫下跟在女服务生后面，来到窗边的座位坐下来。这里是K大学附属医院顶楼的餐厅，从窗边可以看到明治神宫的外苑，视野非常好。大学里的职员在这里享有优待，虽然他们两个都脱下了白大褂，但女服务生一眼就看出他们不是来探病的客人，因此拿出大学职员专用的午餐价目表。安藤和宫下毫不犹豫地点了“今日特餐”，包含咖啡。

女服务生一走开，宫下郑重其事地对安藤说道：“看完了。”

“你认为如何？”

“老实说，还真是大吃一惊。”

“你相信吗？”

“不是很相信，但是内容不是和实际情形吻合吗？里面写的人名和死亡时间都和现实一致，我们不是都看过尸体检验调查书和解剖过程吗？”

那四个年轻男女的解剖检验书中记载的死亡时间和浅川记录的一样。不过，令安藤感到意外的是，宫下这般活跃的病理学家竟然完全接受“超能力”一事。

“你可以完全接受吗？”

“原本不是很相信，但是我回去仔细思考后，发现……如果用现代的科学观点解释那些疑问，很可能得不到解答。地球上最初的生命是如何诞生的？又如何进化？进化是连续的偶然，还是早就决定好了目的和方向？关于这些，有各种论点，但无法证明哪一种说法是正确的。

“原子并不是太阳的缩小版，我们并没有发现它应该表现出来的潜能，如果在显微镜下观测比原子更小的物质的世界，观测结果也许会跟观测者的心理有微妙的联系。谁也不知道这个世界在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所以必须宽宏大量地接纳每一件事。这件事对于那些认为科学万能的人来说，无疑是当头棒喝。”

安藤对科学是否万能这一点也颇为怀疑，不过他没有像宫下那样极端。“你的想法真是极端。”

“没和你说过我是个唯心论者吗？”

“唯心论？”

“就是人家常说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安藤不太理解宫下的话，也没有时间去深究他话中的意思，他急着想看看对方的疑问是否和自己的一样。“你看完浅川留下来的记录，有没有什么疑问？”

“疑问？那太多了。”宫下在咖啡里放了很多奶精和牛奶，再用汤匙搅拌。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宫下的双颊红润起来。

“首先，为什么浅川看完录像带七天后依然还活着？”宫下一边说，一边喝咖啡。

“该不会是他解开了咒文的谜底？”

“咒文？”

“录像带最后有一些指示，结果有人恶作剧，将那一部分擦掉了。”

“就是强迫看过带子的人做一些事情？”

“嗯，浅川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执行了咒文的内容……”

“他做了些什么？”

“浅川的报告在最后写着：‘病毒的特征是繁殖，咒文就是复制再复制……’”安藤简短地对宫下说明，浅川发生交通事故后，车上遗留了录像机和文字处理机，另外，高野舞的房间里也留有被洗掉内容的录像带。

“原来如此……浅川想将咒文的内容复制，再给没看过的人观看。”

“没错，他是想这么做。”

“在发生事故那天早上，浅川把录像机放在车上，他要去哪里呢？”

“当然是去找妻女，他很想解救妻子和女儿的性命。”

“可是他没有理由把这盘危险的录像带拿去给别人看吧。”

“我想，接下来的人应该是浅川妻子的双亲吧。浅川的父亲还健在，我前几天还和他通过电话。”

“浅川的岳父母会冒着生命危险解救女儿和外孙女……”

“我们应该去浅川太太的娘家调查，询问当地警察那时的情形。”录像带威胁观看者必须在一个星期之内复制另一盘带子，因此，浅川为了解救妻女而重复录制两盘录像带，在他妻子的娘家附近，可能又会多出几个牺牲者。

一想到录像带像病毒一样具有繁殖能力，宫下不禁微笑着调侃：“我看……你可能要解剖更多猝死的尸体喽。”

听了宫下的话，安藤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从这个角度思考，高野舞看过那盘带子，一定也非常恐慌，她失踪快两个星期了，说不定哪天安藤必须用自己的双手去解剖高野舞的身体。

“但是浅川还活着呢。”安藤喃喃自语，暗自祈祷高野舞千万不要出事。

“如果浅川能成功复制两盘录像带，也给别人看过了，为何他的妻子和女儿都死了？”

“但浅川为什么至今仍活着？”

“我不知道，如果和天花病毒有关，那么借由咒文来复制和繁殖，也合乎道理。”

“事实上，一直到龙司死亡为止，所有事情都和浅川的报告很吻合。如今，浅川的妻女也死了，事情开始变得不同寻常。”

“让它复制再复制……不是录像带的愿望吗？”

“我不知道。”

此时，女服务生端来午餐，他们暂时停止谈话，专心吃饭。

“真是进退两难啊……”安藤突然说。宫下问道：“什么？”

“如果真的有那种录像带，我也很想看看，但是看了又会没命，真是进退两难啊。一个星期的时间太短了……”

“太短了？”

“它已经引起我的兴趣，不知怎么运用科学观点来说明—‘影像’能通过视觉和听觉与人脑沟通，进而产生类似天花的病毒。”

“也可能是那些影像使观看者身体细胞中的DNA受到影响，突变成一种未知的病毒。”

“嗯，有可能。我联想到艾滋病的病毒，它的发病原因还不知道，罹患此病的人和猴子一定是受到某种影响才产生这种疾病。但是，艾滋病毒并不是几百年前就存在的，如果调查碱基排列，应该就能弄清楚了。”宫下往前探出身子，脸凑到安藤的鼻子前。此时，两人都在考虑相同的事情。

一般人看过那些影像，产生某种心态，致使体内的DNA突变，生出一种酷似天花病毒的未知病毒，包围心脏，让冠状动脉内部生出肿瘤，再在一个星期内让肿瘤长到最大，使血液无法流通，最后心脏停止跳动。未知病毒和癌病毒相同，但几乎不具有传染性。

“你不想看看那盘录像带吗？”宫下忍不住想亲眼看看现场的物品。

“嗯，那……”

“实在很想拿到那盘录像带。”

“不行，你要重蹈龙司的覆辙吗？”

“对了，那个加在病毒碱基排列里的暗号，你解读出来了吗？”

“还没有。如果是暗号，只有四十二个碱基也太少了，转换成语言只是几个单词而已。”

安藤已经试过好几次，但一开始就连连受挫。

“明天是休假日，你要继续解读那个暗号吗？”

听宫下这么一说，安藤才记起从明天到星期六连休三天。自从儿子去世、和妻子分开以后，他根本没有所谓的假日。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只会痛苦，一旦碰到连续的假期，心情只会更加苦闷。

“还要试试看。”为了打发假日的无聊，安藤决定用解读暗号来消磨时间，如果能解读成功，心情应该会愉快些。反正只要让自己忙碌一点就好了。

“星期一我跟你说有关龙司的最新消息。”安藤与宫下约定在三天之内解读完毕。

“那就拜托你了。”宫下轻轻拍着安藤的左肩。

2

安藤吃过午饭，便回到研究室打电话给栃木县宇都宫J医大的法医学研究室。他调查这起事件时，查到浅川和行妻子的娘家住在栃木县足利，那一带是由J医大负责解剖猝死的尸体。法医学研究室的一位副教授接起电话，安藤询问他在上个月月底，是否有患者因为冠状动脉闭塞引发心肌梗塞死亡。

那位副教授用一种很困惑的口气反问：“很抱歉，我不太了解你的意思。”

安藤不想谈到《铃》中记载的超心理学，直接向对方谈起关东这一带因心肌梗塞致死的案例已经有七起，他预测会有更多的牺牲者。

“你询问过关东地区所有的医学院吗？”

“不，我没有……”

“为什么只询问我们学校呢？”

“我只是觉得有可能。”

“你是想问，在宇都宫附近是否发现过尸体？”

“不，是在足利。”

“足利？”

一听到“足利”这个地名，副教授顿时吃惊得说不出话来。“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呢？十月二十八日的确在足利发现一对老夫妇的尸体，第二天就在我们的研究室进行了解剖。”

“那对老夫妇叫什么名字？”

“应该姓小田，先生的名字我忘了……不过妻子叫节子。”

安藤先前调查过，浅川的岳父母叫小田彻和小田节子。

十月二十一日早上，浅川将录像机放在租来的车上，前往位于足利的岳父家，打算复制两盘录像带给岳父母看。

为了解救女儿和外孙女的性命，岳父母肯定会答应。没想到在回家的路上，浅川竟同时失去妻子和女儿，而且一个星期后，看过录像带的岳父母也丢了性命。

“解剖遗体的时候，我真是大吃一惊！因为他们死亡的时间几乎相同，而且又留下遗书……冠状动脉内居然长着奇怪的肿瘤，真是可怕……”

“你可以叙述一下遗书的内容吗？”

“只有一些类似记事的内容，我想那是他们面临死亡时写下的，而且就放在尸体旁边。”

“你方便透露一下遗书的内容吗？”

“请稍等一会儿。”对方放下电话，大约十几秒后又回来了，“不好意思，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找，我待会儿给您传真过去好吗？”

“哦，那真是太感谢您了。”安藤告诉他传真号码，就挂上话筒。他保持原来的姿势，久久无法离开位子。

终于，传真机发出讯号声，安藤立刻跑过去拿下传真纸，摊开来看。

K大学医学院安藤先生：

传给您小田夫妇的遗书，如果有新的进展，请务必通知我们。

J医大　横田

在副教授签名的下方，附有小田夫妇俩的签名和几行文字。

我们已经将录像带处理掉，应该不用再担心了，真的感到很疲惫。良美、纪子以后就拜托了。

十月二十八日早上

小田彻节子

文字很简短，应该是小田彻和节子在死前写下来的。良美和纪子应该是长女和次女的名字，前面写的内容到底是对谁说的呢？

他们已经将录像带处理掉了？“处理掉”的意思是埋起来了吗？应该不可能拿去复制……安藤顺着小田夫妇的心理去推测事情的发展。

十月二十一日星期天早上，女婿浅川前来拜访，对二老坦白，他们的女儿和外孙女因为录像带里面的咒文命在旦夕。结果他们马上就同意了，浅川得以复制录像带。但在同一天，女儿和外孙女还是遭遇了死亡。小田夫妇最初对浅川的话半信半疑，却因为女儿和外孙女死亡一事，不得不相信神秘录像带的威力。

女儿和外孙女出殡后，他们知道致死原因是起因不明的心肌梗塞，当下便有了心理准备。即使依照录像带的指示去复制，女儿和外孙女的性命还是被夺走了，因此，他们认为再怎么做也无济于事，后事也让他们疲惫不堪，因此有了厌世的念头。他们不想再复制录像带，只是静静地等待死神的降临。不知道小田夫妇是如何处理那两盘录像带的，是完全将它洗掉、当成危险物品丢弃，还是埋在庭院里？

安藤手边的记事纸上写着录像带的追踪表。

首先，在南箱根太平洋休闲乐园的B-4号小木屋里发现一盘神秘的录像带，浅川把它带回家后，又替高山龙司复制了一盘，录像带就此分成两盘。龙司那盘录像带后来又传到高野舞的手中，而且只留下开头十秒钟的画面，其他部分被洗掉了。浅川那一盘录像带则被哥哥顺一郎和故障的录像机一起扔掉了。从浅川那盘带子复制出来的两盘带子，也被小田夫妇处理掉了。如此一来，山村贞子的怨念产生的录像带已经从这个世上绝迹。

安藤好几次顺着自己列出来的图表推算，认为要灭掉病毒，就必须消灭录像带。录像带在八月底出现，短短两个月中就有九名牺牲者。这个月如果没有出现新的牺牲者，就证明录像带确实被彻底消灭了，这一连串的猝死事件即告终结。

浅川写的《铃》报告书如果也不存在了，人们就不用担心会由于原因不明的心肌梗塞丢掉性命。尽管如此，最根本的问题又在安藤的脑中苏醒：为什么只有浅川得以幸存？还有，高野舞现在在哪里？

安藤凭直觉认为，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就结束。

3

安藤在图书馆的柜台领了存放柜的钥匙，他一边走，一边脱掉夹克。即将进入冬季，安藤却只穿一件薄薄的夹克，旁人看了都替他冷。他一向很爱流汗，在设有空调的图书馆中，穿一件衬衫也觉得热。

安藤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直接将夹克卷成一团，放到存放柜里。笔记本里夹着一张龙司血液中的病毒碱基排列表，这是安藤今天的功课。他将笔记本夹在腋下，走上三楼的阅览室，找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

在学生时代，他和龙司都热衷暗号游戏，家里买了很多有关暗号解读的书。不过在结婚和离婚这段时间，一共搬了三次家，不仅弄丢了那些书，他也对暗号游戏失去了兴趣。

暗号种类繁多，若是没有专用参考书里的换字表和频度分析表，就解不出来。安藤无法一下子把那些书买齐，只有到图书馆用功了。他拿出入门书，重温十多年前热衷的暗号结构和解读的基本常识，先从酷似天花病毒的碱基排列究竟属于暗号的哪种形式开始研究。

暗号大致分为将文章换成其他文字、记号或数字的换字式，改变单字顺序的转置式，以及在单字间插入多余文字的插入式三种，例如从龙司的肚子里露出的报纸上解出的“RING”，就是从数字转换成英文字母的换字式。安藤推测这些类似天花病毒的碱基排列大概是换字式。这里有ATGC四个碱基，当其中某个特定的组合转换为一个文字时，很有可能就是谜底了。

安藤先前曾将龙司遗体上出现的数字转换成“RING”这个单词，因此一看到碱基排列中有相同字母重复，自然便想到暗号。也就是说，“RING”这个单词的出现有两个目的，除了告知“RING”的存在，也提示了对于以后出现的暗号，可以用同样的换字式解读，说不定是伏笔。

从龙司的血液中发现酷似天花的病毒，可以假设发信人是龙司。龙司的遗体已经化成灰，但他的组织标本还留在研究室，他的DNA设计图还有无数个遗传信息存在于标本的细胞中。如果那个DNA继承了龙司的意识，并以语言的形式发出暗号……

安藤不由得重重地拍一下头：解剖者不该有过于滑稽荒唐的假设。

可是，如果这个碱基排列转换为特定词语的话，也就没有其他的解释了。理论上，从龙司的血液标本中取出一个DNA，就可以克隆出酷似龙司的个体。

疑似天花的病毒被混入血液中，龙司体内的DNA集合体试图给予它相当的影响，并在其中插入某种“语言”。龙司是想借此传达这种不明病毒的讯息。他为什么不在红细胞的DNA中，而只在疑似天花病毒的外部侵入者中插进“语言”呢？大概因为他曾是医学院的高材生，知道其他细胞的DNA没有被解析的可能。

这一连串的猝死事件，如果真是由病毒引起的，自然会在碱基自动解析装置下显示出排列顺序，龙司只是对类似天花的不明病毒施加一些小技巧，说出“语言”。即使龙司的DNA具有意识，旁人也不知他采用何种手段与外界联系。如今，既然DNA的双螺旋是用ATGC四个碱基排列构成，龙司只能使用这四个英文字母，加以巧妙组合来传达意识。他并不是为了防止第三者解读特地使用暗号，而是别无他法。

安藤有了这一层认知后，顿时一扫心中的阴霾，喜不自禁地在心底大喊：“说不定可以解开！”如果龙司残存在DNA中的意志是想利用碱基排列和自己说话，那个语言一定是自己能解开的。

为了检验论证是否有误，安藤不断地依照步骤确认，他害怕一旦走错入口，就会进入死胡同，永远找不到解答的途径。早先他把这个当消磨时间的游戏，现在恨不得立刻知道答案。

第一个难题就是如何区分这四十二个英文字母。

ATGGAAGAAGAATATCGTTATATTCCTCCTCCTCAACAACAA

他尝试采用两个一组和三个一组的区分方式。

例一：每二个一组的区分方法

AT　GG　AA　GA　AG　AA

TA　TC　GT　TA　TA　TT

CC　TC　CT　CC　TC　AA

CA　AC　AA

安藤将四个英文字母，每两个视为同一个单位，就会产生四乘四共计十六种组合，然后看每一组是否为一个文字。

这里又出现一个问题，这个暗号到底是以哪种“语言”来书写的？

以平假名为例，将浊音及爆破音都包含在内，共有五十个字母，很难分成十六组来表现。英文字母只有二十六个，意大利语只有二十个。判定出题者使用何种语言是解读暗号的关键。不过，安藤已经解决这个问题了。先前他顺利地将“178136”转换成英文单词“RING”，这如果是龙司给予的提示，那么可以大胆假设这次的碱基排列也能转换成英文字母。

他将四十二个碱基排列区分成两两一组，共得到二十一组。其中AA有四组重复，TA和TC各有三组重复，CC则有一组重复，所以共有十三种。安藤将这些数字写在笔记本上，翻开说明类的书，在里面寻找“文字出现种类数”表格。例如英文字母虽然有二十六个，而实际使用时，某些字母的使用次数较为频繁，像E、T、A等字出现的频率非常高，而Q、Z在一页文字里只出现一两次。暗号解说书的卷末经常刊载英文字母出现频率的统计资料，这个统计如果属实，就可以轻易推测出暗号是以何种语言写下来的。

统计的结果是：“在二十一个英文字母中出现的字母，种类平均数为十二。”

安藤一看到这个数据，不禁有雀跃之感：十二这个平均值和碱基排列的十三种非常接近，也就是说，四十二个碱基排列两两区分，共有二十一组，在各组碱基排列和某个英文字母相同的情况下，统计数据上并没有矛盾。

安藤暂且保留这一点，试着将碱基排列分成三个一组。

例二：每三个一组的区分方法

ATG　GAA　GAA　GAA　TAT　CGT　TAT

ATT　CCT　CCT　CCT　CAA　CAA　CAA

结果一共分成十四组，有ATG、GAA、TAT、CGT、ATT、CCT、CAA这七个种类。在十四个英文字母当中，出现的文字种类平均数为九，与七这个数字相差不远。安藤马上察觉到重复的地方很多，GAA、CCT、CAA各有三组重复，TAT则有两组重复。最令他在意的是GAA、CCT、CAA这三组的连续重复。在每一组等于一个字母的情况下，同样的字母应该不会连续出现在三个地方，例如Feel、Class等在结构中连续使用同样字母的单词不在少数，却没有连续出现三个相同字母的情形。

安藤顺手拿起旁边的原文书，试着在一页内数数看，有几个地方连续出现三个相同的字母，他翻了五六页，终于找到一处地方。而在这十四个字母当中，要找出相同字母连续出现三次的单词，几率几乎等于零。相反，四十二个碱基两两构成一组，相同字母连续出现两次的情形只有一次。安藤判断四十二个碱基应该是每两个一组，区分为二十一组，在统计上的差距最小。接下来的工作便是不断地反复尝试。

AT　GG　AA　GA　AG　AA

TA　TC　GT　TA　TA　TT

CC　TC　CT　CC　TC　AA

CA　AC　AA

AA的组合出现了四次，可以猜测AA指定的字母使用次数非常频繁。安藤再次翻开专业书籍中附的英文字母使用次数表，查出使用频率最高的是E，于是他首先假设AA为E。

出现次数次之的是TA和TC（各三次），而且AA后面接着TA、TC后面接着AA的情形各有一次，这是重要的提示。这一点表示文字的连接有其特征，这也是经过统计整理出来的结果。安藤又将TA、TC与统计表上的字母互相对照，继E之后，使用次数也很高的是A。从这个情况来看，TA指的是A，依相同的理由，TC可以用T填进去，CC则以连接的方式来决定为N。到目前为止，暗号与字母之间组合得很圆满，在统计上完全没有抵触。

安藤将这四十二个重复的碱基排列区分为二十一组，再将使用频率次数表和英文字母相对应，结果得出以上的字母排列。他以此为基础，再依据元音和辅音的关系，以及连接次数等相关线索，填补中间的空缺。

S　H　E　R　D　E

A　T　Y　A　A　L

N　T　I　N　T　E

C　M　E

开头的SHE是“她”的意思，以下的字母不管怎么区隔，都无法成为一段有意义的文章。于是安藤又将E和A、T和N的位置互换，依照字母位置重新排列。他为了省下书写的时间，直接从笔记本撕下纸，做了二十六张英文字母卡，仿佛玩游戏似的互相调换位置，结果排出如下排列。

T　H　E　Y　W　E

R　B　O　R　R　L

N　B　I　N　B　E

C　M　E

安藤一看到这列英文字母，脑中猛然出现“THEY WERE BORN……”这样的句子，意思是“他（她）们出生了”。他总觉得这不是暗号的正确解答，心想应该还有更合适的答案，于是继续重组。他大约花了十分钟，预测出以下的结果——第三、第六、第十八、第二十一个字母为同一个英文；第七、第十、第十一个字母是同一个；第八、第十四、第十七个字母是同一个；第十三、第十六个字母也是同一个。

在计算机中输入以上的条件，一定可以在短时间内得到答案，而且会列出所有满足上述条件的二十一个有意义的英文字母。但这样就无法区别出哪一个是龙司传达的讯息了。

安藤抱头思考着。上面的文字究竟代表什么意义，真是龙司要传达的讯息吗？

他在学生时代，有一段时期对暗号非常敏锐，只需一两分钟就可以在这种程度的题目中看出破绽——得改变想法，重新假设才行。

安藤专心思考，一时忘记了时间。他看了看手表，已经接近下午一点，顿感饥肠辘辘，决定先到四楼餐厅吃午饭，顺便转换一下心情。

4

安藤边吃饭边看着窗外公园里荡秋千和玩沙堆的小孩。过了下午一点，餐厅里原本汹涌的人潮逐渐散去，空着的座位越来越多。安藤的餐盘旁边放着碱基排列表，可是他的视线一直投向窗外，只要有五岁左右的小男孩出现，他就一直盯着看。

两年前，安藤还住在南青山的公寓时，一个星期日下午，他突然觉得一篇研究论文中的资料不足，于是带着儿子一起散步，来到这栋图书馆。入口处却写着“未满十八岁不可进入”的告示牌，安藤不放心把孩子留在外面，因此放弃了工作，和儿子一起到公园玩。他站在摇摆的秋千后面，推着儿子的背，现在那个秋千也在银杏树下荡着。安藤看到小孩的腿一会儿弯曲、一会儿伸直，就是看不到孩子脸上的表情。他好不容易将视线移回来，重新拿起笔，专心解读暗号。

安藤先假设了好几个方法，逐一尝试，如果行不通就马上放弃。才二十个字母左右，应该不用依靠频率或连接数表来解读，否则难度太高，无法将信息传出来。他回到阅览室，再次把四十二个碱基以三个一组的方式写在纸上。

ATG　GAA　GAA　GAA　TAT　CGT　TAT　ATT　CCT　CCT　CCT　CAA　CAA　CAA

他刚才看到GAA、CCT、CAA这三组字母连续出现三次，因而判断它们在英文里无法形成单字，放弃了三个一组的假设。可是，如果适当地替换文字，这个假设可以再度成立，例如“OOOOEEEBBDDTPNHR”。

以这样重复多次的字母列为例，将这些字母列重新排列，就会出现以下有意义的句子。

BOB　OPENED　THE　DOOR（鲍勃把门打开了）

安藤兴奋地准备着手，忽然又想到一个难题。一旦GAA或CCT决定了指定的英文字母，需要重新排列的时候，在解读上会花费很多时间。而且，若是没有任何关键词存在，就算解出答案，也不知哪个答案才是正确的。

说不定在“178163”的数字转换成“RING”时，已经指定了重新排列的顺序。当然之前找出的英文字母得是正确的才行。安藤一再告诉自己要转换思考方向，尽管心里这么想，但他仍以相同的模式进行着。将碱基以两个或三个一组的方式分组，然后替换为一个英文字母的想法，是否太牵强了？解出来的答案必须是特定的，而且不需要太复杂的程序。

这时，安藤已经无法集中精神，注视碱基排列表的视线也变得涣散。忽然间，他瞥见斜对角坐着一位低着头的年轻女子，模样很像高野舞。

她到底在哪里？说不定龙司是用这个暗号通知高野舞所在的地点。这个过于理想化的念头突然闪过安藤的脑际，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我怎么会将自己想象成一名侦探，正在拯救濒临危险的女主角呢？

安藤突然觉得自己做的事很愚蠢，以科学的角度来看：这只是将病毒的DNA中插入四十二个重复的碱基，既不是暗号，也不是其他东西。

太阳逐渐西斜，安藤手上的汗毛浮现一抹金黄色的光芒，他挺起腰杆看一下四周，想移到没有阳光的空位。不过，周围全是准备参加考试的学生，多数人躲在叠起来的书堆的阴影下，安藤只好继续坐在原来的位置。他重新调整一下姿势，继续和那四十二个碱基对抗。

这种三个一组的碱基和二十六个英文字母相对应的程序，不可能存在于函数中，在函数中，多对一或一对一的情况下，通常只有一个答案。那么要去哪里找这种对应方式呢？

安藤觉得很接近答案了，困顿的感觉霎时一扫而空。他站起来走向自然科学类的书架，从中抽出DNA的专业书翻阅，手心由于兴奋而渗出汗水。他急欲寻找的是三个一组的碱基和氨基酸互相对应的表格。

安藤终于找到那一页，和碱基表并排摊在桌上。当三个一组的碱基合成蛋白质时，就会依照这张表中显示的法则变成氨基酸。氨基酸共有二十种，四个碱基以三个一组来组合时，会有六十四种方式，如果将六十四种组合替换成二十种氨基酸的话，则会产生重复的情形。可是，三个一组的碱基替换成氨基酸的话，就是多对一的对应，哪一种组合都是对着一个氨基酸，相当于“终止密码”。安藤依照表格，将四十二个碱基和氨基酸的密码按顺序对应着填进去。

接着，他只取氨基酸的首字母，试着将它们排成一列。

MGGGTATIPPPGGG

这些字看起来毫无意义，如何解释三个连续重复的地方才是重点。安藤相信应该还有别的解释，例如，在三个文字连续出现时，也要考虑到后面两个的空间。

MG——TATIP——G——

他试着写下可能的组合，但还是无法组成一个有意义的英文单词。

于是，他再次改变排列方式。

Met

Glu（3个）

Tyr

Arg

Tyr

Ile

Pro（3个）

Gln（3个）

他停下笔，专注地凝视这些英文字母，大约一分钟后，眼中出现了一个英文单词。原来上面列出的三个重复密码，并不是“三个”的意思，而是指“第三个”，安藤依据这个定律，一一将指定的氨基酸密码取出来。

眼前赫然出现“MUTATION”这个单词，它的意思是“突变”！

安藤一时忘记自己身处图书馆，不禁发出呻吟声。没想到，他用函数理论屡次试验，竟然解读出这个答案。

龙司，你到底想说些什么？安藤抱着头呐喊，胸口由于兴奋而激烈地颤动。

5

安藤站在图书馆大厅的公共电话前，拨了宫下的电话号码。另一端传来女主人正在准备晚饭和小孩子的声音，宫下试着用手遮住通话口，但还是无法隔绝那热闹的气氛。

“解出来了！那是什么样的文章？”宫下高兴地大声嚷嚷。

“并不是文章……而是一个单词。”

“好，快点告诉我正确答案吧！”

“MUTATION。”

“MUTATION？是‘突变’吗？”宫下重复了好几次，“你认为是什么意思？”

“我不太清楚。”

“你现在可以过来一下吗？”宫下提出邀请。他住在鹤见区北寺尾的一栋高级公寓里，出了品川车站，再换乘京滨快车，大约一个钟头可以抵达。

“可以。”

“你到车站时再打个电话给我，车站前有家很不错的店，我们去那边喝点东西，讨论这件事吧。”

“不要，爸爸不可以出去。”宫下正在上幼儿园的女儿察觉父亲准备外出，连忙跑过来抱住他的腰。安藤从电话中听到宫下斥责女儿的声音。虽然不是他约宫下出来的，但觉得自己好像做了坏事，失落和嫉妒顿时涌上心头。

“还是改天吧？”安藤好心地建议，宫下却严肃地回答：“不行，我想仔细听你述说整个解读的过程。不好意思，到了车站后给我电话，我立刻赶过去。”随后不等安藤回答就挂上电话。

宫下家那种祥和的气氛仍在安藤的耳边萦绕不去，他叹息一声，走出图书馆前往地铁站。

八天前，安藤去高野舞的公寓时曾经坐过京滨快车。铁道经过品川车站后开始上升，从高架桥往下望去，可以看到两侧并排的住家和商店的霓虹灯。现在是十一月下旬，才到六点天色就变暗了。安藤将视线投向东京湾的方向，看到沿着运河兴建的八围社区，从棋盘状的窗户中透出稀疏的灯火。尽管是假日的傍晚时分，多数住户的灯光都还没点亮。安藤仍然沉浸在解读暗号的余韵中，不禁将窗户的灯光看成一个文字的轮廓。远处一栋大楼上蓦然浮现出一个隐约的字形，但看不出有任何意义。

“突变、突变……”安藤一边欣赏远处的风景，一边重复。

远处的船上响起一阵汽笛声，电车刚好进站，坐在最后一节车厢的安藤伸出头念着车站名，他确定这是高野舞住的那一带。他还记得八天前从高野舞住的房间往外望，刚好看到京滨快车的车站近在眼前，连车站的人影也看得很清楚。这么说来，从车站这里能看到高野舞住的公寓。在电车里面看不到她的住处，于是安藤走上月台，越过栅栏探出头去，只见商店街和斑马线呈直角延伸到东边，他记得在前方数十米处，有一栋七层楼的公寓。

突然间，安藤听到电车即将启动的声音，电车门开始自动关闭，预备往川崎的方向出发。他慌忙在那栋七层公寓上寻找三楼的窗子，他记得高野舞的房间应该是三〇三室，从右边数第三间。这时铃声大作，电车开始启动。安藤瞄了手表一眼，现在才刚过六点，暗忖正是宫下和家人一起吃晚饭的时间，太早到达反而会打扰他们相聚的和乐气氛，令人过意不去，于是他决定搭下一班电车。他愉快地目送电车疾驰而去，又将目光移向那栋七层楼公寓。他数到三楼的窗户，从右边看过去，第三个房间还是没有亮起灯光。高野舞还是不在家吗？

就在那一瞬间，他看到第三个房间里发出淡青色的灯光，那道青白色光芒非常微弱，仿佛风中的旗帜一般摇晃，时而消失，时而出现。安藤身子往前倾，想确定那道灯光的所在，但距离太远，实在看不清楚。他很想到高野舞住的公寓里探个究竟，只花二十分钟就行了……他估计一下所剩的时间，出了检票口往商店街走去。

不一会儿，安藤来到这栋遥望已久的公寓下面，抬头看向三楼的窗户。敞开的窗户飘出纯白的蕾丝窗帘，加上对面某家租车公司的青色霓虹灯反射过来的灯光，正好形成安藤在月台上所见的景象。然而，这个事实无法抚平他的不安。他记得八天前去拜访高野舞的住处时，已经关上窗户，而且把拉到一半的窗帘拉到一边去了。他注意到这附近并没有风声，商店街旁边的树木也没有动静。在这个没有风的初冬傍晚，窗帘居然会动！

为何窗帘会飘动起来呢？或许房内有电风扇正在吹，电风扇风力的大小就牵扯到人为因素了……安藤越来越好奇，想再次到高野舞的房间去看看。

管理员似乎也休息了，管理室柜台上的帘子拉下来，整栋公寓静悄悄的，没有看到半个人影。安藤坐电梯上三楼，一走近三〇三室，他不由自主地把脚步放轻，动作也慢了下来。他看到三〇三室的门前，有一张写着“高野”的红色卷标贴在门铃下面。他犹豫着是否要按下电铃。确定走廊上没有其他人，他便将耳朵贴在门上，可是没有听到电风扇转动的声音，也听不到其他声响。

“高野小姐。”安藤不按电铃，只是小声叫唤主人的名字。他敲了敲门，仍然没有回应。

安藤相信高野舞一定看过那盘录像带，然而他感到不解：那盘录像带应该是在他去拜访的几天前才被洗掉的。在高野舞失踪后的第五天，到底是谁，又为了什么目的把影像洗掉呢？刹那间，安藤感到心底某种记忆开始苏醒，浴缸内的积水、水滴声、小腿附近被抚摸的感觉……上回他来到这里感受到的恐怖再次袭上心头。

安藤一步一步离开房门，心灰意冷地放弃探索此事。

“反正这世上仅有的四盘神秘录像带都被销毁，这件事已经宣告终结，不久后，应该就可以发现高野舞的尸体吧？继续待在这里也无济于事。”安藤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向电梯走去。他不想再勉强自己留在这里，很想快点离开。更奇怪的是，他不清楚为什么一到这个公寓，就有一股想逃跑的冲动。

安藤按下按钮，希望电梯赶快上来，嘴里还不停地念着：“突变……”

冷不防地，右边走廊传来打开门锁的声音。安藤感到全身僵硬，根本无法回过头去，只能将下巴略略往声音来源处抬高，瞄到三〇三室的房门从内侧慢慢打开。他慌忙按了好几次电梯按钮，可是电梯竟然又降到一楼。

他从门缝看见一道人影，终于松了一口气。只见一个穿着绿色连衣裙的女人从皮包里掏出钥匙，她一边往安藤这边瞄，一边锁门。安藤偷偷地观察她的举动，看到了她戴着太阳眼镜的脸，她显然不是高野舞。

这时，电梯门终于打开了，安藤赶紧走进去，一急之下竟然将“关”的按钮按成“开”。门要重新关上的那一瞬间，电梯门的缝隙突然伸进一只白皙的手，门再次打开了。穿绿色连衣裙的女人直直地站到安藤面前，她五官端正，大概二十五岁左右。女人把手放在电梯门上，稳重地按下“关”的按钮，再按下一楼的按钮。安藤靠在电梯壁上，面对着女子的后背，不禁在心中问道：“你到底是谁？”

女子身上发出一股刺鼻的奇怪香水味，不由得令安藤皱起眉头，屏住气息：这是什么味道？很像含有铁质的血腥味。

女子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泻而下，扶着电梯壁的手雪白雪白的。安藤发现她食指的指尖被割伤了。她穿着无袖上衣的模样叫人觉得寒冷，她脚上没有穿丝袜，只套着便鞋。安藤感到毛骨悚然，极力忍住体内的颤抖。在这个狭窄的电梯中，他感觉时间过得很慢。好不容易到达一楼，那个女子马上走出大厅。安藤站在后面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暗忖：这个女人的身高不到一米六，身材很匀称，那件膝上十厘米的合身裙子展现出臀部极富魅力的形状。她的皮肤非常白皙，小腿上紫色的痣更加鲜明。

安藤伫立在原地好一会儿，直到那个女子消失在黑暗中。

6

安藤在约定的银行前面等候宫下，先前他以梦游者的姿态从高野舞的公寓走出来，一路上脑海中净是那个女子的身影。他认为那个女子应该是高野舞的姐妹，由于高野舞不在家，于是到她的住处来探个究竟。果真如此，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那个女子身上散发出一股怪异的味道，让人感觉很不舒服。安藤和她一起搭乘电梯下楼时，他确实感到一股面对未知事物的恐惧与不安。虽然那个女子确确实实拥有肉体，但是对安藤而言，她的震撼远超幽灵。

这时，银行大楼的角落出现一道豆粒般的光影，原来是宫下骑着一辆前面有车筐的自行车，飞快地往这边冲过来。

“喂！安藤。”他在安藤的面前紧急刹车，双脚跨在自行车上不停地喘气。

“你的速度很快呀。”尽管安藤已经等了十多分钟，但对于宫下这种老是迟到的人，这种速度算是奇迹了。

宫下将自行车停放在车站前的人行道边，带领安藤走进一条小巷子。几分钟后，宫下终于恢复平稳的呼吸，说得出话来了：“我知道‘MUTATION’是突变的意思，我也有那种感觉。”

“什么意思？”安藤简短地问道。

“先喝杯啤酒再谈吧。”宫下带安藤走进一家名叫“牛舌”的啤酒屋，问也不问就叫了两杯生啤和咸酥牛舌。宫下可能和店主很熟，只是用目光打一下招呼，就径自走向柜台边这个店里最安静的位子。

宫下先问安藤如何去解读那些碱基排列的暗号，还从手提袋中取出纸，要他说明解读的过程。他不时“嗯嗯”地点着头，有时还插上几句。

“‘MUTATION’好像不对哦。以这种方式解读，通常只能决定一个答案。”宫下飞快地说，轻轻地拍着安藤的肩膀，“你没注意到还有类似的情形吗？”

“类似情形？”

宫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记事纸，上面描绘着非常复杂的图形。“你看一下这个。”

安藤接过来打开一看，是细胞内的DNA双螺旋如何再复制的过程。两种螺旋具有相辅的关系，一旦单方决定了构造，另一方也会自动决定构造因子，也就是说，在细胞分裂的时候，两把锁各自分成两个，顺着第一代、第二代这样一直复制下去。

“这是什么？”安藤问道。

“你回想一下物种进化的理论结构。”

关于进化论，目前还有很多备受争议的地方。例如新达尔文主义和今西锦司的进化论，基本概念就完全不同，至于哪一边的理论比较正确，当前还没有结论。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关于进化论的假设，真是令人眼花缭乱。从古到今，生物学家和哲学家都参与了这场争论，但是一直没有定论。从分子生物学的成果来看，进化的主要原因是突变和遗传因子重新排列，这一点也是最近才明朗化。

“突变是从那时开始的。”安藤很有自信地回答。自从他知道暗号的答案是“MUTATION”之后，就很容易掌握谈话的方向。

“没错，突变是引起进化的契机。不过，突变是生物引起的吗？”宫下喝下一大口生啤，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一支笔。他不等安藤回答，就在那张纸上写了一些东西，“如果遗传因子在偶然间有缺损，或是重新排列，这其中应该是发生了什么错误，才会这样。接着，错误又被拿来复制，因而引起突变，对不对？这就是我们现在思考的突变机械论。”

宫下用笔尖指着刚绘制的插图，进行说明。像这种偶然产生的遗传因子变化，还可以利用人工方式来改变，譬如可以用X光线和紫外线来照射它，引起改变。但是，突变几乎都是偶然发生的。如果经由正确的复制将DNA碱基序列传给子孙，也可能因为复制错误而引起突变，再次重复复制后发展成新的种类，这是进化的一个步骤。

“嗯，很类似……”宫下喃喃自语。安藤终于明白了宫下的意思，于是补充道：“是录像带的复制。”

“怎么，你也有同样的想法吗？”宫下一次夹了两块牛舌扔进嘴里，又喝了一口生啤。

安藤想整理一下所有疑点，他把桌上的记事纸翻到背面，写下来。八月二十六日，在南箱根太平洋休闲乐园的小木屋里出现一盘录像带。二十九日的夜晚，由于四个年轻男女的恶作剧，将最后“看过这些影像的人，一定要在一星期内把它复制给别人看才行”的讯息擦掉了，录进电视广告。这对录像带来说是偶然事故，可以说是遗传因子产生了错误，不料在错误的情况下，又被浅川拿去复制另一盘录像带，因此这个错误也被复制进去。然而录像带最后的讯息在复制过程中担任非常重要的角色，对DNA来说，遗传因子是一个个体，一旦受到环境的干扰，很容易引起突变。同样，录像带最后的部分被擦掉了，使录像带产生了“突变”。

安藤突然停下笔，喃喃道：“等一下，录像带是没有生命的。”

“你怎么替‘生命’下定义？”

大致来说，“生命”必须具备有复制能力和外壳这两个条件，以一个细胞为例，DNA是管理复制的中枢，而蛋白质相当于外壳。但是，录像带的外壳用塑料制成，是长方形的黑色硬壳子，它是否具有复制能力……应该没有。安藤于是说：“录像带本身不具有复制能力，所以……”

宫下有些按捺不住地说：“所以说，这和病毒很像。”

这个回答几乎令安藤尖叫出声。病毒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它存在于生物和非生物之间，本身不具有繁殖能力，因此潜入其他生物的细胞中，利用那个细胞进行繁殖。而录像带本身也不具备复制能力，它以“在一周之内没有复制就会面临死亡”这种咒文来威胁和束缚人类，借人类的手达到繁殖的目的，这两种过程十分相似。

“但是……”安藤很想否定这个事实，但又害怕会有灾难降临，“所有的录像带全被毁掉了。”

这么一来，应该没有危险了，即使录像带和病毒具有相同的生命力，然而存于世上的四盘录像带已经被消灭了。

“那些带子都被处理掉了吗？不过，那是旧的种类……”宫下满头大汗地喝着生啤。

“旧的种类？”

“嗯，录像带产生突变，在复制过程中有了进化，因此产生了新的种类，说不定现在还潜藏在某处，而且形态和以前大不相同。”

安藤嘴巴大开，有好半天答不出话来。他的啤酒杯已经空了，很想喝杯烧酒、冰镇威士忌等度数更高的酒。只是他突然哑了，发不出一丝声音。宫下见状，替他叫了烧酒，并竖起食指和中指。不久，两杯烧酒放到吧台上，安藤伸手拿起，一口气喝了三分之一。宫下斜眼看着他说道：“如果录像带产生突变，在复制的过程中进化成其他种类，即使旧种类被消灭了，新种类也不会受到影响吧？龙司那家伙还能从冥界利用DNA的碱基序列来传话呢。难道你对‘MUTATION’还有其他的解释吗？”

安藤喝了好几口烧酒，头脑变得异常冷静。他开始相信宫下的说法，认为龙司使用“MUTATION”这个关键词的目的，是要提出警告。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龙司一边嗤笑，一边诉说的脸庞：“并不是将录像带处理掉就可以安心了，突变产生的新种类很可能会出现在你的四周。”

艾滋病毒是在数百年前就存在的一种病毒，后来因为突变才现于世间。以前的病毒说不定不会感染人，而且也对人类无害，但因为突变，新产生的艾滋病毒就有能力破坏人类的免疫系统。相同的情况如果发生在录像带上……将发生突变的录像带播放给人看，无论看过的人有没有复制带子，都死亡了，只有浅川例外。但高野舞的失踪又该如何解释呢？

现阶段，安藤也不能妄下断言，他只能假设浅川是唯一的例外。“为什么只有浅川活着？”

“那家伙是个重要的关键点，没有人知道录像带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不，还有一个。”安藤终于将高野舞的事情说出来，他简单地说明浅川复制的那盘录像带经龙司的手转到高野舞手中，而且，高野舞的房间里还残留着她曾看过录像带的痕迹，而她将近三个星期不见人影了。

“就是说，即使两个人一起看录像带，其中也有人不会死亡？”

“浅川虽然还活着，但处于意识不清的昏迷状态。高野舞则是生死不明。”

“真希望那位高野小姐能活下来。”

“为什么？”

“不是很清楚吗？有两个人活下来会更好嘛。”

的确是这样，如果高野舞现在还活着，只要找出她和浅川的共同点，就能找出答案。安藤衷心祈求高野舞平安无事。

第四章　进化

1

11月26日　星期一下午

安藤解剖完一具溺水少年的遗体，向少年的父亲询问了一些事情，准备完成解剖报告书。少年的父亲确认出生年月日无误，将事故发生当天少年的行动详细描述了一遍。不过对方有些语无伦次，安藤的工作毫无进展。对方时常话说到一半就停下来，看着窗外，勉强压抑悲伤，那副虚弱的模样叫安藤看了十分不忍，很想赶快结束工作，从痛苦中解放出来。

此时，监察医务室内突然变得十分嘈杂，有一具身份不明的女性尸体正在运送途中，医务室内准备进行尸体的解剖与处理工作。这次由中山医生负责解剖这具身份不明的女性尸体，他是安藤的学长。刚刚从警察那里接到讯息，据说这具女性尸体是在屋顶上的排气沟发现的。医务室内，好几个助手和警官进进出出，显得十分混乱。

“尸体运到了。”助手池田的声音在医务室里响起，安藤忽然一阵颤抖，不由得往声音的方向看去。

“我知道了，请你准备进行吧。”中山是比安藤早两年进监察医务院的学长，目前在J医大法医学研究室工作。池田的身影消失了，接着来了一名警官，他和中山打了声招呼，主动拉了把椅子坐在中山旁边。

安藤又恢复原来的表情，继续先前没有完成的工作。可是，中山和警官的对话内容断断续续地传进他耳中，让他无法专心工作。警官好像在对准备解剖的中山说明发现尸体的情形。安藤停下正在书写资料的动作，竖起耳朵倾听，“身份不明”“年轻女性”等字眼不断在耳边重复。

“为什么会在大楼的屋顶上呢？”中山好奇地询问。

“我也不清楚，可能是想自杀吧。”

“发现遗书之类的东西了吗？”

“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发现。”

“死在大楼屋顶上的排气沟里？没有人听到她呼救吗？”

“那栋大楼不在住宅区里。”

“那是在哪里？”

“品川区，东大井海岸公路旁的一栋十四层旧大楼。”

安藤蓦地抬起头来，大脑中浮现京滨快车沿线的风景。电车通过一处密集的住宅区后，有几栋仓库和大楼耸立在海岸公路旁，而高野舞就住在对面的公寓。“身份不明的年轻女性”、“海岸公路旁大楼的屋顶”……这几句话不停地在安藤心中重复。

“辛苦你了，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再打电话。”安藤向少年的父亲致意，表明今天的工作到此为止。接着，他把资料夹在档案夹中，从位子上起身，这时中山和警官刚好也站起来。安藤走向他们两人，先拍了拍中山的肩膀，再跟警官打个招呼，和他们一起从监察医务室走到解剖室。

“要开始解剖那具身份不明的女性尸体吗？”

“是啊，她身上没有任何证件。”警官回答。

“大约是多少岁的女性？”

“很年轻，大概二十几岁，如果还活着，一定是个大美人。”

二十几岁？高野舞是二十二岁，不过看起来还像十几岁的模样。安藤感到喉头紧缩，继续问道：“有没有其他特征？”

“安藤医生，你怎么了？”中山笑了笑，看着安藤的脸说，“一听到年轻的美人，就有兴趣了吧？”

“不，只是觉得有些怪。”安藤并没有跟着开玩笑，反而郑重其事地回答道。

中山看到安藤一脸严肃，马上收起笑容。

“啊，对了，有件事情很奇怪，务必要让中山医生知道。”警官忽然神情诡异地说。

“什么事情？”

“这具女尸没有穿内衣。”

“内衣……上下都没有吗？”

“不，只是下面没有。”

“尸体被发现时，衣着情况如何？”安藤和中山浮现相同的想法：很可能是年轻女子在大楼屋顶上遭到强暴，然后被扔到排气沟里。

“身上的衣服很整齐，外观上并没有遭到强暴的痕迹。”

“她穿什么服装？”

“上身穿着衬衫和运动衣，下身是学生裙和长袜子，是比较朴素的打扮。”

可是，将近十一月底，渐渐迈入寒冷的冬季，这个女孩子为何没穿内裤，只穿着学生裙呢？难道这是个人的习惯？安藤无法想象竟会在那种场所发现这样的尸体。

“那道排气沟深三米、宽一米左右，位于楼顶上机房的旁边，平常用铁丝网围着，可是有一部分脱落了。”

“那个女人就是从那道空隙跌落下去的吗？”

“很有可能。”

“那个场所危险吗？很容易就会跌下去？”

“不，一般人没有特别的事应该不会接近那里，况且从电梯口通往屋顶的出口被锁住了。”

“那她是怎么上去的？”

“她利用螺旋状救生梯，就是大楼外墙上的梯子爬上去的。”

“对了，她会不会故意在排气沟旁脱下内裤？”

排气沟的深度有三米，一旦跌落，当然会受伤。安藤想到用内裤代替绷带包扎伤口的可能性，或是她想爬出沟中时做成小工具来使用。

“我们搜遍屋顶上每个角落，甚至连大楼附近也找过了，但是没有发现。”

“大楼的周围？”中山插嘴问道。

“如果她在沟底呼救，外面的人也听不到，因此很可能用内裤包着铁片或是其他东西往外一扔，引起别人的注意。不过，这个假设不太可能成立。”

“为什么不可能？”

“即使她站在沟底往外扔，也无法扔出栅栏外。”

“说不定那个女人在外出时就没有穿上内裤，这样想更自然。”

“现在没有更好的解释。”

他们三人在解剖室前停下脚步。

“安藤医生要旁观吗？”中山问道。

“嗯，一下就好。”安藤暗忖：如果那具尸体不是高野舞，我拍拍胸脯就离开。若是高野舞，就将现场交给中山处理再离开……当务之急是确认尸体的真实身份。

解剖室里传出水龙头的流水声，安藤感觉胃在翻腾，手脚开始微微颤抖，很想赶快逃出这个地方。

就在安藤犹豫之时，中山用力地打开门，率先走进解剖室，警官也随后跟上。安藤仍在门外发愣，从门缝中看到解剖台上横躺着一具裸露的白花花的尸体。

2

安藤有预感，该来的总有一天会来。他全身僵硬地跟着中山和警官慢慢靠近尸体。

尸体后脑附近的头发沾着一些干燥的污泥，脚踝呈现不自然的弯曲，这个部位的皮肤颜色不太一样，可能是骨折或扭伤引起的。颈部没有勒痕，也没有特别的外伤，由肌肉的僵硬程度看来，这具尸体大约死亡十个小时以上。安藤对高野舞生前的光滑肌肤有很深的印象，如果可以，他希望能一直拥抱她，和她肌肤相亲，这个妄想曾经不断在心中膨胀，如今，他永远失去这个机会了。一想到这位曾经让他拥有遐想的美丽女子竟然变成这副悲惨的形貌，安藤心中便不禁升起一股愤怒之情。

“混账，怎么会这样？”安藤吐出叹息声，中山和警官不约而同转过头来看着他。

“是你认识的人吗？”警官带着无法掩饰的惊讶问道。安藤轻轻地眨了一下眼睛。

“那是什么缘故……”

中山不清楚安藤和这个女人的关系有多亲密，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你知道这个人的联络住址吗？”警官温和地询问，在他那客气的话语背后，一股期待若隐若现：如果安藤与死者认识，他就可以从寻找死者身份的辛劳中解放了。于是，安藤沉默地拿出记事本，翻出高野舞老家的电话号码，写在一张纸条上递给警官。警官看着纸条问道：“没有错吗？”

“不会错，这个人是高野舞小姐。”

警官立刻从解剖室飞奔而出，和高野家取得联络，告知对方高野舞的死讯。

安藤不想继续待在解剖室。一旦在高野舞的身体上划下一刀，室内立刻会弥漫起尸臭味，等到切开内脏检查时，那种恶臭更是难以形容。他不想闻到那种味道。不论生前多么清纯美丽，人死后依然难逃这种恶臭。他一直清楚这一点，也没有特别的感觉，唯独这次被青涩的感情束缚住，不想让高野舞在他记忆中的美丽被这股臭味代替。

“我先告辞了。”安藤在中山的耳边轻声说道。中山不禁诧异地问：“你不是要旁观吗？”

“研究室里还有事情要处理，稍后再告诉我详细的解剖情形。”

“知道了。”

接着，安藤把手搭在中山肩上，在他耳边轻声说：“请注意心脏的冠状动脉，不要忘记保存这个部位的组织标本。”

中山对安藤的说法感到一头雾水。“这个人有心绞痛吗？”

安藤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抓住他的肩膀说：“拜托你了。”

中山看到安藤眼中交杂的复杂情感，二话不说地点了点头。

3

中山解剖完高野舞的遗体后，回到监察医务院的办公室。安藤从隔壁的桌旁拉了一把椅子，双手抱胸靠着椅背坐下，等中山把资料填写完毕。

“看样子，你非常在意那具女尸。”中山头都不抬地说。

“还好。”

“你想看解剖报告书吗？”中山把整份资料拿到安藤面前。

“不用，你直接和我说重点就可以了。”

于是，中山把身子探向安藤。“那我就开门见山吧。死因并不是冠状动脉闭塞引起的心肌梗塞。”

安藤在解剖前曾经向中山提过死因可能是冠状动脉闭塞，然而并非如此。他努力地思考各种原因：难道她没有看那盘录像带？或是肉瘤还没有完全长成？

“冠状动脉内部没有肉瘤吗？”安藤不死心地再次确认。

“就我所看，是没有。”

“一点踪影都没有吗？”

“不是很确定，必须等组织标本完成才知道，现在很难下结论。”

“这样的话，她的死因是什么？”

“很可能是冻死的，身体过于虚弱，耐不住寒冷。”

“有其他外伤吗？”

“左脚踝骨折，两只胳膊肘也有裂伤，可能是跌落排气沟造成的，伤口上还有水泥碎屑。”

高野舞失足跌落排气沟，造成骨折，在三米深、一米宽的沟底，她没有办法脱身，只有靠着雨水暂时存活。安藤不禁在脑中想象高野舞的凄惨遭遇。

“高野舞在沟底存活了几天？”

“大约十天左右吧。”

她的胃肠里面没有食物，也没有多少皮下脂肪。

“十天……”

如果高野舞跌落排气沟之后十天才死亡，死后五天才被人发现……安藤马上翻开记事本，由此推算高野舞失踪的时间大约是十一月十日前后。而她与安藤约定的时间是十一月九日，当天安藤一整天都没有接到电话，可以推测她在这一天之前失踪。此外，高野舞的公寓信箱中挤满十一月八日以后的报纸。照这种情形来看，她在八日到九日间可能出了什么事，所以才离开房间。

安藤特地在十一月八日、九日这两天标上记号。这两天，她到底出了什么事？他试图站在高野舞的立场，勾勒出她的遭遇。

高野舞被发现的时候穿着运动衣、学生裙，奇怪的是，她没有穿内裤……安藤回想起他去查看高野舞房间时的情形，那天是十一月十五日，如果解剖结果正确的话，当天她已经被困在屋顶上，等待别人来救援。那时候，安藤感觉到房间里有异物，仿佛存在着某种生命气息。

“啊，还有……”中山突然想到一件事，竖起食指说。

“什么？”

“安藤医生，你和她的关系很亲密吧？”

“不，没有多亲密，我们只见过两次面。”

“是吗？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好像是上个月月底。”

“这样的话，就是她死亡前二十天……”中山的态度看起来十分暧昧，安藤不禁用认真的眼光注视着中山，催促他赶快说下去。

“她已经怀孕了吧？”中山说得很快，安藤一时没有会意他在说谁的事情。

“你是说她吗？”

“当然是高野舞小姐。”中山睁大眼睛看着安藤狼狈的表情，“你不知道吗？”

安藤极度震惊，根本答不出话来。

“安藤医生，你没有注意到女性即将临盆的明显特征吗？”

“临盆？”安藤重复这句话，然后望着天花板，努力回想高野舞的身体曲线。她不管是穿着丧服还是洋装，腰部都束得很紧，整体上给人的印象很修长，葫芦状的身材曲线很有魅力。安藤明明在高野舞的身上闻到过处女的气息，没想到她居然怀孕了，即将临盆……他越想越觉得不可能。

“偶尔会有这种情形……有些女人虽然接近临盆，但是肚子不会很大。”

“不是肚子大小的问题。”

中山发觉安藤有些误解，他连忙摆手，举出三个事实：“第一，她的子宫膨胀、变大；第二，子宫内壁由于胎盘剥落造成损伤；第三，腹腔内充满褐色的分泌物，残留着小肉片，看起来似乎是脐带的尾端。”

这怎么可能？安藤不断在心中呐喊。

但像中山这样有经验的法医不太可能犯错，假如解剖结果真是如此，只有一个推论——高野舞在跌落排气沟之前，就已经生产完毕。应该在这个月的七日左右，她突然觉得即将临盆，先到妇产科去待产。生产完后，在医院住了五六天，然后在十二日或十三日左右出院。说不定小孩子并没有顺利生下来，她因为过度悲伤才走到大楼屋顶上，一不小心跌落到排气沟里，今天早上才被人发现。

不过，安藤依旧无法释怀，因为高野舞的肚子一点都不大。他始终记得初次见面的情形：在这个办公室见面时，他在解剖龙司之前，按例询问第一个发现尸体的高野舞一些事情。高野舞跟着刑警进入办公室，正要坐下来，安藤注意到她的身体左右摇摆，而且用手抓着旁边的桌子支撑，一看就知道是贫血。安藤闻到高野舞身上带着血的味道，凭直觉认为那是月经引起的贫血。他与高野舞四目相接，从她的眼神中读到这样的回答：“这是女人每个月都有的事，不用担心。”监察医务院是公共场所，高野舞不希望造成不必要的骚动，因此用眼神传递这样的讯息。这借由意识传达讯息的奇妙经历，深深地留在安藤的记忆中。

安藤还记得很清楚，龙司的解剖日期是上个月的二十日。一位在上个月下旬正值经期的女子，怎么可能在这个月生下小孩呢？女性在怀孕的时候，月经也会跟着停止……难道是我误解了吗？安藤越想越难以释怀，他对自己那时候的直觉非常自信，可是解剖结果却无情地否定了他的直觉。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解剖报告书。“这个可以借我复印一份吗？”他想把报告书带回家慢慢研究。

中山将整份资料稍微整理一下便交给他。

“啊，还有一件事……血液有取样吧？”

“当然有。”

“可以分一点给我吗？”

“没问题。”

安藤想检查高野舞的血液中是否带有疑似天花的不明病毒，一旦发现，就可以证明她看过那盘录像带。查清这件事是否与录像带有关，就接近“突变”的谜底了。

4

昨天发现高野舞的尸体前后，安藤接到了浅川和行的死讯。由于病情恶化，浅川和行从品川济生医院转到S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没多久就去世了。根据主治医生的说明，浅川和行由于受到感染，很安详地咽下最后一口气。他因事故而丧失的意识，一直到最后都没有清醒过来。

安藤前往S大学附属医院，对负责的医生说明解剖浅川时的几个注意事项，其中包括检查是否因肿瘤引起冠状动脉阻塞，病变部位是否发现类似天花的病毒。交代完毕，他离开S大学附属医院。在前往车站的途中，他开始感到遗憾：浅川握有重要的讯息，却没有说出只言片语就走了。他的死亡究竟是偶然还是必然？高野舞之死也是同样的情形。浅川是遭遇交通事故，高野舞则是掉进大楼屋顶的排气沟，两人都是身体机能慢慢衰竭才失去性命。他们是不是看过录像带才死亡的，这一点倒是很难判断。

安藤边走边想到一点：发现高野舞尸体的那栋大楼，刚好离S大学附属医院不远，为什么她会爬上那里呢？他越想越奇怪，不禁想到现场去一探究竟，走回中原路叫了一辆出租车，花十分钟到达事故现场。途中，他又转到花店去买了一小束花，然后在T运输公司的仓库前面下车。

他站在人行道上，抬头看着坐落在仓库南边的大楼，那正是高野舞陈尸之处。这栋陈旧的十四层建筑，外面的确有螺旋状的救生梯。

走向正面的大厅时，安藤停下脚步，转而走到外面楼梯的入口处。他想弄清楚高野舞是用什么方法到达屋顶的，她究竟是搭电梯到十四楼，然后爬楼梯到屋顶？还是从一楼就开始爬楼梯？

一到晚上，大楼正面大厅的电动门会降下来，想坐电梯就得经过有门卫看守的侧门。但深夜时分，门卫就不在了，侧门也被关上，因此只能从外面的螺旋梯上去。安藤看到螺旋梯的二楼平台处围着格子状的栅栏，似乎不能再往上爬了，不过他仍然决定先爬上去。

安藤试着转动铁栅栏上的把手，把手却一点也不动，可能是为了防止有人从外面侵入，从内侧反锁了。他估量铁栅栏大约只有一米八高，动作敏捷的人都可以攀过去。高野舞在初中和高中时代是田径队员，可以很轻松地翻过去。安藤往旁边看过去，那边有个通往大楼的门，他转一转门把，连这个门也上了锁。高野舞是何时爬上这栋大楼的？如果是白天，可以使用电梯到达十四楼。如果是夜晚，就只能越过栅栏爬上楼梯了。

安藤绕过正面大厅进入大楼，来到电梯前搭上其中一部，电梯内记载着各层办公室的名称，但有一半的楼层都没有标上名称，气氛有点诡异。电梯在十四楼停下来，安藤走在黑暗的走廊上，找寻通往屋顶的楼梯。遍寻不着，他只好从走廊尽头的门出去。

一走出门口，强风从海上吹过来，安藤将大衣领子竖起来。这是他第一次站在大楼的最上层，东京湾就在附近，从这个位置可以看到东京海底隧道两个不自然的黑色洞口，很像溺死者浮在水面上的鼻孔。他回头找寻可以攀爬的地方，发现大门旁边的墙上有一座通往楼顶的梯子，大约有三米高。安藤将花束咬在嘴里，用两手的力量往上爬。

安藤一边努力地往上爬，一边想，为何她一定要从这里往上爬呢？应该不是跳楼自杀，如果从屋顶往下跳，身体往下掉落两三米左右，就会被下一层楼的阳台接住。不从十四楼外面的楼梯往下跳，身体就不会掉落到地面。

安藤终于爬上屋顶，四周都没有栏杆，防水涂料完全剥落，每走一步都好像会凹陷下去似的，让他不想站到阳台边。他小心翼翼地站在其中一个水泥突出物旁，环顾四周。在一年中太阳最早下山的季节里，大楼和商店街的霓虹灯亮了起来。运河的另一边，京滨快车通过月台，正从高架桥上奔驰而过。

安藤以车站为起点，将视线移到高野舞住的公寓，又移开视线——越过街道，在沿海岸的道路上右转一百米，就是他现在站的位置。接着，他又将目光转回高野舞的公寓屋顶，那是一栋七层的建筑物，高度不及这栋大楼的一半，而且它建在商店街的热闹之处，四周被高楼大厦和公寓围住，那是和这栋大楼最大的不同点。

安藤小心地走下来，站在两间并排的小屋子中间，其中一间是管理电梯机器的房间，另外一间则用来放置空调机。南边那间小屋上摆着一个非常大的蓄水槽，两间小屋中间有一条用来排气的深沟。

安藤伫立在排气沟前，排气沟被铁网覆盖住，上面开了一个个洞。脚一踏到黑暗的长方形边缘，就好像要陷下去似的，安藤不敢再靠近。他略微前倾，把花束扔进一个洞中，双手合掌为高野舞祈祷。如果昨天修理电梯的技师没有上来，可能要更晚才会发现她的尸体。

四周已经被一片黑幕笼住，海风强劲地吹过来，安藤有些冷，身子开始打战。他没有勇气下去看看沟底，甚至光看外观就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等待死亡一定很恐怖，更不用说她从上面掉下去，摔伤脚踝，无法站起来，只能望着天空等死。高野舞死前究竟在这里待了几天？

这时，管理电梯的机房里发出绞盘卷起铁链的声音，大概是电梯在上下移动。安藤往后退了几步，看到机房粗糙的外表染上一层黑色油漆，到处斑驳不堪，可见这里是人迹罕至的地方。他加快脚步离开，从屋顶爬下楼梯，因为距离十四楼阳台还有一米高，只好直接跳下来。着地时，他的脚底感到一阵麻痹，身体不由得跟着弯曲，这才看到眼前放着一把生锈的梯子。

安藤走进十四楼，回到电梯边，此时正好有一部电梯往上升。等待时，他极力思索着高野舞为何会爬到屋顶上。她有可能是被坏人追赶才上来，坏人一路跟着她爬过栅栏，她没有地方可躲，只好一直爬上去。结果她最初的判断错误，便把自己推进了死胡同……

这时，电梯门打开了，一位年轻女子站在里面。安藤和她四目交接，赫然想起这个女子曾在高野舞的房间出现，还和他一起搭乘电梯下楼，他看到了她手上断裂的指甲，又闻到了她身上的臭味，感受到了她散发出的令人无法忘怀的怪异气氛。他张开双腿，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女子面前，脑中一片混乱，不知该怎么做才好。他在心中找寻各种理由，解释她为何会出现在自己眼前，但恐惧感越升越高，绞尽脑汁也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电梯门在两人的面前关上，年轻女子马上伸手按住门，让它维持打开的状态。女子的动作非常优雅，青色圆点图案的裙子下露出一双没有穿丝袜的白皙的腿，她左手拿着一小束花。安藤怔怔地盯着那束花。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年轻女子率先开口，她的嗓音比较低沉，但是很有魅力。安藤张开嘴巴好半晌，终于自喉咙深处挤出一丝声音。他带着一份期待的心情问道：“啊……你是高野小姐的姐妹吗？”

从他第一次在高野舞的房门外遇到她，以及今天她爬到这栋大楼屋顶、手中还拿着一束花来看，这是唯一的合理解释。年轻女子微微转动一下脖子，从她的表情看不出是肯定还是否定，然而安藤决定把它当作肯定。

姐姐捧着一束花来到高野舞的陈尸处……安藤不禁觉得自己先前的恐惧实在太好笑了。不过，他也说不上来究竟在害怕什么。两人初次见面的时候，他觉得这个女子全身充满妖气。如今谜底解开了，他现在只注意到她美丽的外表。这个女子有细致的鼻子、双眼皮，亮晶晶的大眼睛眼尾稍微往上翘，还有圆润的双颊……前几天安藤在高野舞的公寓碰到她的时候，她戴着太阳眼镜，所以他没看到这双大眼睛。今天第一次看到她美丽的双眸，触到她勾人的眼神，安藤感觉不太自在，胸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真抱歉，你是……”年轻女子故意提高声调问道。

“我在K大学医学院任职，名叫安藤满男。”安藤表明自己的身份，却无法一语道清他和高野舞的关系。年轻女子走出来，用右手压住电梯，以眼神示意安藤快点进去。她优雅的动作中有一股叫人无法抵抗的力量，安藤不知不觉地顺从她的指示走进了电梯。

“下次再去拜访你。”电梯门快关上之前，年轻女子说出这句话。之后，电梯开始缓缓下降。安藤的胸中，一股无法压抑的情愫慢慢发酵着，年轻女子的倩影鲜明地留在脑海中。安藤的家庭破碎以来，高野舞是第一个让他有性幻想的对象，但是今天受到的冲击比以往更强烈。即使只相处了十几秒钟，安藤已对她小腿的曲线与斜飞的眼尾留下深刻的印象。一股无法按捺的冲动突然袭上胸口，他一走出大楼，马上叫了一辆出租车，急忙赶回家。

她到底有什么事情，而“拜访”又代表什么意思？该不会只是一句客套话吧？安藤很后悔没有问她的名字和电话号码，更奇怪的是，他觉得自己刚才的种种举动深受那名女子的影响，仿佛丧失了意志。

5

解剖高野舞的尸体之后，又过了一个星期，进入十二月，天气马上充满冬天的阴冷。安藤一向讨厌冬天，最喜欢春夏两季。儿子去世以来，他就不再关心季节的变化，但今早骤然变冷的天气让他也留意到冬天来临了。他在前往大学的途中一直犹豫着该不该回家去拿件毛衣，最后还是没有回去拿。

从安藤位于参宫桥的公寓到K大学附属医院，步行还有段距离，但是搭车也不方便，因此为了增加运动量，安藤有好几次改用走路的方式上下班。本来他今天也想这样做，但天气不佳，便决定到代代木坐国铁。

今天早上，安藤要和宫下、电子显微镜专家根本一起用显微镜观察高野舞和龙司的细胞。他无法压抑焦躁的心情，恨不得马上赶到学校。到目前为止，其他地区并没有发生疑似天花病毒的感染病例，也没有因肉体的接触而染上病毒的报告。从以上两点以及在高野舞的房里发现一盘被擦掉的录像带来看，如果从高野舞的身上发现疑似天花的病毒，就可以断定她看过录像带，也就是说，在她身上发生的突变是由录像带引起的。

安藤一进入研究室，宫下精神饱满地向他打招呼。“哦，就等你了。”宫下和根本花了一周做电子显微镜观察的事前准备。病毒这种东西，不是想观察就可以马上用电子显微镜看的，必须装上离心机，还要准备细胞切片，诸如此类的工作都要在事前做好。

“请把房间的灯关掉。”根本开始下指示。

“OK。”宫下轻快地回答，立即关上灯。接着，根本独自进入暗室，用支持器固定超薄切片。宫下和安藤则半句话也不说，在控制台前面坐下来，专心地盯着银幕。不久，根本又回到原处，他关掉仅留的一盏灯，完成所有准备工作。

三个人屏住气息盯着银幕，细胞切片在电子光束的照射下，呈现给他们一幕微生物的世界。

“这是谁的？”宫下向根本询问道。

“高山龙司。”

银幕上放映出来的绿色图案，仿佛自成一个宇宙。根本转动控制台的按钮，银幕上的细胞便跟随他的调整流动。

“再把倍率提高一些。”

宫下一下指示，根本马上把倍率提高到九千倍，能清楚地认出坏死细胞的模样，发出光亮的细胞质上有显示溃散的黑块。

“对准右上角的细胞质，再提高倍率。”宫下看着坏死细胞上的斑点，根本又将倍率提高到一万倍。

“再提高一些。”

根本马上将倍率提高到二点一万倍。

“就这样，停！”宫下朝安藤靠过去。安藤挺起上半身，向银幕靠近，看到一些东西在动。在逐渐坏死的细胞中，无数像蛇一般的病毒来回游走，啮咬着染色体表面。安藤感觉后背蹿起一阵凉意，他从来没见过这种病毒。即使不曾把天花病毒拿到显微镜下观看，只从教科书中看过两三次，他还是可以分辨出两者的不同。

“真是可怕！”宫下张大嘴巴。这种病毒如果流过血管内部，再输送到冠状动脉，就会到达前降支的内膜，让那个部位的细胞发生变化，长出肿瘤来。清楚了那些组织结构，发病原因并不神秘。但是现在他们看到的病毒是由“意识”的运作产生出来的。它并不是从外面侵入的，而是看过录像带的影像后产生的意识。这么说来，生命在萌芽的一刹那，就已经具有某种意识作用了吧？

正当安藤的思绪偏离主题时，宫下却喃喃自语道：“‘RING’是什么？”

安藤将视线移回银幕上。宫下不知为何显得欲言又止。

这些病毒的形状可以比喻成什么呢？有弯弯曲曲的，也有像壶状的，大部分像椭圆戒指的形状……以戒指来形容它最贴切了。安藤和宫下发现这种病毒具有奇妙的形状，于是将它命名为“RING病毒”。

“你觉得如何？”

宫下非常佩服安藤的判断，觉得这个名称非常适合，但这反而使安藤有些不安。一旦事情的发展尽如人意，反而会让人怀疑其中是否有“神”的力量存在。安藤不禁思考事情的发端究竟是什么。一开始，他从龙司肚子里露出来的报纸上发现“178136”这几个数字，解出一个暗号“RING”，后来又从浅川和行那里发现一份标题为《铃》的报告书，里面写着令人无法置信的事实。如今，他们又在电子显微镜下看到一群环状病毒，每一轮回就会改变形状，似乎象征这种“RING病毒”具有强烈的自我改变意志。

根本的表情和平常不太一样，他放映投影仪的手不停地颤抖。放映到第七张时，根本将高野舞的血液底片拿到暗室里显像出来，将高野舞血液细胞的超薄切片放在支持器上面，然后回到控制器前面，按了一下按钮。“这次是高野舞的细胞。”

根本像刚才那样慢慢地提高倍率，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了病毒。没有错，果然是同一种病毒，而且弯弯曲曲地蠕动着。

“是相同的。”安藤和宫下同时张大嘴巴叫着。可是身为电子显微镜的专家，根本察觉到了其中微妙的差异。

“很奇怪。”根本托着下巴，歪着头说道。

“你发现什么了吗？”

“不是，还不能确定，必须用照片详细比对。”根本做事一向慎重，他不想光凭刚才看到的龙司血液中的病毒就下结论。作为科学家，凡事不能仅凭印象就下结论，必须有根据才行。

于是，根本将高野舞血液中的病毒和龙司的作比较，龙司有一部分病毒的环被切断，像是蛇卷起身子形成壶状的东西，此外大部分是完美的环状。可是高野舞血液中的病毒，大部分的环状部位被切断了，而且像线一样伸长。根本为了确认自己的看法，特地选了一个看得特别清楚的病毒，将焦点对准它。银幕上清楚地显示出这个病毒的形状，它仿佛从头部延伸出长长的鞭毛，像波浪一般摆动。

霎时，安藤、宫下和根本想到了相同的事情，只是大家都不敢说出口。

根本再将环状病毒的照片拿来作比较，很明显，高野舞的环状病毒中呈现线状的比龙司多。经过统计之后，龙司的病毒里仅有十分之一的线状病毒，而高野舞则占了一半的比率。不该差这么多呀。

安藤认为，所有猝死的尸体应该都保存细胞切片，用电子显微镜来检查血液中的病毒。

6

安藤在结束正月休假的那个星期五，整理所有猝死案件的解剖报告。他分析照片感到疲倦时，就走到窗边眺望外面的景色，顺便让眼睛休息一下。宫下也没有休息，把一张张照片排在桌上，仔细地比对。

这一连串猝死事件中，包含浅川和高野舞在内，死亡人数达到十一人。而且，他们还在所有人的细胞切片中发现相同的病毒。死因确实是这种病毒引起的，病毒中，环状和线状的病毒可分为两组。只有高野舞和浅川的线状病毒占血液细胞内所有病毒的一半，其他人只占十分之一，生和死的分界点也就在这里——线状病毒如果增加到一定的比例，可以免除心肌梗塞的死亡威胁，这可以从统计资料上看出来。但是，目前还不清楚它必须达到怎样的比例才能免除死亡。

高野舞和浅川看了录像带，体内产生了环状病毒，到这里为止，所有步骤都与其他九人相同。但由于某种因素的影响，病毒的环有了切痕，并开始延伸成线状。这种病毒的数目如果超过某个比例，观看者就不会因心肌梗塞死亡。问题是，为什么只有高野舞和浅川体内病毒的环被切断？他们和其他九人有什么地方不一样吗？

“会是免疫系统不同吗？”安藤提出这个疑问，宫下歪歪头：“免疫系统啊……”

“或者是……”安藤停顿下来。

“什么？”

“病毒本身的性质？”

“我也认为是这方面的问题。”宫下一边附和，一边挺着大大的肚子，把双脚放在前面的椅子上，“一开始由于那四个年轻男女的恶作剧，录像带的后半段被擦掉，因此出现一个出口，病毒开始产生突变。到此为止的过程，可以从龙司的DNA传递的讯息得到印证。那么，到底产生了什么样的突变？还是有了什么进化？这个问题的关键就在于高野舞和浅川体内的病毒，尤其是线状病毒的特征。”

“病毒的特征是借着寄宿的细胞进行繁殖。”

“当然。”

“这样的繁殖有时会变成大爆发。”中世纪曾经广为流行的黑死病，以及近代的西班牙感冒，就是病毒爆发性增加引起的流行病。

“所以呢？”宫下催促安藤快点讲下去。

“你想想看，依照‘不在一星期内拷贝就会死’的这个讯息，将一盘录像带拷贝成两盘，这种速度非常缓慢，就算观看者忠实地听取命令，一个月内不是只能增加四盘吗？”

“嗯……没错。”

“那样一来，根本没有什么好怕的。”

“你的意思是说，这种方式不像病毒？”

“如果以这种方式增加数量，还不能称为繁殖。”

“你到底想说什么？”宫下直直地盯着安藤的眼睛。

“只是……”安藤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只觉得事情仿佛朝坏的方向走。一个病毒能在短短几秒钟内繁殖到数千万个，它能自行大量复制。可是录像带是一盘一盘地翻录，效率实在太差了。不过，如果因突变而产生了新种类，就另当别论了。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安藤望着环状病毒的照片，照片中数量庞大的病毒重叠在一起，看起来就像录像带中纠缠的线。山村贞子运用超能力，在临死前将能量聚集在井底，因此井底残留着某种能源，一经触发，便出现了录像带。观看者看了这盘录像带，体内便产生“RING病毒”，真正增加的并不是物质，而是录像带和DNA刻印下的遗传信息。可是，病毒却在某个环节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异。

“是大灾难来临前的预感吗？”宫下毫不在乎地说出最坏的结局。

“这种预感非常奇特，没有办法用字眼来形容。”安藤解剖龙司的尸体之后，就被迫进入这个奇异的世界，一想到高野舞，他就觉得心烦。高野舞死亡后，又过了一个半月，没有线索得知她生出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不过，安藤不认为她会生出一个可爱的小孩。

“不要想得那么严重。即使是突变，那个家伙也不一定能适应外界的环境。”

“你的意思是说，突变种最后也会被消灭？”

“这种可能性并不是没有。”

“你真乐观。”

“这和一九一八年大流行的西班牙感冒病毒一样，虽然一九七七年又在美国发现，但是当时并没有造成任何死亡。也就是说，这种病毒刚出现的时候，在世界上造成两千万到四千万人死亡，六十年后，却成为几乎无害的病毒。”

“也有因为‘突变’而使得力量丧失的例子。”

的确，自从发现高野舞的尸体以来，就没有再听说这一类猝死事件。安藤不仅在报纸上搜寻，更运用在警界的关系去搜集这方面的信息，可是并没有捕捉到相关事件。诚如宫下所说，新生的变种在短时间内可能会无法适应外在环境，失去感染他人的能力，甚至被消灭。

“现在我们要从什么方向着手？”宫下一面用脚转动转椅，一面问道。

“啊！我忘了做一件事。”

“什么事？”

“不知高野舞是在什么时候把录像带拿到手的。”

“这很重要吗？”

“嗯，我总觉得不太对劲，想确定一下日期。”这阵子安藤一直忙于分析病毒，忘记去确认这件事。

7

安藤轻而易举地查到了高野舞拿到录像带的准确时间。首先，他打电话到龙司家中询问，龙司的母亲一听是儿子的大学同学，口气非常亲切。安藤询问她是否有位叫高野舞的女孩前去拜访，龙司的母亲立刻回答：“是的，她来过。”

龙司的母亲从记账本里粘贴的蛋糕收据上，查出准确日期是去年的十一月一日。安藤记在记事本上。

“对了，高野小姐为了什么事情去拜访您？”

龙司的母亲说，高野舞在帮龙司整理连载论文的手稿时，发现里面有缺页的情况。

“这么说，高野小姐是为了要找原稿才去的。”安藤一面询问，一面将连载龙司论文的出版社记下来。得到这些资料后，他立刻挂断电话，他害怕对方询问高野舞的近况，一旦向她说出高野舞的死讯，肯定又会有一连串的问题。

十一月一日，高野舞去拜访龙司的老家，寻找遗失的原稿时发现了那盘录像带，带回家里。她很可能当天就看了录像带。病毒的繁殖会在一周内达到顶峰，十一月八日，高野舞的身体应该产生了某种变化。

安藤和她约定十一月九日一起吃晚饭，当天他还打了好几次电话，可是高野舞都没有接听。难道那时她已经掉进排气沟了？

解剖的结果显示，高野舞死亡的时间大约是十一月二十日前后，跌落的日期大约是在十天前，也就是在十一月八日或九日产生了突变，由此来推算，高野舞看录像带的日期应该是十一月一日。

安藤接着来到图书馆，在杂志区找到刊载龙司论文的《潮流》杂志。这本杂志在去年十一月二十日发行的那一期上，刊载了龙司以“知识的构造”为题的最后一篇论文。安藤得到一个讯息：高野舞整理好龙司的原稿后，将它交给《潮流》杂志的编辑，这代表她在看过录像带之后，曾经和别人见过面。于是他马上打电话到《潮流》杂志的编辑部，与这篇文章的责任编辑预约拜访时间，准备当面解决一些疑点。

安藤从水道桥下了国铁车站，按照地址走了五分钟，就看到前面有一栋S书房综合出版社大楼。他在前台说明与《潮流》杂志的编辑木村有约之后，便在休息室里等待。安藤非常感谢木村肯答应与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见面，他从电话里的声音判断，木村可能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他在应对上很圆滑，给人稳重的印象，应该是个戴着银边眼镜的英俊年轻人。不料出现在眼前的，居然是个穿着花格子吊带裤的矮胖男人，虽然是冬天，可是他的额头上正冒出涔涔汗水。

木村客套地说：“对不起，让您久等了。”他堆起满脸笑容，从口袋里掏出名片，上面写着“副总编辑木村智”。他的年纪可能接近四十了。

安藤也拿出名片递给他，客气地说道：“很抱歉，在百忙之中打搅你。我们到附近聊一聊好吗？”

“这附近没有什么店，如果可以，到我们的休息室去吧。”

安藤直率地接受木村的建议，随着他搭上电梯。

休息室位于这栋大楼的最上层，面对中庭，装潢得非常豪华。安藤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的人群，有几张面孔曾在杂志或报纸上见过。这里好像是作家和编辑的见面场所，好多人的手里都拿着原稿。

“真可惜，他就这样去世了。”

这句话唤回安藤的注意力，他将目光移到面前这张肥胖的脸上。

“我和高山龙司是大学的同班同学。”安藤心想这句话应该能发挥不少作用。

“啊，是这样吗？您和高山老师……”木村低头看了一下手中的名片，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而且他的遗体就是由我解剖的。”

木村蓦地睁大眼睛，诚惶诚恐地说：“哦，那真是……”他望着安藤端咖啡的手，似乎对他切开龙司肉体的手指很感兴趣。

“不过，我今天并不是来询问高山龙司的事情。”安藤放下杯子，将两手叠放在桌上。

“那是为了什么事情呢？”

“我想请教您关于他的学生高野舞小姐的事情。”

木村一听到高野舞的名字，脸色稍微缓和一些，将身体往前倾。“您想知道高野小姐的什么事？”

“你不知道她已经死亡的消息吗？”

“怎么会这样？高野小姐竟然死了……”

“高野小姐在去年十一月，跌落到大楼的排气沟里……”

“啊！原来是这样，难怪一直联络不到她。”

原来这里也有自己的同伴。安藤对木村涌起一股亲切感，想必这个男人也对高野舞抱着爱慕之情。

“你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高野小姐，是在哪一天吗？”安藤不给木村任何感伤的时间，直接提出问题。

“那是在……新年号的校稿期快结束的时候，大概是十一月初。”

“你记得确切的日期吗？”

木村拿出去年的手册，飞快地翻开内页。“是十一月二日。”

是高野舞拜访龙司的老家、拿走录像带的第二天，那时候她应该看了录像带。

“请问你们当时在哪里见面？”

“那天高野小姐打电话来，说已经将原稿誊写完毕，于是我马上过去拿。”

“你们约在她的住处见面吗？”

“不是，我们在车站前面的咖啡店见面，以前就是这样。”木村刻意强调自己未曾去过高野舞的住处。

“你和高野小姐见面时，是否感觉到她和平常有什么不一样？”

木村露出惊讶的表情，他不太清楚安藤的意思。

“她是否有什么异常的状况？”

“异常的状况……”木村双手交叉，思索着。

“没什么，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奇怪的事。”

“说真的，高野小姐那天的确有点不一样。”

“可以说得更具体一点吗？”安藤为了让对方放松戒备，尽量展露笑容。

“她的脸色不太好，好像要吐的样子，而且一直用手帕按住嘴巴。”

安藤一听到高野舞想吐的事情，不禁有些敏感。他到高野舞的房间去探访，曾在浴室里看到一些褐色的呕吐物。

“你询问过她想吐的原因吗？”

“没有，因为见面时，她就说昨晚一整夜没睡，都在整理高山老师的原稿，所以身体状况不是很好。”

“原来如此，是睡眠不足。”

“是的。”

“她有没有说别的？”

“我的日程也很紧，拿到原稿、讨论发行单行本的计划之后，我们就道别了。”

“单行本？是龙司的书吗？”

“是的，是以出版单行本为前提才开始连载的。”

“什么时候要出版？”

“下个月。”

“希望能够畅销。”

“这是一本很死板的书，对它并没有那么高的期待，能热卖就太好了。”

他们俩的话题开始偏离主题，其中夹杂很多有关龙司的插曲，后来再回到高野舞的事情上，原先约好的一个钟头就在两人的讨论中很快过去了。

安藤道谢之后，站起来向木村告辞，刚好有两男一女走进休息室，他觉得这三个人十分眼熟，低头一想便得到答案。女人是传记文学作家，她的作品被拍成电影，一下子跃入畅销作家的行列。一位男子是将她的作品拍成电影的导演。而令安藤伤脑筋的，是站在导演身旁的那位大约四十岁的男子。安藤记得他的脸，却记不起名字来。

这时，木村忽然大声叫道：“浅川先生，很不错哦！你的企划已经通过了。”

安藤终于想起来了，这个人正是浅川和行的哥哥——浅川顺一郎，当时安藤为了拿到浅川存在磁盘里的《铃》报告书，在去年的十一月中旬曾去拜访过他。几天后，安藤就将磁盘送回去了。

安藤同时想到，浅川顺一郎的名片上印着S书房书籍部编辑。这是偶然？还是靠兄弟浅川的关系，才让浅川顺一郎的公司帮龙司出书？

此时，浅川顺一郎似乎也注意到了安藤，他有些惊讶，并显露出退缩的样子。“不，那个企划还……”

安藤本来想打个招呼，但还来不及开口，浅川顺一郎就把目光移开了。

“对不起。”他很快和女作家、电影导演移到隔壁的空位，似乎有意躲避安藤。安藤再次往浅川顺一郎的方向望去，只见他正在和电影导演谈话，看也不看自己一眼。为什么浅川顺一郎一直躲我呢？安藤十分不解，不记得自己得罪过他，想了很久依然得不到解答。于是他扭过头，和木村一起走出休息室。

8

当天晚上，安藤回到公寓，很难得地泡了个热水澡。儿子还在的时候，父子俩每晚都一起洗澡。儿子去世后安藤一个人住，他觉得把水槽装满水很麻烦，都是冲澡了事。

安藤一出浴室，就盯着墙壁上电子显微镜拍摄的照片看。

墙壁的另一边是书柜，因此床头那面光溜溜的墙壁就变成白色的银幕。安藤以逆光对着X光片的要领，将照片贴在墙壁上。这几张照片是从高野舞的血液中分析出来的病毒照片，安藤以一万倍、一点七万倍、二点一万倍倍率的顺序贴上，盯着它们往后退了几步。“RING病毒”重叠的样子，看起来好像螺旋楼梯。他集中精神看着照片，想找出先前的疏忽之处。他关上房间的灯光，用聚光灯直接对着墙壁，在灯光的照射下，白色的墙上仿佛真的有病毒在攀爬。

安藤将视线转到四点二万倍的照片上。“RING病毒”的环被切断，变成长长的线状病毒。这种现象只在高野舞和浅川的血液中找得到，龙司和其他人身上几乎看不到。然而，高野舞和浅川的症状也稍有不同。高野舞的冠状动脉没有任何变狭窄的倾向，浅川则在血管内膜长出像海带一般的东西。线状病毒并没有去攻击高野舞的冠状动脉内膜。其他人的冠状动脉都成为攻击目标，为何只有她例外？

安藤打开记录着高野舞在十月底到十一月的日程的记事本。他记得第一次在监察医务院见到高野舞，她的脸色不太好。安藤以为是她正值经期的缘故。

他又将视线移回墙壁上的照片，注视着放大十万倍的线状病毒，努力回想自己最初看到这个东西的时候有什么印象。这很像某种东西，椭圆形的头、鞭毛弯曲的样子……为什么这些东西在高野舞的血管中游走，却没有去攻击冠状动脉的内膜呢？它到底攻击哪里了？

安藤觉得整个头都热起来，他再次将注意力转到记事本上，上面写着高野舞在十一月一日的晚上看了录像带，从她的月经期开始算起，是第十二天或十三天。

安藤一步步靠近墙壁，死盯着墙上拍打着鞭毛、到处游走的“RING病毒”。这不是和游向子宫口的精子很相似吗？

“精子？”安藤勇敢地说出口。一般女性大概在月经来潮后两个星期左右会排出卵子，卵子最长可以在输卵管里逗留二十四小时。如果她在看录像带的那个晚上，输卵管里留有卵子。“RING病毒”突然找到出口，便会从冠状动脉转而攻击卵子这个目标。

安藤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不由自主地坐在床上。高野舞看录像带的那天可能是排卵日，不知该说她的运气好还是不好，在死去的那些女性之中，只有她正值排卵日，然后……

安藤只觉得一阵恶寒从背部袭上来。无数的“RING病毒”攻击高野舞的卵子，组成了DNA，完成受精。虽然“RING病毒”完成了进化的步骤，但还是残留着基本性质。因此在一个星期后，受精卵长到最大，排出体外，她的身体才会有生产后的痕迹。但是，高野舞到底生出了什么呢？

此时，安藤颤抖得更加厉害，脚尖升起一阵寒意——我碰到了那个东西！

他去查看高野舞的公寓时，在空空的房间里感到生命的气息，甚至在浴室里无法动弹的时候，也觉得有种柔软的东西在抚摸他的小腿。应该是那个东西！它可能还在成长阶段，可以随意躲藏起来。

安藤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于是脱掉睡衣，再次进了浴室泡澡。他先前没有拔掉栓子，浴缸里还留有热水。安藤拧开水龙头，让热水流下，将整个身子浸泡在浴缸里。他把脚伸出水面，观察被“它”抚摸的部位，心中十分不安。

这时候，他又想到一个问题：既然高野舞是正值排卵日才成为例外，那浅川又是怎么一回事？浅川不是男人吗？他是不是也“生”出了什么东西？

不知道是不是热水太烫了，安藤突然觉得很渴。

第五章　预兆

1

在成人日（一月十五日）连休假期的第一天，安藤接到宫下打来的电话，邀他一起去开车兜风。他正在烦恼如何打发假日，当然没有理由拒绝，即使感到宫下的态度有些奇怪，还是答应了。

“你打算去哪里？”

“我刚好有点事，想请你确认一下。”宫下只是这样说，并没有说出要去的地方。安藤察觉到他似乎有苦衷，不好意思说出来，因此不再追问。

没一会儿，宫下果真开车到住处接他。安藤一坐进车内，马上询问即将前往的目的地。

“你先不要问，跟我一起去就是了。”

于是，安藤连目的地都不知道，就跟着宫下一起去兜风。出了第三京滨公路，车子往横滨新道的方向行驶，似乎是前往藤泽。如果是当天来回，应该不会去很远的地方，像是小田原、箱根，或者伊豆，最远只能到热海或伊东。安藤猜测着要去的地点，享受着神秘之旅的乐趣。

横滨新道的入口处常常塞车，今天是连休的第一天，交通量非常大。安藤看到宫下握着方向盘，一脸无趣，便开始说出自己的假设：“看了录像带的那些人，为何只有高野舞的心脏血管没有引发异常变化呢？因为在看影像的那一天，正好是她排卵的日子，于是‘RING病毒’转而以卵子为目标进行攻击。然后，高野舞在掉落屋顶的排气沟之前，生出一个未知的生命体，而且它只待在母体内一星期。这样考虑，就可以说明当时她为什么没有穿内裤。”

宫下听完安藤的说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睁大圆圆的眼睛思索着。忽然间，他迅速变换车道，越过超车道开到隔壁车道。

“当我们用电子显微镜观看高野舞的‘RING病毒’时，其实我也有同样的感觉。”

“是吗？”

“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那种形状的东西……对了，它和精子很类似。”

“我也有同感。”

“根本也赞成这个看法。”

“那我们三个都有同样的想法。”

“对，直觉是非常重要的。”说完，宫下对安藤露出微笑。

“喂，好好看着前面！”

前面车辆的红色刹车灯近在眼前，安藤紧张得用力跺脚，宫下却从容不迫地踩下刹车。差点撞上前面的车子，安藤不禁吓出一身冷汗。

“浅川为什么没有因为心肌梗塞死亡？真是不可思议！”

“因为男人没有排卵日。”

“说不定他也和高野舞一样，体内发生了某种变化。”

“大概吧，病毒可能发现了某个出口。”

“出口？”

宫下可能是刚好看到道路标志，才会使用“出口”这个字眼。

“是的，能让病毒繁殖更多的出口。”一通过保土谷的侧道出口，就看不见塞车的情形了，车流也顺畅起来。宫下又继续说道：“我们一定要找到答案才行。”他的语气中已经少了刚才那份悠闲。

“嗯，我也有这个决心。”

“今年过年的时候，你做了些什么事？”不知为何，宫下突然转变话题。

“没做什么呀，就这样无所事事地过去了。”

“是吗？我们全家一起去南伊豆的渔村过年。当时我们住在一般的民居里，为何选择那个简陋的地方过夜呢？因为我很喜欢的一本小说就是以那个渔村作为背景，我一直很想去看看……那本小说里的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它说：‘从渔村往海平面望去，就可以看到海市蜃楼。’”

安藤不明白宫下到底想说什么，但他没有插嘴，只是静静地倾听宫下诉说。

“你一听，搞不好会认为很酷，但那种感觉真的很好。从民居里可以听到波浪声，我会在半夜突然醒来，凝视着妻子和女儿的脸，深深地觉得她们对我实在太重要了。”

对于宫下的这份感动，安藤太了解了。和家人一起在可以看到海市蜃楼的南伊豆渔村共度新年，一定非常温馨。宫下丝毫不给安藤感伤的时间，立刻问道：

“你觉不觉得我太太很美？”

安藤的眼前顿时浮现出宫下妻子的脸，不由得点点头。

“真的？”宫下露出满意的笑容，不禁回想起和妻子初次见面的情景，“我的个子很小，人又胖，长得这副德行。她不仅是个美人，个性也十分温柔，我真是个幸运的人。”

宫下的妻子比他还高，长得和某位以气质取胜的女明星很像。宫下的长相就有些相形见绌了。但是，宫下很顺利地爬上医学院教授的位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根本不需要自卑。

“所以我不想死……在这起事件中，我都是以旁观者的身份来判断是非，想使这些事实的结果更有趣些。”宫下一直以旁观者的立场来看待这件事，这和浅川、龙司的立场截然不同，即使没有解决此事，也不会有莫名的迫害降临到他身上。

“我也一样。”安藤同意宫下的说辞。

“有时候，我突然觉得那个想法是不是太天真了。”

“什么时候有这种感觉的？”

“我们休完假，从南伊豆的渔村回来之后。”

“你在渔村看到什么了吗？”

“我没看到海市蜃楼。”

安藤不禁皱起眉头，他觉得宫下答非所问。“海市蜃楼？”

“就是想去拜访小说中的背景嘛。”

“哦……那你觉得如何？”

“什么？”

“场景和想象中的不一样吗？”

“不一样的地方可多着呢。”

“你的意思是说，看了小说后产生的印象和实际的风景不尽相同？”

“不可能完全一样。”

安藤并不觉得宫下的想法和行为很幼稚，作家也会挑选风景来欣赏，然后才将它写出来。这种挑选依据的是作家的观点，当然和读者想象的风景及现实的风景有出入。借由文字来传达思想会有这种限制，如果不借助照片或摄影机，就无法将当地风景忠实地介绍给别人。

“反过来，假如……”宫下把脸靠近安藤。

“喂，你注意一下前面。”安藤郑重其事地指着前方，宫下马上扭过头，将车速减慢，问：“你还记得什么时候看过《铃》吗？”

安藤连日期都记得很清楚，他从浅川顺一郎那边借来磁盘，第二天立刻把资料打印出来阅读。“去年的十一月十九日。”

“那份报告书我只看过一遍。”

安藤也是只看过一次。

“你觉得怎么样？”

“我现在大脑中依然留有鲜明的画面，偶尔也会突然想到。”浅川在《铃》中描写的世界栩栩如生，会让人将那些画面牢牢地记在脑中。但是，安藤不明白宫下的意思，不知该如何回答。

“如果《铃》这份报告书能够正确地传达‘风景’，那么我有一个疑问。”宫下说出这句话时，他的侧脸看起来分外温和。安藤思考着宫下的“疑问”。如果读过《铃》之后，个人想象的风景完全和现实风景一致，那又意味着什么？

“如果是那样……”安藤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他觉得车内的暖气太热，空气有些干燥。

“我们先来确认一下实际的风景吧。”

安藤终于明白宫下今天载他出来兜风的目的，他要前往《铃》的故事舞台——南箱根的热海一带，用眼睛来确认实际的风景，因此多带了一个人来，可以互相交换得到的信息，做出正确的判断。

“本来我在到之前不想说出来的，但又怕你觉得我很奇怪。”

“没关系。”

“我忘了问你，你是第一次来南箱根太平洋休闲乐园吧？”

“当然，那你呢？”

“看报告书之前，我连这个地方都没听过。”

虽然他们两人都没去过，但是安藤一闭上眼睛，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处斜坡上一栋栋的小木屋，B-4号小木屋的地板下开了一个洞，通向地下五六米深的古井。二十五年前，有位叫山村贞子的女人被强暴之后，又被扔到古井里面，她的怨念中夹杂了天花病毒的繁殖愿望，一直被埋藏在地底下。

宫下一边看着右边满布云雾的箱根山，一边驾车经过真鹤，前往热海。《铃》报告书中曾写到：“从热海一进入热函公路，马上就会看到通往南箱根‘太平洋休闲乐园’的告示牌。”安藤和宫下按照资料上写的路过去。他们都是第一次开车行经热函公路，不过安藤却觉得自己好像来过这里。去年十月十一日的晚上，浅川和行开车经过这条路时，并不知道在南箱根太平洋休闲乐园的B-4号小木屋中有“东西”等着他，却也觉得胸口一直无法平静。

现在快接近中午，而且天气十分晴朗。安藤记得《铃》里面说过，去年十月十一日是个阴雨天，浅川车窗前的雨刷不停地摆动。但此时的时间和天气与当时的情形完全不同，安藤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幕阴暗的场景。忽然间，他看到山坡上出现一块白底黑字的指示牌，写着“南箱根太平洋休闲乐园”，觉得好像在哪儿看到过这独特的文字。宫下毫不犹豫便往左转，到了一条小路上。狭小的山路在农田上蜿蜒，坡度渐渐升高，路面越来越窄，道路两旁长满了浓密的树木和枯草。车子越往上走，安藤感觉越熟悉，他觉得自己不像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你还记得那份报告中的描述吗？”安藤压低声音问道。

“我也正想问同样的问题。”没想到宫下也有相同的熟悉感。安藤从来没有过这么强烈的感觉，他甚至知道前方不远处，即将出现一栋三层建筑物，那里有服务中心和餐厅。安藤和宫下看完《铃》后，根据它的内容，对这个地方的一草一木清清楚楚。

2

宫下随即掉转车头，开下山去，接着经过热海，沿着靠海的真鹤道路开往小田原的方向。两人沉默不语，都在想刚才看到的景物，无心眺望美丽的冬季海岸。安藤为今天出来兜风目睹的事实烦恼，“太平洋休闲乐园”的小木屋、地下的古井，还有伴随而来的泥土味，就像海市蜃楼一般，在他的大脑中一浮一沉。此外，录像带中那个男人的面孔也一直挥之不去。根据他们刚才的探访，“太平洋休闲乐园”的各项设施是设在服务中心到饭店的路上，有网球场、游泳池、健身房和别墅等，几乎都建在靠山的地方，小木屋则盖在倾斜的山坡上。

从道路两旁往下俯视小木屋所在的山谷，可以看到从函南到韮山这一带有无数的温室。温室的白色屋顶在冬日阳光的照拂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这些景点无一不令安藤和宫下感到熟悉。之后，他们两人走到B-4号小木屋，伸手转了转门把，却发现房门上锁了，于是从阳台下绕进去。

安藤和宫下弯着腰环视四周，看到柱子间的隔板已经打掉，开了一个大洞，这是之前高山龙司做的。去年的十月十八日，龙司和浅川钻进这个洞，靠绳索下降到古井中，把山村贞子的遗骨捡出来，光是想象那一幕情景就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宫下拿着预先准备好的手电筒，插入细缝中，往里面照去，在中央位置看到一个突起物，那是古井的口，旁边还有一个水泥盖子，完全与《铃》中描述的景致相符。安藤屈身爬进洞中，但他没有勇气站在井边向下望，一如他无法将视线投向夺去高野舞性命的排气沟。

山村贞子遭人强暴之后，又被扔进古井中，结束了她短暂的一生；高野舞则掉落在长方形的排气沟底，青春年华就此凋谢。这两处死亡之所，一处位于幽静的树林，上有树荫遮蔽，宛若沉入地中海底的圆筒状棺木。另一处则位于充满海洋气息的海岸大道旁，上头毫无遮蔽物，犹如浮在空中的长方形棺木。山村贞子和高野舞死亡的场所形成对比，但那种鲜明的对比更加强了两者之间的相似性，这让安藤觉得十分奇怪。他的心脏突然加速跳动，地底下的湿气和泥土的臭味扑鼻而来，简直快窒息了。然而宫下毫不理会，继续摇晃着肥胖的身子往里爬，一直到古井口，安藤才制止他：“停下，够了……”

宫下以奇怪的姿势停下，显得有些犹豫不决。

“好吧。”最后，他还是接受安藤的忠告，开始往后退。两人爬出阳台，不由得深深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

到目前为止，在《铃》中描述的场景都和现实相吻合。但是，宫下对这些成果还不满意。“既然都来到这里了，至少也应该去看看长尾城太郎长什么样子吧。”

安藤已经忘记这个男人的名字，却对他的长相十分熟悉，连他说话的习惯都非常清楚。二十年前，南箱根太平洋休闲乐园还是一所肺结核疗养院。现在在热海开诊所的长尾城太郎，曾经在疗养院当过医生，他也是日本最后一个天花患者。他强暴了前来探望父亲的山村贞子，又杀了她，将她的尸体投入古井中。在《铃》中提到来宫车站前面有一间小平房，门口挂着“长尾医院·内科·小儿科”的招牌，龙司在那里诱导长尾城太郎说出二十五年前的犯罪真相。

然而，当他们到达该地时，却发现医院的窗帘都拉下来了，不像是因为假日休诊，而是长期关闭着。窗台下的细缝都积满灰尘，结了许多蜘蛛网。他们俩死心地回到车上，就在这时，前方国立热海医院的坡道上，有一张轮椅正缓缓沿着坡道下来。一个秃头的老人坐在轮椅上，推轮椅的是一位三十出头很有气质的女子。老人眼神涣散，一看就知道他得了精神方面的疾病。

安藤和宫下看到这个老人时，不禁同时叫出声来，面面相觑。他们眼前的老人就是长尾城太郎，不过短短三个月间，他就急速老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

宫下走下车，靠近老人叫道：“长尾先生。”

但老人没有任何反应。在他身旁的女子顿时停住脚步，一脸好奇地看着宫下。宫下佯装长尾以前的旧识，询问着他的近况。“他的身体状况还好吗？”

女子轻声地回答：“多谢您的关心。”她简短地打个招呼，似乎嫌麻烦似的迅速离去。然而这对宫下来说，已经算是很大的收获了。去年十月，长尾城太郎因为浅川和龙司的到访，说出二十五年前犯下的罪行，可能之后就精神异常了。

安藤和宫下目送着长尾城太郎和女人走过医院，走向更往里的道路，都在思考同一件事情：为什么第一眼看到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就认出他是长尾城太郎呢？原来《铃》里面不仅详细地记录着场景，甚至连人物的长相都忠实地写下来了。

在回程中，看到“小田原厚木道路入口”的标识时，安藤偏过头去，看到宫下一脸筋疲力尽。

“到小田原后，让我下车。”安藤要求道，宫下皱紧眉头：“没关系，我会送你到家门口。”

“那还要绕一段路，我从小田原坐电车就可以回家了。”

安藤知道宫下已经很累了，如果叫他送自己到代代木，再开车回鹤见，得多走几十公里，备感疲劳的宫下恐怕无法坚持。

“你都这样说了，那就在小田原下车吧。”宫下应该为省下这趟往返车程而松一口气，但他仍然一动也不动，半句话都不说。他一直是那种很难说出“谢谢”的人，即使内心充满无限的感激，也不会坦率地表达。

车子经过小田原热闹的街道，一下子就到达车站了。宫下喃喃自语道：“连休一结束，我们两个最好去接受一下血液检查。”

其实安藤也有相同的想法。即使他们一直想做“旁观者”，如今也好像被迫成为“当局者”了。

恶魔的录像带已经从这个世上消失，我们也没有看过那些影像，应该不会有什么灾祸降临。安藤想。但是连艾滋病毒的感染途径也尚未明确，更何况是这种突变的病毒。因此，安藤一直提心吊胆，害怕在电子显微镜下看到的病毒会侵入自己身体内部，由皮肤内侧流进血管，再侵袭各个细胞，甚至是整个身体。

安藤是除了作者浅川和行之外，第一位看过《铃》这份报告书的人，里面翔实地描写了录像带中的影像，描写之细腻让他一眼就可以认出长尾城太郎，这种效果就和看过录像带一样。安藤怀疑自己看了《铃》之后，会不会也遭遇不幸。但距离他看《铃》的日期——去年十一月十九日已经过了两个月，并没有发生什么异常的变化。而通常看过录像带的人，在一个星期后就会因为冠状动脉闭塞而死亡。会不会因为“突变”，使得潜伏期变长了，还是自己变成了携带者，不会发病？正如宫下所说，连休假期一结束，必须马上回到学校接受血液检查，如果发现体内有病毒存在，就要尽早想办法解决。

“假如检查结果是阳性，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会坐着等死的，总得想个办法解决。”宫下振振有词，感觉他比安藤怕死，因为他还有妻子和女儿。

车子进入小田原的环状交叉路，停了下来，安藤从副驾驶座走下来，向宫下挥一挥手，目送他离去。

说不定我也被卷进去了……安藤越来越能体会浅川的心情，他把自己和宫下重叠在浅川和龙司这两个人身上，思考他们的特征和性格。安藤对应的是浅川，而宫下对应的是龙司。他想到一半，突然笑了出来——浅川和龙司已经死了，还是自己这双手解剖了龙司的身体！

他通过小田原车站的检票口，坐在候车室的椅子上，突然感到背脊蹿起一阵寒意。他猜想龙司躺在解剖台上的时候，应该也有这种感觉。一名患者怀疑自己是否罹患乳腺癌时，比被告知已经罹患还要痛苦。一旦确知自己面临灾难，反而可以平心静气地接受残酷的事实。最令人不能忍受的，是处于暧昧不明、无法肯定的状态中。我是不是已经感染上“RING病毒”了？安藤不断思索。只有一个方法能克服苦闷，那就是以他自己的生命，让妻子明白他因一时疏忽失去儿子的悔恨之情。

他无法克制心中的悸动，在寒冷的候车室里等候电车到来。

3

坐在电车上，安藤眺望着窗外的风景，渐渐地闭上眼睛。没过多久，他突然惊醒，恍惚之间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害怕自己在打瞌睡时被载到很远的地方。他靠在椅背上伸了伸懒腰，感觉到电车一阵阵震动，远处响起靠近栅栏的声音。

安藤回忆起两个钟头前，他和宫下在小田原分手，顺利搭上电车，感觉好像是几天前的事了。就连和宫下一起去探访“太平洋休闲乐园”，仿佛也是许久以前的事情，只有高原风光和长尾城太郎的面孔还深深刻印在脑海中。

安藤用手心揉一揉双眼，又往车窗外看去。夜晚的街道随着电车的前进，被远远抛在后面。此时，电车的速度慢慢减弱，响起了警报声，红色警示灯开始一亮一灭。安藤念着通过的车站站名：“代代木八幡。”这是安藤所住的“参宫桥站”的前一站，这辆电车中间站都不停，直接开到终点站——新宿，因此安藤要直接坐到终点站，再等电车往回行驶到参宫桥。

电车轨道在代代木八幡呈直角转弯，经过代代木公园黑暗的树林。接下来的夜景是安藤看惯了的街道，右边可以看到自己的住处。安藤将脸颊靠在左侧的玻璃窗上，望着每天来回必经的候车月台。

忽然间，安藤扑到玻璃窗上，连额头都贴在玻璃上，目光停留在月台上一名年轻女子的身上。在这个寒冷的冬天里，她身上只穿着一件运动夹克，专注地看着两列电车擦身而过。电车速度一慢下来，车上的乘客大都看向月台上的人群。一瞬间，安藤和那名女子四目相接。又看到那个女人了，这是第三次！第一次是在高野舞房间外面的电梯里，第二次则是在高野舞陈尸的那栋大楼的电梯里……

十分钟后，安藤搭的电车从新宿回转到参宫桥站，他终于踏上月台。有另一班电车进站，阻挡了视线，于是他往检票口走去，避开人潮，查看反方向的月台上有没有那名女子的身影。安藤知道她不可能一直站在原地不动，却渴望再见她一面。

铃声响了，有一列电车即将启动，电车开走之后，安藤竟然捕捉到了她的视线——那名女子就站在刚才的位置上。安藤不禁对她点了点头，似乎表示他了解她的意思。他慢慢往检票口走去，女子也配合安藤，走下月台楼梯，两人在检票口相会了。

“又见到你了。”女子以一种偶然碰到的语气对他说。

安藤觉得这一切并不是偶然，但他无法抗拒女子的魅力，因此两人一起通过检票口，踏上了商店街的小路。

4

安藤早上醒来，睡在他旁边的女子马上要求一起去看电影。一路上，两人手牵着手悠游自在地漫步。一进入电影院后，那个女子便很自然地和安藤分开来坐。今天是假日，又是早场，电影院里不会那么拥挤，安藤无法理解她的举动，但又不想干涉。

安藤只知道她是高野舞的姐姐，叫真砂子。他一直盯着银幕，不过并没有将故事情节看进去，一半是因为想睡觉，另一半则是真砂子坐在旁边的缘故。昨晚他们俩在参宫桥车站相遇，至于后来为什么把她带回家里，安藤已经记不起来了。他只记得自己走出车站后邀她一起去酒店，然后在那里一边喝酒，一边问出她的名字。正如安藤先前猜想的，真砂子是大高野舞两岁的姐姐，她从东京的女子学校毕业之后，就在一家证券公司上班。两人随后便回到他的住处。

安藤记得下一幕的场景中充满了水声，真砂子正在冲澡，自己坐在床上等她。后来水声骤然停止，真砂子从黑暗的走廊走过来，她关掉灯，裸着上身压过来。她左手压着裹在头上的毛巾，右手抚摸着安藤的脸。安藤吸吮着真砂子细致的肌肤，她那诱人的肌肤堵住安藤的鼻子和嘴巴，让他快要窒息。安藤将她的身子拉过来，才稍稍恢复呼吸。他闻着少女清纯的味道，两手从真砂子的背部绕了过去……

电影继续放映，安藤却回忆着昨晚他和真砂子疯狂缠绵的画面。但是仔细一想，昨天两人是在黑暗中缠绵的，不管真砂子有多美，有多诱惑，安藤都无法享受到其中的乐趣。真砂子不仅把灯关掉，连闹钟发出来的微光也用毛巾盖住，整个房间陷入一片黑暗……真砂子可能非常喜欢黑暗。

安藤假装看着银幕，但一直瞟向旁边。真砂子在黑暗中看起来更加美丽，这个女孩子真的很适合黑暗的气氛。

在看电影的过程中，真砂子不断地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好像在说些什么，但是音量很小，安藤听不到，于是将全身的重量靠在左胳膊肘上，上半身倾向左边聆听，再将她的样子和电影画面对比，终于知道真砂子是在念电影人物的台词。

这部电影讲述的是一个声名狼藉的少女被国家训练成杀人机器，此时正播放她首次执行任务的场面。女主角穿着一身黑色衣裙，将大型手枪藏在手提包里，正要进一家高级餐厅，她飞快地说出简短的台词。突然间，安藤发现真砂子的声音和电影中女主角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虽然电影中的女主角说的是法语，但在她说出来的一瞬间，真砂子立刻用日语配上。有时候，真砂子的嘴形甚至动得比字幕还快。安藤更加惊讶，他以为真砂子具备过目不忘的才能。

走出电影院，真砂子眯起眼睛打哈欠。安藤紧紧握住她的手，走在冬天的暖阳下。一开始他觉得真砂子的手有些冰冷，不久，他们的手都温暖起来。

由于是成人日，从有乐町到银座的路上，看到很多穿着长袖和服的女孩。安藤和真砂子逆着人流散步，他们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是随便逛逛，等时间一到，再商量去哪里吃饭。真砂子好奇地看着银座的每个角落，时而发出惊叹声。此情此景令安藤非常满足，充分享受着假日在银座闲逛的乐趣。

真砂子在汉堡店前停下脚步，望着看板上的海报。

“你想吃汉堡吗？”

真砂子十分笃定地点点头，安藤便带着她走进汉堡店。

真砂子的食量真是惊人，没多久就吃下两个汉堡，又吃完满满一袋薯条，还左右张望，似乎意犹未尽。安藤马上帮她要了一份冰激凌。这次真砂子放慢速度，一口一口慢慢吃着，一不小心让融化的冰激凌滴落在膝盖上，丝袜沾了一些混合草莓果粒的黏糊糊的乳白液体。真砂子先用食指沾起来舔，后来干脆双手抱起膝盖，直接伸出舌尖去舔，还用一种挑逗的眼神望着安藤。她舔完膝盖上的冰激凌后，才发现刚买的新丝袜勾破了。她脚上的这双丝袜是今天早上临出门前，安藤在车站前的便利店给她买的。安藤猜测真砂子没有带丝袜来，见她在寒冷的冬天里仍然光着两条腿，才买给了她。

安藤一直注视着真砂子的一举一动，毫不厌烦。他自问着：这个女孩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让我对她如此痴迷……说是“痴迷”，倒不如说自暴自弃才对。他怀疑自己看了《铃》这份报告书，让“RING病毒”侵入体内后，便开始想及时行乐。

在学生时代，他曾看过一本以农村为背景的小说，小说里面描写一个行为异于常人的女子，被村子里的人贴上标签，视为精神失常，并成为众多男人的“安慰对象”。她没有家，在河边、树林里四处流浪，对每个男人都来者不拒，甚至在没有人烟的山上，也能随时随地为男人“提供服务”……安藤把看小说时产生的感想和现在的情境联想在一起。这部小说是以山间的农村为背景，人物和风景都非常协调。如果将这个故事放在现代的大都会里，气氛就不一样了……这里是东京的银座，并不是什么山间农村，但小说女主角的气质却和真砂子很像。

安藤突然想到小说中最后的情节，那名女子在某座山里生出生父不明的婴儿来，那一阵阵生产时的痛苦叫声越过树林，传到山的那一边。小说就此结束了。安藤猛然回过头来，提醒自己一定不能伤害真砂子的身体，要细心照顾她才可以。他想到昨晚因为贪图快感，竟疏忽了避孕的事。

真砂子正用手指摩擦着膝盖，在丝袜上画圈，丝袜的破洞越来越大。安藤从破洞处看到她白皙的腿，不禁伸手覆住她的手，使她无法动弹。他问道：“你刚刚在电影院里面喃喃自语，到底在念些什么？”

真砂子没有回答，反而对安藤说：“带我去书店。”她一直这样，一问她，就岔开话题不回答。真砂子向安藤提出要求的次数比回答问题还多，不过安藤并不讨厌。

随后，安藤带她去了银座最大的一家书店。真砂子在书柜间跑来跑去，站在那里看了一个多钟头的书。安藤不喜欢站着看书，于是到处徘徊，结果在收银台上发现一本S书房发行的小册子，里面刊登着小品文，这是S书房出版新书用的宣传小册子。

说不定上面会有高山龙司的名字。安藤怀着这份期待，在字里行间寻找龙司的名字。他从木村那里得知龙司的遗作预定下个月出版，很期望看到小册子上面印着故友的名字，但是还没有找到，就被真砂子强拉出书店。

“要不要去看电影？”真砂子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拉着安藤就走。安藤将小册子放进大衣的口袋里，问道：“你想看什么？”

真砂子依然没有回答，只是紧握住安藤的手，强拉着他往前走。安藤瞄到真砂子另一只手上拿着一本杂志，不由得停下脚步。从昨天到现在，真砂子没有花一块钱，也没有要付钱的意思，都由安藤出钱。现在她手中却明目张胆地卷着一本杂志。这家伙是个小偷！

安藤回头看着书店，没发现有人追过来。没想到她居然能避开店员的视线。不过，这只是一本三百日元的杂志，即使被发现，也不会怎么样。

安藤再次拉着真砂子往前走，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大胆过。

5

安藤将钥匙插进门锁里，刚好听到房间里的电话响起，便慌忙打开门。只可惜门一打开，电话铃声就停了。知道安藤的房间很小的朋友，大概只会让电话响五六声就挂掉，安藤也能从挂断电话的方式猜测是谁打来的。这个电话应该是宫下打来的。

安藤看一下手表，现在差不多是晚上八点。他请真砂子进来，然后打开电灯和空调。他早上到下午连续看了两部电影，背部很酸痛，想泡一下澡。脱下外套时，安藤忽然想起口袋里塞着一本S书房的小册子，便拿出来放在床边的桌子上，打算洗完澡后再好好看一看，确定龙司的书名和发行日。

他脱下最后一件衣服，就去刷洗浴槽，打开水龙头调节水温。狭窄的浴槽没过多久便注满水，浴室里充满蒸汽，打开换气扇也毫无帮助。他看了一下屋内，想叫真砂子先来洗澡。她正坐在床边脱丝袜。

“你要不要先洗澡？”

安藤一说完，真砂子便站起来走进浴室，将帘子拉起来。这时候，电话铃声响起，安藤马上去接电话。他刚才的猜测是正确的，果然是宫下打来的。他在另一端发出怒吼声：“你一整天都混到哪里去了？”

“我去看电影了。”

宫下一听，吼得声音更大。“什么？去看电影？”

“是呀，整整看了两部。”

“你在干吗？居然还有那种闲情逸致。”宫下很吃惊地说道，紧接着又说，“我打了好几次电话给你。”

“这样啊……”

“你知道我现在在哪里吗？”宫下好像是在路边的电话亭打电话，还可以听到车辆的声音，“我已经来到这附近了，不知要不要上去？”

真不凑巧，真砂子正在洗澡。安藤正打算拒绝，宫下突然大声吼道：

“笨蛋，不是！是剧团、剧团！”

“什么？剧团？”

这回轮到安藤吓一跳了。刚才宫下还嘲笑他跑去看电影，没想到自己竟然去欣赏戏剧表演——我是不是还没睡醒？

“我现在在‘飞翔剧团’的门口。”

安藤愣了半分钟才想起那是山村贞子死前待过的剧团。“你在那个地方做什么？”

“昨天我发现《铃》里面描写的事物，好像是用摄像机拍摄下来似的，客观而正确，我们也实地勘察过了。”

安藤惊讶于宫下为何再次提到这些事，于是拿起眼前的S书房小册子，用圆珠笔在空白处记下要点。他有一边拿着电话，一边记事的习惯，这样可以让情绪很快稳定下来。

“我今天才发现还有一件事情要确认，那就是人的长相，而且不需要跑到热海去，这附近就有证人。”

安藤开始有点焦急，因为宫下现在说的一切，他完全摸不着头绪。“好了，你说清楚一点。”

“是山村贞子！”宫下咬牙切齿地说出她的名字。

“喂！山村贞子在一九六六年就死了……”安藤突然停下，他想到宫下去“飞翔剧团”的原因了，“是照片吗？”《铃》中提到，M报社横须贺分部的记者吉野曾去“飞翔剧团”寻找线索，还看过山村贞子的履历表，上面附有一张胸部到头部的半身照，以及一张全身照，吉野当场就把照片复印下来了。

“你明白吗？我们都忽略了山村贞子的长相。”

安藤努力回想山村贞子的长相，《铃》中说，她个子很高，胸部不是很大，但身体曲线很匀称。她的长相算是比较中性，五官非常端正，几乎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达到了美人的标准。

“你可以把照片拿来给我看吗？”安藤顺势问道。他猜想宫下已经看过照片，而且山村贞子的面孔和想象中的相同，因此特地打电话来。

不料，电话中却传来宫下的叹息声。“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长相不一样。”

顿时，安藤无法再接话。

“怎么说才好呢？照片中的山村贞子，和我们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该怎么说才好？”

“到底是怎么了？”

“我现在一片混乱！我突然想到有个朋友很会画人像，有一次我问他什么形状的脸最不好描绘，那个朋友回答：‘每一个人的脸型都有特征，把画像画得和实物相像很简单，但最困难的就是画自己的脸，尤其是在自我意识很强烈的时候，会把自己的脸和画像慢慢分开，然后画得很像另一个人。’”

“那和这件事有什么关联？”

“不，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到这件事，又想到那盘录像带应该也是这样吧。那盘带子并不是用摄影机拍摄的，而是山村贞子用眼睛和心制作而成，而且……”

“而且什么？”

“录像带也播出了风景和人物。”

“我们不是也看到影像了吗？”安藤越来越焦急，而宫下似乎还有一些犹豫。“喂，宫下，你干脆一点，直接讲出来不行吗？”

宫下屏住气息，小心翼翼地问道：“《铃》真是浅川和行写的吗？”这时，他那边响起电话卡即将用完的提示音。

“啊，电话卡快用完了，我把照片传真给你，可以吧？”宫下很快问道。

“可以。”

“那我现在立刻传过去，你快点确认一下，希望这只是我自己的……”宫下讲到这里，电话就切断了。

安藤以原来的姿势发了好一会儿呆，浴室里的冲澡声已经停止，房间里顿时变得一片寂静。他看向窗外，冬天寒冷的夜风从纱窗的细缝中吹进屋内，远处的警笛声杀气腾腾地鸣响。从浴室飘散出来的蒸汽使屋内的空气更加湿润，真砂子已经洗了很久。

安藤可以理解宫下。因为看过《铃》这份报告书，宫下怀疑自己的身体是否已被病毒侵入，大概今天一整天都坐立不安。因此，他才想到“飞翔剧团”应该还保管着山村贞子的照片，为了查清楚其中的缘由，便前去拜访。

安藤专注地看着传真机，似乎还没有动静。他为了消磨时间，把小册子拿起来翻看，在新书介绍的最后一页—“二月份出版的书”这个标题下，列出了十几本书的书名和作者，介绍了里面的内容。他按顺序查看，在正中央的位置看到了高山龙司的名字，标题是“知识的构造”，以“现代思想的最前线”这几个字来当内容说明。这本书夹杂在恋爱小说和揭露电视台内幕的众多书籍中，令人印象格外深刻。

这是龙司的遗作，一定要买来看。安藤把龙司写的书圈起来，突然在小册子的同一页上发现几个似曾相识的文字。他继续往下看，视线停留在预定三月出版的书中从后面数第三行的标题上。他惊讶地睁大眼睛，盯着上面的介绍文字：

“三月出版的书”

……

……

《铃》，浅川顺一郎，战栗的恐怖……

安藤吓得任由小册子从手中掉落下去。浅川顺一郎想出版这本书！难怪在S书房碰到他的时候，他一直在躲避我，原来是为了这件事。浅川顺一郎把弟弟写的《铃》据为己有，整理一下内容，以小说形式发表出来。他误以为安藤知道他擅自利用浅川和行的作品，那时对安藤的态度很冷淡，没有打招呼就逃走了。

“我不会让他出版的！”安藤气得大叫出声来。至少也要证明《铃》是一本不会对人类造成威胁的书，否则一定要让他延期出版，这是身为医生应有的道德。

明天，安藤和宫下就要接受血液检查，要等好几天才知道结果。如果检查结果呈阳性，就能证明阅读这本书后会被“RING病毒”侵入体内。贞子最初只制作出一盘录像带，如果被复制，也不过是一盘一盘地增加。但如果改成书来出版，数量少则一万册，多则可达数十万、数百万，会同时散播到全国各地，有如巨大的海啸迎面扑来，形成一片黑色的墙。

他走到窗边关紧纱窗，然后往走廊望去，看到真砂子腰上围着浴巾、手里拿着手提包。不知道真砂子是否在寻找内衣裤，只见她把手伸到手提包里搅动着。这时电话铃响了，安藤拿起话筒，确定是传真机的声音，便切换到收信状态。几秒钟后，传真机发出吱吱的声响，开始吐出传真纸。安藤直直地站着，看着传真机打印出白色纸张。他突然觉得有人站在背后，回头一看，原来是真砂子穿着短裤、肩上披着一条浴巾站在后面，她脸颊通红，眼中出现一抹安藤从没见过的光芒。

这时，传真机“嘀”一声，表示打印完毕。安藤赶紧走过去撕下传真纸，坐在床上看着并排在上面的两张照片，这是山村贞子的半身和全身照。紧接着，安藤发出一声悲鸣，传真纸上的照片果然和他想象的山村贞子不同，照片上的人……就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女人！她不是高野舞的姐姐，就连“真砂子”这个名字也是假的！她站在安藤面前，从他手中拿起传真纸看了一下。安藤霎时感到全身无力，好不容易才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丝声音：“你是山村贞子吗？”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微笑着注视仓皇失措的安藤。安藤大脑中一片空白，在三十五年的人生岁月中，头一回丧失意识……

6

事情来得太突然了！二十五年前已经死亡的女人赫然站在眼前，昨夜和她肌肤相亲的情形，也顿时在脑中苏醒过来……

恢复意识时，安藤忽然闻到一种皮肤烧焦的味道，他原本趴在床上，不知何时又仰面朝着天花板。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紧闭着眼睛，专心倾听周遭的声响。浴室里传来哗啦哗啦的流水声，由于水声的缘故，平常夜晚能听见的声音都消失了。安藤微微睁开眼睛，看到房顶亮着两盏二十瓦的荧光灯，屋里非常明亮。他就这样仰躺着，带着一股恐惧，慢慢移动视线环视房间内部，然后直起上半身。

正当他在思考事情的时候，水声停止了，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紧接着，走廊那边出现一张女子的面孔，她和刚才一样只穿着短裤，手中拿着一条拧干的毛巾。安藤想呼叫，喉咙却发不出声音。他挥手甩开山村贞子递过来的湿毛巾，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往旁边的墙壁靠过去。

安藤想呼叫山村贞子的名字，只可惜声音一直发不出来。这个女子正是二十五年前死在井底、创造出那盘录像带的山村贞子，她是一个罕有的超能力者，患有睾丸女性化综合征的阴阳人。

安藤凝视着她的下半身，白色短裤覆盖下的双腿间，并没有看到膨胀的地方，更看不出睾丸的存在。安藤忆起自己昨夜不断地爱抚那个地方，他不记得有任何的异常，她和一个完美的女人毫无两样。可是，昨夜的性行为都在黑暗中进行，安藤并没有亲眼看到她的身体。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和这个女人见面时感觉到的妖气，那的确是真实的。

安藤心中有许多疑问，可是他现在连呼吸都觉得辛苦，根本无法出声。在荧光灯下，山村贞子仅着短裤的躯体更显得白皙，纤细的肌肤透着一股真实感，仿佛在强调她不是幽灵。他努力思考自己现在该怎么办，最后得到一个结论——逃走！除了逃离这个地方，他实在想不出其他办法。

安藤背部紧贴着墙壁，慢慢往玄关的方向靠过去。山村贞子跟随他的动作移动视线，并没有出手阻止。他一看到门把，眼睛为之一亮，立刻跌跌撞撞地拉开门冲到外面。他身上只穿着便裤和毛衣，根本来不及拿外套就飞快地跑下楼梯，一口气冲到大马路上。抬头望见屋里的灯光自窗口流泻而出，他不禁渴望能立即置身于人群中，于是跑向车站。

7

寒冷的夜风肆无忌惮地侵袭着安藤，他背后矗立着代代木公园茂盛的树林。参宫桥车站前面充满喧哗的气氛，他自然往人群聚集的地方跑去。一到车站的售票机前，他才发现自己没有带钱包，另一个口袋里有一张驾驶执照，这是他昨天和宫下一起开车外出时，放在身上预防万一的。幸好驾照里还夹着一张五千元纸钞。这是他全身上下仅有的财产，却连商务旅馆都住不起。目前可以依赖的只有宫下，于是他先买了电车票，然后打电话给宫下。宫下果然如安藤所料，还没有回到家，因此安藤坐上电车，打算直接到鹤见去找他。

现在已经过了晚上九点，每当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会浮现山村贞子的脸，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自己对一个女人的感情会由热情化为灰烬。

初次见到山村贞子时，安藤只感到一股令人战栗的妖气，这份警觉在第二次见面时逐渐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对她的欲望，于是在第三次见面时，终于得偿夙愿。正当他心中的情意逐渐膨胀时，却又被人推落到黑暗的深渊……他竟然跟一个早在二十五年前就死亡的女人交欢，这令他难以接受，脑中甚至浮现“奸尸”这个字眼。她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是死亡记录错误，还是她真的从冥界复活了？

假日的夜晚，电车上只有寥寥几名乘客站着。安藤对面的三人座上躺着一个像是做苦工的男子，他双眼紧闭，每当有乘客经过，就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注意附近的动静。安藤打量车上其他的乘客，感觉每个人的脸色都像死人一般铁青。他不禁用两手抱着肩膀，努力克制发抖的身躯和放声大叫的冲动。

安藤从宫下的手中接过白兰地，轻轻地啜饮一口，感觉喉咙流过一阵热流，又将剩下的白兰地一口气喝光。

“怎么样？感觉如何？”

“总算还活着。”

“你看起来很冷。”宫下还不知道，安藤为何在冬夜里连外套都没穿就赶过来。

“这不关天气的事。”安藤坐在宫下的书房里，角落的钢丝床就是他今晚的落脚处。他喝完第二杯白兰地才慢慢停止发抖。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安藤这才说出从昨晚到今天的经过，讲完后，他往床上一躺，十分虚弱地说：“我投降了，你能说明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

“怎么会这样？”在这种时候，人们大抵都会露出一抹苦笑。宫下就笑到全身无力，才在热咖啡里面加入白兰地，慢慢地品尝。然后他陷入沉思，想找到一个合理的答案。

“问题是……山村贞子是从哪里来的？”一听宫下说话的语气，就知道他心中有了结论。

“你快告诉我，那个女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你不知道吗？”宫下反问道。

“不。”安藤又躺下来，摇了摇头，露出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

“你真的不知道吗？”

“快点告诉我吧，那个女人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是高野舞生出来的！”

这种说法颇令人玩味，安藤已经没有办法思考，唯一能做的就是重复宫下说的话。“高野舞生的？”

“那盘录像带是山村贞子的意念创造出来的，高野舞刚好在排卵日看到影像，于是体内的‘RING病毒’便侵入卵子，完成受精……不，不如说是高野舞卵子内的DNA完全被山村贞子的遗传因子取代了。”

“你是说……你可以解释这个架构？”

“你想想看，把‘RING病毒’放在碱基自动解析装置下分析，便会发现天花的遗传因子和人类的以一定的比率混合。”

闻言，安藤马上从床上坐起来，将空杯子递出去。“那么人类的遗传因子是……”

“是的，人类的遗传因子被山村贞子分解成数十万个零件。”

“数十万个被切成细片的‘RING病毒’，载着山村贞子的遗传因子吗？”

“‘RING病毒’具有逆转录酶，可以运送一个个切片，填进别的细胞中。”由于人类的DNA非常庞大，一个DNA病毒无法将人类DNA里的遗传信息一次运送完。可是，如果将人类的DNA切成数十万个零件，一个病毒背负着一个零件，就成了电子显微镜下无数的“RING病毒”，它们背负着山村贞子分散的遗传因子，攻击高野舞的卵子。

安藤激动地站起来又坐下去，很想提出反证。“可是，山村贞子在二十五年前就死了，到目前为止，我们并没有发现她的遗传信息。”

“问题就在这里！山村贞子为什么会用意志力拍摄出那样的录像带呢？”

山村贞子在井底面临死亡的瞬间，她究竟运用意志力拍下了什么“产物”？她对世人充满怨恨，因此故意让所有看到影像的人都死吗？但是这样做对她有什么好处？影像里面可能含有更重大的意义……安藤无法理解宫下到底想说什么。

“她还只有十九岁……”宫下慢慢地引导安藤走向解答。

“所以呢？”

“她应该不想死。”

“没错，的确太年轻了。”

“山村贞子将自己的遗传信息做成暗号，运用能量让它残留在那里。”

安藤没有回答，只是不停地叹气。贞子把自己的遗传信息化为影像，再用意志力将它注入录像带……没错，高山龙司也在DNA的碱基排列上做暗号，形成“MUTATION”这个英文单词，成功地传递讯息。可是，人类的遗传信息量非常大，不是一盘录像带就可以承载的。

“不可能，人类的遗传因子太庞大了。”安藤提出反对。宫下张开双手，依次指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假设现在要把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东西用文字表现出来……”

这间书房大概有十六平方米，钢丝床的旁边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计算机，旁边还堆着几本杂志，而最难描述的是整片排满书的墙壁，上面排列着从文学到医学类的专业书籍，有数千册之多，光是登记这些书名，大概就需要一天。

“信息量的确非常大。”安藤承认。

“可是，你看这里。”宫下做出一个按下照相机快门的姿势，“使用相机拍下照片，一瞬间就结束了，而且只要一张照片，就可以把这房间里所有的讯息都表现出来。如果是连续影像，容量更大，因此，要将山村贞子的遗传因子做成暗号，并不是不可能。”

“让我想一下。”安藤摇摇头。

“你自己想一想，我去厕所。”说完，宫下打开房门，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

刚才宫下说的当然只是假设，不管是真是假，高野舞确实在受精后一星期就产下山村贞子。从受精到生产只有一周，这是由于某种作用促进了细胞分裂造成的。细胞核里含有很多核酸，核酸的量增加到一定程度，就不会产生细胞分裂。“RING病毒”不知以何种方式解决这个难题，让胎儿急速成长。

安藤记起初次拜访高野舞的房间时，尽管里面没有人，却存在着生物的气息，现在想起来，他的感觉并没有错。那时，刚生下来的山村贞子躲在高野舞的房间里，也许她很小，所以很容易就躲藏起来，安藤小腿上的触觉很可能是山村贞子的手在摸他。她占据了高野舞的房间，不和外界接触，直到长大成人，而这段时间只需要一个星期。当安藤第二次前往高野舞的住处时，山村贞子已经变成一个成熟的女人。安藤反复推敲这些情节，试图在山村贞子诞生与成长的过程中找出一个与自己的体验并不矛盾的解释。

接下来，山村贞子一个星期就长成大人，如果以后也以同样的速度继续成长，她的寿命只有数星期而已。山村贞子是在去年十一月上旬复活，如今已经过了十个星期，尽管如此，她依旧保持着十九岁的年轻皮肤。难道在她到达死亡的年龄时，成长速度就会停止吗？

宫下甩着湿湿的手回来，立刻开口说：“还有一件事不能忘记，天花病毒已经达成重要任务。”

“嗯，天花病毒和山村贞子有很密切的合作关系。”山村贞子在临死前，从长尾城太郎那里感染了天花病毒，病毒在井底慢慢地成长，达到成熟的状态。这两个非自愿死亡的“生物”都拥有复活的愿望。

“听说浅川顺一郎即将出版《铃》，是真的吗？”

“没错，S书房的小册子上刊载了出书预告。”

“原来如此。山村贞子和天花病毒合作产生录像带，如今编织好的线索被人解开，达成进化的目的，接着这两条线准备回复原来的样子，一条是山村贞子，另一条就是《铃》！”

关于这一点，安藤没有异议。几乎只有遗传信息能徘徊在生命和非生命的界线上，还会因外界环境改变本身的形态，如同由“录像带”转换成“书”的形态，没什么值得惊讶的。

“浅川和行这样才存活下来吗？”

谜题终于解开了。“出口”共有两个，一个是山村贞子，另一个是《铃》这份报告书，因此高野舞和浅川和行才能免于冠状动脉阻塞的威胁，担负起“生产”的角色。既然侵入高野舞体内的“RING病毒”往子宫前进，那么侵入浅川和行体内的“RING病毒”就是去攻击脑子了，也就是说，真正写出《铃》这份报告书的人不是浅川和行，而是在背后操纵他的山村贞子的DNA，因此，书中的景物和内容情节才会像摄像机拍下来的一般，丝毫不差，只有山村贞子的人物描写失真。

安藤和宫下沉默了许久，预测今后山村贞子和《铃》一书会给人类带来什么影响。浅川顺一郎不了解这本书一旦出版，将给人类造成多大的灾难。首要任务就是不顾一切地阻止《铃》出版。

“走吧！”宫下用力拍了一下膝盖，站起来。

“要去哪里？”

“当然是回你的住处。”

“不是告诉过你，山村贞子在我的房间里吗？”

“这样才要去，我们去和她对抗。”

“等一等！”安藤顿时有些犹豫。他好不容易才从山村贞子那里逃出来，不会这么轻易就回去。

“没有时间再犹豫了。嘿！你还不明白吗？我们完全被卷进里面了。”宫下把手伸到安藤的腋下，强硬地把他拉起来，“赶快，现在可能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最后的机会？”

“是山村贞子自己到你的房间去的，不是吗？”

“是啊！”

“她可能是为了什么原因才去的。”

“什么原因？”

“我怎么会知道，她可能对你有所要求吧。”

安藤想到他和山村贞子第二次见面时，她说了一句话：“下次再去拜访你。”他一面被宫下拖出书房，一面想着山村贞子到底要他做什么事。

8

宫下在代代木公园旁边停妥车子，和安藤走过人行道，抬头看着安藤的房间，里面一片漆黑。距离安藤慌忙逃走已经过了三个小时，现在是凌晨一点钟。

“喂，那家伙真的在吗？”宫下压低声音问道。

“可能在睡觉吧。”

“死而复活的魔鬼需要睡眠吗？”宫下的话中带着挖苦的意味。他们两人站在杳无人迹的人行道上，仰望了四楼的窗户好一会儿。

“走吧！”宫下做了个深呼吸，鼓起勇气率先走去，安藤一语不发地紧跟其后。不久，安藤在宫下的催促下，终于下定决心转动门把。门内的挂锁竟然没有锁上，门一下子就开了。玄关上的便鞋已经不见了，山村贞子带在身边的手提包也失去了踪影。先前安藤跑出房间时，还注意到那个手提包放在玄关前。

安藤先走进去打开电灯，看见房间里没有半个人影，顿时全身无力地坐在床上，宫下仍然机敏地走到浴室和阳台搜寻。

“她好像不在了。”宫下四处看过之后，说道。

“她到底去哪里了？”安藤自言自语。其实山村贞子去哪里都无所谓，最好以后都别再和他有瓜葛。

“没有其他线索了吗？”

“没有。”安藤摇摇头，突然瞥见窗边的桌子上放着一本敞开的笔记本，安藤记得并没有打开它。他立刻走上前去翻开，上面写着一些杂乱的文字，署名要给安藤，文末还签着“山村贞子”的名字。他默念了第一行，把笔记本推给宫下看。

“什么事？”

“山村贞子留下来的。”

“哦。”

宫下接过笔记本，大声念道：

安藤先生：

不想再惊吓你，因此使用“留言”这种古老的方法，请你冷静地看下去。

你大概已经察觉到我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我的确是借用高野舞的肚子回到这个世界，我自己也曾经为了这种复活方式仓皇失措。

当年我去南箱根疗养院探望父亲时，身为医学院副教授的父亲曾对我讲述有关遗传因子的事情，所以我对遗传因子方面的知识多少有些了解，也因此产生了梦想：在临死前运用意志力，将我的遗传因子信息印在某些东西上面。

现在回想起来，我确实曾在死亡的瞬间，运用意志力将自己的遗传因子以某种形式保留下来，因为比起死亡带来的痛苦，将山村贞子的遗传信息丢弃在无人知晓的古井里更令我觉得厌恶。至于结果如何？身为专家的你，对我身上发生的事情应该会有高明的解释。

我死在古井底的心情转移到某位女性腹中慢慢成长，等到拥有个人意识时，我赫然发现映在镜中的竟然不是自己的脸！起初，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搞不清为什么脸和身体都不是原来的我，反而变成另一个女人，我只保留了原来的想法和意识。

我惊讶地看着窗外陌生的街道、电车、水泥建筑物、电器用品等，看见房间里的日历，才恍然大悟已经过了将近二十五年，我潜入其他女性的肉体中，而被我夺走肉体的人就是高野舞。

高野舞怀了我以后，并没有产生我的意识。随着身体日益成长，我的意识才慢慢地清晰起来。就在生产之前，我成功地夺取了高野舞的子宫，完全控制她的肉体。我同时拥有母体和胎儿双方的感觉，一旦我用小手去碰触输卵管的皱褶，高野舞的手同时也会有那种柔软的感觉。

越接近生产期，有件事情越让我难以释怀：生下我后，高野舞的身体会怎么样？她的灵魂会再回到自己的身上，重新恢复原来的人格吗？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可能，就好像毛毛虫变成蝴蝶之后留下蛹，而蛹不能继续存活下去一般，高野舞早就被夺去灵魂而死亡。既然如此，那么我应该在哪里出生呢？

如果在高野舞的房间出生，不久之后她的身体就会腐烂。虽然我从胎儿长至成人不需要很长的时间，但是为了确保生活环境的品质，我不能在这儿生产。我看上了她对面的一栋旧大楼的楼顶。我可以在那里出生，再将高野舞的外壳留在排气沟里，这样附近的人不会注意到，而我也可以自由地使用高野舞的房间。

接近临盆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万全准备。在一个深夜里，我爬上那栋大楼的楼顶，然后把绳索绑在铁网上面，下降到

排气沟里。途中我因为滑倒而扭伤脚踝，幸好对母体没有影响。就这样，我又重新回到这个世界。

我从子宫口爬出来之后，用嘴巴和手把脐带弄断，然后用准备好的湿毛巾擦拭身体。完成所有程序之后，太阳还没升上来。我往上一看，忽然警觉到我之前死亡的地方，竟然和这个排气沟如此相像，这好像是神刻意安排的仪式。我以自己的力量从洞底爬出来，不这样做的话，就无法适应这个世界。排气沟边缘垂下一条绳索，我沿着绳索从洞穴中爬出来，这时，东边的天空渐渐亮起，沉寂的街道苏醒了，我深深地吸一口气，感受再生的感觉。

在这之后的一星期内，我顺利成长到死去时的年龄，最不可思议的是，我完全保留了再生之前的记忆，包括我在伊豆大岛差木地出生、母亲被当成超心理学的试验对象、四处迁移的漂泊生活，以及父亲晚年在疗养院生活的情形……我全都记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记忆不储存在大脑中，而聚集在遗传因子里吗？

还有一件事情很奇怪，我感觉现在的身体和以前不同，好像同时具有子宫和睾丸。以前我并没有子宫，可是复活之后，居然同时具有这两种器官，我的男性器官甚至还可以射精，这一点在和你的接触中得到了证实。

这时，宫下抬起头来看看安藤的脸色。安藤为了回避，不停地催促他继续念下去。

可是，宫下被文中提到的事情吸引住了。“具有两个性器官？如果那个女人……不，不能再叫女人，那家伙没有性行为就可以生育的话，可真是天下奇闻啊。”

低等动物中，有很多不需要雌雄结合就可以孕育生命，例如蚯蚓同时具有雌雄器官，单细胞生物的细胞分裂也是无性生殖的一种。没有经过男女之间的性行为而生下来的小孩，会和父母具有相同的遗传因子。也就是说，山村贞子会生下山村贞子，这种情形有可能发生吗？

“如果是那样……”安藤不安地望着天花板，“我们已经不能把山村贞子当作人类，她是一种由于突变而产生的新物种，我们亲眼目睹了进化的过程。”

安藤知道未来的发展情况，那决定于山村贞子这个新物种要如何安定下来。突变产生的新物种，还必须选择其他个体进行繁殖。例如，在数千头白羊中，只产下一头黑羊，那头黑羊除了和白羊交配之外别无选择，而生下来的小羊也会变成白色或灰色，“黑色”的特征将逐渐消失。若没有两头雌、雄的“黑羊”，就不会将“黑色”的特征延续到下一代。以山村贞子的情况而言，这个难题已经解决了。她可以用无性生殖的方式来繁衍下一代，将“山村贞子”的特征延续下去。

可是，以一个山村贞子生出一个山村贞子的方式来看，增加的速度十分缓慢，和录像带的拷贝方式一样。在繁衍的期间，“山村贞子”恐怕会被人类全部歼灭。现在录像带那条线已经被消灭了，山村贞子为了将数量稳定下来，必须朝多方面繁殖，以确保自己生存的空间。

宫下继续往下念，打断了安藤的思考。

到目前为止，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将自身发生的突变情形，老实地向你说明。让你了解我的情形之后，我想请你帮个忙。找到你，是因为我相信你是专家。

这真是太抬举我了。安藤本能地抱着身体，缩成一团。他一想到山村贞子需要自己“帮忙”，就觉得十分不安。

首先，请你不要阻止《铃》的出版。除此之外，请你不要打扰我即将做的事情，并且进一步协助我。

你能够答应我的请求吗？我没有半点胁迫的意思，可是你如果阻止我，你将会遭遇不幸。因为你已经读了《铃》的内容，一旦反抗我，你的身体就会产生突变。勇敢的你可能早已对死亡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只要你肯听从我的请求，我一定会给你奖励，绝对不会让你白白付出的，你觉得如何？

我可以替你完成你最渴望的事情，那就是……

宫下念到这里便停了下来，把笔记本递给安藤。安藤呆呆地看着笔记本上的内容，任由它掉落到地上。他的大脑中顿时一片空白，身体虚弱无力，完全想不到山村贞子会提出这种条件。宫下似乎察觉到他的心事，沉默不语。

安藤无力地闭上眼睛，感觉理智与私情正在撕扯着自己的良心。山村贞子对安藤威逼利诱，试图让他站在新物种这边，成为“她们”的同伴，并且依照指示行动。如果无法得到人类的协助，“山村贞子”这种新物种将无法存活在世上。

就像促成《铃》一书出版的浅川顺一郎，如果答应要求，安藤便会成为山村贞子的下线，失去本身的意识，被山村贞子控制住。然而，出卖灵魂的代价是那么甜美，那是安藤多次在梦中祈求神明，永远无法实现的梦想啊！这种事有可能发生吗？在医学上来说很有可能，如果能借助山村贞子的力量，或许可以实现这个梦想。但即使这样……安藤不禁发出苦闷的呻吟声。

如果现在不阻止山村贞子，人类将遭遇怎样的厄运呢？身为人类的一员，我能做出这种反叛行为吗？一旦阻止山村贞子，唯一的下场就是死亡，而且将她的肉体消灭了，我长久以来的梦想将会破灭……让她的肉体保持健康，我的梦想才有可能实现。

安藤的呻吟声慢慢转变成呜咽，他趴在床上不停地颤抖。“喂，宫下，我该怎么办？”

“那是你的问题。”宫下的声音异常沉着冷静。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你想想看，如果阻止山村贞子的行动，我和你就会被杀，那个女人会再找别人协助她。”

或许事实真如宫下所说，安藤和山村贞子的相遇并非偶然，而是她预知安藤会嗅出事情的真相，先下手为强。安藤和宫下绝不可能逃出山村贞子的手掌心，只要她得知他们有异常的举动，潜伏在他们体内的“RING病毒”就会立刻爆发。

“你要协助那个女人吗？”

“没有其他方法了。”

“那人类怎么办？”

“喂、喂，你不要摆出一副救世主的面孔，她不是对你提出一个奖赏吗？你不要失去这个大好机会。”

“这不公平啊，你又没有得到任何东西。”

“至少我有‘免死金牌’。”

安藤想到自己可能在几十年后成为历史罪人，被贴上“背叛者”的标签。但是，这个假设必须存在于人类不会被消灭的前提下，人类一旦灭亡，历史也就不存在了。

为什么我会走到这个地步？他在后悔的同时，开始回想事情的开端。这整件事情是从解剖龙司开始的，当时龙司的腹中露出一截报纸，安藤由此解出“RING”这个暗号，得知《铃》这份报告书的存在，进而读了它……

要是我没有看的话，就不会被卷入其中……等一等，事情好像有些奇怪。他喃喃念着龙司的名字，宫下不禁诧异地看着他。

在这一连串的偶然背后，似乎隐藏着一个阴谋。龙司真是好意地将“RING”和“MUTATION”这两个暗号送出来的吗？为什么他要这么做？高野舞为什么去看那盘录像带？如果她不是刚好在排卵日看了录像带，山村贞子就不会出生……高野舞是在龙司的房间里拿到录像带的，而那篇论文真的有缺页吗？这一点只有龙司知道。整件事情都和龙司有关。龙司与高野舞交往甚密，知道她的经期也不奇怪。高野舞那天就好像被龙司引导……怎么会这样呢？

安藤沙哑地喊道：“是龙司……”

宫下不知安藤为何突然说出这句话，眯起眼睛看着他。

“你不知道吗？是龙司！龙司躲在山村贞子的背后操纵一切。”

窗外传来一阵低沉的声响，来往的车流发出沉重刺耳的声音，转瞬间，又变成男人高亢的笑声，好像是龙司从遥远的地底发出恐怖的声音。安藤不禁对着空气大喊：“龙司，你在那里吗？”

龙司和山村贞子勾结，热衷于狩猎人类的游戏，他现在就潜伏在这个房子里观察我们的动静，嘲笑我们……

安藤忽然领悟到龙司的期望是什么，如果他没有帮助龙司，龙司不可能得手。然而，现在已经没有解决的方法，一切都太迟了……他只剩下配合龙司和山村贞子的计划这一条路可走。

第六章　复活

今天是梅雨季节中难得的好天气，安藤去看海。

儿子在两年前的这一天在这个海边溺死了，安藤因此十分厌恶这片淹死爱子的大海，去年都没有来。不过，他今年有一个必须来的理由。

海边和两年前不太一样，有几个人正在白色沙滩上垂钓。离夏天还早，没有人下海游泳，只有两三家人在地上铺上垫子，准备享受野餐的乐趣。

安藤坐在堤坝上回想两年前发生事故当天的种种情景，他用手挡着艳阳强烈的光芒，凝视着正在沙滩上玩耍的小人儿。小人儿正赤裸着双脚，在沙滩上玩挖洞和堆积沙土的游戏。每当有波浪冲过来，小人儿总会受惊，离水远远的。

这时，安藤听到一个呼唤声，他原以为是风声，一抬起头，却看到堤坝上有个男人正慢慢走过来。男人穿着长条纹的长袖衬衫，连第一个扣子都扣得紧紧的，四方形的脸上冒出涔涔汗水，胸部和手臂之间隆起鼓鼓的肌肉，短短的脖子上有两三层皱纹，看起来有些紧绷。安藤曾经见过这张脸，最后看见他，是去年十月在监察医务院的时候。

男人手上拿着便利店的塑料袋，坐在安藤身边。“喂，好久不见了。”

安藤不理会这个男人，依旧将视线投向在沙滩上玩耍的小孩儿。

“你不和我说去哪里，就不见了，真过分啊。”男人说完，从塑料袋中拿出一罐冰乌龙茶，仰头一饮而尽。然后，他又从袋中拿出一罐冰乌龙茶递给安藤。“要喝吗？”

安藤一语不发地接过来，看也不看男人一眼就直接打开。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安藤语气沉稳地问。

“我问了宫下，他说今天是你儿子的祭日，我可以猜到你在哪里、在想些什么。”男人笑了笑。

“你有何贵干？”安藤大声吼道。

“我是先坐电车，再换汽车到这里来的，你看到我来应该很高兴才对。”

“不可能！”

“真是个无情的家伙。”男人一边笑，一边说道。

“无情？亏你说得出来！到底是因为谁才会弄到今天这个地步？”

“我当然得感谢你，因为你没让我失望，为我做了件好事。”

安藤深深觉得自己被这个男人玩弄着。在学生时代，他怎么也解不开这个男人出的暗号，自己的暗号却一下子就被他解读了。那时候，安藤很羡慕他的本领，但是现在不同了，他只觉得自己被利用了。

我竟然亲手“生”出这个男人！安藤恨恨地注视着龙司的侧脸，如果可以，他真想瞧瞧龙司的脑部构造，了解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安藤在去年十月曾经用指头碰过龙司的大脑。如果那一天他没有在监察医务室解剖高山龙司的遗体，就不会被牵扯进去了。

“对你来说，这样也比较好。”龙司像在施恩似的对安藤说道。

“是吗？”安藤一直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究竟是对还是不对。

这时，波浪又袭向海滩，沙滩上的小人儿站起来向安藤招手，他一边踢着沙子，一边走过来。“爸爸，我喉咙好干。”

安藤马上将龙司给的乌龙茶拿给儿子喝。他怜惜地看着儿子张开嘴巴、灌下乌龙茶的可爱模样，和满头大汗的龙司比起来，从三岁半儿子的额头滴下来的汗珠就像水晶似的。

“喂，‘伙伴’，再喝一瓶吧。”龙司说完，在塑料袋里摸索。安藤很不喜欢龙司称呼儿子为“伙伴”，对他们两人是从同一个子宫生出来这件事，更觉得厌恶。

小人儿将乌龙茶放在额前，向安藤问道：“我可以喝这个吗？”

“啊，可以的。”安藤看儿子兴高采烈地拿着罐子跑回沙滩，不禁对着儿子的背影喊道：“孝则。”

孝则回过头来大声应道：“什么事？”

“不要又跑到大海里了。”

孝则笑着说声“知道了”，然后便转身跑开。

他现在还是很怕水，应该不会再跑到海里面了。虽然安藤这么想，但心头终究留着一份牵挂。

“真是个可爱的小孩。”

不用龙司说，安藤也知道儿子长得很可爱，他是个宝物、曾经失落的宝物……为了挽回这个宝物，安藤做了一件背叛人类的事情，至今良心仍然不安。

他答应成为山村贞子的协助者，得到的奖赏便是让两年前溺死的儿子复活。半年前，他在公寓里收到一张山村贞子写的留言，和宫下一起看了。两人起初都不相信世上会有这种荒唐的事情。但是，他们不久便接受了人类“复活”的可能性，最重要的证据便是他们亲眼看到了山村贞子复活的事实。况且，安藤将儿子的毛发妥善地保存在书柜里，可以从里面分析出他的遗传信息，进行“复活”的工程。

以科学的眼光来看，这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不过前提是必须具有山村贞子这种拥有特异功能的母体。首先，在雌雄同体的山村贞子的子宫内，让精子和卵子受精，接着取出这个受精卵，并从孝则的毛发细胞中取出细胞核，与受精卵的核交换，再将受精卵放回山村贞子的子宫内，接下来就是等待生产。胎儿大约会在一星期后从山村贞子的子宫爬出来，再花一个星期的时间成长到死亡时的年龄，并且拥有过去所有的记忆。安藤并不觉得眼前的儿子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儿子说话的方式和习惯都和以前完全相同，连和双亲之间的微妙联系也都能重新找回来。

山村贞子将孝则还给安藤后，再次提出一个要求——希望用相同的方法让龙司复活。这是安藤预料中的事情，山村贞子让孝则复活，并不是一种奖励，而是她的一个预备动作罢了。龙司故意将暗号插入病毒里，也是为了达到复活的愿望。最后，他果真达成愿望，而且正坐在安藤的身旁，成为山村贞子最强有力的伙伴。

安藤将龙司的DNA和受精卵的DNA交换完毕后，就将剩下的事情托付给宫下和山村贞子，带着儿子不告而别。安藤判断龙司诞生下来时，也就是自己完成任务的时刻，只要有龙司在，贞子就不需要他了，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得到龙司这样可以信赖的伙伴。安藤猜想他们大概是在交换DNA时成为伙伴的，而且互相肯定对方的存在价值，如果能互相帮忙，就可以得到彼此期望获得的利益。

安藤现在已经将这些抛诸脑后，他最关心的是如何将儿子抚养大。他两个月前辞去K大学的职务，到处去观赏日本的风景，居无定所，尽量远离龙司和山村贞子。

龙司摸着口袋，拿出一个小玻璃瓶。“你看。”他将小玻璃瓶拿到安藤眼前摇晃。

“这是什么？”

“是用病毒制成的疫苗。”

安藤接过小玻璃瓶，仔细观察着瓶内的疫苗。他和宫下都接受了血液检查，诊断结果是阳性。果然，在看过《铃》之后，“RING病毒”马上侵入他们的体内，不知何时会爆发出来。

“有了这个，就不用再担心病毒了。”

“你是为了给我这个，才特地来这里的吗？”

“什么？偶尔来看看海也不错啊。”龙司有些狡猾地笑着。

“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个世界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安藤把疫苗放进口袋里。

“不知道。”龙司直截了当地回答。

“你应该没有不知道的事情吧，你和山村贞子成为伙伴，不是要为生物界重新设计蓝图吗？”

“我只知道最近的发展如何，更往后，我就不太清楚了。”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最近的发展？”

“《铃》的出版量将超过百万册。”

“百万册？”安藤已经从新闻和广告中对这个事实有了一些了解。他看到报纸上印着“再版”之类的字眼，马上想到“繁殖”。《铃》在短时间内完成繁殖，遭受病毒侵入的人数将突破百万。

“还要拍成电影。”

“拍成电影？”

“是的，女主角‘山村贞子’这个角色要举行招考，决定饰演者。”

“招考？”安藤一直重复着龙司的话。

龙司突然大笑起来，问道：“你知道谁会得到‘山村贞子’这个角色吗？”

安藤不太了解演艺圈的事，当然不知道。龙司弯着身子，笑得前仰后合。“真是个笨家伙，这个人你也很熟。”

“是山村贞子吗？”安藤一说出这个名字，才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山村贞子的志愿就是成为一名女演员，高中一毕业就加入剧团，积累了不少演戏的经验，因此可以很轻松地得到这个角色。她拥有超能力，更容易抓住评审的心……

她出演山村贞子这个角色，不就是在演她自己吗？安藤马上联想到山村贞子这么做的真正用意，她要使曾经灭绝的录像带大量复活，因为录像带中有她的遗传信息。不知道电影上映时，会造成一股多大的热潮，但应该会有许多女观众到电影院观赏。一旦其中有正值排卵期的女人，很可能会遭遇和高野舞同样的命运。在一个星期后，她们都会生出另一个山村贞子，而且会像蛹一般地死去。接着，这部电影会被制作成录像带，放在店里。当它在电视里播放出影像的时候，影像就会侵入人体内，产生爆发性的繁殖，生出更多的山村贞子。而且山村贞子自己也可以再生出小孩。

“这样一来，传播媒体就和山村贞子结合在一起了？”

龙司只是笑而不语。

“如果再早一点发现，就可以把那部电影毁掉。”

不仅是电影，连出版的书也该回收、烧掉才行！

“没有用的，已经有上百万人感染病毒，即使消灭了《铃》，还是会使感染‘RING病毒’的人产生突变……病毒从录像带转变成书本的形态，也可能侵入音乐、电脑网络、电脑游戏软件，然后将那些新变种的病毒和山村贞子交配，就会产生新病毒。排卵期的女子接触这些，就会生出新的山村贞子。”

安藤把手放在胸前的口袋上，看看病毒疫苗是不是还在里面，这个疫苗只对旧的“RING病毒”有效，无法对抗新变种。他无法想象生物界未来会面临怎样的一场大革命，人类往往到最后才收拾残局，说不定山村贞子的新变种会慢慢夺取这个世界，导致人类灭亡。

“你就这样漠不关心吗？”安藤无法坐视不管，任由山村贞子控制人类的存亡，他更无法理解龙司的心态。

“你以人类的观点来看待事物，但我不一样，这就像是一个人死了，而一个山村贞子诞生，一加一减就等于零，没有什么问题呀。”

“我还是不了解你的想法。”

龙司脸上布满汗水，往安藤这边靠过来。

“喂，不要在那里啰啰唆唆的，你是我们这边的人。”

“那样做有什么好处？”

“物种只要能介入生物进化的过程，自然有其生命价值。”

“进化？这是进化吗？”将各式各样的DNA，统一收编为山村贞子的一种DNA，这种情况也能称为“进化”吗？安藤仔细一想，又出现一个漏洞。人们的DNA是多样性的，因此不会出现所有人类遭受同一种病毒感染致死的情况。即使地球被冰河覆盖，或许爱斯基摩人也可以继续生存。可是，没有多样性DNA的单一物种，只要有一点点感染，就可能遭遇全族灭亡的命运。如果山村贞子的免疫系统有缺陷，这个缺陷将会被全部的山村贞子继承，只要一个小感冒就可能对她们造成严重的打击。只能慢慢等待“山村贞子一族”就这样结束，否则人类没有其他的路好走。

“你知道生物为什么进化吗？”

对于龙司的问题，安藤只是默默地摇摇头。

龙司很有自信地说：“就以眼睛为例，人类的眼睛恐怕是最复杂的构造。一个偶然的变化，使皮肤的一部分变成角膜或瞳孔，眼球的视神经延伸到脑部，但并不代表这样就能看得到东西。并不是具备眼睛的构造，就看得见东西，在此之前，如果生命体本身没有‘想看’的意识，就无法形成那样复杂的结构。这种说法可能会招致其他学者和教授的耻笑，受到唾弃。

“你能想象没有眼睛的生物的世界吗？对于在地底爬行的蚯蚓，身体在黑暗中接触到的东西就是全部的世界。而对于在海里漂流的水母、海星来说，攀附在岩石上的触感和海水的流动，就是它全部的世界。像这种生命体，可以产生‘看’的概念吗？这和没有办法看到宇宙边际的意义相同。

“可是，地球上的生命体在进化过程中获得‘看’的概念，于是从海中爬到陆地上，然后飞到天空中，最后终于将文明掌握在手里。

“猩猩认识香蕉，可是它对‘文明’没有概念。即使它完全不具有‘文明’的认知，但是那种想得手的意念会不断涌现出来，只是我也不知道这些意念到底从何而来。”

“哦，你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安藤带着挖苦的口吻说道。

“所以，你听清楚了，如果人类真的在山村贞子的手中灭绝，那也是人类的意志力的弱点造成的。”

“有这种希望自己灭亡的生物族群吗？”

“人在无意识中，不是都有那种期望吗？只要统一成一个DNA的话，就没有个体上的差异，都是相同体形，没有美丑和能力的差别，也没有对爱的执着，不要说是战争，甚至连争吵都没有，这是个绝对和平的世界，超越了生与死的观念，‘死亡’不再是令人恐惧的事情。你们不都是这样期望的吗？”龙司贴近安藤的耳朵，轻声地说。

安藤一直盯着沙滩上的孝则，孝则正把沙子装进空罐子里。

“我不一样！”安藤现在可以很有自信地说，孝则的存在绝对是与众不同的。

“哈哈……嗯，好了。”龙司站起来。

“你要走了吗？”

“时间差不多了。对了，你今后要怎么办？”

“想找个无人岛，父子俩一起生活，现在也只能如此了。”

“嗯，这很像你的作风。我要一直看着人类走到最后一步，说不定到时候会出现一种超越人类智慧的意志力，我一定不会错过那一刻。”

“好好保重，替我向宫下打声招呼。”

安藤的喊声让龙司停下脚步。

“最后还有一件事……我告诉你人类为什么会进步，那就是因为人类可以忍受任何事情，唯独无法忍受寂寞。动物的出发点就在这里，为了逃避寂寞，因此不得不进步，如果单一的DNA交配，可能会非常无聊，还是会有人希望有个别差异。对了，你在无人岛的生活会很无聊哦。”说完，龙司挥挥手便离开了。

安藤脱下衬衫和长裤，穿着短裤走向孝则。他握住孝则的手，轻声说道：“我们走吧。”

从现在起，安藤打算不停地对孝则说出要将他牢牢握住的诺言。在这个两年前发生事故的海滩上，他实实在在地握住儿子的手，紧紧地握住两年前的遗憾。

山村贞子在大楼屋顶的排气沟底重生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只要能从沟底爬上来，就可以适应这个新世界。但安藤觉得不必让孝则重新经历两年前的噩梦。孝则现在仍然怕水，如果不能克服这一点，恐怕会造成日常生活上的不便。

父子俩走在濡湿的沙滩上，让海水冲刷赤裸的双脚。安藤更用力地握住孝则的手。

“爸爸，这是约定哦。”孝则再次提醒道。

“啊，一定。”

安藤的前妻还不知道孝则复活的事情，因此他向孝则承诺，一旦他克服了对海的恐惧，就带他去见妈妈。一想到妻子和孝则相会的场面，安藤就觉得很兴奋。

我必须先想一个合理的理由才行，例如孝则在溺水后被渔船救起来，在这两年间失去了记忆……嗯，这个故事应该可以。至于夫妇俩是否会复合，那倒是其次的问题，因为安藤还没有足够的信心说服妻子。

这时，一个巨大的波浪迎面扑来，孝则跟着浮上来，发出惊慌的喊叫声。安藤赶紧抱起孝则，往岸边走去。他确实感受到了孝则的体温，那也是他在这个即将崩溃的世界里真实感受到的唯一的生命跃动。

版权信息

书名：环界.3, 环

作者：【日】铃木光司

译者：许木兰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17-01-01

ISBN：9787544285650

本书由新经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提供授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章 黑夜结束

第二章 癌症病房

第三章 边际之旅

第四章 地下空间

第五章 降临

第一章　黑夜结束

1

阿馨一打开铝合金门窗，屋内马上飘进一股海潮的清新气息。今夜的空气中没有半丝微风，充满湿气，更多的湿气正从黑漆漆的海湾中漫上来，缠绕在阿馨刚洗完澡的身体上。阿馨一点也不讨厌这种感觉，这让他觉得与海更加亲近。

眺望夜空是阿馨每天必做的功课，他常常在吃完晚饭后，站在阳台上观察星星的移动和月亮的圆缺。月亮此时正奇妙地变幻着莹润的光辉，充满了神秘感，让人从中得到许多灵感和启发。他摸黑穿上凉鞋走到阳台上。第二十九层楼的阳台悬在夜空中，对阿馨来说，这里是他独处与思考的地方，让他分外舒畅。

不知从何时开始，气温一直在增高。今年从六月起，夜晚的气温就一直升高，已经到了秋天，热度仍然没有降下来。阿馨每晚都这样站在阳台上纳凉，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清凉，反而有暑气未消的燥热。此时，他觉得星空好像近在咫尺，不禁伸出手想抓住星星，一时忘了夏天的炎热。

这个面临东京湾台场的住宅区里盖了许多大楼，但是住户并不多，从窗户里发出来的光亮很有限，夜空中的星星才能如此美丽地闪烁。海风不时从东京湾吹过来，吹干阿馨刚洗好的头发，留下些许黏稠感。

“阿馨，把窗户关上，不然会感冒哟。”厨房里传出母亲真知子的声音。真知子从现在站的位置看不到阳台，她不知道阿馨站在阳台上享受夜风，还以为儿子只是为了让空气流通，把铝合金门窗打开一道缝。

在如此炎热的天气里，站在阳台上吹风哪儿会感冒，妈妈的顾虑是多余的。不过，她要是知道我现在的感觉，一定会叫我立刻回到屋里去。阿馨干脆关上铝合金门窗，这样就听不到真知子的叫声了。

阿馨独自站在离地面一百米的半空中，突然感觉有人正在背后窥视他，连忙回过头往窗内一瞧，没看到人影，只看到厨房里的乳白色光芒映到客厅的沙发上。他根据那些光芒推测出真知子正站在大理石台前收拾碗盘，随着她的移动，厨房里发出的光芒也跟着晃动。

阿馨又将目光转向外面的黑暗，一如往常地思考着这个世界的构成和原理。他并不是只想在某个范围里解开谜题，还想弄清自然界的变化，进而找出统一的理论。

他的父亲秀幸是信息工程学系的研究员，也拥有同样的梦想。父子俩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谈论自然科学方面的话题。通常都是阿馨提出各类问题，再由秀幸一一回答。秀幸自从当上人工生命开发计划的研究员，很快就升为教授，也将研究地点转移到大学里。对于今年才满十岁的阿馨提出的问题，他绝不会随便搪塞过去，阿馨的问题有很多是大胆的假设，秀幸也从中得到一些启示，因此，父子俩一直很重视彼此间的谈话。

星期天下午，真知子经常满足地望着丈夫和儿子展开热烈的讨论，偶尔秀幸讲得太投入，阿馨插不上嘴，便将讨论的内容向一旁的真知子解释清楚，希望她也一起参与。儿子十岁就能深入地谈论超越自身理解能力的自然科学，真知子十分引以为傲，她看着儿子，脸上总是充满得意。

阿馨望向更远的地方。远处的彩虹桥上，车子川流不息，他很想看到秀幸骑着摩托车归来。十年前，秀幸从人工生命研究员升到大学教授，便从东京郊外搬到了台场，这幢高楼沿河而建，可以说实现了全家人的心愿。阿馨尤其喜欢在高处欣赏景色，一到夜晚，就跑到阳台上张开双手抓星星，对无法掌握的世界尽情展开想象。

如果鸟类是由爬虫类进化而来，它们居住的地方自然就得由地面向空中发展，这种变化对人类的进化到底有何影响？阿馨随即想到，自己已经有一个月没有踩到泥土了。他把手放在和自己差不多高的阳台栏杆上，想伸展一下背部，这是他从懂事起就经常做的无意识动作。然而很奇怪，他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候，却从不曾有这种欲望。

阿馨常感觉有人在暗处偷看他，时间久了，他也习以为常。虽然现在又有被窥视的感觉，但是他知道即使回头看，也只能看到一成不变的卧室，以及位置比较靠里的客厅和厨房，还有正在厨房里洗碗的母亲真知子。

阿馨扭扭头，想把那种被人偷窥的别扭感赶出脑海，于是转过身来，背靠栏杆。刚才他感觉被无数眼睛注视着，现在背后却完全没有异样。屋内和刚才一样，真知子移动的身影从厨房里面映出来。

尽管夜晚的暑气不减，阿馨却突然感觉到一阵寒意，他不想继续待在阳台上，便回到客厅，偷看了一下母亲的动静。真知子已经洗好碗，拿着抹布擦拭大理石台的边缘，嘴里还哼着歌。阿馨一声不响地走近真知子，在她背后问道：“妈妈，爸爸什么时候才回来？”

真知子吓了一大跳，两手不小心碰到大理石台边的小盘子，小盘子都掉下来了。

“讨厌，吓了我一大跳。”真知子将两手抱在胸前，稳定情绪。

“真对不起。”阿馨诚恳地道歉。虽然他不是有意的，但经常会吓着真知子。

“阿馨，你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刚才。”

“妈妈的胆子很小，你不要做得太过分哟。”真知子有点生气地责备阿馨。

“真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吓您的。”

“是吗？但我还是被你吓着了。”

“我只是想看一下您的背影嘛。”

“我不懂你的意思。”

“哦，我……”阿馨不想再说下去，他担心又会吓着真知子。其实他想说：即使你没有往后看，也会感觉到后面有人注视着你。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阿馨又问了一次。他也知道真知子无法确定秀幸何时回家，觉得自己的话毫无意义。真知子看到阿馨一副很无聊的模样，带着歉意站在丈夫的角度说：“今天爸爸比较忙，他刚接到一个新的研究课题，可能很晚回来。”虽然秀幸每天都工作到很晚才回家，但真知子从来没有露出不满的神态。

“那我要等他回来才上床睡觉。”

真知子整理好厨房，走到阿馨身旁，边用毛巾擦手边说：“你是不是有问题要问爸爸？”

“嗯，有一些。”

“关于爸爸工作的事？”

“不是的。”

“那我替你问爸爸好了。”

“咦？”阿馨听到母亲的回答，颇感意外，忍不住放声大笑。

“真是的，我又不是笨蛋，毕竟我也拿到了硕士学位呀。”

“我知道，不过您是英文硕士。”

真知子在大学主修的是美国文化，尤其对美国各州间的传说非常了解，现在也常在家里看书自修。

“没有关系，你说说看，妈妈很想听听你的问题。”真知子手里依然握着毛巾，催着儿子到客厅里坐下。阿馨觉得有些奇怪，他不明白真知子今晚为何如此兴致勃勃，和平常不一样。

“您先等我一下。”阿馨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两张复印纸，坐在真知子身旁。

“这是什么？该不会又是很复杂的数学方程式吧？”

阿馨将这两张复印纸递给母亲，真知子看到第一页上的世界地图，不觉嘘了口气，抚了抚胸部。既然是地理方面的问题，她就不怕了，她对北美大陆的人文环境非常了解，只要不出这个范围，她相信自己能替儿子解答。

“不是的，是有关重力异常的问题。”

“什么？”儿子的问题果然还是超出了真知子的知识范围，她不禁露出失望的表情。阿馨把身子靠过来，根据地球重力的关系解释那张世界地图：“我们可以经由重力公式得到一个值，它和通过重力加速度修正而得出的大地水准面的值之间，有一些极小的误差，再将这个误差以正负的数字填入地图中。”

这两张复印纸上分别写着1、2的数字，写着“1”的世界地图上画有无数条表示重力异常的等高线，每条线都填上了“＋”和“-”的数值。

普通地图的等高线上，“＋”值变大表示海拔变高，而“-”值变大就是指低于海平面的深度增加。至于重力异常的分布图，则是“＋”值变大就表示重力变强，“-”值变大就表示重力变弱。重力值的单位是mGal，用深浅不同的颜色来表示，白色的地方表示重力变强的“＋”值，而深色的地方则是重力变弱的“-”值，如此便一目了然。

真知子看了一下重力异常分布图，抬起头问道：“什么是重力异常？”她在儿子面前不会不懂装懂。

“妈妈，您是不是认为地球上每个地方的重力值都一样？”

“我根本没想过这种问题。”

“实际上，地球上的重力值不尽相同。”

“这么说，在这张地图上，‘＋’的数字变大，重力就变大；‘-’的数字变大，重力就变小？”

“嗯，是的。构成地球内部的物质重量不尽相同，如果重力异常是‘-’值，就可以知道那下方的地质质量较小。一般来说，随着纬度的增高，重力也会跟着变大。”

“那另一张纸呢？”真知子指着写着“2”的纸，那也是一张世界地图，上面没有复杂的等高线，只画上了几十个黑点。

“这是长寿村所在的地点。”

“长寿村？长寿的人住的地方？”此时，真知子的脑袋已经有些混乱。

“是的，和其他区域比较起来，这些地区的人明显更长寿。”阿馨指着地图上的黑点说道。地图上还有四个地方画了两个圆圈，一个是黑海沿岸的高加索山，一个是日本的鲛岛诸岛，还有喀喇昆仑山脉的喀什米尔和南美厄瓜多尔南部，无论哪个地点，都是很有名的长寿地区。真知子第一次看到长寿村的分布图，她迅速浏览了一遍，催促阿馨说出这两张地图之间的关系。

“将这两张复印纸重叠起来，向着光透视。”阿馨将两张同样大小的复印纸重叠在一起，慢慢往上举。灯光下，无数的等高线中透出一个个小黑点。“这样你就明白了吧？”

真知子还是一头雾水。“你可以解释得清楚一点吗？”

“你看，长寿村的位置是不是刚好和重力异常‘-’值的地区完全重叠在一起？”

真知子又将两张纸举高，靠近灯光，果然看到第二张复印纸上标着长寿村位置的黑点，只出现在第一张世界地图“-”的曲线范围里，而且“-”值都非常大。

“哇，是真的呢！”真知子露出惊讶的表情，但是她仍然不了解其中的意义。

“说不定人的寿命和重力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就是你想问爸爸的问题？”

“是的。妈妈，在地球上，生命自然产生的几率有多少？”

“大概就像中头彩的几率一样，不是那么容易吧。”

听到真知子的回答，阿馨忍不住笑出来。“什么话嘛。那种几率小到无法形容，几乎可以说是奇迹了。”

“但是一定会有某个人中头彩啊。”

“妈妈，您现在说的是一百张彩票之中必定有一张会中奖的情形。而我说的是将骰子掷上百次，都掷出六点的情况。”

“那是骗人的把戏。”

“骗人的把戏？”

“当然，因为连续掷上一百次，每次的结果都一样，那么骰子一定被人做过手脚。”

阿馨一时愣住了，喃喃自语：“是吗？那一定是有什么企图，不然的话就太奇怪了。”

“对呀。”

“可是一般人不会注意那么多。妈妈，如果是没有做过手脚的骰子，想连续掷上一百次都出现同样的点数，该怎么做？”

“那是神仙才做得到的事。”

“这么说，你还记得昨天中午的连续剧吗？”阿馨非常喜欢看连续剧，有时还用录像机录下来。

“我没赶上。”

“之前不是演到百合和大三约定要在初次见面的海滩相会吗？”阿馨将昨天电视剧的内容简单叙述了一遍。

年轻夫妇百合和大三结婚才一年，就因为各种误解面临离婚。虽然两人还深爱着对方，但是一些偶然发生的琐碎事件让他们卷入风暴里，无法从泥淖中挣脱出来。百合和大三分居后，有一天，两个人偶然在日本海的海边再次相逢，那里是他们初次相遇的地方，两人因此怀念起当初相遇的种种情景，初恋的情愫被唤醒了，误会也一一解开，终于再次审视彼此间是否仍有爱情存在。这种旧式的爱情故事让人看了内心洋溢着温暖。但百合和大三真是在充满回忆的海边偶然重逢吗？其实不然，那是朋友希望两人和好如初而布的局。

“妈妈，你觉得怎样？一对分居的夫妇，能在同一天、同一时间相遇的几率大概有多少？我想答案应该不会是零。当然也有可能偶然相遇，但是几率实在太小了，一旦发生了，总让人觉得有人故意从中撮合。”

“总而言之，如果有大于零的几率，生命中就会发生各种可能性，因此，我们能够存活在世界上，背后必定有某种力量在暗地里运作，你的意思是这样吧？”

阿馨经常觉得自己被人观察和操纵，这种疑惑在他的脑海中萦绕，但他无法确定这只是自己身上才有的特殊现象，还是很普遍的事。这时，他感到一阵寒意，不由得颤抖起来，四处张望一下，发现窗户没有关好，便站起来关上。

2

阿馨上了床，躺在棉被里半个多小时，还是睡不着，索性躺在被窝里等父亲回来。

这间屋子隔成三间西式房间和一间和室，客厅只有二十平方米大小。对于只有三口人的二见家，这样已经十分宽敞了。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房间，但仍然常在和室睡觉，三个人躺成“川”字形。真知子睡在中间，两旁是秀幸和阿馨，这种情形自从阿馨出生以来就不曾改变过，他们很喜欢全家人在一起的那份温馨。

阿馨望着天花板，小声叫着躺在身旁的真知子：“妈妈。”

真知子没有反应，她一躺进棉被里就会很快入眠。

阿馨有种莫名的兴奋，他认为重力异常点的分布图和长寿村的位置互相重叠，并不是偶然的现象，因此，地球上所有的生命和地球重力之间，一定存在某种关联。这件事是无意中发现的。有一天，他在电视上看到介绍长寿村的特辑，没多久，他的计算机屏幕上就显现出一张世界重力异常地点的分布图，他也搞不清是有人从网上传给他的，还是自己上网时获取的资料。因此，他最近玩电脑的时候，总是非常注意关于重力异常区域的资料。

事实上，不管计算机处理信息的能力有多好，计算速度有多快，也不具备“灵感”的功能。机器无法把两个完全不相关的事物联系在一起思考，除非将人脑和计算机组合在一起。

阿馨最大的愿望是了解这个世界的结构，因此他很喜欢问各种问题，尤其是和生命起源有关的，例如生命是如何诞生的？自己为何会在这里？

阿馨对进化论和遗传学很有兴趣，他所有的疑问也都集中在生物学上。他对“奥巴林的团聚体假说”中生命是从无机物的世界慢慢发展成RNA，然后产生DNA的说法持怀疑态度，认为一旦探索到生命的起源，就可以知道“自我复制”是很重要的一点。DNA控制“自我复制”，DNA中的遗传信息指导合成承载生命元素的蛋白质，而蛋白质是由数百个含有二十种氨基酸的组合排列而成的，并且由DNA指定其排列方式。氨基酸的功能并不仅限于组合排列，它对蛋白质而言是不可缺少的元素。如果将混沌时代的大海比喻成满溢的浓稠汤汁，那么，究竟是用什么力量搅动这锅浓稠的汤汁，才能让海中的生命诞生？氨基酸的排列方式是偶然产生的，还是具有某种特定意义，它发生的几率又是多少？这些都有待探索。

阿馨为了更容易理解，用简单的数字进行举例，假如在100个含有20种氨基酸的组合中，形成蛋白质的几率就是20的100次方分之一。20的100次方所得出的数字比整个世界的氢原子多得多。实际上，生命的诞生在几率上来说并不高，却依然诞生了，这一定是某种因素使然。究竟是什么因素呢？这正是他急于解决的问题。但他不想搬出“神意”和“被做过手脚”这种理由来解释。这一切或许是他的幻想，因为至今仍有许多理论无法证实。如果单凭自己的学识去推断自然事物存在的原因，最后可能连眼前的实体都会变成虚无。

昏暗的和室中仅有一盏小灯泡的光芒，四周的寂静让阿馨胸口的心跳声十分明显。突然间，一阵摩托车引擎声传到耳际，他眼前立刻浮现出秀幸骑着摩托车滑行到车库里的情景。“啊，是爸爸。”

秀幸买这辆摩托车还不到两个月，每次下车后，他总是带着满足的神情望着新摩托车。

阿馨今晚头一次凭自己的第六感来揣测父亲的行动。他想象着秀幸的每一个动作：关掉摩托车的引擎，把安全帽夹在腋下，走进电梯中，盯着显示楼层的灯……

电梯上升到二十九楼的这段时间里，阿馨也在心中默念着“一、二……”。电梯门一打开，秀幸快步走在铺着地毯的走廊上，然后站在二九一六室的门前，从口袋里找出卡片钥匙插进去。这时，阿馨想象中的动作和声音立刻被现实中的声响取代，传来一阵开门声，他在胸中呐喊着：“爸爸。”他很想跳起来去迎接，但还是克制住了——他想预测父亲的下一个行动是什么。

秀幸没有注意到家人已经睡着了，夹在腋下的安全帽碰撞到走廊的墙壁，发出不小的声响。他还是和往常一样哼着歌，今天弄出的声音比平常还大，让人觉得他精力旺盛。

屋里静寂下来，阿馨无法再预测秀幸的动作，他大脑一片空白。冷不防地，他的棉被被人一把掀开。走廊上的灯光突然亮起来，阿馨的眼睛眯成一条细线。秀幸一脚踏在榻榻米上，然后双膝跪下，把嘴巴凑近阿馨的脸庞，说：“小子，快起来。”阿馨故意装成刚被吵醒的样子，含糊地问道：“啊，爸爸，现在几点了？”

“半夜一点。”

“是吗？”

“快点起来。”有时候，秀幸会半夜故意叫醒阿馨，父子俩喝着啤酒聊到天亮。第二天，阿馨就会爬不起来，向学校请假，整个上午都在家里睡觉。上个星期，阿馨就有两天因为秀幸半夜吵醒他而上学迟到。秀幸觉得小学课程毫无意义，不去也罢。阿馨对父亲这种态度很无奈，他认为学校并不只是上课的地方，更是让孩子游戏的场所，可秀幸无法理解这一点。

“我明天想去学校上课。”为了不吵到熟睡的母亲，阿馨低声说，“我可以和您说话，但是不能太晚。”他坚持和秀幸约法三章。

“你这个小鬼还真会讲道理，到底谁才是爸爸？”秀幸故意不理会阿馨的顾忌，声音很大。阿馨为了让他闭嘴，马上跳起来将他推出去，他们离开走廊，往客厅的方向走去。

我到底更像谁？阿馨想。他和秀幸的脸形不太相像。从个性上来看，秀幸有些粗线条，阿馨则比较纤细。他虽然还是个孩子，但性格与外表都和秀幸不太一样。

“哇，好重。”阿馨喘了一口气，站着休息。秀幸一动也不动，赖皮地笑一笑，接着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啤酒，倒在杯子里，拿到阿馨面前晃了晃：“要不要来一杯？”

“不要，被妈妈知道，她又要生气了。”

“我只是随便问问嘛。”秀幸一口气把啤酒喝完，擦擦嘴巴。

“有您这种父亲，小孩子一定要更独立才行。”

秀幸又倒了第二杯，啤酒罐顿时空空如也。

“能像这样一边欣赏你的脸色一边喝啤酒，真是太棒了。”

事实上，阿馨并不讨厌陪父亲喝酒，看到父亲喝得津津有味，他也觉得很高兴。喝酒不仅能让秀幸消除工作上的疲惫，也可以稳定他的情绪。阿馨很体贴地又去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倒在杯子里。

“喂，小子，去把你妈妈叫起来。”

“不行，妈妈很累，她已经睡着了。”

“我不是也很累，都没有去睡觉。”

“那是您愿意。”

“没关系，快去把她叫起来。”

“您叫妈妈起来有事吗？”

“嗯，叫她一起来喝啤酒。”

“说不定妈妈不想喝。”

“没关系的，你只要说我叫她起来，她一定马上跳起来。”

“只有我们两个人也无所谓呀，而且我待会儿有事要问您。”

“拜托你不要再说那些艰深难懂的事情了，现在去叫妈妈，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

“您每次都这样。”阿馨十分不情愿地走向和室——为什么我得负责将熟睡中的妈妈叫起来？爸爸为什么不自己去叫？阿馨记得几年前他有一次把母亲叫起来，母亲气得惩罚了他一顿。

在二见家，秀幸并没有发挥父亲该有的威严，反而是全家人中最幼稚的一个，不过大家还是顺着他任性而为。尽管如此，阿馨还是很尊重科学家父亲，他只是觉得秀幸缺少一些成人必备的东西，至于是什么东西，他也说不上来。或许爸爸是多了点孩子气吧。在长大成人的过程中，一般人会慢慢地褪去孩子气，增加一些大人该有的生活常识，如此一来，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大人”。

3

阿馨怀着忧虑的心情回到卧室，正在犹豫要不要掀起真知子的棉被，真知子却坐了起来，用手解开头发。

“啊，妈妈，对不起，吵醒您了。”阿馨立刻道歉。

“没关系。”真知子温柔地说。

阿馨很少看到真知子生气，她一向都不会提出无理的要求。二见家的关系呈现三足鼎立状态。阿馨面对真知子时是强势，但面对秀幸时就是弱势了，他对秀幸一些不合理的行为只能听命行事。秀幸对儿子采取强势态度，经常敷衍儿子，但面对自己的妻子就会收敛强硬的态度，碰到妻子心情不好的时候，他甚至有些胆怯，因此叫妻子起床的事，他都推给儿子去做。虽然真知子对儿子很宽容，但有时也会对秀幸的任性大为不满。这种强弱关系得到了平衡，才能维持二见家的安宁。三个人相处久了，有时难免产生一些误会，然而终究都会消解。

“你父亲在做什么？”真知子用手指轻轻按着脖子，将头发盘上去。

“他在喝啤酒。”

“这个人真是的，这么晚还……”

“他还说请妈妈也一起加入，如何？”

真知子笑了笑，从被窝里站起来。

“我的肚子也饿了。”

“或许他这会儿想我了吧。”

听到这种毫不避嫌的情话，阿馨的脸不禁涨红了，这让真知子有些奇怪，不禁微笑着看着儿子。阿馨非常在意父母亲密的一面。这源于六月中旬的一个晚上，他在厨房里无意中看到父亲全身赤裸的样子，顿时受到不小的冲击。

那晚，阿馨关在房间里玩电脑，去厨房里喝水。有时秀幸和真知子会关在各自的房间里工作，然后在各自的房间里睡觉，屋子里显得分外安静。阿馨心想，今晚他们俩应该在做各自的事儿，他没有注意到秀幸和真知子其实是待在同一个房间里。

阿馨站在黑暗中，将矿泉水倒进杯子里，然后放入一块冰块。他再次打开冰箱将冰块放回冷冻室，正好和刚走进厨房的秀幸打了个照面。借着从冰箱里照出来的灯光，他发现秀幸居然光着身子。

秀幸也吓了一跳，有些不悦地说：“你也在这里？”他毫不在意自己全身赤裸，依然从阿馨手中抢过杯子，大口大口地喝水。让阿馨更吃惊的是，秀幸的生殖器胀得比平常大，上面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黏液，闪闪发光。平常阿馨和秀幸一起洗澡的时候，他的生殖器大多是垂下来的，但是现在好像刚完成了任务，很有生气。

一直到秀幸喝完水，阿馨仍然把目光停在他的生殖器上。

“你在看什么？羡慕吧？”

“哪有！”阿馨很不屑地回答。

秀幸用右手食指从自己的生殖器前端抹了一点精液，把手举到阿馨的面前。“看，这是你的祖先。”然后，他在大理石台的边缘擦了一下手指。

“咦？”阿馨转过身去，注视着大理石台边缘的白色黏液。秀幸恶作剧之后便转身走进厕所里，没多久，传出小便的声音。

阿馨搞不清秀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平常的行为幼稚得连个小孩都不如，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是位优秀的信息工程学研究员。阿馨一边思考这个问题，一边研究大理石台边缘的精子。他想象大量的精子在水中到处游来游去，然后失去热能慢慢死亡的样子。他甚至想象着那些精子个别的形貌，渴望了解它们活动的情形。

这些从秀幸的身体中重复分裂而产生的精子，和卵子一样拥有一半的染色体。与同数量的染色体结合，变成受精卵，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根据阿馨的理解，精子和卵子都是构成个体的基本单位。生殖细胞在生命诞生之后还会持续不断地生长，以达到繁衍种族的目的。

阿馨想不到自己竟然有机会亲眼观察父亲的精子，这是他生命的源头——我是从如此渺小的东西生长发育而来的吗？爸爸的身体中制造出精子，然后与妈妈的卵子结合，创造出另一个新的生命来，真是不可思议！

秀幸上完厕所后，发现阿馨还站在大理石台边。他已经忘了自己刚才率性的恶作剧。“小子，你在做什么？”

“我在观察爸爸的‘那个’。”阿馨头也不抬地回答。

秀幸不由得笑了一笑。“笨蛋，哪有人像你这么热心地观察那个东西。你不觉得害羞吗？”

秀幸顺手拿起厨房的抹布擦拭身上，然后丢到水槽里。霎时，阿馨脑海中想象出的生命图景完全被抹杀了，他顿时涌上一股厌恶感，尤其是看到秀幸随便用抹布擦拭自己的身体，然后随手丢弃，更觉得不舒服。

真知子当然不知道秀幸走出卧室后戏弄儿子的举动，她一旦知道，可能会十分羞耻，甚至有一段时间不和秀幸讲话，恐怕今晚也不会起床做下酒菜了。

真知子喃喃自语着：“真是没有办法。”她整理一下头发，把扣错的睡衣扣子又重新扣好。阿馨看到真知子的样子，不禁露出微笑。

4

真知子穿着拖鞋走着，阿馨跟在她身后来到客厅。

“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把你叫起来。”秀幸咧开嘴笑了。

“没关系，你肚子饿吗？”

“嗯，有一点。”

“想吃什么？”

秀幸抓住正要走进厨房的真知子，拿出啤酒杯。“先喝一杯吧。”

真知子接过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她不喜欢碳酸饮料，没办法一口气喝完整杯啤酒，不过酒量还不错。秀幸看着她喝完，将领带扯松一点。其实身为一名学术研究者，根本用不着系领带，但秀幸仍然习惯穿上西装、衬衫，骑摩托车去研究所上班。他穿着西装骑摩托车的情景经常招来路人好奇的眼光，但他一点也不在意。他站在忙着炒香肠的真知子身旁，开始向她报告今天在研究室发生的事。他指名道姓地批评着同事，根本忘了一旁的儿子，完全沉浸在夫妻俩的世界里，阿馨不禁觉得很无聊。

“阿馨，你有没有问爸爸那个问题？”

“什么问题？”真知子突然插话，阿馨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那个重力异常的事嘛。”

“哦，是那个。”阿馨把放在碗柜上的两张复印纸交给秀幸。

“这个孩子的新发现，让我大大吃了一惊。”真知子夸张地说道。其实这个发现对阿馨来说并不稀奇。

秀幸接过那两张纸，盯着其中那张画有“＋”“-”数值和等高线的世界地图，过了会儿，他疑惑地问道：“这不是重力异常的分布图吗？”

秀幸又把视线移到另一张复印纸上，这次他可没那么快就推测出其中的含义。他脑海中已经有地球上的地质分布图，但是怎么看也无法理解第二张纸上的黑点到底代表什么意思。他依据重力异常的特性作各种推测，认为那或许是埋在地下的矿物。

“这是什么？”秀幸终于投降了，询问阿馨。

“这是标明全世界长寿村位置的位置图。”

“长寿村？”一听到这句话，秀幸马上把两张纸重叠在一起，“哦，只有在重力‘-’值的区域才有长寿村？”

“大概是这样吧。”阿馨十分兴奋地看着父亲，高兴地点点头。秀幸眼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辉，这正是阿馨喜欢和他谈话的乐趣之一。

秀幸抬起头来问道：“难道这就是你的问题？”

阿馨担心这个新发现只有自己不知道，别人却认为很平常。他说出自己的忧虑，秀幸却爽快地回答：“不会，至少我不知道。”

“是吗？”

“说不定人类的寿命和地球重力间存在某种关系。这两张纸如果没有显示出明确的特征，就会被人判定为偶然。不过，小子，长寿村的定义是什么？”

秀幸的质疑是正常的，阿馨也有相同的想法，长寿村的定义究竟是什么？是长寿的人口比其他地区多，还是平均寿命比其他地区的人长久？如果是后者，也可以将日本视为一个大长寿村。比较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对那些黑点设限制，和周围地区划清界限，然后筛选出超过百岁的人口，再和村子总人数相比较，换算出长寿几率的高低。实际上，长寿村在科学上并没有明确的定义，也没有实际数据证明长寿村的长寿人口比别的地区多，这只不过是个称呼。

“我想，长寿村在科学上应该没有确切的定义。可是为什么会产生这种结果呢？”秀幸不断重复同样的话。

“爸爸，你听过其他表明重力和生命有关的理论吗？”

“嗯，我听说过如果在无重力空间里让鸡生蛋，会生出没有受精的蛋，这个你听说过吗？”

“我在很久以前听说过。”阿馨在三个月前观察父亲的精子时，也想到在无重力状态下交配的鸡产下没有受精的蛋一事。他好奇地想，如果卵子没有经过受精，只借着细胞分裂而诞生、成长的话，究竟会变出什么样的人，或许是个皮肤很光滑、有着鹅蛋脸的女人。阿馨对自己的想法很吃惊，甩甩头想驱走这种思绪。

“我想，在理论上应该没有什么关联。但是，你为何会把重力异常和长寿村扯在一起？”

“哦。”阿馨让想象力随意驰骋的时候常常听不到别人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始说明，自己看到电视上播出长寿村的专辑报道，一时心血来潮，便从计算机里找出重力异常的分布图。

“我想这只是一种偶然。”

“如果是无意义的偶然事件，之后也不会发生灾祸，就不算是不祥之兆了。”

“不祥之兆？”这种说法并不属于科学的范畴，阿馨不理解秀幸为何会提到。

真知子做好下酒菜后，走到餐桌旁，默默地听丈夫和儿子谈话，她一听到丈夫说出“不祥之兆”，便挨近他。秀幸马上察觉到妻子的反应，问她：“真知子，你知道什么有趣的不祥之兆吗？”

“为什么问我？”

“你不是一直很相信那种东西吗？”

真知子常常看周刊杂志上的占卜专栏，了解很多世界各地的民间传说。“哦，你说的不祥之兆是不是指‘送手帕给爱人，两人就会分开’这种禁忌？”

“那种事谁都知道，还有没有比较特别的例子？”

阿馨不知道秀幸想要哪种“不祥之兆”，其实他想找出两件原本毫无关联的事偶然联系在一起的例子。

“特别的啊……如果看到黑猫在水里游泳，身边的人会死掉。”

阿馨马上嘟起嘴唇问道：“咦，真的会吗？”

“是啊，你应该也知道呀。”真知子朝秀幸说道。秀幸却笑着问：“还有没有其他禁忌？”

“‘你踏出家门时，如果椅背对着窗户，钱包会消失’，你有没有听过这种说法？”

秀幸拍了拍手说道：“好，让我们来看看这些禁忌。我们无法分辨它的真伪，只能假定那是‘不祥之兆’。”

“哼！”

秀幸看到真知子噘起嘴来，连忙说：“我知道，‘踏出家门时，如果椅背对着窗户……’和‘钱包会消失’属于两种现象，其间的关联没有科学根据。照理说，全世界有许多不同的民族，生活方式不一样，不祥之兆也应当不尽相同。但我不理解的是，在人烟稀少的地方，居然也会流传着完全相同的‘不祥之兆’。以刚才真知子说过的‘不祥之兆’为例，别的地方是否也有这种说法？”

“当然有。欧洲和美洲大陆都有这种传说。”

阿馨和秀幸两人惊讶地面面相觑。

“真知子，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会有这些不祥之兆产生？”

“没有。”真知子很干脆地回答。

“小子，那你呢？”

“我猜应该和人的心理有关吧。”

秀幸面前已经摆了五个空啤酒罐，三人的谈话越来越起劲。

“‘不祥之兆’显示经历某种过程后，必定会产生某种结果，结果又多半以不祥的事情居多，当然也有好事。总而言之，‘不祥之兆’是讲述某种现象与其他现象间的关联性。

“有时，这种关系可以用科学来说明，例如‘如果云从东往西飘，就会下雨’这种‘不祥之兆’，用现代的气象学就可以解释清楚。至于‘拍照的话，寿命会变短’，以及‘筷子断了，木屐带子会断掉’或‘看到黑猫和蛇会遭遇不幸’，都让人觉得心里发毛，引发人们的不安。

“问题是有些现象没有任何道理，令人摸不清为什么会产生这种传说，例如‘踏出家门时，如果椅背对着窗户……’和‘钱包会消失’，这两种现象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

秀幸说到这里就停下来，盯着阿馨看。

“这或许是从许多经验中得出的。”

“没错。想提高‘踏出家门时，如果椅背对着窗户……’和‘钱包会消失’两者相符的几率，必须看看实验结果才知道。”

“统计数据又是怎么来的？”

“这一定是当事人观察到这两种现象之间有关联性，才跟别人说的，当事人发现钱包不见时，刚好椅背对着窗户，因此转述给其他人。最重要的一点是，听到这件事的人也有过类似的经验，因此坚信确有其事。一旦这个传说为第三人所知，如果他没有这种体验，就会置之不理，这种传闻也会因而消失。如果是大家都有这种共识，‘不祥之兆’就会流传下来。只要这两种毫不相关的现象产生关系，而且有普遍性，这种关系就会变得更为坚固，现实和假想空间便开始互相呼应。里面可能有很深的关系。”

“生命的产生也是这个道理呀。”阿馨喃喃自语。真知子和秀幸不禁对视了一眼。

“这让我想到了‘环’。”真知子喃喃道。秀幸马上给她使眼色，让她换话题，他不想触及和“环”有关的事。

秀幸出身医学院，大学毕业后继续攻读硕士，并且改变原本专攻的科目，改念元数学，重拾对生物学的兴趣。他认为，如果能用数学术语来说明生命的表现方法，生物学会更加生动活泼。

秀幸即将博士毕业时，被网罗到由日美合作的“人工生命开发”计划内做研究员，一直很想利用计算机创造“人工生命”。他二十几岁就和真知子结婚，但那时还没有小孩。当了五年的研究员后，研究计划突然被冻结，终告失败，秀幸一直无法释怀。这个突然遭冻结的“人工生命”计划，名称就叫“环”。

5

秀幸还是顺着“环”的话题说了下去，他问阿馨：“你认为生命的产生，是出于偶然还是必然？”

“我只能说不知道。”

目前阿馨只能确定自己是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因此可以说生命是必然的。但他无法确定地球外是不是还有其他的生命，因此也可以说，生命是宇宙偶然的恩赐。

“你有什么想法？”

“我们不该用现代科学的眼光对未知的事物作评判，这是不对的。爸爸不也常常这样说吗？”

秀幸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笑。阿馨看到秀幸脸上的红晕，就知道他已经喝得差不多了。桌上已经摆了六个空啤酒罐。

“你只要把它想成一种游戏，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此时真知子又回到厨房做炒面，她停下手上的动作往阿馨这边瞧，眼中闪烁着骄傲的光芒。

阿馨认为，既然宇宙是生命的发源地，那么以人当例子比较好。首先，婴儿应该从何时起算是一个“完整的人”？是从母体分娩出切掉脐带的时候？还是在输卵管受精后到子宫着床完毕的时候？

人的神经系统在受精三周后就形成了，如果那时胎儿就有思考能力，对胎儿来说，母亲的子宫就是整个宇宙，胎儿会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面，一边浸泡在羊水中，一边想着出生计划。胎儿全然不了解子宫外还有其他世界，也无法知道自己是由生殖行为产生的。从子宫内部的环境来推测，或许他会认为羊水就是生养他的父母吧？羊水有如覆盖在原始地球上的有机质浓缩水，将它搅拌一下，就会产生包含二十种氨基酸的蛋白质，然后它开始自我复制……

然而，这就像让人猿用打字机打出莎士比亚的文章一样，成功几率差不多等于零。假设有人说，人猿在好几百万年前就会使用打字机，一般人绝对无法接受；再说它们能打出莎士比亚的文章，人们一定会认为这件事被人做过手脚，一定是哪个人打好的。但是泡在羊水中的胎儿只会认为自己的出生是偶然，并不会有“这件事让人做过手脚”的想法，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胎儿大概在子宫内发育三十六周，然后从产道诞生，第一次接触到生下他的母亲。随着时日的延伸，增加许多知识以后，他才能知道自己是如何诞生的。处于子宫内部的那段时间内，胎儿应该没有认识外在世界的能力。

阿馨从胎儿在子宫内、子宫外这两段成长时期的特点，来推理宇宙和地球上生命现象的产生究竟是偶发还是必然。

子宫孕育胎儿的机能几乎是先天就具备的，而“受精”这种现象可以是偶然的，也可以是刻意而为，很多女性就计划不生小孩。女人一生中如果生两个小孩，那么胎儿待在子宫内部的时间就不满两年，还是待在子宫外的时间比较长。

再回过头来看看这个宇宙，既然宇宙中存在生命，那生命就属于必然现象吗？子宫更多的时候并不是作为胎儿生活的场所，这么看来生命的孕育是偶然的。而且宇宙中也不是到处都充满生命，因此大概可以认为，宇宙不孕育生命才是自然的。

阿馨在秀幸面前再次打开重力异常分布图，指指某一点，那是横跨北美大陆西部的亚利桑那州、新墨西哥州、犹他州、科罗拉多州四州的沙漠地带。“您认为这个地方怎么样？”

“这里有什么？”秀幸努力睁开眼睛，靠近地图。

“看看这附近重力异常的值。”

秀幸发觉眼前的数字有些模糊，不禁揉揉眼睛。

“你看，对着这一点，等高线的值慢慢变小了。”

“真的。”

“这里的重力异常现象极为明显。”

“哦，负值非常大哟。”

“以地质学来看，这附近应该存在某些东西，才会造成重力异常现象，说不定这里的地底下埋藏着质量特别小的物质。”

阿馨用笔在这四州的交叉点附近打上“×”记号，那个地点并没有写上准确的重力值，但从它四周的等高线来分析，那儿的重力非常小。阿馨和秀幸无言地望着地图。此时，原本睡着的真知子忽然抬起头来，疲倦地说道：“那下面一定没有东西。”她显然装作睡着了，偷听父子两人谈话。

“什么？你还没睡着？”

阿馨明知沙漠底下并没有埋藏东西，然而还是觉得，如果地下有个巨大空间，要说明重力异常现象就容易多了。地底下可能有个广大的钟乳石洞，而且从远古时代起就有部落住在里面，如此一来，长寿村就很可能存在了。阿馨突然产生一股强烈的意愿，很想去那个地方一探究竟。

“这不是很奇怪吗？在什么都没有的空间里，存在着某种东西……”真知子自言自语，从椅子上站起来。

“妈妈，你对这个地方也很感兴趣吧？从重力异常负值和长寿村的位置一致这一点看，这里很可能是长寿村的所在地。”

其实让真知子感兴趣的是北美的民俗学，尤其是美国各州的民俗活动，阿馨故意设下圈套，他觉得与其从自己嘴里讲出这个期望，不如让真知子说出来，实现的机会更大。一如他的期盼，真知子对这件事非常感兴趣。

“这里是印第安人居住的地方。”真知子知道那些印第安部族从远古以来就一直定居在荒凉的沙漠和溪谷旁，虽然不能确定那个地方就是长寿村的位置，但光凭猜测就激起她的好奇心了。

“这小子不知道在计划什么。”秀幸察觉阿馨另有企图。

阿馨带着期盼的眼神看着真知子，诱导地问：“你是不是很想去那里看看？”

“那还用说吗？”

“你们想到这四州交界的沙漠地带去？”秀幸若有所思地问道。

“咦？”阿馨偷看了一下秀幸的表情。

“大概明年夏天或后年，我可能会被调到这附近去。”

“真的？”阿馨高兴地大叫。

“嗯，因为新墨西哥州的罗斯阿拉墨斯研究所和圣塔菲的研究所有点事情，必须过去一段时间。”

阿馨马上在父亲面前双掌合十祈求：“请带我一起去。”

“真知子，你也要一起去吗？”

“那当然。”

“好，那我们就全家一起去吧。”

“就这样约定啦。”阿馨马上拿出笔和纸，写好一张同意书。凭着过去的经验知道，有了这张纸的约束，实现愿望的几率远大于秀幸口头上随便说说。秀幸潦草地签好名字，拿起同意书说：“看，我可是很认真地和你们约定啦。”

阿馨拿过同意书，看了看内容，才安心地准备睡觉去。

屋外的天色已经亮了，太阳正从东边升上来，发出炙热的光芒，完全不像九月该有的气候。西边的天空中，星星尚未完全消失，让人搞不清楚现在到底是夜晚还是早上。

秀幸和真知子回卧室睡觉了，阿馨依然站在窗边欣赏风景，随着太阳升起，晨曦多变的色彩让他欣喜不已。眼前的东京湾飞来一群群海鸟，发出嘤嘤的鸣叫声，然后划过即将消失踪影的星空下方。

太阳完全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时，阿馨才走入和室。秀幸躺成大字形睡着，没有盖毛巾被；真知子则是弓着身体，抱着毛巾被，看来睡得很熟了。阿馨握着要去沙漠的同意书，抱着枕头侧躺下来，然后弓着身体，带着愉悦的笑容进入了梦乡。

第二章　癌症病房

1

阿馨二十岁了，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许多，不仅在体格上比一般人壮硕，连想法和行为都超乎年龄地早熟。凡是见过他的人，都说他比同龄人更稳重、更有责任感，原因是阿馨从十三岁起就被迫负起一家之主的重担。

十年前，他还是小学生的时候，身体非常瘦弱，每天只顾着从父亲秀幸那里吸取自然科学的知识，并跟随母亲真知子学习语言，根本不必过问日常琐事。他每天只是发挥想象力，想象这个世界是用什么东西组合而成的，它的构造又是怎样的等等。

阿馨一想到十年前的事就觉得恍如隔世。那时他常常和父母谈话谈到深夜，并且对计算机极感兴趣，根本察觉不出一道黑色的影子在慢慢接近他们。

阿馨当时热衷探讨长寿村的分布位置与重力异常之间是否有关联，并从中找寻重力负值异常大的地方，如北美大陆地区的亚利桑那、犹他、科罗拉多、新墨西哥四州横跨的区域，还订下要去探访这些区域的家庭旅行计划，甚至让秀幸签下同意书，没想到却无法如愿成行。

那张举家到北美旅行的同意书，阿馨一直很珍惜地保存着。秀幸虽然常常想实现这个约定，但身为医学院学生的阿馨十分清楚这是不可能的，因为秀幸已经感染了“转移性人类癌病毒”。

阿馨不知道“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起因为何，只是联想到多年前秀幸开始抱怨胃不舒服，一定是病毒使某种细胞癌变，产生了癌细胞，并且在秀幸体内进行细胞分裂。就这样，癌细胞在没有任何预警的情况下悄悄繁殖着，一家人准备到北美沙漠旅行的梦想也因此破碎。

一开始，秀幸调到新墨西哥研究所工作的计划出了一些问题，比预定时间稍稍延后，在第三年终于安排妥当。秀幸预定在罗斯阿拉墨斯研究所和圣塔菲研究所停留三个月，真知子和阿馨则提早两个星期出发。他们在出发前两个月预订好机票，但就在那年的初夏，秀幸突然说出长久以来一直在胃痛。

“去看看病吧。”

秀幸没有将真知子的意见听进去，认为这只是胃炎，一切日常生活仍然照旧。夏天来临时，秀幸胃痛的次数逐渐增加，在预定出发的前三周，他甚至疼得连连呕吐。即使这样，秀幸为了不让家人期待许久的旅行受阻，还是拒绝接受医院的精密检查。

疼得实在难以忍耐了，秀幸才终于愿意接受检查。结果发现胃的幽门部位长了肿瘤，必须尽快办理住院手续，期待已久的家庭旅行被迫取消。更糟的是，主治医生告诉阿馨和真知子，秀幸胃部的肿瘤属于恶性的。

就这样，阿馨十三岁那一年的暑假，仿佛从天堂掉到地狱一般，不仅旅行被迫取消，而且整个暑假都忙着往返于医院和家之间。

“只要将病养好，明年就可以到沙漠旅行了。”秀幸坚强而开朗地说，这也是他活下去的原动力。

真知子受到重大打击，身心俱疲，阿馨必须代替母亲料理家中的一切，他每天到厨房做三餐，勉强将食物送入真知子的口中，同时不断地吸收医学知识，让真知子对未来保持乐观的想法。

秀幸的手术进行得非常顺利，胃被切除了三分之一，如果癌细胞没有转移到其他部位，秋天他就可以重返家庭和研究室。

从那个时候开始，秀幸改变了对阿馨的教育态度，他在住院期间对儿子存有一份依赖心，因此重新以男人的心态来看待儿子，并以前所未有的严厉态度教导儿子成为一个强壮的男人。他不再叫阿馨“小子”了，特别注重阿馨在肉体上的锻炼，似乎拼命想将自己身体中逐渐消失的能量转移到儿子身上。阿馨也感受到了这种情绪，他默默回应着父亲的期待。

过了两年，阿馨十五岁生日那年，秀幸的身体起了一些变化，有出血现象发生。“出血”是宣告癌细胞转移的红灯，秀幸没有多加考虑便去拜访主治医生，医生做了放射线检查，结果在结肠部位看到半个拳头大的肿瘤，只能手术切除。切除方案有两种，一种是保留肛门只切除结肠，另一种是切除结肠和肛门，再装上人工肛门。选择前者，癌细胞有可能再扩散，后者控制癌细胞的状况较好。医生大都希望病人装上人工肛门，不过决定权在患者手上。经过分析讨论，秀幸选择了完全切除肛门，他决定选择较高的存活率，和癌细胞对抗。

就在夏天，秀幸又住进医院接受手术，医生一开刀，才发现癌细胞的扩散情形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本想采取保留肛门的方式，但操刀的医生考虑到患者的期望，还是把肛门完全切除了。和两年前一样，秀幸也是在秋天出院。往后的两年间，二见家一直生活在癌细胞复发的恐惧当中。

刚好过了两年，又出现黄色信号，秀幸经常发烧，全身蜡黄，一看就知道那是黄疸的症状，也就是说，他的肝脏已经被癌细胞侵蚀了。在前面两次手术中，医生确定他的癌细胞不会转移到肝脏或淋巴腺，然而情况出乎意料，医生们只能摇头苦思。阿馨也认为秀幸的体内有种不为人知的病毒，应该是癌病毒的一种，这让他对基础医学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十七岁的夏天，阿馨提早从高中毕业，进入大学医学院一年级，这所大学正是秀幸的母校。

秀幸第三次登上手术台，这次丧失了一半的肝脏。阿馨和真知子从之前的经历得知，秀幸的癌细胞并不会因这次手术而消失，很可能又会转移到某处，他们战战兢兢地等着看敌人将从什么地方出现。

“看来癌病毒不将他身上的所有器官拿得一个都不剩，是不会停止攻击的。”真知子很认真地说。她完全听不进阿馨说的医学知识，只要一听到何处开发出新型疫苗，不等试验结果出来，就千方百计想拿到；听到某种疗法有效，就马上想办法尝试。

真知子一边强迫医生做淋巴细胞免疫疗法，一边向新兴宗教祈求秀幸减轻病痛、早日康复。总之，只要能挽救丈夫垂危的生命，即使要向恶魔出卖灵魂，她也在所不惜。真知子这种到处奔波的疯狂模样，在阿馨成长中留下了黯淡的回忆，这意味着秀幸的死将让真知子的精神面临崩溃。

之后，秀幸所有的时间都在医院的病床上度过，他才四十九岁，看起来却像个七十岁的老人。因为抗癌药剂的副作用，他头发全部掉落，肌肉也渐渐萎缩，皮肤的光泽也消失了，他整天一边喊“好痒、好痒”，一边用手指在身上乱抓。即使如此，秀幸依然没有放弃要活下去的意志，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握着真知子和阿馨的手说：“你们都知道，明年我们要去北美的沙漠啊。”

秀幸并不是随口说说，他是真心想达成约定，努力和病魔战斗。他的态度非常积极，看待生命的态度也十分认真，从来没有放弃。不管情况恶化到什么地步，他都坚信自己可以击败病魔，使身体好转。这份心意让阿馨十分信赖，也感到非常悲痛。

在这个世纪里，罹患和秀幸相同病症的患者逐渐增多，已经成为一种症候群。没有人知道这种新型癌症的确切来源，阿馨是后来才从几位医生口中得知这种新型病毒是如何让细胞癌变的。至于这种癌病毒和以往的癌病毒有何不同，目前还不了解。没过多久，有数百万人遭到这种新型癌病毒的侵袭，人们的不安渐渐高涨。

终于，在一年前，K大学医学院将新型癌病毒分离成功，证明这种转移性癌症是由某种病毒引起的。这种新形态的癌病毒被称为“METASTATIC HUMAN CANCER VIRUS（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大致具有以下特征：

第一点，令细胞癌变的就是RNA的逆转录酶病毒，因此被病毒感染的人类全都处于致癌的危机中。不过，病毒潜伏期的长短视个人体质而有差异，临床实验表明，从被病毒感染到癌细胞开始成长的时间，三年到十五年不等，差异性很大。

第二点，此种癌病毒会经淋巴细胞进入体内，然后经性交、输血、母乳造成感染，目前感染率不高，但不能保证未来不会变成由空气传染，因为病毒正以惊人的速度不断“突变”。

从传染途径来看，这种新型癌病毒和艾滋病毒十分类似，艾滋病毒也是因某种刺激产生突变。有些学者据此推测，这种癌病毒有可能是艾滋病毒在疫苗的刺激下，巧妙结合其他病毒，改变形态生成的。

事实上，这两种病毒不只是传染途径类似，连栖息在人类体内的方式都酷似。首先，具有逆转录酶的“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和人体的细胞核融合，然后释放出RNA和逆转录酶，在这两种物质的作用下合成DNA双螺旋。

就这样，合成的DNA与正常细胞的DNA一组合，便会使细胞癌变。更严重的是，正常细胞无法区分本身的DNA和病毒的DNA，仍旧不停地制造癌病毒，往细胞外释放。被释放出的癌病毒分别流进血管和淋巴腺，然后一边巧妙地应付免疫细胞的攻击，一边静静等待机会转移至其他部位。

第三点，只要“转移性人类癌病毒”一发作，就开始发挥强有力的转移和侵袭作用，它的名称正是由此而来。一般来说，肿瘤分成良性和恶性两种，其中的差异就在于“扩散”和“转移”这两种非常麻烦的特征。即使发现病人体内有肿瘤，只要它们不扩展到周围部位，就不会随着血管或淋巴腺转移。可是，“转移性人类癌病毒”会迅速增加，并且扩散到血管和淋巴腺，对人体的免疫系统具有强大的防御力，比起以往的癌症病毒，它在循环系统内生存的几率非常高。一旦染上这种“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必须有心理准备，这种癌症有百分之八十的几率会转移到其他部位，尚无其他的治疗方法。

第四点，只要被寄宿的人不死，他体内的癌细胞也永远不死。人类的正常细胞在产生之时就有一定的寿命，例如神经细胞会逐渐丧失增殖能力，没有办法重新补充。一般细胞的寿命都和人的寿命相连，可是，若将“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癌细胞浸泡在培养液里，它可以无限次地重复分裂，永远不会死亡。这一点让宗教界掀起一阵狂热的讨论，甚至有宗教家预言，一旦正常细胞获得癌细胞的不死能力，人类就可以永生不死。当然，这只是外行人的妄想。癌细胞若是真的永远不死，为何要杀死寄宿的人类，然后让自己也死亡？大部分的人却很自然地接受这个矛盾。

2

阿馨每天都过着繁忙的生活，光是看护秀幸和打工就占了他很多时间，还得随时注意真知子的状态，根本无暇念书。否则，真知子会将所有和癌症有关的特效药拿去给秀幸吃，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如今，一家的生计完全落在阿馨的肩上，他非但没有向父亲诉说家中的困境，反而骗他说，打工是要筹措旅行费用。秀幸对阿馨花费太多精神去打工不以为然，他觉得阿馨应该专心攻读学业，不应该被打工占去太多时间，总是强调自己还有一些积蓄，可以支付阿馨的大学学费。这种乐观的语调让阿馨松了一口气，他期望秀幸能放松，决定不让父亲知道妻儿过着困苦的生活。幸好，以“医学院学生”这个招牌担任家庭教师，可以获得很高的收入。另外，阿馨就读的大学附属医院里有很多儿童患者，父母希望孩子在复学之后能赶上学校的功课，因此经常就近聘请学生当家庭教师。

在这个初夏，秀幸又开始不断重复那句口头禅：“就在今年，我们全家要到北美沙漠旅行。”

就在这时，阿馨接到一个坏消息：医生怀疑秀幸体内的癌细胞已经转移到肺部。他来到附属医院的露天咖啡厅里，喝杯咖啡舒缓一下心情，思考家中未来可能遇到的困难。

这家小咖啡厅位于三楼，它将自助餐厅的中庭围成一个“匚”形，内部装潢得很精致，中庭有座喷水池，而且餐点的味道不错，完全闻不到医院里的死亡气息。

阿馨将视线投向入口处，突然，他不由自主地被一位美丽的女子吸引了。

来人是杉浦礼子和亮次母子，他们在服务生的带领下坐到阿馨斜前方。杉浦礼子穿着合身的米白色夏季西装，那张素净的脸庞吸引着旁人的目光。如果旁边没有亮次在，即使说她只有十几岁也有人相信。

阿馨久久不能移开目光，杉浦礼子从短裙下伸出的白皙双腿，更是让他目不转睛。他记起两个星期前曾在饭店的游泳池边偶然看到过这对母子。他一眼看到穿着绿色泳衣的杉浦礼子，心中顿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阿馨一向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自信，却无法在记忆深处找到她的身影，只是隐隐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那个小男孩看起来有些奇怪，他戴着浅色的泳帽和护目镜，穿着一条格子短裤，露出纤细的O形腿，皮肤异常白皙。旁边的玻璃窗上淡淡地映出他们俩的身影，阿馨正好借此观察这对母子的举动。不久，他发现那个男孩的头部很奇怪，泳帽下没有膨胀的头发。

男孩一落座，就把帽子拿下来，露出一颗光秃秃的头，原来这个孩子是在医院接受治疗的癌症患者。这对母子并不是到医院来探望病人，而是母亲陪儿子一起来接受抗癌的化疗。秀幸同样在接受化疗，也因为治疗的副作用使得毛发脱落。

阿馨出神地用手托着脸颊，望着三十多岁的美丽母亲和小男孩默默地吃午餐。他忍不住将男孩和秀幸比较。秀幸今年四十九岁，这个男孩大约十一二岁，两人都在接受抗癌治疗。

那个穿着一身米白色西装、与医院气氛格格不入的母亲，不时抬起头望向窗外。她将举起来的汤匙又放回盘内，一副没什么食欲的样子，然后面无表情地往阿馨这边看过来。四目相接，她的眼神变得温和，阿馨却因为这一眼而无法把视线移开。

杉浦礼子仿佛也想到曾在游泳池边和阿馨碰过面，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阿馨对她轻轻地点一下头，杉浦礼子也回以同样的动作。接下来，杉浦礼子开始小声地对儿子说教，斥责他扔汤匙和筷子的任性行为，不再注意阿馨这边的举动。阿馨仍然继续观察这对母子，他的意识已经都被杉浦礼子吸走了。

几天后，阿馨又在中庭碰到这对母子。因为坐在同一张长椅上，阿馨终于有机会和他们交谈，他知道了母亲名叫杉浦礼子，男孩叫亮次。亮次得了肺癌，如今医生怀疑癌细胞可能转移到了脑部。在接受放射线和抗癌剂治疗之前，他每天要做许多身体检查。而且，亮次的症状和转移情况与秀幸很相像，很可能也患了“转移性人类癌”这种新型癌症。阿馨顿时感觉找到了同伴——亮次与秀幸都在对抗相同的敌人。“我们是战友呢。”

杉浦礼子也有相同的感触。于是阿馨趁机说出心中的小疑问。“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这句话好像是勾引女孩子的老套方法，阿馨一出口，立刻有些不好意思。杉浦礼子带着客套的笑容，说道：“我常常被人这样问，听人说，我跟以前一部连续剧里的女演员长得很像。”

阿馨觉得她的话中有种虚假的意味，说不定杉浦礼子正是那个女演员，不过，既然她故意找理由搪塞，他也不再追究。

他们在中庭道别时，杉浦礼子将亮次住的头等病房的房号告诉阿馨。“下次有空，请你来坐坐。”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握住阿馨的手。阿馨接触到这双纤细的手，以及她身上那股成熟的韵味时，发觉对她的情愫已经蔓延得让他无法自拔了。

3

第二天，阿馨接受杉浦礼子的邀请，去了亮次的病房。礼子带着亲切的笑容迎接他，亮次坐在床上晃动着两脚看书。身为医学院的学生，阿馨清楚头等病房一天的费用是一般病房的五倍，里面附有浴室和厕所。

“谢谢你能来。”礼子用社交辞令的口气说道，尽管她看起来并不期待阿馨的到来。但她接下来表现得异常开心，对亮次说：“你看看，谁来了。”

阿馨明显看出礼子邀请他来，只是为亮次找一个说话对象罢了，不禁有些失望。因为吸引他前来的并不是亮次，而是杉浦礼子。恋爱经验不足的阿馨对礼子那种有求于人的眼神、慵懒的感觉和惹人怜爱的大眼睛、丰厚的嘴唇，以及充满女人味的身材、同龄女孩无法比拟的成熟气质感到无限着迷。嗅到她散发出的女性气息，他身体深处起了一阵骚动。

相比之下，亮次的视线不会那么令人“胆战心惊”，他眼里的亮光很微弱，视线的焦点并没有固定在什么地方。虽然他往阿馨这边看过来，但目光明显穿过阿馨的身体，在他背后的墙壁上徘徊。亮次将手指伸进膝上的书本当中，阿馨为了打开话题，弯下身子，看了一眼书的封面，上面写着“恐怖的病毒”。他暗自猜想，亮次可能想更详细地了解自己生病的情形，才会阅读这本书，于是说出自己是医学院学生，并问了亮次几个关于病毒的问题。令人惊讶的是，亮次虽然只是小学六年级的学生，却能正确回答出病毒的特征。不仅是DNA的构造，甚至连生命的起源，他都有自己的见解。阿馨宛如看到自己小时候的模样，这和以前秀幸教导他科学知识的情形相同，亮次说起话来就像个小大人。

阿馨和亮次打开话匣子的时候，一位护士走进房中，把亮次带到检查室去了。此时，狭窄的房间里只剩下阿馨和礼子两个人，阿馨突然有些不知所措，礼子则离开原来靠着的窗边，若无其事地在床边坐下。

“看不出你才二十岁。”在阿馨和亮次的交谈中，礼子听阿馨说到年纪的事情。

“那你觉得我看起来几岁？”阿馨的外表一直比实际年龄要大，他早就习惯了旁人的惊讶。

“应该要大五岁吧。”礼子讲得有些含糊，不敢太直接。

“是因为脸看起来比较老吗？”

“你的身体看起来很强壮。”

“那是因为我父母的感情非常好。”

“啊？夫妻感情好，小孩子看起来就会比实际年龄大吗？”

“因为夫妻俩非常恩爱地依赖对方，所以我得独立一点。”

“哦。”礼子露出一种无法理解的表情，看着亮次的床。

阿馨很想问礼子有没有丈夫，因为他感觉不到亮次身边有父亲的存在，就算有，父子关系也非常淡薄。他们夫妻究竟是离婚还是死别？还是亮次一开始就没有父亲？

“这个孩子可能永远也无法独立了。”礼子仍然将视线投在空无一人的床上。阿馨保持着倾听的姿势，耐心等待礼子说下去。

“他得了癌症……”

“哦。”果然如我所料。阿馨想。

“这是两年前的事了，亮次的爸爸去世的时候，他一点也不感到悲伤。”

那孩子大概是不想让人看到他的眼泪吧。阿馨一想到秀幸有可能会死，就无法控制情绪，心中立刻涌上一股悲伤。一旦真的面临父亲的死亡，他没有能克制悲痛的自信。

“阿馨，有件事不知能不能拜托你……”礼子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露出渴求的眼光看着阿馨，“能否请你教亮次念书？”

“当他的家庭教师吗？”

“是的。”

教小孩念书是阿馨最拿手的工作，他还有充裕的时间再教一两个。但是，他怀疑亮次是否有请家庭教师的必要，刚才的谈话显示出亮次的学习能力远远超过同年级学生。不光是这样，日后一旦癌细胞转移到肺或脑部，就算请家庭教师来教他念书，也是白费功夫。礼子应该知道亮次已经无法回到学校念书，才聘请家庭教师吧？她想让亮次充满信心与希望，不轻易放弃生命。

“如果每周两个小时左右，我还可以应付。”

礼子激动地靠近阿馨，将手放在他的手心上。“谢谢你。学校里的功课教不教都无所谓，当他的谈话对象就好了，那个孩子一定会很高兴。”

“我知道了。”由这话听来，亮次可能没有一个朋友，这和阿馨相同，阿馨格外能体会这种感受。他一直不能融入学校的教学体制中，但是一点也不觉得孤独，因为他和双亲建立了非常亲密的关系。秀幸是个很特别的父亲，也是个谈话的好对象。

礼子对阿馨的这个要求，意味着要他代替亮次的父亲，行使“父亲”的角色，阿馨自信能完成任务。转念一想，难道礼子也希望他代替“丈夫”这个角色吗？他脑中的幻想又开始运转。他和礼子约好下次来访的时间，便匆忙离开病房。

4

阿馨和亮次除了念书，还花了很多时间在闲聊上，内容大都以一般的科学为主题，这不由得让他回忆起小时候和秀幸辩论的一些片段。阿馨曾经期望将超常现象等非科学领域的内容和科学联系在一起，借此说明宇宙的结构，可是每当他下苦心去钻研时，总会在某个环节中发现无法解释的现象，而且都适逢秀幸发病，因此才转往医学这条道路。如今，阿馨眼前这个男孩也想解开世界构造之谜，向他询问各种有关遗传因子的问题。

亮次坐在床上，空虚的眼神投向前方，脸上挂着一抹苍白而无奈的笑容，仿佛是知道生命即将进入尾声的人正在嘲笑这个世界。或许他已经习惯用这种方式看待自己的病情，但是这种表情挂在一个小男孩的脸上，实在令人伤感。但只要和他进行激烈的争辩，把他驳倒，他这种表情就消失了。

“你对进化论有什么感想？”阿馨谈到了进化论的话题。

“没什么感想。”亮次有些坐立不安，他吊起眼睛瞪着阿馨。

“那我问你，首先，进化的目的是偶然的还是预定好的？”

“阿馨，你认为呢？”亮次有一个很不好的习惯：他说出自己的意见之前，总喜欢先试探对方的心意。

“我认为进化有某种程度的选择，它有方向。”阿馨无法完全认同正统派的达尔文进化论，即使身为一位自然科学家，他也不能抛弃目的论的说法。

“定向进化学说吧，其实我也有同样的想法。”谈话一旦按照亮次的思路进行，他便会将身子转向阿馨的方向。

“要不要按照产生的顺序来逐一探讨？”

“产生的顺序？”亮次发出尖锐的叫声。

“如何抓住生命‘产生’的瞬间，是很重要的。”

“是那样吗？”亮次皱紧眉头，似乎希望快点结束这个问题。阿馨无法理解亮次的态度，他觉得“生命如何诞生”这一类问题很有趣。地球上的生命是如何诞生的，又为何能得到进化，这些疑问都紧密相连，阿馨和秀幸曾经以此为主题一路讨论过来。

“你讲下去吧，虽然我不知道生命最初诞生时是什么构造……”

阿馨讲到一个段落，亮次又催着他继续往下讲。

“我想，最初的生命就像种子一样，种子会发芽成长，人类也会发育成熟，就像生命树一样，上一代和下一代之间可以输入遗传信息。”

“但是，有时也有‘没有把握’的疑虑。”

“嗯，只要一粒小小的种子就能长成大树。从树干的粗细、叶子的颜色到果实的种类，这些遗传信息都包含在最初的种子之中。当然，大树也会受到大自然的影响，没有光照就会枯萎，养分太少树干会变细，有时候打雷还会劈裂树干，强风也会让树枝折断。但不论受到外界什么影响，其本质都是不变的，下雨下雪也不可能让银杏树长出苹果来。”

阿馨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又继续说道：“海中的生物会爬到陆地上来、长颈鹿的脖子会变得更长，这都是因为最初就写好了生长的程序。”

“嗯，没错。”

“但是生命在成长之前，应该有某种意志驱使它做这些。”

“是谁的意志？是神吗？”亮次很天真地问道。

阿馨说的并不是神的意志，而是指在生命产生之前或进化阶段那种无形的神秘力量。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群鱼向陆地游去的情景，鱼群将海洋染成一片黑色，在水面上跳跃着，想往陆地冲去，最后有一大半死在半途，眼中还流露出迷惘的神色。实际上，海里的生物并不是自己想往陆地而去，而是在重复的造山运动下，海水变少了，鱼类才在干涸的水边适应了陆地的生活，这是正统派进化论者所持的说法。但无论如何，阿馨仍旧无法相信其中一部分鱼可以适应陆地的生活。环境起了变化，为了适应环境，鱼的内脏器官也跟着改变，将呼吸的器官从鳃改成肺。如果在内脏器官变换中发生错误，那该怎么办？

阿馨注视着亮次光光的头，想象在这个瘦小的身体内部，和秀幸一样，正在上演一场激烈的细胞攻防战。秀幸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的胃、一部分大肠和肝脏，往后癌细胞不知又将附在哪一个部位。

忽然有个灵感涌上阿馨的心头。癌细胞会使正常的器官变色、变形、增加一些突起的疣状物，使器官的运作不正常，导致个体坏死。仔细一想，癌细胞的活动仿佛人类用手去试探各个器官，病毒随着血液和淋巴腺去戳刺各器官的细胞，并且重复做这些实验，这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要适应新的身体，创造出新器官吗？“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四处活动，是在进行在体内创造新器官的实验吗？

这种过程令水边的鱼类几乎濒临灭亡，大多数人也都会死亡。然而，如果海洋生物可以在一亿年之后登陆成功，那么，经由无数人的牺牲，人类或许也可以获得新的内脏。届时人类将会获得进化，而且是像鱼类从海上跃到陆地一样的跃进，只是不知要等到何时。近来，因为癌症死亡的人数增加不少，卫生机关还不能确知癌细胞究竟何时开始活动，也不知道这种进化的实验对象是否专门指向人类，更不知道这种“进化”的时间长短。如今，只有尽力缩短“进化”所需的时间，才能减少为此牺牲的人数。而从鱼类进化到两栖类，以及人猿进化到人需要的时间来看，后者所需的时间比较短，因此进化所需的时间可能是依次缩短。

阿馨希望秀幸不会成为癌症的牺牲者，而成为完成进化的先驱。谁都想拥有再生的机会，并因此拥有永恒的生命。从“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特征来看，它很有可能制造出永生不死的细胞，连亮次都有存活的机会。阿馨决定不对亮次说明这种可能性，这类随便臆测病情变化的说法，会影响病人对生命的执着。

这时，阿馨听到后面传来平稳的呼吸声，转头一看，礼子正趴在桌子上睡觉。阿馨和亮次对望一眼，笑了出来。

现在才晚上八点，时间还很早，窗外映出初夏的大都会夜景，传来川流不息的车声。阿馨和亮次静静盯着礼子，冷不防地，礼子的胳膊肘忽然动了一下，桌下的脚将一只空罐子踢到了床底下，但她依然没有醒过来。

阿馨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你妈妈睡着了，我也该走了。”

“你不是还没说完吗？”亮次意犹未尽，一脸不服气的表情。

“下次再继续吧。”阿馨站起来环视一下室内，礼子把脸靠在交叠的手背上，脸朝着阿馨这个方向。她嘴巴半开，口水流在了手背上，让阿馨觉得很可爱。

他头一次用“可爱”这两个字来形容超过十岁的女性。瞬间，全身的爱意都沸腾起来，他心中升起一股触摸礼子身体的欲望。

亮次从床上伸出手来摇晃礼子的肩膀，叫唤着：“妈妈、妈妈……不行，她睡得很熟。”他看了看阿馨，又将视线转向旁边的床，淡淡地说：“妈妈一直很辛苦地照顾我，今天晚上还要起来，能睡的时候就让她多睡一会儿。”阿馨凭直觉认为，亮次是在说：“不要吵醒妈妈，将她轻轻抱起来放在旁边这张床上。”以阿馨的体力来说，搬动一个女人不是什么难事，可是，他害怕一接触到礼子的肌肤，欲望就变得很难控制，不由得迟疑起来。

“妈妈睡成这样，让我怎么搬得动！”亮次故意把脸朝向阿馨，好像看出阿馨对礼子极有好感，在试探他的反应。

阿馨默默地把旁边那张床整理好，他不想让亮次看扁了，也想试试身体上的碰触，会不会给自己在精神上造成强烈的影响。

阿馨把双手伸到礼子的脖子和膝盖下方，一口气将她抱起来放到床上。礼子的嘴唇不经意地碰到他的脖子，还无意识地用力抱紧阿馨。她缓缓睁开眼睛，一看到是阿馨，又安心地慢慢放松，再次进入梦乡。阿馨怕将礼子吵醒，动作格外地轻柔。他贴近礼子的身体，将脸靠在她胸部和腹部中间，感受到她衣服下的柔软身躯，他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把礼子放在床上后，阿馨脖子上的感觉依然没有消失，他慢慢挺起身子，不断地询问自己：是不是喜欢上了礼子？

“我下星期再来。”阿馨胸中的激动尚未平静下来，他轻轻打开房门，回头看着亮次。亮次盘着腿坐在床上，上下摇动着膝盖，让关节发出嘎巴嘎巴的声响，他脸上原有的戏谑全都消失了，呈现出冷冰冰的表情。“晚安。”

阿馨悄悄地走出房间，他知道亮次脸上冷淡的笑容会随着门关上而消失，与这对母子的相遇并非偶然，在未来的人生里，自己的命运也许会和他们纠缠在一起。

5

对阿馨来说，去拜访病理学研究室的齐木助教授是一种乐趣。齐木和秀幸在大学是同级的学生，一向和二见家走得很近。他不是阿馨的指导老师，但是阿馨现在时常去找他讨论秀幸病情的变化。阿馨定期去拜访齐木的研究室，其实只有一个目的：齐木在培养秀幸的癌细胞取样，他想看看癌细胞在显微镜底下的样子。想防止敌人的攻击，必须知道对方的底细才行。

阿馨一走出癌症大楼，立刻前往病理学、法医学、微生物学等基础研究室所在的旧大楼。二楼是法医学研究室，三楼才是目的地——病理学研究室。他走上楼梯往左转，眼前出现一条走廊，左右都是格局狭小的研究室。阿馨毫不犹豫地走到齐木的研究室前敲了敲门。

“请进。”

阿馨从门缝探头往里看。

“哦，你来了。”齐木一如往常地欢迎他。

“打扰你了吗？”

“你也看到我很忙，要做什么就自己来吧。”齐木正忙着检查今天下午刚切除的患部组织细胞，没时间注意阿馨。阿馨反而可以自由自在地观察。

“那就不客气了，我自己来处理。”阿馨打开大型保温箱，开始寻找秀幸的细胞取样。保温箱的内部保持恒温，二氧化碳也保持一定数值，不能长时间打开。培养秀幸癌细胞的塑料器皿一直放在相同的位置，他马上就找到了。

阿馨每次一想到这里存有永远的生命，就觉得很不可思议。秀幸的一部分肝脏在三年前被切除下来，浸在装着福尔马林液的密封罐子中，肝脏组织从原本的粉红色渐渐转成白色粉状，放在另一个柜子里。阿馨手上的培养皿内是秀幸的癌细胞，被放在血清浓度百分之一以下的环境中增殖。正常的细胞会在血清中的生长因子使用完毕时停止增殖，即使重新给予大量的生长因子，也只会在器皿中互相重叠，无法增殖，这种性质被称为“接触抑制”。相对地，癌细胞不仅没有“接触抑制”，对血清的依存度也非常低。简单地说，癌细胞几乎不用摄取食物，不论在怎样狭窄的环境中都可以互相重叠，并且增殖。

这个培养皿内，目前正常细胞只增加了一层，癌细胞却重叠了好几层，而且仍在增加。也就是说，正常细胞拥有固定的分裂次数，只能规律地平面增殖，而癌细胞具有不死的特性，可以毫无节制地持续分裂。从远古时代起，人类追求的永生不死，竟然是日后导致人类死亡的元凶，这种讽刺性让阿馨感到苦涩。

在观察过程中，秀幸的癌细胞像是要证明它立体的生命感一般，像球似的浮了起来，形状也跟着变化。原本正常的细胞如今却变成独立的生命体，在宿主的生命濒临死亡之际持续着永恒的生命。

阿馨将培养皿放在相差显微镜上，将倍率调到两百倍。显微镜下的癌细胞现出令人生惧的形状。他将倍率慢慢调高，可以看到癌细胞聚集成块，在一堆密密麻麻的浅绿色下，伸出摇摇晃晃的半透明尾巴。其实细胞本来并不是绿色的，是显微镜上套了绿色玻璃片的缘故。正常细胞的哪一部分都不会突起，都是平面的，整体看起来井然有序。这些癌细胞则现出一团一团的浓绿，有无数的圆点状突起，还放射出闪亮的光芒，看样子正在进行细胞分裂。

阿馨不停地交换培养皿，比较正常细胞和癌细胞的不同，这种光学显微镜只能看到癌细胞奇怪的外形，细胞核和DNA的真正底细则无法得知。他很认真地一个个观看癌细胞的外形，发现不论哪个癌细胞都具有相同的“表情”，整个培养皿中好像有无数相同的表情并排在一起。是相同的脸？

阿馨诧异地抬起头，隐隐有种直觉。这些细胞壁很像人类的脸，有无数张脸聚集在一起，成为一坨一坨的块状，形成一种斑纹。

阿馨天生具有神奇的第六感，父亲秀幸更是教导他要重视直觉，因为直觉中或许隐藏了解谜的线索。他常常正在读书或走在街上时，大脑中突然浮现出其他画面，譬如在马路边看到某位歌星的海报，脑子里就会出现某个人的面孔，诸如此类的情形非常多。但是如果没有看到海报，也不会依循脉络在脑中浮现那些图像，这是一种“同步行为”。

现在这些癌细胞看起来像是人的脸，究竟有何意义？阿馨找不到答案，再次看向相差显微镜，镜头下依然是立体重叠的细长癌细胞，上面还有发亮的球状粒子。他不禁喃喃自语：“这应该是我的想象力引发出来的……啊，果然是，不管哪一个，看起来都是相同的脸。”

很明显，这不是一张男人的脸，而是一个皮肤光滑柔顺的鹅蛋脸的女孩。阿馨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6

阿馨在病房里和亮次面对面坐着，因为浴室里发出的声音而有些脸红。礼子一直待在浴室里，她不是在洗澡，而是在洗内衣。阿馨教亮次做功课之前，瞥见礼子慌忙取下了挂在房间里的内衣。

阿馨心不在焉地和亮次一问一答，随口告诉亮次秀幸的病情。亮次表现出急于深究的模样，他希望把秀幸的病症作为自己未来病况的参考。阿馨并没有对亮次说秀幸得的癌症是转移性癌病毒引起的，他担心这种负面的言辞对亮次造成不良的影响，打击他的信心。

“阿馨，拜托你了。”

秀幸肺脏的病况变得十分严重时，他偶尔现出过软弱的一面，对阿馨再三交代，一旦自己去世，真知子就要拜托儿子照顾了。阿馨感到非常生气，很想大声斥责父亲，叫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对着躺在床上的亮次诉说秀幸的症状时，阿馨脑海中清楚地浮现出秀幸的身影，他不由自主地紧闭双唇，沉默下来。亮次察觉到阿馨心情沉重，故意哈哈大笑着说：“这么说来，我曾经和你爸爸说过话。”

虽然他们是症状相同的病人，但要在这么大的医院里相遇，依然需要机缘。

“真的吗？”

“他住在7B号病房，是位个子很高的叔叔。”

“嗯，没错。”

“他是个很坚强的人，常常偷摸护士的屁股，脸上经常带着笑容。”

亮次说的人的确是秀幸。没错，秀幸充满活力地和病毒战斗的姿态在患者间广为流传，带给许多癌症病人一线希望，纷纷决定要在所剩无多的生命中投下最后的赌注。但秀幸虽然在别人面前怀有十足的信心和勇气，一来到阿馨面前，就现出柔弱的一面。

“阿馨，你的母亲怎么办？”亮次只是随口问问，并不是真的担心。

此时，礼子从浴室里出来，整理好散在床上的衣物，又走进浴室。阿馨沉默地盯着她的背影，暗自猜想礼子不想待在这里的原因，或许是因为他们谈到了真知子的事。

“由于癌细胞会随着淋巴腺移动，因此病人家属很可能因为亲密接触而感染‘转移性人类癌病毒’。”

主治医生告诉阿馨这件事的时候，他开始担心真知子的身体状况。尽管秀幸和真知子的性生活已随着秀幸病情加剧而告终止，但在这之前仍有几次，所以真知子被感染的几率很大。最近，她终于听从阿馨的劝告，接受血液检查，结果竟然是阳性，虽然还没有发病，但是“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已经附在真知子细胞的DNA内了。也就是说，还原病毒的碱基排列已经在真知子的染色体中组合完毕，至于正常细胞何时开始癌变，无法预知。

“即使发病，我也决不动手术。”检验结果出来后，真知子公开宣布。她明白，动手术也无法避免癌细胞转移的命运，只是延迟病毒侵袭的速度，无法根治。真知子看到秀幸生病的模样，不禁对“自己的身体任人宰割”一事感到强烈的厌恶。

最麻烦的是，每当人们在现代医学上遇到困难，便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奇迹”上。此后，真知子就沉迷在神秘主义和宗教的世界中，她想救的不是自己，而是渐渐走向生命末期的丈夫。

真知子凭着即使把灵魂卖给恶魔也在所不惜的热情，查了许多印第安文献资料，她的桌上堆满了不知从哪里寄来的原文书籍，时常喃喃自语：“在民间的传说中，一定有治疗癌症的方法。”

这时，浴室里似乎故意发出水流声，亮次稍稍瞄了一下浴室，阿馨忽然压低声音开口说道：“我妈妈也被感染了。”

“是吗？那你也……”

阿馨慢慢摇着头。他在两个月前曾接受过检查，结果是阴性。亮次立即发出一种嘲讽而悲哀的笑声，阿馨不禁有些厌恶地瞪着亮次，问：“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觉得好可怜。”

“我吗？”阿馨指着自己的脸，亮次点了点头，说：“不是吗？阿馨，你一定这样想：‘我体格好，又很健康，一定会长寿。’”

阿馨受到秀幸的影响，从十六岁起开始玩摩托车，脱离彻夜玩电脑游戏的青涩时代，逐渐长成了健壮的体魄。然而，亮次正在嘲笑肌肉紧绷的他。阿馨不禁用严肃的语气反驳：“外界的生活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可怜。”

阿馨很了解亮次的心情。他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孩，感染了“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后，在反复的住院与出院，以及手术与抗癌药剂的化疗中度过童年，难免会从自身的处境揣度他人的处境，猜想每个人都和他一样。

“人类最终还不是一样要死。”亮次用空虚的眼神望着天花板，阿馨顿时失去了辩驳的心情。

抗癌剂化疗产生的痛苦，不是普通人能了解的，病人会不时被强烈的呕吐感侵袭，非但没有食欲，连吃下去的食物也会不久就吐出来，甚至无法好好睡一觉。面对这样的人生，阿馨不知该用什么话来鼓励亮次。他突然感到异常疲惫，这并不是肉体上的疲倦，而是打心底涌起的悲哀。他渴望能自由自在地飞翔，能痛痛快快地从心里笑出来，希望和另一具温暖的肉体亲密接触。

“他们最初并不想生下我，不是吗？”亮次对着一言不发的阿馨说。这时礼子刚好从浴室出来，打断了这个话题。她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径自穿过房间往走廊走去。阿馨不知道礼子是无法忍受亮次这种含有责备意味的话才离开，还是有事外出。

从刚才起，阿馨就一直注意着礼子的动静，心中浮现出两个疑问：礼子是否已感染“转移性人类癌病毒”？亮次又是从什么途径中感染了癌病毒？不过，这关系到别人的隐私，不能冒昧地去问。

“那么，我先走了。”阿馨不想再待在亮次身边，想去看看礼子的情况。他无法判断自己对礼子的兴趣是出于爱还是其他感情。

阿馨打开通往走廊的门，从狭窄的病房走向外面的世界，消失在长长的走廊里。

7

阿馨有种感觉，礼子正在一个安静的地方，也就是这个医院的最高处，出神地眺望大都会的全景。

几天前的傍晚，礼子站在病房大楼最上层的餐厅旁，脸贴在玻璃窗上往下看。阿馨问她：“你在做什么？”

礼子笑着说，初夏的白天是一年之中最长的，当夕阳即将西下，余晖中，城市中的摩天大楼在街道上拖出长长的黑影时，是这个城市最美的时刻，她最喜欢在这个时间眺望窗外的景色。

电梯在十七楼停下，阿馨走出走廊，看到一个女人靠在柱子边站着。他静静地走近。

礼子在夕阳的余晖中，脸上呈现出醺然的红色，夕阳多变的光芒映在她白皙的皮肤上，闪耀着艳丽的光彩。阿馨刚走到她旁边，礼子便看到了他映在玻璃窗上的影子，马上对着玻璃露出淡淡的微笑。

“对不起。”

阿馨不知她为什么道歉，这是对一个费心教导自己儿子的家庭教师说的话吗？如果是，应该是说“谢谢”，而不是“对不起”。

“你好像特别喜欢高的地方。”阿馨没有追问她的理由。

“嗯，可能是在地面生活的缘故。”

阿馨猜想，礼子和亮次的家应该是平房住宅，这和他居住的环境正好相反。他现在依然和母亲住在面对东京湾的高楼大厦里。

礼子好像刻意要打破沉默，她神采飞扬地说着未来的梦想：当医生治好亮次的病时，她要做些什么事，其中有个梦想是去海外旅行。

“那你有什么梦想？”

这个话题被撩起，阿馨毫不犹豫地说出十年前就计划好的到北美沙漠去旅行的事。他将家人在十年前那个深夜里的谈话告诉礼子，其中包括地球重力和生命的关系。当时，秀幸承诺要到北美沙漠旅行，小阿馨感到非常高兴。后来秀幸患了癌症，阿馨更详细地调查长寿村的事情，发现长寿村与癌症患者似乎有某种关系。

礼子颇感兴趣地询问：“什么关系？”

阿馨兴致勃勃地解释：“我还不是很清楚，可是在统计上出现了不能忽视的数据。那个晚上，我凭直觉感到重力异常点和长寿村的重合并不是偶然的。科学上的发现几乎都依靠直觉，必须先有直觉，理论才跟着来，那个晚上的事情可能是某种暗示。

“爸爸的癌细胞转移至肝脏时，我开始对世界各地的长寿村作详细调查。选择世界各地公认的长寿村，然后寻找各种资料加以分析，找出它们的共同点。

“我挑选出四个特别有名的长寿村，黑海沿岸高加索地区的阿部卡西亚，秘鲁及厄瓜多尔国境附近的圣谷的比鲁卡邦拜，住在喀喇昆仑山和兴都库什山中与世隔绝的罕萨部族，以及日本鲛岛诸岛的佐鸣岛居民。

“我不可能一一去探访这些地方，因此收集完相关资料，马上浏览一遍，然后做了个小统计，发现了一个很明显的特征：虽然下断言还太早，不过居住在这些地区的人，没有人是因为癌症而死亡的。

“有许多医学家和生物学家亲自到长寿村调查，留下很多报告，可是没有一份记载过长寿村村民因癌症而死亡。在每份报告中，不约而同都以饮食习惯不同作为解释。不过，在完全解开癌症的发生之谜以前，一切都是推测。这些地区的居民以蔬菜和谷物为主食，过着朴素的生活，但是香烟和酒这类物品的消费量却比其他地方高，因此不能说这些地区居民摄取致癌物质的量比其他地方少。

“不可思议，长寿村里为什么找不到几个癌症患者？癌细胞是否拥有使正常细胞不死的作用？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而且，长寿村的位置和重力负值地区刚好重叠在一起，这又如何解释才好呢？”

阿馨停顿了一下，缓和高亢的情绪。礼子沉默了许久，她看着阿馨的脸，舐了舐嘴唇后开口：“那‘转移性人类癌病毒’是从哪儿来的？”

“你为什么问这个？”

礼子眼睛睁得老大，她认真的表情让阿馨感到非常可爱。虽然他们相差十多岁，但阿馨真想用双手轻轻捧住她的脸。

“我说了你可别笑，事实上，我认为‘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发源地，就是你说的长寿村。”

阿馨可以理解礼子的意思，他以前读过那一类小说，书中提到人类被癌细胞侵袭，却没有死去，反而让生命延长。礼子便是照此推理出这种假设，长寿村并不是没有癌症病毒，相反，那儿充满了癌症病毒，所以他们享有高寿。

“你想说，长寿村居民携带的癌细胞，由于病毒作祟而形成‘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然后散布到世界各地吗？”

“我不懂这一类艰深的理论，只是突然想到的，你不要介意。”

礼子的视线移向窗外。几分钟之间，天空转变了好几种颜色，刺眼的光芒照在礼子的脸上，她鼻翼到眼尾附近都被阴影笼罩着。

“‘转移性人类癌病毒’患者最多的地方，是日本和美国。”日本和美国各有数百万“转移性人类癌”患者，欧洲国家大约有数十万患者，最奇怪的是，长寿村附近地带几乎没有发病记录。

“照你所说，那北美沙漠地带呢？那个地区的重力负值很高，即使真有长寿村存在，也不奇怪。难道没有任何根据吗？”

“真要说有，恐怕这只是一场单纯的游戏。”

“游戏”这个词让礼子非常震惊，她很不开心地板着脸，对阿馨不理不睬。

“你到底怎么了？”阿馨有些迷惑。

“现在只能等待奇迹出现。”礼子背对着阿馨说。他不禁感到厌烦：礼子也快要落入和真知子相同的心牢之中了。

“你千万不要这样想。”

“我偏要。”

“你有你应该做的事。”阿馨希望礼子保持理智，但是礼子没有听进去：“是吗？我现在只想到，长寿村的居民在某一个时期都感染了癌病毒，在癌细胞侵袭内脏之前，因为某种原因，它变成良性，进而和人类共存，并导致正常细胞的分裂次数增加，延长他们的生命。怎么样？”

阿馨头一次看到礼子如此滔滔不绝。

理性的态度并不能改变事情的真伪，但会让人对未来产生信心。不管如何推论，只要带着某种期望去寻找证据，必定能够找到几样。

就目前而言，亮次肯定没有办法得救，阿馨可以理解礼子向神明祈求希望的心情，但无法接受这种异想天开的说辞，也没时间去证实这些毫无科学根据的事。他有些后悔对礼子说出重力异常和长寿村的事。

“对不起，我刚才说的那些事情，希望你忘了。”

“怎么可能忘记！你想去的北美大沙漠，拥有除去癌细胞或者让恶性肿瘤变为良性的秘密啊！”

阿馨举起两只手想安抚礼子，礼子却带着未曾有过的热情逼近他。“你还是去一趟比较好，去寻找这个秘密。”

“等等、等一下……”

礼子的脸近在眼前，她不知什么时候紧紧握住了阿馨的手。“拜托你。”

阿馨感觉手中传来柔柔的触感。

“我已经对这种生活厌烦了，再过不久，亮次就要进行第四次化疗。”

“做那些治疗很辛苦。”

礼子不理会阿馨，仍旧热烈地说下去：“如果可以，我也想一起去那儿看看。”

阿馨长久以来的心愿在这一瞬间起了变化，从家庭旅行转变成了和礼子两人一起前去探访。他光是想到北美沙漠，就开始兴奋。存在于新墨西哥、亚利桑那、犹他、科罗拉多这四州的负值重力，仿佛一个会吞噬一切的大旋涡，深深吸引着阿馨。而在他眼前，这张只涂着薄薄口红的娇美脸庞和散发着自然香气的柔软身躯，让他沉迷得无法自拔。

走廊上的荧光灯慢慢亮起来，粗大的柱子斜斜拖着一条黑暗的长影，将礼子和阿馨两人裹住。前面的窗户变成一面大镜子，映照着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影。不知不觉中，阿馨反握住礼子的手，两人的手指互相缠绕着，用目光确认对方的心意。他们就在这时紧紧抱住对方。十七楼的走廊上，脚步声顿时消失了，这里仿佛变成一座空城。

他们的双手不停地在对方的背上滑动，两人的脉搏都激烈地跳动。阿馨渴望亲吻礼子的嘴唇，他往礼子的脸凑过去，可是礼子没有响应，只是更用力地抚摸他的背，额头紧靠着他的下巴，故意转向旁边，明显地拒绝亲吻。阿馨好几次试着想亲吻礼子，可是礼子都背对着他，他终于明白了个中原因——她也被感染了吗？

“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可能通过唾液感染，礼子担心传染阿馨，才故意拒绝。阿馨明白了刚才亮次说的“他们最初并不想生下我”，或许亮次在母体里就已经遭到感染。所以，当他说出责难母亲的话时，礼子只能选择静静地离开。

阿馨尽管明白了，热情却一点也没有降低。他轻轻地松开礼子，两手捧着她的双颊，用眼睛告诉礼子，他已经了解事情的真相。他们无言地将唇重叠在一起。这次礼子没有拒绝，她将一只手绕到阿馨的脖子后面，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臀部。在火热的气氛下，他们的牙齿轻轻触碰，然后将嘴唇献给对方，情不自禁地发出呻吟声。

四片嘴唇终于分开，两人吐出激烈的喘息声。礼子挺直背，靠近阿馨的耳边喘息着说：“拜托你……”

礼子想救的不只是儿子的生命，也包括自己。“我求你……救救我……”

“我不是神。”阿馨费了好大劲儿才迸出这句话。他已经无法正常思考，只知道自己也踏进了死亡的领域。他没有迷惑，仅仅是依照身体的节奏紧紧抱住礼子，更不后悔品尝了禁忌的红唇。

“求求你，你一定要去那个地方。”

阿馨在孩童时代就立下的志愿，由于礼子的推波助澜而更为坚定：一定要去探访北美的沙漠。

8

阿馨正要走进病房时，齐木助教授从病床边的椅子上站起来，轻轻地举起手打招呼。

“嗨！”

“再多聊一会儿嘛。”

“不行，你也知道我很忙。”

阿馨知道齐木不是在说客套话，稍微侧了一下身子。“是吗？”

“是的，刚好有人拜托我办一些事，我只是顺道过来看一下。”齐木把视线转到秀幸身上，举起手说：“那我先走了。”阿馨目送他离开，走到秀幸床边。

“爸爸，你觉得怎么样？”阿馨先看了看秀幸的脸色是好是坏，才在齐木坐过的椅子上坐下来。

“真是令人讨厌。”秀幸望着天花板，不悦地说。

“怎么了？”

“齐木那家伙只会带来坏消息。”

齐木是秀幸医学院的同学，并不是临床医生，不会直接诊查秀幸的症状，阿馨不知道他会带来什么坏消息。“怎么了？”

“你知道中村正人吗？”秀幸的声音有些嘶哑。

“嗯，那是爸爸的朋友吧？”阿馨还记得这个名字，那是秀幸以前进行“环”计划时的同事，现在应该在公立大学的工学院当教授。

“他死了。”秀幸坦率地说道。

“什么？”

“他得了和我相同的病。”原来是与秀幸同龄的同事去世了，他觉得下次可能会轮到自己，受到了不小的刺激。

“你的情况还没有那么糟。”阿馨只能这样鼓励父亲。秀幸躺在床上慢慢地摇摇头，这种毫无意义的鼓励对他起不了作用。

“你听过‘小松崎’这个名字吗？”

“没有。”阿馨头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他是我的师弟，也是‘环’计划里的研究员。”

“是吗？”阿馨忍不住吞了吞口水，他感到死神正一步一步靠近秀幸。之后，秀幸又连续说出三个人的名字，同样以“去世了”三个字作为结尾。

“喂，你没有觉出什么吗？我提的这些人，都是以前一起从事‘人工生命’研究的同事，或是一起合作过的朋友。”

“他们都是因为感染‘转移性人类癌病毒’而死的吗？”

“嗯，现在日本到底有多少人被感染了？”

阿馨大略估计了一下，如果包括像礼子和真知子那种尚未发病的人，应该有上百万人遭到感染。“有上百万人吗？”

“虽然人数很多，但只不过是总人口的百分之十八，我们身旁应该还有人没被感染。”

秀幸用锐利的眼神看着阿馨。一开始，他的眼神十分灼人，好像要探索儿子的内心世界，之后变得温和起来，还带着些许祈求。

“你没有问题吧？”秀幸从被子下面伸出手，碰了碰阿馨穿着牛仔裤的膝盖。他此时很想和儿子握手，但又怕病毒会借着皮肤的接触传染。他已经将“转移性人类癌病毒”传染给真知子，如果再传染给阿馨，他一定会丧失和癌症奋斗的勇气。

“检查结果没有问题吧？”

“你不用担心。”阿馨似乎被看透心事一般，战战兢兢地回答。两个月前的检查结果呈阴性，下个月的检查结果就不得而知了。

阿馨假装在听走廊传来的脚步声，扭过脸去，脑子里开始浮现昨天下午在亮次病房里的情景，那种鲜活的肉体触感随之袭来，他断断续续地回想起当时的性冲动。在前天傍晚，他和礼子的接触只停留在接吻阶段，但在昨天下午超越了这条界线。那时他要到亮次的病房取忘记带走的病理学教科书，正好亮次被带去放射科检查，房间里只剩下礼子一个人。阿馨轻轻地敲敲房门，从门缝中看到礼子手里拿着毛巾，正在洗手台边卸妆、洗脸。她挥着毛巾，大声叫道：

“你来拿忘记带走的东西吧？”

“真抱歉。”阿馨发现亮次好像不在房间里。

“请进。”礼子拉着阿馨走进房间，顺手关上门。他们俩站在洗手台前，礼子继续拿着毛巾擦脸，让阿馨毫无保留地看到她那张素净的脸，眼尾明显刻有几条鱼尾纹，他反而觉得更有魅力。他用下巴指着里面的床，询问亮次为何不在。

“他刚被护士带走。”

“做检查吗？”

“是啊，做血管扫描检查……”礼子的发音有些笨拙。血管扫描检查是将显影剂注射到血管里，至少需要两个多小时，因此这间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礼子对亮次必须接受化疗感到非常无奈。化疗时，化学药物不仅会攻击癌细胞，连正常细胞也会受到伤害。礼子每次看到亮次做完化疗后的无力、食欲不振、呕吐等痛苦情形，比谁都要难过。即使忍受这些折磨，癌细胞也不会尽数消灭，只能稍微控制它的增殖速度罢了，亮次最终仍然无法避免癌细胞转移的命运。

阿馨不知道该对这个无助的母亲说些什么，太俗套的安慰反而会让礼子更消沉。礼子握住阿馨的双手，盯着他问道：“只要等待，奇迹就会来临吗？”

“我不知道。”

“我受不了这种生活了。”

“我也一样。”

“拜托你想想办法，救救我和那孩子，你可以办到的。”

怎么可能！阿馨在心里呼喊，但他不敢说出口。

礼子前额的头发有几根被水打湿，粘在额头上，湿润的眼睛流露出哀怨的神情。她抿着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真是让阿馨爱怜不已，就算为她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洗脸台上的水龙头没有关紧，细细的水流声在狭窄的病房中轻轻响着，反而催动着情欲，刺激着阿馨的欲望与冲动。礼子想放开阿馨的手去关紧水龙头，阿馨反而把她的手握得更紧，贴近她的身体。她最初采取反抗的姿势，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阿馨却毫无顾忌地紧抱着她，转换身体的位置，直接往床上倒下去。

长期以来，礼子陪伴亮次接受残酷的化疗，她的性欲也减退了，这是身为母亲的本能。如今，她面对阿馨强烈的性冲动，欲望也开始重新燃起。阿馨和她不一样，他的理智已经被欲望支配，根本不理会礼子已经感染“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事实。于是，两个人的身体结合在了一起……

阿馨沉浸在昨天的回忆里，完全不顾秀幸还在一旁殷切地叮咛：“血液检查是阴性的吗？你还年轻，要格外小心女人……对什么事都要谨慎些，千万不要太大意，不要受一时的诱惑……”秀幸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堆，但是阿馨不敢正视他的脸，他为背叛父亲的期望而心虚。

“喂，小子，你有没有听？”

阿馨本来瞪着天花板发呆，但被秀幸的叫声拉回现实。父亲有好一阵子没叫过他“小子”了。

“不用为我担心。”

即使阿馨这样回答，秀幸还是怀疑地看着他。他们俩沉默地对视了好一会儿，又开始说下去，交换一些心得。秀幸伸出手放在阿馨膝盖上，十分自得地说：“你知道吗？你可是我的宝藏哦。”

“我知道。”

“你千万不要认输，要跟它们决斗。要用你那年轻的身体去抵抗、消灭它们。”

礼子请求我“帮忙”，爸爸则要求我去“战斗”，这两者都是别人给我的压力。一旦连我也感染上病毒，有发病危险，那就不是别人的事了，届时我只能挺身而出。阿馨想。

“刚才齐木跟我说了以前很多同事相继生病死去的消息，我才突然想到，好像我周围这种情况特别多。”

“说不定……”阿馨暗自忖度，为什么秀幸身边有许多人得了“转移性人类癌”？

“说不定有某种理由。”

“难道研究员容易得这种病？”

“这是你最在行的。你去做一份日本和美国感染者的分布图，尽可能多收集些资料来统计，例如别的职业的感染者的比例。”

“我试试看。”

“我有预感，我们四周会出现很多患者，而且这并非偶然。”秀幸抬起头望着天花板，伸出左手摸着餐具柜边缘，好像在找什么东西。阿馨看到餐具柜上放着几十张纸，他比秀幸早一步拿起来。“是这个吗？”

第一张纸上印有下列字母。

AATGCTACTCTATTAGTAAATTGATGCACCTTTTCACTCGCGCCCA……

阿馨看了一下，便知道这是遗传因子的碱基排列。“这是齐木教授拿来的吗？”

“嗯。”秀幸边说边拍拍自己的胸口。医生怀疑秀幸体内的癌细胞已经转移到肺部，因此他现在每天接受检查。

在几十张纸里记载了九个遗传因子，分布在数千个到数十万个碱基排列中。阿馨无限感慨地望着字母，这是“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碱基排列，是恶魔病毒的遗传设计图。

9

阿馨走出大学附属医院后，决定前去拜访管理“环”计划庞大内存的研究所。“环”这个假想空间的历史，被分散保存在六百二十太拉（TB）容量的全息存储器中，即使经过二十年，仍是珍贵的资料。

到研究所去，搭乘轻轨比地铁更快一些，因此阿馨往车站走去。他一找到位子坐下，便从手提箱里拿出一沓“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碱基排列资料，上面标有ATCG四种碱基，阿馨怎么看都无法了解其中的意义。手提箱里没有可以打发时间的书，他只好继续盯着手中这份碱基排列资料。

遗传因子是遗传信息中的一个单位，“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只有九个遗传因子，人类大约具有三十万个遗传因子，由此可以看出它的渺小。通常一个氨基酸都由三个碱基组成，假如三千个“ATCG”这样的碱基排列在一起，就会结合成一千个氨基酸，然后一千个氨基酸“手牵手”合成蛋白质。一个遗传因子有时必须使用数千个或数十万个碱基排列来表示。

阿馨专注地盯着那张纸许久，眼睛不禁有点疲劳，他抬起头欣赏一下窗外的风景，又将注意力拉回纸上。字体很小，在摇晃的电车中看久了很不舒服，还好，每个字母上面都标有号码，很容易找到哪个碱基排列在第几号。

第一号遗传因子……碱基数　3072

第二号遗传因子……碱基数　393216

第三号遗传因子……碱基数　12288

第四号遗传因子……碱基数　786432

第五号遗传因子……碱基数　24576

第六号遗传因子……碱基数　49152

第七号遗传因子……碱基数　196608

第八号遗传因子……碱基数　6144

第九号遗传因子……碱基数　98304

他顺着这些数字看下去，立刻知道构成九个遗传因子的碱基数有多少，每个遗传因子分别可以指定数千个到数十万个碱基数。

这时，阿馨觉得车内的冷气太强，于是从位子上站起来，往车门边挪动。他站在车门边，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礼子的脸庞，接着又浮现出秀幸憔悴的面孔。

阿馨前往的研究所正是秀幸以前的工作场所。二十五年前，秀幸修完博士课程之后，马上应聘为“环”计划的研究员之一，之后的五年都在进行“人工生命”的研究。

阿馨当时还未出生，不太了解秀幸进行的研究课题。他问过秀幸一些相关情形，但是秀幸总是模糊带过，不太想回答，因此阿馨推测这项研究大概进行得很不顺利。如果研究进行得十分成功，秀幸肯定会兴奋地大发议论，绝不会闭口不谈。因此，他也不再追根究底。

这几年，秀幸也许是上了年纪，加上疾病缠身，脾气变得比较温和。就在刚才，阿馨拿着一沓“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碱基排列资料正要走出病房时，秀幸突然叫住他：“喂！小子。”

秀幸拿出二十年前的研究课题，简短地说明它的特性。“我的研究课题就是用电脑来模仿生命的诞生。”

秀幸这一生最大的梦想，就是解释清楚地球上的生命究竟是如何诞生的，这项研究计划最后却被冻结。他是那种绝口不提失败的人，但至今仍然无法理解“环”计划为何失败，甚至遭到冻结。

“‘环界’已经癌变了。”所谓的“癌变”，是指“环界”脱离了原来的模式，只能吸收特定的模式，最后因为缺乏多样性而停滞不前。

阿馨听了秀幸这一番话，还是不了解其中的含义。他渴望了解昔日秀幸进行的“环”计划，因为研究所的同事大都得了“转移性人类癌”，导致死亡。他想确认这是偶发事件，还是有某种关联，因此提出去研究所拜访的心愿，秀幸要他去找一位还存活于世的天野研究员，并且和研究所的人员取得联系。

阿馨被手上这份代表“转移性人类癌病毒”遗传因子的碱基数的资料给深深吸引了，纸上并列着九排数字，每个数字都代表着遗传因子的碱基数。

3072

393216

12288

786432

24576

49152

196608

6144

98304

阿馨对数字一向敏感，如今这项能力向他发出警告：这九列数字似乎具有一个共同点。

他扭头望着窗外的景色，道路两旁矗立着一栋栋高楼大厦，川流不息的车辆从大楼之间的空隙中疾驶而过。电车即将靠站，车速渐渐减慢，眼前出现几栋漆上红黄绿三色的华丽大楼。那是离地三百米高的超高楼群，计划发展成一个商业圈。大楼的名称十分特别，叫“Square”，含有“正方形”的意思，还有一个意思是“平方”。

阿馨大大呼出一口气，把目光重新转回那九列并排的数字上。

“我怎么那么笨！”他发出低低的叫声——这9列数字都是2的N次方乘以3倍。

3072　210×3

393216　217×3

12288　212×3

786432　218×3

24576　213×3

49152　214×3

196608　216×3

6144　211×3

98304　215×3

阿馨飞快地在脑中计算着，这9列数字，每列数字不是由4个就是6个数字组成，而且每个都是2的N次方乘以3倍，这种几率有多少——几乎等于零。

为什么这种新型癌病毒的遗传因子，会变成2的N次方乘以3的碱基排列呢？很有可能是偶然或巧合，但也有可能是一种特定情况。

十年前的深夜，阿馨和父亲也讨论过生命诞生的谜团，以及不祥之兆的产生。当时得到的结论是，在这些偶然发生的事情背后，应该有某种力量在“牵引”。

电车里的广播通知乘客已经到达总站，阿馨跳出车门，站在月台上张望四周，按照父亲的说法，从车站走到研究所大约只需要十分钟。阿馨带着犹如亡灵般的神色，在闷热的站台上寻找出去的路。从阴冷的车厢来到站台令人困顿的热气中，急剧的变化让他露出丝丝疲态。

阿馨将手上的纸放进手提箱中，按照秀幸指引的方向往研究所走去。

10

从车站到研究所的这段路程并不远，但是坡道很多，阿馨到达研究所时已经满头大汗。他站在陈旧的大楼前再次核对地址，确定这栋大楼的四楼与五楼就是管理“环”计划所有资料的研究所。他搭电梯到四楼，向前台的女服务员说出“天野”的名字。女服务员马上拿起内线电话跟里面联系：“这里有一位二见馨先生……”

女服务员简短地说完后，指着大厅里的沙发对阿馨说：“请稍等一下。”

阿馨在沙发上坐下来，耐心等候天野。他随意浏览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心中升起深深的感慨。

“让你久等了。”冷不防地，一个声音从电梯口传过来。阿馨站起身迎上去，低下头自我介绍：“初次见面，我是二见馨，家父以前承蒙您的照顾。”

“不敢，不敢，我才是受到你父亲的照顾呢。”天野一边说，一边从名片夹里拿出名片给阿馨。名片上写着“医学博士”的头衔，全名是“天野彻”。这是一所研究计算机科技的研究所，因此这个“医学博士”的头衔显得有些奇怪。阿馨转念一想，秀幸也是医学院毕业，于是便收起质疑之心，问：“您专攻什么？”

天野微笑着回答：“微生物学。”他比秀幸晚两年进研究所，算来应该有四十几岁，但是外表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

“真是抱歉，百忙之中打扰你。”

“不要这么说，请跟我来。”天野带阿馨搭乘电梯上到五楼，他们直接穿过前台，进入一间约有四十平方米大的办公室。办公室四周的墙壁放满了书，桌子上面放着好几台计算机。

天野请阿馨坐下来，接着坐在专用椅子上。

“我想详细了解家父的研究内容。”

“嗯，二见教授的身体状况如何？”天野的言辞不带社交语气，而是真实的关心。阿馨含糊其辞地回答：“应该还好。”

“教授教了我许多东西。”天野带着怀念的表情继续说，“这几年，这地方改变了很多，人也跟着松散下来。”

阿馨注意到刚才一路走来，只看到天野和前台的女服务员，不见其他人，可能是“转移性人类癌”肆虐后造成的残局吧。“我从家父那里听到参与‘环’计划的研究员中，有很多人得了‘转移性人类癌’而死亡。”

“没错。”

“这应该有原因吧？”

“关于这点，大家还不清楚。”

阿馨认为“转移性人类癌”的爆发与盛行并非偶然，只要知道它的缘由，或许就可以发现治疗方法。“您知道最先发病的患者是哪里人吗？”天野身为微生物学博士，应该知道这一类的消息。

“这和原有的癌症很像，不好区分，所以很难统计。最早的‘转移性人类癌病毒’，是在一位美国患者身上发现的。”

阿馨也曾经耳闻“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发源地是美国。“是在美国的哪里？”

“是一位住在新墨西哥州阿尔伯克基的计算机技师。”天野说完便皱起眉头，然而在一旁倾听的阿馨却喜出望外。世界上最早发现的“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竟是从一名计算机技师的体内发现的，而且使用计算机参与“环”计划的研究员正是罹患“转移性人类癌”的高危人群，由此可以判定“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出现并非偶然。

“对了，你是否看过以前的录像带？”天野站起来问道。

“录像带？”

“那是由二见教授他们那一组研究员制作的，目的是让上级和一般民众了解‘环’计划的研究主题和方法，顺利申请研究经费和预算。”

天野走到门外，回过头催促阿馨出去。他带着阿馨绕了环状走廊半圈，走进一间放着沙发和桌子的接待室。这儿正好位于研究所的中央，屋内没有窗户，四面墙上挂了四张镶着框的现代画照片，让人误以为来到了美术馆。这四张照片的长宽都一样，而且镶上同样大小的框，画中的主题找不到任何相近之处，给人一种冷漠生硬的感觉。

阿馨贴近墙壁，看到照片上签着一个外国人的名字，他无声地念着：“C……Eriot……”

“请坐。”天野指着沙发让阿馨坐下来，从对面的柜子里拉出一台三十二英寸的电视机。接着，他又打开另外一个柜子，从中拿出一盘录像带。录像带侧边贴着标签，上面写了一个很大的标题——“环”。

11

这盘录像带一开始便说明“人工生命”的概念，这是为大众制作的录像带，必须遵循简明易懂的原则。天野一边笑，一边对阿馨说：“开始吧。”

电视画面上出现了各式各样的几何图形，闪烁不停，改变形状。

所谓“人工生命”，和实验室内运用生物技术剪接DNA、产生克隆人与人工怪物的无性生殖技术不同。它是用计算机来制作和模仿实际的生命，使虚拟的“人工生命”在屏幕上诞生、消失。它起源于上个世纪末被称为“生命游戏”的计算机游戏。

初期的“生命游戏”玩法，就像在围棋盘上下棋一样。计算机屏幕上显示出二次元平面的棋盘方块，每一格都称为“竞争者”，有“生”与“死”两个状态可以选取，分别用“黑色”和“无色”来表现。所以棋盘的方块上只有代表“生”的黑点。每个竞争者必须和上、下、左、右、右上、右下、左上、左下八个方位的竞争者互相包围。例如某个“生”的竞争者和两三个“生”的竞争者相邻时，这个“生”的竞争者可以继续“残存”至下一代；当这个“生”的竞争者周围没有竞争者，或只有一个及四个以上的竞争者，这个“生”的竞争者会在下一代面临“死亡”。决定“生”的竞争者与“死”的竞争者之后，下一代、下下一代都将依照这个模式进行，竞争者在世代的变迁中重复着“生”与“死”的命运。

每个竞争者如果与两三个竞争者相邻，则会因为互相帮助而继续“残存”；相反，当竞争者周围没有或有一个及四个以上的竞争者时，则分别因为太过寂寞和人口过于密集而步入“死亡”。

棋盘上无数“生”的竞争者都以黑点显示，由于世代的交替呈现黑白交杂的图样。这种“生命游戏”在时间的推移下持续不断进行，研究员们嗅到计算机内似乎有生物存在的气息。他们发现“生命游戏”中“生”的竞争者有自我复制的能力，这个发现或许能解答地球上的生命进化谜题。一时之间，许多不同领域的专业人士纷纷投入这项研究，交流意见与心得。医学院出身的秀幸就这样被网罗为“人工生命”的研究员。或许天野也是出于相似的原因进入研究所的。“环计划”消除了各个研究领域的隔阂，实现学科之间的交流，达到了当时的科学水平无法实现的高度。

天野把录像带快进到某个地方，按下了“PLAY”键。“从这里开始，就进入‘环’的研究主题。”

电视屏幕上出现了秀幸的脸，那时他结婚不久，看起来很年轻，全身充满了热情与自信，隔着衣服也可以看出肌肉的线条，这是阿馨第一次看到自己出生之前父亲的样子。看到这些没有预想到的画面，他的决心不自觉地动摇了。

紧接着，画面跳到美国广阔的沙漠地带，滚滚黄沙下竟然别有洞天。这张航拍照片是直径超过五十公里的超导超级对撞机的外观，接下来是内部的情形：一个环状的巨大空间内并排着六十四万台巨型计算机。突然间，画面跳到大楼林立的东京，摄影机深入久未使用的地铁隧道，里面像座迷宫一样。在这里，也同样并排着六十四万台巨型计算机。“环”计划背后的强力支持者，正是日美两地的一百二十八万台巨型计算机群。

秀幸的脸再一次出现在画面上，他先示范操纵“环”的硬件设备，然后开始解说。他指着屏幕，讲述某个生物细胞的复制过程，并在旁边标上记号，接着绘出人工细胞的形成图。经过一段时间的变化，生物细胞和人工细胞的形状几乎完全相同。

秀幸解说的内容，虽然在二十年前是很进步的研究，但对现在的阿馨来说却容易理解：由日美双方共同合作的“环”计划，主旨是在计算机的假想空间内创造生命。将DNA上的遗传信息传递给下一代的过程中，把突变、寄生、免疫等特例也包括在内，模仿地球上的生命进化，通过计算机创造另一个生物界。简单地说，就是创造一个与现实世界一模一样的世界。

天野这时按下暂停键，问道：“到这个地方为止，你有没有什么问题？”

“这个嘛……这项研究，实际上对哪个领域最有用？”其实阿馨真正想问的是，研究经费究竟从何处来？这项研究成果，未来可以应用到哪一个领域？

“光是追求眼前的事，对将来的发展没有任何帮助。现在我们已经将基础打好，未来会有什么发展就不得而知了，唯一能确定的是，未来可以将这项研究成果应用到无数个领域里。从医学开始，然后是生物学、物理学、气象学……不仅是自然科学方面，甚至连股市的动向、人口增加等社会科学方面也会应用到。”天野笑了笑。

实际上，“环”计划的研究成果给每个层面都带来很大的利益，它打破了地球生态系统的平衡，重新发展出一套理论，尤其在个体如何产生和脑部意识的控制这两个方面有划时代的意义，更可以弄清几种疑难杂症的治疗方法，在医学上有非常大的贡献。

录像带的后半部分主要说明执行“环”计划的方法，其中应用了非线性特性、L系统、遗传构造等各种理论，程序自动将复杂的进化过程绘成图形来说明。举例来说，一个细胞首次分裂之后，会重复进行分裂作用，然后慢慢成长……计算机上将这些过程详尽地播放出来，而且将其形状与动作模仿得非常真实，仿佛它们真的具有生命一般。

录像带到这里就结束了，阿馨深深体会到它的说服力。

这类以计算机模仿生命的诞生和进化的研究并不稀奇，世界上各个角落都有人在进行研究。可是“环”计划这样具有复杂而缜密的研究过程、融合各种参数的研究程序，可是前所未有的浩大工程。地球上诞生生命以来，进化过程花费了数十亿年，但是在计算机内缩短到十几年，就可以将全世界的进化史完整呈现出来。阿馨对“环”计划今后的研究方向更有兴趣了。

“‘环’计划进展到什么地步了？”阿馨问正在倒带的天野。

“你没有问过二见教授吗？”

“我得到的答案是，‘环界’已经癌变了。”

天野点点头。“大概是这样。”

“我想了解详细经过，可以吗？”

“嗯。我们先去喝杯咖啡吧，我很想知道二见教授最近的情况。”天野带着阿馨走到另一个房间，里面有两排铁桌子和折叠椅，墙壁上挂着世界地图，好像是研究和会议用的房间。一位女服务员马上端来两杯咖啡放在桌上，纸杯里冒出团团热气。天野用两手抱着杯子，举到嘴边。

这个房间的冷气似乎太强了点，阿馨刚才热衷于讨论“环”计划，没有感觉到室内的寒冷，看见天野的动作，他才感觉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

天野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开始述说“环界”的历史。他用讲故事的语气来叙述这个计算机假想世界的历史与仿真过程。阿馨带着愉快的心情，再次重温地球的生命史。

12

“培植了可以自行增殖的DNA后，有好长一段时间，‘环界’一直维持着混沌的状态，于是一部分研究员开始不耐烦，担心‘环界’会永远保持这种状态。当然也有人持乐观的看法，相信实际的生命正是以这种方式诞生。原始生命也是花了三十亿年的时间进化的，其间一直保持单细胞的模样，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如同他们预测的，‘环界’在某一天开始出现许多复杂的生命，这和现实世界曾在寒武纪出现过生命大爆发一样。为什么会在这个时期突然出现各式各样的生命？我没办法说明原因。

“在这个假想世界中诞生的生物，随着时间的流逝纷纷开始进化。某些生物一直保持着单细胞的形态，直到消亡，例如细菌和病毒。另一种生物则开始进化为更复杂的个体，譬如飞翔在空中的鸟类。至于形体很大又不能移动的生物，它们的形态、外观则和地球上的植物没有两样。

“每一个生命具有相当数量的遗传因子，在每次增殖中，以一定的比率产生误差，然后在自然淘汰的法则下开始进行突变。在这个过程中，出现一种令人惊讶的现象，那就是经由性交来产生下一代。

“自然界里为何会有雌雄两性的区分，如今仍是一个谜。在‘环界’这个假想世界中，简单的生物不经过交配也可以增殖，但是对具有复杂形态的生物来说，同类生物如果没有交配行为，就无法产生新生命。

“由于性别上的差异，雌性生物可以得到多样性的遗传信息，让遗传信息在体内重新组合，并且传送给下一代，因而加快进化的速度。

“以上所说的这些情形我都没有亲眼见过，都是从师长那里听到的。我为这件事而兴奋，计算机中的‘人工生命’真有性交行为的话，不是很有趣吗？

“在地球上，由于寒武纪的一次大爆发，许多生物进化到很复杂的形态，还出现了恐龙这种巨大的动物，可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就灭亡了。接下来，下一代的生命体承袭了上一代的遗传信息，开始分裂成新的个体，哺乳类就此登场。又过了一段时间，被视为人类祖先的史前人类终于出现了。

“我曾经特别抽出这一部分的资料来看。你能想象吗？这些史前人类起初连动作都和猿猴十分相似，在不断的尝试与错误中，走路的姿势才渐渐变得顺畅，脱离了猿猴粗笨的动作。

“接着出现的人类，不仅有自我意识，而且具有知觉，懂得使用某种信号和同类交流。他们的遗传信息量明显地增加了不少，生存的几率也提高了很多。我们分析了他们使用的信号，发现他们的信息传递工具应该是语言。从这里可以知道，‘环界’内部的生命并不是使用二进法传递讯息，而是和我们一样使用复杂的语言。

“计算机中的‘人工生命’开始创造自己的历史，具有相同理念的人聚集在一起成为集团，然后出现所谓的斗争、政治战略，文化也跟着进步……看到眼前这些活生生的人类历史，我们好像也跟着上了一课。

“随着历史的前进，人类的遗传信息量更为增加，计算机的计算能力渐渐慢下来。地球诞生之后的三十亿年，计算机只花了半年就全部仿真完毕。随着生命的诞生，计算机的仿真速度也跟着慢下来。等到人类进化到和现实世界的人类一样充满智能，其间不过是短短的几百年，计算机却花了两三年才仿真完。

“对于研究所的所有同仁而言，‘环界’这个假想世界是我们创造出来的，但是‘环界’中的高智能生命，就不是身为创造者的我们能控制的了。对他们来说，我们和神没什么两样，他们只要继续待在‘环界’中，就无法了解世界的结构，唯一的解决方法是走出这个世界。

“文明真是太伟大了！他们的街道上闪烁着霓虹灯，充斥着音乐和色彩。各式各样的媒体快速推广新文化，每个人在音乐与文字中充分享受快乐的生活，和我们的生活没有两样。‘环界’里也有莫扎特、达·芬奇这类伟大的艺术家，和求真务实的历史相辅相成，增添了文化的色彩。

“这时，某位研究员忽然看到璀璨的艺术文化中漂浮出一股奇异的颓废气氛，还有研究员看到某种‘环界’即将灭亡的预兆，其他的研究员也不约而同地在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发现了奇怪的预兆。果然，没多久，‘环界’开始癌变了……”

天野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无意识地把空咖啡杯举到嘴巴边上。

“所谓的‘癌变’，究竟是什么情形？”

天野把双手一摊。“‘环界’中只剩下了单一的遗传因子，失去了多样性的遗传信息，人类因此走上了灭亡的道路。”

阿馨看向天花板，在脑海中重新整理天野的话。

一群研究员在运行速度极高的巨型计算机内，创造出三次元的假想空间，把这个空间定名为“环界”。“环界”中的空间如宇宙一般广大，生活环境和原始地球相同，土壤、地形、气体都是一致的，所有物理因素都被设定好了。从数学的角度来看，“环界”与现实世界拥有相同的公式和理论，不仅是重力加速度和水的沸点一致，连周围的环境和风景都毫无区别。

在这个空间内同样包含了碳（C）、氢（H）、氦（He）、氮（N）、钠（Na）、氧（O）、镁（Mg）、钙（Ca）、铁（Fe）等一百一十一种元素，构成一切有机物和无机物。例如两个氢原子（H2）和氧原子（O）结合会成为水分子（H2O），氢原子（H）与氮原子（N）结合会成为氨（NH3）……种种规则和地球的形态与环境并无不同。至于两个氢原子和氧原子结合在一起会变成水的规则究竟是谁制定的，知道答案的恐怕只有神了。

“环界”中生物的进化步骤，和现实中生物界的进化情形相同。研究“环界”的一个目的就是通过它的进化路径，我们便可以预测人类的未来。其中的原因大概是“环界”中最初诞生的生命体是RNA。如果说“环界”是模仿现实世界，具备与地球完全一致的物理环境，那么“环界”的进化过程必定与现实世界的进化过程一致。

想到这里，阿馨感到背脊传来一阵寒意。我们可以借由“环界”预测地球今后的情况，以及地球上的生命即将面临什么命运，可最后的结果却是所有的生命都癌变了。这个预测和现在的情况很相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转移性人类癌病毒”正在肆无忌惮地繁殖和肆虐，它们无雌雄之分，而且永远不死。目前全世界已经有数百万患者，如果“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因为突变而引发大规模的增殖，患者一定会急剧增加。现实世界竟然和“环界”处于相同的困境中，这是偶然？还是“环”计划果真准确地预测了未来？然而天野似乎还没有将目前“转移性人类癌病毒”肆虐的情形和“环界”的癌变联系在一起。

阿馨勉强隐藏起心中的惊讶，保持冷静继续询问：“‘环界’内的生物为什么会癌变？”

天野十分干脆地回答：“那都是因为‘RING病毒’的出现。我们完全不了解‘RING病毒’，它仿佛变魔术一般，突然出现了。”

“只是一个病毒，就对‘环界’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是的。既然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就能改变全世界的天气，那这种事并不是不可能发生。”

蝴蝶一个小小的动作就可以影响世界气象的现象，在生物学上称为“蝴蝶效应”。“环界”因为“RING病毒”的出现，改变了既有的进化路径。奇怪的是，“RING病毒”为什么会出现呢？

“关于‘RING病毒’突然出现的原因，有人提出过假设或解释吗？”

“什么样的假设？”

“例如某一个研究员介入程序里，或者是……”

“不，我们的安全设施很健全。”

“是计算机病毒侵入？”

“不是没有可能，这种说法也最多。”天野忽然想到什么，失神地思考着。

“对不起，你能不能和当时的其他研究员取得联系？”

天野听到阿馨的话，无力地牵动嘴角笑笑：“目前只剩下我还活着。”

天野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用手捂住嘴巴，因为二见秀幸还没有死亡。阿馨并没有将他的失言放在心上，只是露出苦笑。天野连忙又补充道：“我是在‘环’计划快要结束时才加入的，你如果想了解更多的事，不如去拜访当初策划这项计划的始祖——克里斯多弗·艾略特先生。不过，听说他现在已经隐居了……”

天野别有深意地看着阿馨，然后继续说下去：“‘环’计划研究总部有一个美籍研究员知道他的行踪，不过这是个性情怪僻的人，而且很不合群。”

“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稍等一下。”天野起身走出房间，过了一会儿再出现时，腋下夹着一本档案夹。他一边翻着档案夹，一边喃喃自语：“啊，有了，科内斯·洛斯曼。”

“科内斯·洛斯曼……”阿馨反复念着这个名字。这个人是秀幸的朋友，五年前他趁着来日本发表研究报告的机会，顺道拜访秀幸，并在二见家住了几天，最后和秀幸一家人站在阳台上，以东京湾为背景拍了张纪念照片。阿馨对科内斯·洛斯曼有深刻的印象，他有个尖瘦的下巴，留着山羊胡子，脖子和手上都戴着金色的铃铛锁链。他讨论问题的时候常常浮现出冷笑，分析出来的理论带有浓浓的悲观色彩。

“你曾经从二见教授那里听过他的事情吗？”

“是的，他是家父的朋友。我在五年前见过他一次，对他的山羊胡子印象很深刻，他现在在哪里？”

天野再次翻阅档案夹。“根据这份资料来看，他十年前从剑桥大学调往新墨西哥州的罗斯阿拉墨斯研究所。”

“新墨西哥州”这个地名霎时在阿馨的脑海里浮现，他站起身，凑近墙壁上的世界地图，找到“新墨西哥州罗斯阿拉墨斯”这个地方，用手按着。这正是十年前秀幸计划带着一家人前去旅行的地点。科内斯·洛斯曼是在十年前转往罗斯阿拉墨斯，而“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首位牺牲者也出现在新墨西哥州。

阿馨用力闭上双眼，带着祈祷的心情问道：“可以和他取得联系吗？”

天野淡淡地回答：“很困难。”

“为什么？”

“大约在半年前，他留下一句令人起疑的话，就失去联系了。”

“他留下什么话？”

“‘我知道掌握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关键的人物是高山’，这句话是不是很有深意？”

“‘高山’是一个人的名字吗？是谁？”

“简单地说，‘环界’里由于不明病毒产生癌变现象，是以他为轴心展开的。在‘环界’的癌变事件当中，有三个‘人工生命’在里面扮演重要的角色。高山这个名字，意味着‘高高的山丘’，另外还有意思是‘平浅的河川’的浅川，以及带有‘山边村落’意义的山村。”

“‘人工生命’也有名字吗？”

“当然有。”

“科内斯·洛斯曼只说出‘高山’的名字，然后就失踪了？”

“是的。由于‘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大为流行，他突然失去联系，很可能是受到了感染。”天野轻轻举起双手，低沉地说，“而且他躲在一个名叫温斯洛克的落后小镇进行研究，随时都有可能失去消息。”

“温斯洛克？”

“嗯，他住在新墨西哥州位于沙漠正中央的温斯洛克小镇，那里根本是一座废墟。”

阿馨叹了一口气，指着世界地图上的一点，那是新墨西哥州的温斯洛克小镇。他隐隐感觉科内斯·洛斯曼似乎在那个小镇的研究室里等着他到来。他按着地图不动，转身面对天野。“天野先生，你了解高山或浅川参与癌变事件的来龙去脉吗？”

“不了解。”天野摇摇头，“多数研究员只看到其中一部分，况且内存并不在这里，而是在美国。”

阿馨一听，马上兴致勃勃地问：“我可以看吗？”

“可以，但是需要花一些时间。”

13

阿馨站在阳台上眺望夜空，他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做了。这是一个炎热的夜晚，没有凉爽的风，只有东京湾的湿气包围着他。从天野那里得知“环”计划的详细内容后，他以往眺望夜空时怀抱的信念和热情彻底瓦解了。小时候，他一直很想了解世界的构造，经常带着满腔热情凝望星星的光辉，想象宇宙的尽头是什么样子。他经常抱头思考这一类问题，思考宇宙之外是个怎样的世界。

阿馨试着把自己当成“环界”的“人工生命”，让想象力自由驰骋。对自己所处的空间有深入了解之后，又该如何重新认识这个宇宙？他甚至想象宇宙是个膨胀的物体。

“环界”的程序开启之前，没有任何东西，虽然有硅芯片构成的小山，但是时间与空间都还不存在。研究员开始执行程序的那一瞬间，“环”里的空间顿时变大，然后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扩大。事实上，“环界”这个空间并不存在于日美两国地底下的巨型计算机群中，这与“电影银幕上播放出大自然的奇观，但屏幕本身并不具有大自然这个空间”意义相同。无论计算机内部还是外部，根本找不到“环界”这个空间的存在，研究员们只是在计算机里认识一些生命体，“感觉”到空间的存在。而人类一旦进化到可以掌握宇宙的秘密时，一定会萌生逃离眼前这个世界的意念，于是空间也会跟着膨胀。

阿馨望着漆黑的夜空，觉得眼前的星空似乎慢慢膨胀起来，心中顿时出现一个疑问：或许在现实的宇宙中，也有许多与“环界”相同的假想空间存在。假如这个宇宙也是个假想空间，会不会突然发现有人在窗口观察你的生活起居？这就和人类窥探“环界”的情形一样，只要设定好时间和空间，屏幕上立即出现那个地点、那个时间的三维影像。

阿馨把手放在胸口，顺着胸部和腹部往下移动。难道这具肉体也只是一种“感觉”，实际上并不存在？这并不是凭空捏造出来的，这具拥抱过礼子的肉体，更不是任何人想象与设计出来的假想物……

14

阿馨处在一种低沉的情绪中，反复思考刚刚获知的两个事实。这两个都是坏消息，虽然他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到，但是仍然忍不住发抖。

刚才，阿馨一直待在亮次的病房里。他趁着亮次去检查身体的空当，将门锁扣上，和礼子沉迷于情欲之中。没想到他一回到秀幸的病房，马上就接到坏消息，或许这是对他刚才的行为的惩罚。

礼子的味道还留在阿馨的鼻子里，他的身上还残留着柔软的肉体的触感，连细胞底层的兴奋感都还没冷却下来。他很后悔带着这种余韵回到秀幸的病房。

这几天，秀幸很明显又瘦了一圈，胸膛只剩下薄薄的骨架。小时候，阿馨觉得秀幸很像一个巨人，胸前突起厚厚的肌肉，即使被他的双拳捶打也一动不动。然而，昔日这副和科学家身份极不相称的强壮身躯，如今却变得如此虚弱、不堪一击。因此，阿馨得知癌细胞转移到秀幸肺部的时候，一点都不惊讶，心中反而涌起一股愤怒的情绪。

“不要站着，坐下吧。”秀幸和蔼地对阿馨说道。阿馨坐下来，感到心中那股愤怒慢慢冷却下来。他茫然地问道：“要动手术吗？”

“不，不要了。”秀幸马上回答。阿馨也希望父亲不要再动手术，切除肺部的癌细胞非但不能延长生命，反而可能缩短生命。他赞成秀幸的决定。

“我的事情没什么关系，另外有件事比较糟糕。”秀幸将话题转到刚才齐木助教授带来的消息上。美国和日本同时对“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展开研究，经动物实验的结果得知，“转移性人类癌病毒”不仅传染给人类，连人类以外的动物也会遭受感染。目前还不知道这是突变造成的，还是有其他原因。一旦猫、狗或是其他更小的动物感染上“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就会变成病毒携带者，它们带着病毒四处走动，将造成一股爆发性的感染风潮。令人觉得讽刺的是，这样一来，现实世界的演变和“环”计划的结尾更加接近了。“环界”的癌变影响了全部的生命形态，除非地球上的全部生命都癌变，否则“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绝不会停止攻击。

即使我没有从礼子那里感染病毒，以后也必定会从别的途径感染！阿馨企图用这种借口将自己和礼子的交往正当化，他发起呆来，对秀幸的话充耳不闻。

“喂，你在出神吗？”

“对不起。”阿馨赶紧收回心神，将注意力转回秀幸身上。

“你不是和天野见过面了吗？谈得怎么样？”

“嗯，有些地方不是很了解。”

秀幸点点头，喃喃自语：“我想也是。”

“爸爸，我觉得‘环’的结尾和现在的情况很相似。”

“‘环’计划在三十七年前就开始了，十七年后我才加入，过了五年，那个程序就被冻结起来。如今已经过了二十年，我的记忆变得很模糊，一直到最近才想到‘环’的结尾。”

阿馨对秀幸的话半信半疑。他还记得十年前那个夜晚，秀幸突然提到“环”的话题，当时他并没有提到结尾部分，想必也觉得结尾有些不妥。

“‘环’癌变的原因……”阿馨说到这里，秀幸马上回答：“是因为出现了‘RING病毒’。”

“爸爸，会不会有人侵入程序里？”

秀幸仔细思考着，有好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这么说？”

“‘RING病毒’的产生原因一直是个谜，我不认为它是自然产生的，也不是从‘内部’生出来的，应该是‘外部’造成的。”

“嗯。”

“您怎么看？”

“入侵者等到‘环’开始进化才侵入程序的话，就没有实验的意义了，况且‘环’计划的安全防卫措施也很完善……”

阿馨突然提到一个人的名字。

“你记得科内斯·洛斯曼这个人吗？”

“他怎么了？”秀幸有些不屑，摆出一副“他还没死？”的态度。

“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听说他在新墨西哥，继续从事‘人工生命’的研究。”

“嗯，他好像搬到了新墨西哥州的罗斯阿拉墨斯研究所，目前行踪不明。在失去联系之前，他留下一句带有深意的话：他知道‘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真正面目了，而且掌握关键的人是高山。”

“高山？”

“爸爸，你在‘环’里面有没有看到和高山相关的影像？”

秀幸低头沉思着，努力想从大脑中挤出相关的线索。他经过几次大手术，在与病魔对抗的过程当中，记忆力难免有些减退。他想了很久依然想不出来，便激愤地说：“不，没有看过。”

阿馨为了缓和爸爸的情绪，将话题转向其他方向。“嗯，爸爸，‘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碱基排列已经出来了，它的遗传因子只有九个。”

“嗯，前两天齐木就把它打印出来了，不是在你那里吗？”

“你想不想看看那些数字？”阿馨拿出碱基排列的资料给秀幸看，每个遗传因子都用彩笔圈了起来。

“这些是什么？”

“碱基的数目。”

“3072、393216、12288、786432、24576、49152、196608、6144、98304。”

秀幸依照顺序将这些数字念出来，他不觉得这些数字有什么不妥，用质疑的眼神看着阿馨。阿馨清清喉咙，一字一字地说：

“爸爸，你听好，这9个数字全部是2的N次方再乘以3。”

听阿馨这么一说，秀幸又看一下纸上那些数字。经过几分钟的思考，他发出感叹的声音：“哦，你发现了。”一瞬间，他脸上浮现出昔日和阿馨进行关于科学的问答时特有的兴奋。阿馨在高兴的同时，心里也有些难过，他好久没有听到父亲的赞美了。

“这是偶然形成的吗？”阿馨想知道父亲的想法。

“不，不可能是偶然。这些数字有4到6位数，而且9个都是2的N次方乘以3，这种情形出现的几率非常低，但是它们一定具有特殊意义。你在十年前的夜晚不是这样说过吗？它们绝对不是偶然出现的。”秀幸说完，无力地笑着。阿馨马上回想起十年前定下家庭旅行计划的事。他孩提时代一直非常期待在炎热的夏天前往北美沙漠，虽然这个家庭旅行计划搁置已久，但它对阿馨仍然有强烈的吸引力。

阿馨和秀幸沉溺在过去的记忆当中时，走廊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这栋大楼没有设置急诊室，阿馨听到奔跑而过的脚步声，顿时生出莫名的紧张与不安，他竖起耳朵倾听病房外的吵闹声。在嘈杂声中，有一个男人简洁地下着命令，其中还有一个女子的悲泣声。这女子的声音，阿馨十分熟悉。没错！这是礼子的声音。

“爸爸，我出去一下。”阿馨向秀幸看了一眼，马上站起来。他打开房门，看到走廊上有个穿着警卫制服的男人正在调遣人手，还有一个穿着宽大的黄西服的女人一路小跑。阿馨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停留在她背上的拉链上，又移到她那白皙的脖子上。她的确是礼子，阿馨刚刚才拉下她背后的拉链，将手伸进去抚摸。他仔细一看，礼子居然只有一只脚穿着拖鞋，想必离开时非常匆忙。他感觉事情不太妙，一面叫着礼子的名字一面追上去。

礼子随着两位警卫人员一起拐进拐角，冲进电梯旁的楼梯间，嘴里还发出含糊不清的叫声。

“礼子。”阿馨很快追上，朝着楼梯间冲去。楼梯间有搬运货物用的电梯和逃生用的楼梯，医院为了方便民众在发生紧急情况时使用逃生梯，将逃生门设计成从内侧打开。为了防止患者跳楼自杀，逃生门上装有监视器，线路连接到警卫室的监控电视，一有情况发生，警卫人员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现场。

礼子等人打开逃生门的时候，阿馨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影坐在一扇贴着红色三角形记号的窗户旁，那个人是亮次。亮次习惯性地摇晃着膝盖，一派轻松地看着大人们紧张的模样。警卫人员马上站在原地，试图劝说亮次下来。

“不要慌！”

“不要这样！”

“来，到这里来！”

礼子也大声呼喊着：“小亮！”

亮次看到阿馨站在礼子背后，刻意和他的视线相对，然后骨碌碌地翻转眼球，露出白眼仁。接着，亮次猛然将身体后仰，一秒之间，他就迅速消失在窗外的黑暗中。

15

阿馨调整水温，坐在浴缸里接着流下的温水，水温由最初的微热升到适合身体的温度。水龙头流下来的水滴停止后，浴室内顿时安静下来。他一动不动地浸泡在温水中，把头靠在浴缸的边缘，然后抱起两膝，身体像婴儿一样拱成圆形。他静静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胸中的跳动使得浴缸内的水起了波浪。阿馨难得像今天这样，将宁静的下午时光花在泡澡与发呆上。

距离亮次跳下医院窗口自杀，刚好过了一个星期，他的脑海中一直浮现出当时的情景，怎么都无法平静下来。亮次跳楼自杀前后的情景，带给他非常强烈的打击。亮次从紧急逃生梯的小窗跳出去之前，向阿馨投来一个空洞的眼神，那个眼神仍然停驻在阿馨的梦中。礼子那时悲惨的叫声以及所有的影像片段，都深深刻印在他的脑海里。

亮次跳下去后，阿馨和礼子马上冲到小窗户旁，看到亮次小小的身躯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躺在血泊中。暗红色的血在夕阳的照耀下，慢慢地往更低的地面流去。礼子当场晕倒，阿馨马上伸手将她搀扶住。警卫人员赶紧把亮次送去急诊室急救，然而，像他这样从十二楼直接坠落到坚硬的水泥地上，根本毫无生还的可能。

阿馨的梦里经常出现水泥地上沾满了亮次鲜血的画面，实际上，现在医院的中庭还残留着血迹，仿佛将亮次这个早夭的生命烙印在路面上。阿馨每次走到中庭，都感到恐惧，他无法接近那个地方。

亮次的自杀是有计划的，他早就知道紧急逃生门是从内部开启的，便一溜烟跑到那里，从窗口跳下去。亮次做完血管扫描之后，预备进行第四次化疗。想到又要和那个永远打不死的病魔纠缠，他不禁觉得厌烦——与其这样永无止境地承受痛苦与失望，倒不如早点自我了结。况且，并不是只有亮次觉得痛苦，长久以来一直陪在他身边的礼子也背负着相同的痛苦，因此亮次便萌生了自杀的念头。

阿馨非常了解亮次的心情，尤其是他遭受“转移性人类癌病毒”侵害而选择死亡的痛苦心境，因为在不久的将来，厄运也即将降临到自己身上。不过，阿馨不想和亮次一样选择死亡的道路。

“你一定要全心全力和想消灭你的敌人奋战到底。如果想免除死亡的恐惧，就要上前迎战，运用智慧打赢这场仗。”秀幸曾经对他这样说过。

可是，我有那份力量吗？阿馨将身体沉入浴缸，连耳垂都浸泡到热水里。仔细想想，“转移性人类癌病毒”似乎总是在阿馨身边蠢蠢欲动，专找他的亲人和朋友下手。

难道我真是被派来拯救世界的战士？可是，这种使命远远超过我的能力了。

想着想着，阿馨冷不防地从浴缸中站起来。这个拯救世界的想法让他的心情大为好转。仗着这股气势，他要在今天傍晚和礼子见面。虽然这是件小事，与解救全世界的人类无关，但是对他来说却是急需解决的重大事情：他已经有一个礼拜没见到礼子了。

阿馨将身上的水滴擦拭干净，穿上新的衬衫和牛仔裤。终于可以见到礼子了！亮次的葬礼过后，他们俩这是第一次见面。之前礼子一直拒绝见面，阿馨好不容易才跟她定下这个约会，条件是只有一个小时。这是阿馨唯一的机会，今晚他无论如何都要弄清她为何拒绝见面，为何态度突然冷淡下来。

16

礼子住的公寓外有一个高台，上面种着许多绿色植物。那是一栋豪华的三层楼建筑，墙壁是用红砖砌成的。阿馨走到大门口，按下电铃后便在一旁等待。不一会儿，从扩音器里传来礼子的回答声。话音刚落，大门就自动打开了。

阿馨走进大厅，踏着地毯走到电梯前。他想，既然礼子安排亮次住进头等病房，经济情况应该很不错。当然，他不会去追究礼子的金钱来源，礼子更不会主动说出来。阿馨从她平时的言语当中，得知她嫁了一个年纪较大且事业有成的丈夫，几年前丈夫得了癌症去世，留下一笔可观的遗产。

阿馨走到三楼的尽头，轻轻按下门铃，不到几秒钟，礼子马上打开门，站在门口迎接阿馨。阿馨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看到礼子了，感觉有点陌生。她将头发往后扎成一束，用橡皮筋绑起来，梳理整齐的头发中掺杂着几根白发。

“请进。”礼子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出声。

“好几天没看到你了。”

阿馨在礼子的带领下来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之后他们俩久久没开口讲话。阿馨感觉气氛很不好，也搞不清楚礼子为何会变得如此冷淡。他猜测礼子大概是找不到适当的话题，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干脆闭口不说。

礼子不发一言，沉默地将麦茶倒入茶杯里，端到阿馨的面前，在他的对面坐下来。

“我一直很想见你。”

阿馨伸出手去碰触礼子，没想到她竟然马上避开，身子往后一挪，将后背靠向沙发，拉开了距离。在亮次的葬礼上，她也有过这种举动。那时阿馨自认为只有他才能安慰礼子失去儿子的悲伤，他想拥住礼子的肩膀，她却扭开身子拒绝他的安慰。阿馨欠缺和女性接触的经验，无法理解礼子为何拒绝，也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室内的冷气已经调到合适的温度，礼子却用双手环抱住自己，一副很冷的样子。相反，阿馨却觉得有些闷热。他看到礼子这副憔悴的模样，多少能理解她内心的伤痛：亮次的死给她造成太大的打击，让她把自己封闭起来了。阿馨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他只想到一些“要振作起来”、“鼓起勇气面对未来”之类冠冕堂皇的话，却不好意思说出口。于是，他们俩就这样呆坐着，相对无言。

“你打算这样一直坐着不说话吗？”礼子垂下眼帘，冷漠地开口。她的语气把阿馨惹火了，他不禁大叫起来：“你到底有完没完？”

“你在说什么？”礼子说完后，忽然用两手抓住头，身体激烈地晃动着，发出哽咽声。

“我怎么做才能减少你的悲伤呢？我也想尽一份心力，可是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礼子抬起头来，用牙齿紧紧咬住下唇，红肿的双眼还含着泪珠。“如果没有遇到你，那该有多好。”

阿馨顿时露出惊讶的表情，大声质问：“你的意思是说，你很讨厌我？”

绝对没这回事！阿馨无声地在心中呐喊。如果真的讨厌我的话，她就不会接我的电话，不会答应和我见面，也不会出现今天这种难堪的场面。再说，虽然提出会面时间只有一个钟头，但她应该也有话想对我说吧。

“那个孩子都知道了。”礼子等到情绪稍微稳定一些才开口。

“什么？”

“你和我的事情。”

“你和我相爱的事吗？”

“相爱？那是相爱的样子吗？”礼子的脸上露出嘲笑的表情。

“他知道多少？”阿馨深呼吸一下，挺直腰杆。

“他知道我们在那个房间里做的事情。”

阿馨一听，不禁吞了口口水，才用沙哑的嗓音回答：“不会吧。”

“那个孩子的感觉非常敏锐，我们当时实在太糊涂了，居然做那种事情……做那种事情……”礼子的情绪好像随时都会崩溃。

“可是……”

“他留下一封遗书。”

“什么？”

“你想不想知道他写了什么？”

阿馨没有回答，神情紧张地吞了几口口水。

“我不在了，你们可以尽情地做吧！”礼子学着亮次的口气，面无表情地说。

怎么会这样？阿馨的脑海中浮起亮次戴着泳帽、穿着宽松短裤站在游泳池边，带着嘲讽的笑容，重复这句话的画面。

“我不在了，你们可以尽情地做吧！我不在了，你们可以尽情地做吧！我不在了，你们可以尽情地做吧……”

一开始，阿馨注意到亮次每次被带去检查身体时，他和礼子就有两个小时的空当单独相处，两人因此有了身体上的亲密接触。还记得第一次发生的时候，他们不到十分钟就结束了，脸上只留下虚脱和悔恨的神色。当时他们和现在一样，带着一种快哭出来的表情看着对方。

阿馨喃喃说着“我爱你”，舐着礼子的眼泪。礼子再次念出儿子的遗言，想到亮次惨不忍睹的死状，全身激动地颤抖。除了让礼子尽情地哭出来，阿馨没有更好的方法帮助她缓解罪恶感，哭累了，她自然会恢复平静。他试着站在亮次的角度看待礼子和自己的行为。

礼子利用亮次出去接受检查的机会，沉溺于自己的快乐，这对亮次来说无疑是一种背叛。本来应该和他肩并肩的母亲，却利用他出去战斗的时候，偷偷在房间里享受，他在心中建构的美好远景全都幻灭了。

阿馨对亮次的自杀没有感到特别悲伤。从亮次的病情来看，他终究难逃一死。既然已经被死神召唤了，倒不如以自己的力量来缩短发病时间，说不定对患者更好，这样家属也能松一口气。

如果礼子的行为是导致亮次自杀的原因，阿馨就觉得亮次的想法未免太复杂、太偏激了。礼子付了很多钱让亮次住进头等病房，为了让亮次重新回到学校时尽快适应，还聘请家庭老师来上课，她做这些都是为了安抚儿子，提高他的求生意志，明显表现出对儿子的爱。如今亮次却因为母亲的行为而寻死。

亮次当然有绝对的理由对母亲感到绝望，但是，他的死却造成礼子无止境的悔恨，甚至让她将愤恨的矛头指向是共犯的阿馨。阿馨终于理解为何礼子会在葬礼上急忙闪开身，拒绝他的安慰与碰触：大概礼子不想在亮次的牌位面前做出亲密的行为。她希望让这段感情冷却下来，好好思考未来的事。但这个变化却让年轻的阿馨十分惶恐，不知所措。如果真能爽快地挥剑斩情丝，就此一刀两断，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阿馨不想这么做，他想让一切恢复到以往，继续维持和礼子的关系。

“能不能再给我一些时间？”阿馨恳切地要求。他想争取一点时间，让礼子冷静下来好好思考一番，而不是在今天就将一切都画上句号。

“不行。”礼子激烈地摇着头回答，“我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阿馨看着礼子无助的模样，喃喃地接口说道：“我也是，目前也只能这样了……”看来事情还有转机。礼子叫他来这里，并不是想和他断绝关系，而是向他倾吐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心情。

约定的一个钟头快要过去了，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阿馨和礼子是在梅雨季末相遇，如今才过了两个月，他却觉得好像过了很久。他们沉默的时间比交谈的要长，两人又默默相对十几分钟，但是礼子始终没有开口说出送客的话。阿馨觉得礼子的态度有些不自然，她好像有话想说，却说不出来。

“礼子，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被阿馨这么一催促，礼子才下定决心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挑衅的表情。“我好像有了。”

阿馨一时间无法理解她话中的含义。“有了？”

“是的。”

阿馨和礼子四目相接，突然间，他感觉体内有一股强烈的冲动即将爆发。没想到在医院的头等病房里，竟会同时发生死亡和诞生这两件人生大事，这真是世界上最残酷的事实。阿馨的心中有种造化弄人的感觉：这个消息来得令人措手不及。

“真的吗？”

礼子发出深深地叹息声，柔声询问：“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我希望你生下来。”阿馨并不是抱着玩弄的心态和礼子交往，一旦礼子怀了孩子，想生下来的话，他一定会跟她一起生活，共同抚养这个孩子。他想弄清礼子的心意，这个孩子的去留关系着两人的未来。

“你开什么玩笑！”礼子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早报扔过来。阿馨不用看也知道她的用意。今天早上，他也看过社会新闻版面的那一篇报道。

那篇报道旁刊登了一张美国亚利桑那州某处沙漠中树木的照片，文中指出，美国科罗拉多州大峡谷的US180号高速公路沿线，长着茂密的灌木植物，其中有些树木的树干和树枝前端生出奇异的突起。这是因为树木遭受了某种病毒的感染，在枝干处长出瘤来，连树叶都枯萎了。不仅那一带的树木遭受了感染，世界各地也有这种情形出现，便开始流传出元凶是“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突变种的说法。现在不仅是动物，“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触手已经延伸到植物身上，沙漠中这些奇形怪状的树木仿佛是昭示这个世界即将灭亡的警讯。这篇新闻报道充斥着煽动人心的论调，很难让人不担心自己已经染上“转移性人类癌病毒”。

礼子是“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携带者，只是还没有发病。既然现在连植物都会感染病毒，那从礼子的子宫里生出来的孩子一定有更高的感染几率。阿馨不清楚礼子到底作何打算，他隐隐约约觉得礼子似乎在筹划什么，觉得忐忑不安。

“你说得倒简单，如果生下来，这孩子肯定会感染‘转移性人类癌病毒’！”

“总有一丝希望嘛。”

“环界”中的“RING病毒”会感染所有生物，动植物都会被逼到灭绝的地步。阿馨深深地感到，“环界”中发生的各种现象开始和现实情况连接起来。

“你不要这么快下决定。”阿馨好言好语地恳求礼子。

“其实我也不想放弃他，因为这是用亮次的生命换来的新生命，我一定要好好珍惜。可是不放弃他的话，又让他重复亮次短暂一生的悲惨命运吗？亮次来到这个人世间，还没享受到半点快乐，就结束了短暂又痛苦的旅程。所以，请你帮帮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做才好。”礼子的思绪非常杂乱，连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

“你该不会想打掉孩子吧？”阿馨再次问道。礼子慢慢点头：“说实在的，我也没有那个勇气。”

阿馨暗中观察礼子的眼神和表情，想看出她真正的心意。她不想堕胎，但也看不出有生下孩子的愿望。莫非她想自杀？

阿馨最大的愿望就是让礼子活下来。为了和礼子携手展开新生活，他必须给她灌输积极的人生观，也有责任发掘自己的人生价值，然后付诸行动。一定要说服她，让她放弃寻死的念头。

阿馨接着又想到，一旦这个世界遭到癌化，就会丧失多样化的遗传信息，迈入毁灭的道路，到了那时，活在世间就完全没有乐趣可言了。目前只有一个方法可以挽救这种颓势，就是用这双手来修正这个混乱的世界。但是需要多少时间呢？两个月还是三个月？礼子的肚子一变大，她马上就会选择死亡。

“拜托你，再等我三个月，请你相信我。”

“三个月太久了，你知道我的身体会变成怎样吗？”礼子发出微弱的悲泣声。

“那两个月可以吗？”

礼子愤恨地看着阿馨。“我没办法跟你约定什么。”

“不行，我们一定要做个约定！接下来的两个月当中，不论发生什么事，你绝对不能自杀。”阿馨将双手放在礼子的手背上，十分坚定地说。

他们相视了好一会儿，礼子的脸色渐渐和缓，情绪也稳定下来。唯有让礼子心里有份寄托和希望，才能减轻她的痛苦。

“两个月……”礼子小声地念着。

“是的，我们两个月后再见面。在这段时间内，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为我活下去。”

“只要活下去就可以了吗？”

“嗯，你的心脏要继续跳动、要有呼吸，还要常常想到我。”

礼子不由得破涕为笑：“不知道你第三个月会开出什么条件？”

阿馨看到礼子开朗的表情，终于放下心来。他无法让礼子做出任何保证，只能全心全意信任她。这段时间内，他得赶快想办法解开“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碱基数为何都具有2的N次方乘以3的特征。明白它如何产生，就能找到阻止它的方法。

17

阿馨搭乘电梯回到位于二十九楼的二见家时，感到有些耳鸣。照理说，电梯内应该不会受到气压变化的影响，但是他今天耳朵里一直有嗡嗡的响声，同时有些若隐若现的影像在眼前摇晃。阿馨想起，这耳鸣声是亮次跳楼自杀时身体碰撞到水泥地，骨头碎裂的声音。他猜测这可能是电梯在上升时引发脑中的某种频率，激发了这段记忆，连当时的影像都悄悄在眼前复苏。

阿馨低着头打开门，大声喊道：“我回来了。”屋子里没有任何回应。阿馨毫不在意地脱下鞋子，换上拖鞋。他抬起头，赫然看到真知子站在面前。

“你过来一下。”真知子不由分说地抓住阿馨的手，一脸兴奋地把他拖进房间里。

“妈妈，有什么事？”阿馨不知所措地跟在母亲后面。他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进过母亲的房间，里面杂乱无章地堆了很多书、杂志和复印资料。阿馨记得母亲向来都把房间整理得非常整齐，绝不是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仔细一想，他虽然和母亲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感到她的面孔有些模糊，就像许久不见的朋友。

“到底是怎么回事？”亮次自杀之后，阿馨变得有些神经过敏，对突发状况总是怀有恐惧。

“你看看这个。”真知子递给阿馨一本《幻想世界》杂志。

“这是怎么回事？”这本杂志应该是专门报道世界上的神秘事件，阿馨对这类东西一向没什么兴趣。真知子从他手上夺走杂志，翻到第四十七页。“你看一下这篇文章。”

文章的标题是《从癌症末期生还》。

秀幸生病后，真知子将全部精力花在寻找治疗癌症的方法上，但她脱离了现代医学领域，开始在民间传说和宗教中寻找答案。最近，她甚至还提议用炼金术，阿馨只好附和她。

阿馨看了一下文章内容，主角是一位住在俄勒冈州波特兰市的退休测量技师弗兰兹·波尔，他在多年前感染了“转移性人类癌病毒”，身体中的癌细胞已经开始转移，医生宣布他只剩下三个月寿命。弗兰兹·波尔拒绝医生让他接受治疗的劝告，外出旅行。他在某个地方待了两个月后，又回到波特兰市。医生检查他的身体，赫然发现体内已经扩散的癌细胞居然都消失了。医生又检验血液，发现他体内细胞的分裂次数比同龄的人要多。弗兰兹·波尔不但奇迹般地没有死，而且还获得了更长久的寿命。他绝口不提那两个月的遭遇，一直到他因意外事故身亡，都没有人知道他那两个月究竟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某个杂志记者不死心，四处去调查弗兰兹·波尔的神秘之旅，经过不眠不休的查访，只获得弗兰兹·波尔曾在洛杉矶租了一辆车的线索，至于是前往何处，依然不得而知。

真知子很想知道阿馨会有什么反应，她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看。阿馨以前也曾经在报章杂志上看过癌症晚期病人奇迹般生还的报道，这并不是多么稀奇的事，时常可以听到这类逸闻。他理解真知子充满期待的心情，慢慢抬起头迎向她的视线。

“你觉得怎么样？”真知子非常兴奋地问。弗兰兹·波尔应该是从波特兰坐飞机到洛杉矶，如果他前往的地点是亚利桑那州和新墨西哥州附近的沙漠地带，当然就必须在洛杉矶租车，这很符合逻辑。

“妈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弗兰兹·波尔去的地方，就是我们以前说过的位于沙漠中的长寿村，你是不是这样想？”

真知子露出灼热的眼神看着阿馨，兴致勃勃地说：“我还有另外一个证据。”

“是什么？”

“你看这个。”真知子将藏在背后的一本原文书拿到儿子面前，书名是《北美印第安人的民间传说》。封面上画着一个头上插根羽毛的印第安男人站在山丘上，沐浴在阳光中，一副正在祈祷的姿势，背后还拖着长长的黑色影子。这本书看起来很旧，连封面的颜色都有点褪色，内文有好几页都留下了肮脏的手渍。

阿馨打开目录，这本书共分七十四个篇章，每个篇章中至少有一个奇怪的英文单词，让人看不懂。例如里面有一个“HIAQUA”，阿馨从来没有看过这个英文单词，英文词典里也找不到。他再翻开几页，看到好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是印第安人单腿跪地，做出拉弓的动作。他抬起头等待真知子解释。

“这里面记载的是北美印第安人的民间传说。”

“这个我知道。北美印第安人的民间传说和刚才的杂志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真知子拉了两把椅子过来，把阿馨按进椅子里，她坐在对面，高兴地开始解说：“印第安民族流传着许多神话和传说，然而北美的印第安人没有自己的文字，他们所有的神话和传说都是用口头语言流传下来的。”

真知子将阿馨手上的书拿走，翻到目录页。“这里面写的七十四个短故事，都是外人收集起来的，然后收录在这本书中。你看，在故事的一开始，除了标上名称，作者还将这个故事是在何时何地、由谁收录、出自哪个部落……都写得一清二楚。”

阿馨念出真知子指着的故事标题。

《众山之顶如何才能接近太阳》

萧邦卡亚族

这篇文章记录一个白人男子和萧邦卡亚族交往，他一边听他们讲述传说，一边将故事记下来。故事内容十分简短，最多一两页就结束了。另外七十三篇文章的长短也和这篇差不多，名称都是简短的文字。

“阿馨，我想让你看看这个故事。”

真知子打开第三十四个故事，阿馨看了一下故事标题——“被无数眼睛监视着”。这也是偶然吗？到底是“谁”在监视“什么”？

阿馨将椅子往后面挪一下，在真知子的注视下开始看起来。

《被无数眼睛监视着》

塔利基特族

一八六二年，南北战争中，一位白人牧师本杰明·巫克利富在沙漠中和马车队走散了，他很幸运地被印第安的塔利基特族解救，那几天都和他们生活在一起。

在某个宁静的夜晚，本杰明和塔利基特族人围在火堆旁，听长老讲故事。夜空下熊熊燃烧的火柱和长老抑扬顿挫的语调，深深地印在本杰明·巫克利富的脑海里。那一晚，他决定把这个故事写下来。

在古老的从前，自然界所有的生物都诞生于同一物质，并且相互拥有联系，共同生活在某个巨大的生物体中。人类和动物天生就对自然界中的大海、河流、大地、太阳、月亮和星星充满了亲近感。人类感觉到大地上充满了精灵，因为人类的内心和这个大生物体的心相连，一旦人类做了坏事，大生物体的心就会生病，将灾祸降临到人间。

某天，星星们乘着大生物体中的血液在空中飞行，其中的一颗降到地上，变成一位男人，名叫塔利基特，他和一座叫蕾尼亚的湖泊结婚，生下两个男孩。这对夫妇生活在大生命体的怀抱中，不曾做出背叛精灵的坏事，因此和孩子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孩子们终于长大成人，可以帮助父母做家务了。他们非常勇敢，也善于狩猎，兄弟俩经常为父母猎取大型猎物回家。

有一天，塔利基特觉得脚很疼，便告诉了妻子和孩子。妻子和孩子都很为塔利基特的身体担心。塔利基特知道他的脚为什么疼痛，因为他在到达地面之前，曾经感觉自己被无数的眼睛监视着。

那时候人类虽然可以猎取动物，但是不能吃得太多，也不能积蓄过多的猎物，而且对猎取来的猎物一定要心存敬意。

为了监视这一切行为，身为自然界之父的大生物体在山顶上放置了一个巨大的眼睛。这个眼睛虽然很大，但是只有一个，无法同时去监视各地人类的所作所为，于是人类慢慢地学会欺瞒这个眼睛，做出背叛大生物体的事情。大生物体不想让大家逃出他的视线，便决定将眼睛植入人类的身体中。

“就是那个眼睛让我的脚感到疼痛。”塔利基特向妻子和孩子们说出了一切。

“爸爸，我们一点也不觉得你曾做过违背大生物体的事啊。”

“一定是我在无意间犯了错。”塔利基特说完这些就去世了。妻子和孩子都很悲伤，非常痛恨大生物体的做法。

不久，哥哥的腰也开始疼起来，接着弟弟的背也感到了疼痛。他们检查彼此的身体，发现哥哥的腰部、弟弟的背部都长出拳头般大小的“眼睛”。这两个人吓了一跳，马上求助于母亲蕾尼亚。于是蕾尼亚去拜访森林精灵，想找到解救儿子的方法。

“向西直行，等待战士的出现。确定了战士的真意后，前往他指示的地方。”

听到森林精灵这样回答，这对兄弟马上动身前往西方，等待战士的出现。在等待的那几天里，兄弟俩身上的“眼睛”一天天地变大，他们全身疼痛不已。

终于，不知从哪里出现了一位骑着野兽的强壮男人，他带领这对兄弟走向山的尽头。他们渡过好几条河，从草原一直往北走到沙漠。看到一座巨大的山脉之后，他们改往南边走去，不久到达一座小山丘。这座山丘位于两座山脉间的山谷后面，呈现出弓的形状，是东西两条河流的分水岭。从山丘上向西边眺望，会看到一条河流往西边的大海流去；向东边眺望，同样也有一条河流流入东边的大海。

这一行人到达山丘的最高点，战士便从怪兽身上跳下来，三个人一起爬上瀑布的顶端，瀑布上头有一个黑色洞穴，里面住了一位“先知”。“先知”向这对兄弟述说创造天地的事情。哥哥询问“先知”的年龄，“先知”回答：“说出你们对我的第一印象。”

兄弟俩对看了许久，仍然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先知”不想为难他们，淡淡地说：“我从有宇宙以来，就在这里了。”

接着，这两个兄弟向“先知”诉说想取下腰部和背部的“眼睛”的心愿。

“先知”马上回答：“可以，但是从今天开始，你们要代替我在这里监视人类。”

“先知”说完就消失了，而这两兄弟身上的“眼睛”马上掉落到地上，变成了黑色的石头。他们从此获得永远的生命，留在那个地方监视人类。

阿馨一看完，真知子马上问他：“你看懂了吧？”

阿馨并不怎么喜欢这个故事，他本来就不喜欢小说，尤其是民间故事与神话之类的文章，更是连看都不想看。他觉得神话缺乏真实感，阅读的时候很难让人深入思考。虽然这个神话故事很短，但是阿馨不太了解它想表达什么。就算是一句很有意义的话，也会随着人们的感受不同而有不同的诠释，他只能以“大概懂吧”作为回答。

“这和其他的小说也没什么不一样嘛。”阿馨喃喃自语。

真知子对他的反应不甚满意，脸上没有欣喜的神情。

“‘先知’应该指通晓文字的老人，那‘无数个监视的眼睛’又是指什么呢？”

“问题就在这里。”真知子取出附在书后的北美地图，在阿馨面前摊开来，地图里记载着北美各地的主要印第安部族的名称和分布区域，“你认为民间传说和神话都是虚构的吗？有个学者说，神话是以一个民族的历史为背景架构出来的，里面包含了某种愿望。就以诺亚方舟这个传说为例，世界各地都残留着大洪水的遗迹，证明这多少有些事实根据。这甚至已经变成一种常识。所以你先假设刚才看的传说有事实根据。塔利基特族现在属于俄克拉荷马州西侧的欧基瓦族。”真知子指着地图上的某一点，那里就是塔利基特族的栖息地。

“在传说中，这两兄弟是从这里往西边走去。”真知子的小指往地图的左边移动，然后停下来，“那对兄弟到底是往哪边走呢？传说中记载，他们站立的山丘位于两座山脉间的山谷的尾端，正好是两条河流的分水岭，从地图上看，很可能是落基山脉。”

真知子的小指从加拿大一直往下滑，然后停在落基山脉的尾端。从地图上来看，塔利基特族居住地的西南有一座四千米高的山脉。现在真知子指的地方，正是一座呈弓形走向的山谷的末端，中间围着一片沙漠。

真知子又用小指尖沿着弓形山谷移到一处打着“×”号的山丘，山丘左侧的科罗拉多河支流小科罗拉多河注入太平洋，山丘右侧也有一条河流注入大西洋，这座山丘正是书中提到的分水岭。这个地方处于新墨西哥州、亚利桑那州、犹他州和科罗拉多州境内，重力负值非常高，很可能有长寿村。它距离罗斯阿拉墨斯很近，也有许多树木发生病变。

阿馨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想象自己站在山丘上往西边眺望，可以看到浩荡的河水流进太平洋，转而向东望去，又看到另外一条河流注入大西洋。

阿馨从来没有去过那个地方，只看过地图上的等高线图，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当地的风景。他不知从哪里来的自信，十分确定当地有长寿村，似乎有某种未知的命运正在等待他前往，他心中隐隐升起一种恐惧。阿馨一向不太在乎神话的真假，也不愿花时间和精力去追究。一直到今天，他才体会到神话里包含着许多人的愿望，秀幸、真知子和礼子都对这种神话或传说抱有期待。

真知子将双手放在阿馨的膝盖上，问：“你可以去一趟吗？”

阿馨反问道：“妈妈，你认为弗兰兹·波尔去的地方是这里吗？”

真知子颇有深意地笑了笑。“你还记得弗兰兹·波尔是做什么工作的吗？”

“应该是一位退休的测量技师。”

“他同时也是美国民俗学会的会员之一，你不知道吧？”

“当然不知道。”

“而且，这本书……”真知子拿起《北美印第安人的民间传说》，“是好几个人编出来的，书末尾清楚地写着各个故事的责任编辑。在这六位责任编辑的名字下面，也记载着各自负责的故事号码。而第三十四号故事《被无数眼睛监视着》是由弗兰兹·波尔负责编辑的。”

“是吗？”

“弗兰兹·波尔被宣告已是癌症晚期，只剩下三个月的生命，他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印第安传说上，动身前往西南部沙漠地带中的某个地方。弗兰兹·波尔是位民间传说的研究者，所以期望在有生之年去拜访这个地方。就算在这趟旅程里没有发生奇迹，对他也没有任何损失。

“《被无数眼睛监视着》这一篇故事有许许多多不同的版本，这里记载的是它最原始的面貌。在某个版本中，主角变成了兄妹，而在另一个版本里，塔利基特担心蕾尼亚产后身体不适，于是前去拜访‘先知’，求得治病的泉水，使妻子的身体痊愈。其实还有很多的版本，尽管内容不尽相同，但是里面讲的地点都一样，因此这个地方应该藏有治疗癌症的秘方。”

真知子边说边指着地图。

“所以弗兰兹·波尔才去了这个地方。”

“这个地方是……”

“阿馨，很久以前你给妈妈看过一张重力异常分布图，在亚利桑那州或别的州的沙漠上做了记号，你再拿出来让我看一下。”

阿馨也想再次确认一下，于是点点头，马上到房间找那张分布图。

这几年来，阿馨一直没有看到过那张世界重力异常分布图，花了不少时间寻找。他翻遍了整个书柜，连桌子的抽屉里都看过了，就是找不到。情急之下，阿馨忽然想到一个最省事的方法，只要像十年前一样登录电脑的数据库，就可以把资料调出来。

他马上插上电脑的电源，凭借记忆，按照与十年前相同的路径进入。首先通过虚拟电路登录数据库，然后在“种类”上选择“科学技术信息”，再选择“重力场”，接着选择“重力异常”，然后在“场所”上指定“世界”。这时，屏幕上列出公元纪年的指示，阿馨思考着要选择哪一年的重力异常分布图，最后他在计算机中调出十年前的分布图，将北美洲放大。

阿馨万万都想不到，此时电脑屏幕上完全没有重力异常的标志。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他明明看到北美沙漠上的某一点标有明确的重力负值，而且负值很大。他还把这张分布图和另一张长寿村分布图重叠，拿给秀幸和真知子看。但是，眼前这张分布图上完全没有标志，只是一张普通地图。阿馨又按照相同的顺序重新操作了好几次，然而分布图上依然只有一般的等高线和一些无意义的数字。

这应该是十年前的那张分布图，爸爸妈妈也都看过啊。所以爸爸才约定要带全家人一起去北美沙漠旅行的，爸爸当时写的同意书还放在抽屉里呢。十年前那份资料究竟是从哪里传来的？阿馨百思不得其解，只感到太阳穴附近传来一阵疼痛。他关上计算机的电源，闭上眼睛，脑海中顿时浮现出沙漠中长寿村的景象。

北美沙漠中的确有长寿村存在！阿馨在脑海中描绘出一幅景观：河川侵蚀了略微拱起的弓状丘陵，老鹰在空中翱翔，俯瞰着大地。深深的峡谷在一大片翠绿树木的簇拥下，夹着两股往太平洋和大西洋奔流而去的河水，就像血液和淋巴腺在身体内四处流动一般。不治之症和长生不老、重力的强与弱、生与死，似乎所有的矛盾都在这片沙漠中融为一体，而且慢慢地往周边蔓延。背后好像有某种暗示，一直控制着事情的发展，说不定“先知”还在洞穴里监视着这个世界。

猛然间，阿馨发现真知子站在背后，于是转身说道：“妈妈，我决定去那个地方。”

“你怎么去？”

“先把爸爸的摩托车空运到洛杉矶，再从那里出发。”

真知子不住地点头，赞同儿子的决定。

第三章　边际之旅

1

东边的地平线开始变亮，大部分天空依然笼罩在黑暗里，阿馨在黑暗中朝着微弱的曙光前进，后视镜里看去是一片漆黑。他只靠着少许线索，就肩负起找出抑制“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方法的重大使命，独自一人在深夜的高速公路上穿过莫哈维沙漠。

不久，天空的黑暗渐渐褪去，慢慢迎来晨曦。茶褐色的天地间蒙上一层淡淡的红色，高速公路两旁的重重高山仿佛影子般浮现出来。阿馨骑着秀幸十年前买的越野摩托车，双手紧握把手，锐利的双眼欣赏着沿路的风景。一路上，他饱览了美国壮阔的风光，这是他在十岁时就曾梦到过的景色。他千里迢迢跑到美国来，连续骑了六个钟头的摩托车，眼前终于出现一片荒凉的沙漠。

阿馨昨天下午才收到航空公司运来的摩托车，为了保持穿越沙漠的体力，他原本打算在旅馆里好好休息，第二天一大早出发，但是又考虑到白天的沙漠非常炎热，不适合长途骑车，所以改在昨天晚上十点左右从洛杉矶出发。

阿馨在路上想，还好昨晚提前出发，既可以欣赏沿路的美丽风景，也不会浪费时间，现在他最缺乏的就是时间。今天是九月一日，一旦在两个月里找不出解决的方法，不仅是礼子，连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会有生命危险。

阿馨独自穿越黑暗荒凉的莫哈维沙漠，四周除了车灯没有半点光线，他调整好车子的方向，沿着高速公路一直前进。太阳升起后，就可以欣赏绚丽的朝阳了。在过去六个小时中，四冲程的OHC2发动机巨大的引擎声一直没有停止过。阿馨保持着秀幸教导的正确骑车姿势，紧紧握住把手，在铺着柏油的高速公路上奔驰。

以前，他随意把两腿跨在摩托车上的时候，总会被秀幸怒斥一顿。“小子，膝盖要紧紧靠着油缸。”

阿馨活动一下肩膀，将力量落在踏板上，继续奔驰——或许是因为爸爸的缘故，我才能以同样的姿势连续骑几个小时，而且一直充满自信。

车上的里程表显示阿馨已经走了三百英里。这辆摩托车的油缸一次可加三十升汽油，能在高速公路上连续骑三百五十英里。现在该加油了，待会儿可能在方圆两百公里内都找不到加油站。

阿馨从夜晚一直骑到早上，见识了地球自转的事实。一旦停下来，他反而觉得自己在地球自转中被抛弃了。他希望不会再迷路，到达下个乡镇时，可以好好吃一顿早饭，然后找间汽车旅馆休息一下。

摩托车后视镜中的夜色完全消失，整片大地被旭日的光辉包围，前方浮现出街道朦胧的影子，兼营小咖啡馆的加油站已经不远了。

午后，阿馨在汽车旅馆办妥住宿手续，马上到浴室冲了澡，躺到床上。虽然他很想睡觉，可是残留在体内的引擎的震动感让全身的细胞还在摇晃，即使躺在床上，也觉得依旧骑在摩托车上，一直夹着油缸的双腿内侧无比酸痛。

我到底骑了多久呢？阿馨掰着手指数，从洛杉矶连续骑了六小时抵达沙漠，他找了家小店慢慢吃完早餐、补充好燃料，又往前走了三小时的路程，合计一共骑了九小时。接下来的行程，他打算用九小时从四十号州际高速公路往东行进，到达阿尔伯克基附近，然后往左转向二十五号州际高速公路朝北行进，途中经过圣塔菲到罗斯阿拉墨斯，再前往科内斯·洛斯曼最后的居住地。阿馨最终的目的地是横跨亚利桑那、新墨西哥、犹他、科罗拉多四州的沙漠地带。不过，他想先打听打听科内斯·洛斯曼的消息，探讨他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阿馨在床边的背袋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皮夹。他抽出皮夹里的两张照片，平躺在床上举起，对心爱的人诉说着情意。

在出发前，阿馨来到秀幸的病房，告诉他要去美国的事情，并且说明了原因。

“哦。”秀幸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接着，阿馨毫无隐瞒地说出他和礼子正在交往的事情。他怕如果不把所有的事交代清楚，一旦秀幸在自己前往美国这段时间里死亡，就没有机会说了。

秀幸知道礼子的子宫里正怀有二见家的下一代时，发出一种很奇怪的笑声。“小子，你很厉害嘛。”虽然他的语气有点虚弱，却依然抓住这个话题不放，想打听礼子的容貌。“这个女人长得怎么样？”

“对我来说，她是最好的女人。”阿馨很有自信地回答。

在这场谈话当中，秀幸重复了很多次：“真是不能小看你啊！”甚至还高兴地说：“我一定要活着看到孙子的脸。”阿馨庆幸自己说出了礼子的事情。

阿馨把视线从照片上移开，转身将照片放回背袋里。这时，他感觉胸口传来一阵激烈的躁动，久久无法停止，内心的孤独感更加深重。为了分散心中的孤独，他将注意力移到房间里的摆设上，看向墙上的豪华圆形挂毯，又看着天花板上旋转的电扇，感受着吹拂下来的凉风。

电扇发出些许噪音，不过厨房里冰箱的马达声更叫人心烦。房间里的家具和电气产品与这家汽车旅馆的招牌一样陈旧。连床底下也传来一阵“唰唰”的声音，可能是蟑螂在爬。阿馨刚才在地板上发现一只蟑螂，恐怕是它跑到床底下作怪吧。阿馨对蟑螂可是束手无策，因为他从小到大都住在面对东京湾的大厦里，从没见过蟑螂，不知道如何面对这种小生物。

他本来以为自己彻夜不休地赶路之后，会累得马上瘫在床上呼呼大睡，没想到正好相反，或许是刚离开日本，头一次住在外国的旅馆里，难免心情亢奋。

这趟旅行和阿馨原本的计划完全不同，一想到十年前在梦里描绘的旅行与现实的差距，他眼眶中不禁盈满泪水。这趟旅行中要面对的问题太多了，为了拯救濒临死亡的父亲、为了解开礼子迷惑的心情、为了一个新生命、为了展示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价值……阿馨一样样列举出目的，想激发勇气，让自己振奋起来。一时间，兴奋、感伤、疲劳、震惊、使命感等情绪和热气混在一起，有如数不清的蚂蚁在体内爬行，让他怎么都无法入睡。

这时，阿馨突然想到旅馆的中庭里有一座小小的游泳池，他马上起身换上泳裤，打算用清凉的池水消除心里的烦躁。

他跳进无人的游泳池里，躺在水面上仰望天空。他非常喜欢从空中跳进水中那种快速移动的感觉，特别是从水中仰望天空时，可以同时欣赏水和空气两种不同层次的东西，连刺眼的太阳在水里看起来都显得歪歪扭扭。

阿馨站在游泳池中央，只有脸浮出水面，从“凹”字形中庭的缺角处看到远处绵延不绝的沙漠，别有一份奇特的真实感。他感觉体内的热流慢慢融化了。等到那种灼热感完全褪去，他才从泳池里爬起来，回到房间。

此刻，他终于有了睡意。

2

阳光渐渐灼热起来，阿馨穿上长袖运动衣，戴上皮手套，将牛仔裤塞在长筒靴里，只剩下安全帽下方的一小截脖子曝晒在太阳下。尽管如此，当他骑着摩托车在太阳底下奔驰的时候，仍然觉得全身好像快被烤焦了。

阿馨的目的地是新墨西哥州罗斯阿拉墨斯郊外的小镇——温斯洛克。

在出发之前，他托天野调查科内斯·洛斯曼最后居住的准确地点，得知洛斯曼在温斯洛克买下古老的民宅当作居住和工作场所，后来出于某种不明原因中断联络。他期待洛斯曼还住在原来的地方，即使不在，那个地方应该也会留下某些东西，可以从中发现线索。

阿馨在沙漠中的四十号州际高速公路上奔驰，一路上车辆稀少，他很从容地在预定时间内抵达阿尔伯克基，然后从二十五号州际高速公路北上，再从州际公路前往罗斯阿拉墨斯，途中会经过洛斯曼住的温斯洛克小镇。

眼看着目的地快到了，阿馨把摩托车停在路边一处加油站，其实油缸里的油还很充足，他想问路。州际公路沿线的加油站几乎都兼卖杂货，不可能没有人在，经过这里后，说不定就遇不到人了。阿馨为了预防万一，还是将油缸加满。他拿着加油单进入店里，一个长着胡子的中年男人说了声“嗨”。

阿馨付了钱，询问中年男人如何前往温斯洛克。男人指向北边，简单说了句：“三英里。”

“知道了，谢谢。”

阿馨正准备走出去，却被那个人叫住了。

“你去那里有什么事吗？”中年男人眯着眼，嘴角往下弯，语气很不客气，不过看起来没有恶意。

“我一个老朋友可能住在那里。”阿馨不知道该怎么说，便很简短地回答。中年男人的嘴唇略微动了动，两手轻轻往上一抬，说了一句：“Nothing.”

“Nothing？”阿馨像鹦鹉一般重复对方的话，然后点了点头。中年男人默默望着阿馨，没再出声。

虽然中年男人说温斯洛克镇什么东西也没有，可是阿馨依然没有改变心意，他笑着说了声“谢谢”，就走出加油站，继续往北走。

为了看时间，他将戴着手表的左手抬离把手，不过皮手套遮住了手表，他用下巴顶开手套，飞快地看了一眼，又将视线投向正前方。在不经意的一瞥中，他看到前方茂密的沙漠植物对面，有一排树木沿着沙漠北边排列着，不留神就看不到。那排树木旁边有一条没有铺柏油的小路，阿馨在入口处停下车子，仔细观察这一带的环境。这条小路上大约每隔十米就有一根木头柱子，好几根柱子上垂挂着黑色电线，看来这些电线杆很久没有供过电了。不仔细看，便弄不清要从哪里进去。电线杆之间杂乱地生长着一些仙人掌，只能隐约看到昔日路径的痕迹。

阿馨心想，沿着电线杆前进，应该可以到达温斯洛克的聚居地，但从州际公路上完全看不到这个小镇。他往北边的地平线看去，这条小路越过一座小丘陵，在远处消失了。

“只要沿着电线杆来回，就不必担心回不到州际公路上。”阿馨喃喃地自言自语，将把手转到左边，骑向沙漠里。这是他来到美国后第一次奔驰在小路上。

3

这段路的高低起伏相当大，阿馨越过一段起伏较大的地形时，摩托车出乎意料地腾跃起来。他随着摩托车的跳跃抬高臀部，着地的时候用力控制抖动的车头和把手，利用身体的起伏让车保持稳定。一旦方向控制不当，很可能会连人带车滑倒。他非常谨慎地闪避地上的突起，继续在崎岖不平的小路上行驶。

过了这段路之后，出现了一段比较平坦的路，路旁有一排干枯的木头柱子，绵延不断地往前延伸。这条小路与成列的木头柱子，正是文明和原始之间的界线吧。

“啊！”阿馨突然发出低低的惊叫声。前方出现了一座小山，凹陷的山谷间有许多栋毁损的建筑物。不清楚这条小路和木头柱子是否一直绵延到聚居地，但很明显，这个聚居地曾经供给电力，也有电话线。木头柱子并没有延伸到聚居地，前方好像是尽头了。

阿馨在离山丘一百米时停下，坐在车上数了数前方共有几栋褐色的石造房子——一共有二十户。他没有把山谷对面看不到的地方算在内，那里即使有人家，想来也只有几十户。不知道最初定居在此地的人究竟有什么目的，是为了追求理想或什么东西才居住在沙漠中吗？看看这些房子的建筑材料就知道，很久以前这里就有人居住了，现在却连个人影都没有，从几百米外就能确定是一座废墟。

“Nothing.”

阿馨脑海中又冒出加油站那个中年男人的话。果然如他所说，这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只留下人类居住过的遗迹，静静等待腐朽，然后化为鬼域。太阳渐渐西斜，阿馨低头看了看手表，已经五点多了。必须趁着天色还没暗下来，赶快回到州际公路上，否则会赶不上在日落前投宿汽车旅馆。

阳光的热度稍减，气温也慢慢下降，阿馨开始对前方这座废墟感到恐惧。他十分不解，科内斯·洛斯曼这个具有最先进知识的科学家，为什么会住在这个人烟稀少的偏僻之地。

阿馨瞪着前面荒废的聚居地陷入沉思。现在折回去也太晚了，还白白浪费时间，干脆去探探情况。他重新发动车子，伴着嘈杂的引擎声奔驰而去。

往前没走多久，阿馨就看到一块看板上写着——“欢迎来到温斯洛克”。他觉得这真是个差劲的笑话。

距离越来越近，阿馨连那些房子墙壁上的纹路都看得很清楚。由于被风吹袭，许多沙砾填塞在崩塌的石壁的缝隙里，连停放在主要街道和小路上的几辆车子也被沙砾覆盖着。

温斯洛克这个荒废的聚居地也有兼营杂货的加油站。龟裂的水泥地板上放着一台加油机器，加油管子已从机台上拆下，放在街道上，黑色的管子如蛇般扭曲着身子。店家的窗户外钉着木板，玻璃碎片散落一地。阿馨以非常缓慢的速度通过主要的街道，扫视着两旁的每一间废弃的房子，看看是否有门牌之类的标识。

与周围的沙漠地区比较起来，这里的树木显得多一些。当初人们住在这里，很可能是因为这个地方有丰富的水源，这一点可以从枝叶茂盛的树木得到证实。这里的每一棵树都长得很茂盛，整齐地排列着。然而，当树叶随风摆动时，阿馨看到粗糙的树皮上有许多异常的凹凸。他不禁靠近观察，发现树皮上的凸起部分和树身的颜色不同，就好像人类被猛烈的阳光晒过后在皮肤上产生的黑斑一样。而且，翠绿色的叶脉上布满了土黄色斑点，表面看起来似乎没什么，但是一将表皮撕掉，便能看到遭受病毒侵蚀的痕迹。

阿馨曾在报纸上看过亚利桑那州的树木遭到“转移性人类癌病毒”侵蚀的照片，在那张照片中看不出树干上凸起的形状与颜色，没有具体了解。这里的情况和照片中的情形很相似，这些树木的癌变情形非常严重，应该不是最近才被感染的，而是经过多年才产生这些症状。

阿馨慌乱地四处张望：假如连植物的癌变情况都这么严重，真不敢想象人类和动物会遭受多大的影响。这里除了风声外没有其他声音，过分的寂静让他开始疑心有响尾蛇、毒蝎这类有毒生物潜伏在地底、石头的细缝，或是仙人掌和石块的影子下。他单脚跨在摩托车的踏板上，另一只脚则立在地上支撑身体和车子的重量。他知道自己脚上穿着皮靴，没有缝隙让那些异物跑进去，但身子还是忍不住发抖。

阿馨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干，但不想把双脚都踩在地上，更别说走到后座的置物箱拿矿泉水了。他极力忍着喉头的干渴，继续骑车往更深处前进，慢慢绕进聚居地深处。一路上看到的房子，有用石头堆砌而成的，也有用泥直接涂在墙上的……每间房子都有一个共同点：屋顶已经塌陷下来，从屋里抬起头就可以看到天空。

阿馨骑着摩托车进入一间废弃的屋子里，夕阳从坍塌的屋顶斜斜照下来，空气里的灰尘漂浮在光线中。这里的居民究竟去哪儿了？全部感染“转移性人类癌病毒”死去了吗？还是搬离这里，移居到了相对繁荣的地方？

“喂！”阿馨朝着屋子的阴暗处叫道。由于声音的振动，在光线中若隐若现的灰尘似乎也跟着晃动起来。在这间斑斑驳驳的古老的房子对面，有片类似广场的空地，几间房屋以那儿为中心并排着。阿馨把摩托车头对着来时的方向，让引擎继续发动，好在发生紧急状况时及时逃出去。他下了车，走向后座的袋子取出矿泉水，狠狠喝了好几口。

必须达成目的，拜访科内斯·洛斯曼的家，寻找他的踪迹！阿馨穿过这间废屋，往广场走去。

这座广场应该是温斯洛克居民共同拥有的，中央盖了一座西班牙风格的纪念碑，外围一圈栏杆。这座象征女性的纪念碑坐落在半圆形的温斯洛克小镇中心。纪念碑后方有个突起的洞穴，那是一口水井，也正是形成这个聚居地的最大原因。阿馨靠过去看向井底，顿时有股刺鼻的臭味冲上脑门，他勉强忍住恶心继续查看。

聚居地里的每个地方都干得化成了粉末，没想到井底居然还有水。井口上没有盖子，风一吹，井内就发出酷似风笛的鸣声。阿馨看到井边有一个黑色的块状物，有拳头般大小。他走近一瞧，竟是肚子朝天的老鼠尸体，而且不止一两只。他在广场四周找到十几只老鼠的尸体。

阿馨一边走，一边继续寻找老鼠的尸体。他看到广场的尽头有一棵癌变的树木，树下有很多黑点聚集在一起。黑点旁边有张长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夕阳拖出长长的黑影。阿馨悄悄接近那张长椅，在约十米开外停下来，定睛一看，那其实是一具尸体，一具男尸。

这具无名男尸靠着椅背坐着，两膝大开，双手无力地下垂，下巴垂下几根长长的胡须，手和脖子上戴着金铃铛锁链，在夕阳中反射出冰冷的光辉。阿馨惶恐地慢慢接近他，从下往上观察他的脸部特征。他有一张和科内斯·洛斯曼相同的细长脸，特别是胡子部分，曾被阿馨形容为山羊胡。而且，尸体的手上和脖子上也有洛斯曼经常戴的金铃铛锁链，这具尸体应该是洛斯曼。

假如这具男尸真是科内斯·洛斯曼，那他和阿馨的渊源可就深了。五年前，他到日本来发表学术研究论文的时候，曾经在阿馨的家里住过几天。想来他是感染“转移性人类癌病毒”之后，没有接受化疗，而在家里接受了天命的安排。

阿馨感伤地看了看周围，有个东西赫然吸引了他的目光。前面不远的山坡种满耐旱植物，一朵手掌大的花在随风摆动的枝叶间忽隐忽现。这棵正在开花的树，虽然树干很细，但是枝叶非常茂盛，叶子翠绿，展现出惊人的生命力。山坡上的植物几乎都癌变了，树叶上长着丑陋的土黄色斑点，唯有那棵树保持原来的色泽，下垂的枝叶前端长出了薄瓣的粉红色花朵。

植物分为无性生殖和有性生殖两大类，这附近的植物看起来都属于无性生殖，而会开花的树即是有性生殖的象征。无性生殖的植物会因为某个缘故转变为有性生殖，历经第一次开花之后，便会急速老化，然后枯萎而死，可以说它是用死来交换开花的快乐。

阿馨想摘下那朵花，供奉在科内斯·洛斯曼的尸体前。

无性生殖的植物只要拥有良好的环境，就可以永远存活下来。莫哈维沙漠里的植物已经靠着无性生殖生存了一万年以上。这与癌细胞相同，只要环境许可，它会永远在细菌培养皿中存活。不过，从今天的情况来说，这棵无性生殖的树木选择了转变成有性生殖，一旦开过花，不久就会随着自然的变化走向死亡。

生命经常得面临二选一的情况，是选择一生只开一次花就凋零而死，还是不开花而永生的癌变的生命？阿馨不禁自问该选择哪一种人生，是充满光辉的耀眼人生，还是永远持续下去的无聊人生呢？

他当然是选择会开花的短暂人生！

4

阿馨摘下花朵之后，在走下山坡的途中，看到几栋相连的废弃房屋的顶上赫然射出一道锐利的光芒。这些屋顶大都用石块建造而成，应该没有可以反射光线的东西。阿馨将眼睛眯成细线寻找光源，发现在一处崩塌的红砖屋顶上有块切割成长方形、外沿包裹着金属的黑色板子，它反射着夕阳的光辉，闪烁着异样的光芒。这块黑色板子和废弃屋顶的组合感觉分外奇异。远离繁华的偏僻村落中居然出现这种科技产物，让人觉得很不寻常。这块黑色板子是太阳能供电系统，足以供应一个家庭所需的电力。如果每个家庭都具备这套太阳能系统，就不必沿路设置电线杆。可是阿馨无论怎么找，都没有发现其他屋顶上有相同的设备，只有这一户安装了这套系统。如果这是洛斯曼为了研究，将太阳能板架设在自家屋顶上……

阿馨把花朵放在洛斯曼的膝盖上，然后从房子间隙中穿梭而过，寻找装设太阳能系统的房屋。之前他已经在山坡上算好方位，然而一走进村落，又如同走在迷宫当中，左转右转失去了方向。

风在墙壁的间隙中来回穿梭，发出类似笛子的尖锐声音，在阿馨的脚边卷起小小的旋风。就在这时，他似乎听到风声中掺杂着美国歌曲和鸟叫声，以及树枝的摩擦声。他定下心来竖耳倾听，这是一个男人发出的低沉声音，忽远忽近，很不稳定。有时，它好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但有时，又似乎有人正在你的耳边低语。声音随着风在墙壁的空隙间钻来钻去，忽左忽右，让人搞不清出处。

阿馨专心倾听，渐渐听清了声音的来源。他循着声源穿过倾颓的墙壁，一步步走进一间废屋中。

倾倒的墙壁包围的二十平方米的空间里，漂浮着一股自然界不可能产生的人工气息。房间角落里放着一张铁管床，有几根弹簧从床垫里凸出来，床边放了一个看起来很坚固的木制餐具柜，旁边还有一张收起来的沙滩椅。由于地板倾斜的缘故，一些日常用品和家具也跟着倾倒。电灯斜倒在地上，一只年代久远的皮箱歪歪斜斜地立在餐具柜旁，手工钉制的柜子也倒在地板上，底下还压着几本厚厚的书。房间里的每样物品都以某种微妙的平衡摆放着，只要将柜子上的一片板子抽下，或是将靠在皮箱旁的餐具柜移开几厘米，整屋的家具很可能会像骨牌般立刻应声倒下。

突然间，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阵男人沙哑的说话声，伴着鲜活的喘息声在阿馨耳旁倾诉，吓得他立刻跳起来，飞快地往后退，睁大眼睛来回巡视四周。这房间里半个人都没有，声音又听不见了，接下来是某种断断续续的沙沙声。阿馨把视线投向餐具柜和墙壁的缝隙间，看到中间夹着一条电线，才察觉这奇怪的声音很可能是收音机接触不良造成的。

阿馨弯下腰捡起电线，分别往前后左右各个方向移动，噪音立刻停止，男人的沙哑声音变得十分清晰，还伴随着忧伤的吉他声。他仔细一听，确定这是收音机里的节目，那个男人好像在唱老式蓝调情歌，配合吉他的伴奏，将情感融入歌词中。

原来刚才听到的声音出自这里。可是，电线为什么会一直插在插座上？这间废屋应该不会由电线杆供电，或许是由屋顶上的太阳能系统供给电力吧？阿馨循着电线找到收音机，顺手调整声音大小。

没错，一定是太阳能发电系统从某个地方将电力传送到这里来。应该上前看看！阿馨不断激励自己去解开这道谜题，他刻意想起这个家的屋顶上装着近代科学产物，好减少对温斯洛克这个荒废小镇的恐惧，心中也慢慢地涌现出勇气。

他瞪着墙壁上的一扇门看了许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扭动门把，毫不费力便打开了。这好像是通往地下室的入口，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地下室大门的缝隙露出微微的光。地下室的电灯是亮着的。难道里面的灯也和收音机一样，都是洛斯曼外出时忘记关掉的吗？阿馨沿着台阶的边缘往下窥探，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一种无形的东西牵引着，一步步沿着楼梯往地下室走去。

他站在通往地下室的大门前面，竖起耳朵靠近门边，倾听是否有声音传出。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从门缝中漏出来的光线比想象中还要微弱。他习惯性地敲敲门，才恍然觉得自己有些愚蠢，便深吸一口气，转动门把。

一踏进门内，先看到天花板上吊着荧光灯，在黑暗的地下室发出微弱的光线，还有某种特殊的光线从房间中央散发出来。这是一间非常宽广的地下室，房间中央有一组计算机设备，计算机屏幕发出闪烁的光芒，旁边放着档案资料柜。

阿馨巡视着室内所有设备，走向计算机。他看到屏幕旁边放着一顶类似安全帽的东西，里外都用电线和许多电子仪器连接，看起来很像是头套型的屏幕。小时候，阿馨曾经用这种头套型屏幕玩虚拟实境的计算机游戏，他一见到这个东西，有种格外怀念的心情。

头套型屏幕的旁边还有用电线连接的数据手套，阿馨没有多加理会，直接站到计算机屏幕前面。屏幕上立刻出现一行文字。

“W·e·l·c·o·m·e.”

阿馨忍着胸中的激动，在屏幕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过了几秒钟，才慢慢地把胳膊肘靠在椅子的扶手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对着计算机说话：“你是什么人？”

计算机没有回答，屏幕上开始播放一些风景。那是一片高低起伏的荒漠，强风呼呼地吹袭。屏幕上的画面不停移动，使观看者有种身临其境的感受，好像真的来到了沙漠。然后，慢慢浮现出一处聚居地的全貌，这幅景象让阿馨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阿馨没多久便察觉到屏幕上的聚居地正是温斯洛克，外观和现在不太一样。聚居地的规模更小，只有几栋住宅。他认出聚居地后方的山脊形状和刚才看到的一模一样。这个影像到底存在于哪个年代呢？一百年前？或是更久以前？画面中看不到任何人，只流露出浓浓的西部风情。这怎么看也不像计算机合成的画面，是电影情节吗？还是一部纪录片？可是，一部超过百年的影片不可能还保存得这么清晰、鲜明。就算用特殊技术处理过，重现温斯洛克过去的居住环境，也未免过于逼真了。

突然间，阿馨听到背后一阵马蹄声奔腾而来。他吓了一跳，赶忙回过头去，只见墙壁上有喇叭装置。为什么屏幕是二维空间，而声音则是立体的环绕式音响？阿馨看到旁边的头套型屏幕和数据手套，终于恍然大悟：进入三维空间，需要戴上这顶头套型屏幕和手套。

他戴上头套型屏幕和数据手套，大脑中马上显现出三百六十度宽屏的风景。原本从背后迫近的马蹄声，也在脑中轰然作响，甚至可以感受到大地的震动，非常有现场感。他脚上虽然穿着长靴，却有种被仙人掌刺到的疼痛感，耳边净是人们的呼喊声，还有股温热的风轻拂过脖子，让他感到喉咙十分干渴，汗也如雨般落下。

阿馨觉得自己好像被数以万计的人追赶着，他拼命往前跑。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回头往后望去，看到几十个头上插着羽毛饰物的印第安人骑着马，背对着太阳朝他追来。照这样下去，他一定会被踩扁。

阿馨离开印第安人的路径，改往横向逃跑。这一瞬间，有只强壮的手腕从他的腋下穿过去，一下子把他拉上马背。这种感觉非常真实，好像真有一只手插入他的腋下。他感觉汗水和泥土的味道强烈地刺激着鼻子，接着就被那只厚实的手腕抱起，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双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跨到马背上。

阿馨不断对自己说，这是在做梦，并不是真实的情景。然而，当他害怕从马背上摔出去而紧紧抓住前面的印第安人，将头贴在那个印第安人魁梧的背上时，有件东西从印第安人的肩膀上垂落下来，阿馨的眼前顿时出现几块头皮，其中一块头皮还很新鲜，附着的皮肤已经被晒干，一股血腥味直往阿馨的鼻头冲去。阿馨不禁感到眼前一片漆黑，无力地将头后仰，仅靠本能让身体保持平衡，不至于摔下马背。

现实和非现实的界线，就从这一刻开始崩溃。

5

阿馨无法估计在马上晃动的时间到底有多长，说几分钟或几十分钟好像都很合理。

他跟着这一行印第安人走到谷底的河边，河川在深险的峡谷中蜿蜒流淌，水势比想象中的还要大。他们从溪谷上方往下看，这条河流看起来很细，没想到竟有如此丰沛的水量。虽然河水呈现浑浊的茶褐色，但在这片干燥的大地上，清凉的水流缓解了众人紧张疲惫的心情。阿馨也开始产生团队意识，认同自己为其中的一分子。

大家沿着河边走，不时溅起水花，最后在谷底找到一处比较宽阔的地方，停下来休息。这时，有几个印第安人模仿野兽的叫声，仰起头大声喊叫。其他的印第安人则分为两支小队，担任岗哨，睁大眼睛盯着河川的上游和下游，留意后面是否有人追来，是否有人埋伏在这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阳光的热度慢慢增加，毫不留情地燃烧整个大地，阿馨感觉脚底传来阵阵灼热。突然，谷底周围的树木开始摇动，从树丛和岩石的阴影中出现了三五成群的人影，都是印第安女人、小孩和老人。和马背上的这些印第安男人相比，女人和孩子的数目显然多了很多。

起初，女人们非常畏缩，带着害怕的表情慢慢接近阿馨一行，她们脸上交杂着期待和紧张、高兴和恐惧的矛盾神情，一个个审视马背上的印第安男人，找到想寻找的面孔时，马上发出悲泣声，奔上前去，印第安男人也随着她们的叫声从马上跳下来，紧紧抱住她们，确定彼此都平安无事。女人们的叫声不论哪一种听来都像在哭泣，不过仔细一听，还是可以分成两类：一种是喜极而泣，另一种是因悲伤而哭泣。找不到想找的男人时，有些女人当场双膝跪地，趴在地上，用双拳捶打着大地，口中喃喃发出诅咒声。还有些女人抱着年幼的孩子仰望天空，或是牵着身旁老人的手，无力地跪倒在地上。

阿馨瞬间领悟了这些人的背景，这个印第安部落以附近的谷地作为居住点，之前曾经招募战士外出作战。

当他们从这里出发的时候，究竟有多少战士呢？现场大约有一半的女人低着头悲叹，那么至少有两倍以上的人赴战场作战。可是，只有一半的战士回来，那些没有回来的人，除了“死亡”之外，没有第二个原因。阿馨以旁观者的心态观看所有的人。他身处这个部落之中，却找不到归属感，这让他心情恶劣。

突然间，他被身前的印第安男人用力抓起，轻轻放在地上。一个泪流满面的女人跑过来。她那种认真的神情让阿馨搞不清自己到底是哪个世界里的人。同时，有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跑来抱住阿馨的腰，他仿佛霎时被扔进感情的旋涡中，思绪完全混乱了。

女人胸前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孩，她容貌秀丽，额头很宽，长长的头发在背后编成辫子。她热烈地抱住阿馨，顿时有股浓烈的感情随着亲密的肢体接触向阿馨压过来，让他快不能呼吸了。阿馨自然地接受她的拥抱，勉强压抑想环抱住她的冲动。他将眼前的女人与礼子的影像重叠，她们两个头发的长度和发型不一样，脸部轮廓倒是十分相像，尤其是那双大眼睛和有点下垂的眼尾特别相似。或许是阿馨的情欲在作祟，才会觉得她和礼子很像。他将渴望见到礼子的心情化为了对眼前女子的拥抱。

他们紧紧相拥，几乎快把怀中的婴儿挤扁了。阿馨碰到女人的手臂和肌肤，便能感受到这个女人的心情。他确定自己已经和这个女人结婚了，而抱住他的腰不放的男孩就是长子，至于胸前这个正在号啕大哭的婴儿，则是刚出生的女儿。

他对自己和这个女人的生活有模糊的印象，开始追溯自己的成长过程，甚至连以往的一些情景也都浮现在眼前。他感觉心头有股强烈的怨恨，那是因父亲被敌人所杀而产生的，这些感情全都囤积在身体深处。

和这个时代相关的信息源源不断地涌进阿馨的脑海中，眼前这个和他拥抱的女人，与他并不是同一个部族的人，阿馨是她的第二任丈夫，她的前夫在遥远的河川上游被白人士兵严刑拷打至死。女人的身体内也囤积着前夫被杀的怨恨，以及想报复的念头。而抱住阿馨不放的男孩，其实是这个女人和前夫所生，和阿馨有血缘关系的只是年老的母亲和出生不久的小女婴。

我是不是将现实生活投射在了假想空间里？这个疑问不停地在阿馨的心里翻搅，他觉得自己和这个女人比和礼子还要亲近。而紧抱着他的男孩也表现出对他的依赖，阿馨不由得把他和亮次比较起来。唯一不同的是亮次死了，他从医院的紧急逃生窗口跳下去，躺在水泥地上的血泊中，到了另一个世界。

阿馨留下一半自我意识，另一半则随着这个世界的气氛，进入一场未知的新体验。

阿馨跟着这群印第安人一起生活，在平坦的山坡上搭建帐篷，和妻子、小孩、老母亲住在一起。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有时觉得好像过了好几年，有时觉得只不过是一瞬间。不过，他能实际感受到一天的漫长。刚见面时还是婴儿的女儿，如今已经能摇摇晃晃地走路；而并非亲生的男孩，离成长为战士的阶段还很遥远，小男孩的拉弓姿势曾经是众人的笑柄。

阿馨渐渐习惯这个身体，他在河岸边弯下身体，看到水中的倒影时，总觉得水里的那张脸和自己原本的脸有点像，却又不是很相似。褐色的肌肤、宽大的肩膀、肩膀上的刺青……都令他觉得陌生。阿馨常用手抚摸身体的各个部位体验那种真实感，只有脸的轮廓因为水的晃动一直无法看清。

这段日子以来，他和妻子不知拥抱了多少次，亲密感也渐渐增加，连女儿眼中原本不信任的眼神也消失了。

这个部族经常四处移动，不会长久居住在同一个地方。他们从东边走到南边，一直受不同肤色种族的压迫，最后只剩下西边可以选择。领导者的判断和部族的命运息息相关，他除了确保水和食物的充足，也要格外注意敌人的动态，一旦判断错误，整个部族就会面临灭亡。族人对这次的迁徙有不同意见，整个部族因此濒临分裂。这时，一则从上古时候遗留下来的古老传说，将众人引导到同一个方向。

在巨大山脉的南边有座山谷，河流在这里分别注入西边和东边的海洋，只要朝这个方向寻找，就可以到达这个从来没有人来过的地方……

这里有个拥抱着湖泊的巨大洞穴，受到伟大精灵的保护，没有外来力量的胁迫，是个可以永远居住的地方。

大家受到这则传说的影响，决定前往西边寻找这个传说中的洞穴。不过，这个部族超过两百人，不能说迁移就迁移。要先派遣身手灵活的探子刺探前方的情形，确定没有敌人才能带队前进。另外还须随时狩猎，找寻食物。当夜晚来临时，大家找一处适当的场所架起帐篷，围在火堆旁边，将白天猎到的食物拿出来供全家人食用。可是，大家都无法吃饱，更没有多余的肉可以熏制保存起来，因此经常发生食物不足的问题。寻找水源是另外一个重要问题，他们常常利用小溪清洗身体和衣物，至于饮用水，就得往更上游的地方去找。发现水的人往往都会受到大家的敬佩。

他们一路行经许多地方，只要再翻越两座山头就可以到达传说中的洞穴。

这天，众人在森林里扎营，待养足精神后，再一鼓作气到达目的地。就在这时，族里传来小孩子发现水源的消息。听说好几个小孩在森林中玩耍的时候，看到山脊的岩石上有一道小水流。大人纷纷拿着容器往小孩说的地方去，阿馨也在其中。他每走一段路就会停下来，注意周围的环境和情况。他目测一下上山的人数，前面有三个人，后面是四个人，包括他在内共八个人。后面的四个都是女人，阿馨的妻子和女儿也都在里面；前面的三个人都是小孩子，阿馨那个一直想建功的儿子不知什么时候混入了队伍之中。这一家人只留下老母亲待在营区没有跟上来。

小孩们说的话果然不假，眼前这块大石头上有一道细细的水流。可是太细了，得花很多时间才能装满容器。

阿馨想走到上游去寻找更大的水源，身后的草丛中突然发出沙沙的声响，出现一群和他们脸型、肤色都不相同的男人，走在前头的都穿蓝色衣服，大多数人的衣服都破破烂烂，他们将上衣脱下来缠在腰际，只穿着白色内衣。后面有好几个男人穿着黑上衣和皮革裤子。大约有十几个人，他们看起来像是流窜的士兵，为了寻找水源而迷失在山中，好几个人的白衣上还沾着血，有几个人拿着水桶，其他人则拿着手枪。

两队人马对峙了一会儿，都露出惊讶的神情。对方的队伍里不时传来窃窃私语，阿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感觉空气中充满紧张凝重的气氛。没有时间再犹豫了，自己这边都是女人和小孩，根本无法战斗。只过了两三秒钟，可是似乎已过了好一会儿，如果对方有战斗的意思，己方必须赶快逃走；如果没有，尽早离开不刺激他们才是上策。

突然间，三名士兵一面大叫，一面往山下冲去，就像打暗号一般，马上有几个士兵绕到孩子前面挡住去路。对方似乎不打算开枪，他们大吼大叫，是为了使下面的总队注意，有所警戒。那么阿馨这群人几乎没有存活的希望，这些士兵想杀光所有人。

阿馨立即看向妻子，刚好看到几个士兵正拿起石头砸儿子的头，儿子一动也不动地趴在地上。小孩子们被粗壮的手臂捂住嘴巴，连喊都没喊一声，脑浆就飞溅在地面上。灰色的岩石上沾满了鲜血，有如计算机影像合成的红色蔷薇，在瞬间开花。

冷不防地，阿馨感到脚踝传来剧烈的疼痛，他的脚骨被打断了，一时失去平衡倒在岩石上，侧腹重重撞上石头。

阿馨伸出手想拉住妻子，可是三个女人很快就被士兵抓起来，往山下浓密的草丛中走去。他用剩余的力气想撑起上半身，可是被几个士兵压住，他们猛扯着他的头发，让他无法动弹。此时，他听到旁边发出撞击的声响，循声看去，一个士兵抓起他女儿可爱小巧的身体，将她的头往岩石上猛撞。

阿馨使尽全力想站起来，保护奄奄一息的女儿，奈何身体就是不听使唤。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感觉恐惧，只是无法忍受眼睁睁看着这群人对亲人施加残酷的暴行。

那个士兵再次抓起小女孩的身体，用力撞向同一块岩石。小女孩软绵绵的身体被随手丢弃在那儿。这个士兵杀死小女孩之后，好像发现了有趣的事情，于是走进草丛里。他一面走着，一面在白色内衣上擦拭手腕，衣服上现在不仅有血迹，还留下了细碎的血肉。

阿馨听到妻子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他知道妻子就在附近，但无论怎样移动视线也无法看到她，只能看到好几个士兵或站或蹲地围在她身边。

抓住阿馨头发的换成了另一只手，用更强的力量将他往后拉扯，他的喉咙暴晒在太阳下。阳光下，有一道锐利的光芒从右向左闪过。随即，阿馨的喉咙深处发出“咔啦”一声响，有股热热的黏液从胸口上方流下来，他的头无力地往一旁垂下。

他觉得阳光的颜色顿时改变，渐渐变暗。背景也慢慢变黑，红色的太阳不久也变成黑色，他看不见任何东西，只剩下听觉。他可以听到妻子微弱的声音，那不是痛苦的喘息声，而是一种凄厉的笑声，这是他在丧失意识前最后听到的声音。

然后，死神同时造访他和他所爱的妻子。

6

阿馨软绵绵地靠在椅背上，外表看来，他陷入虚脱的状态，可是对他而言，那就是“死亡”，他现在和失去灵魂的躯壳没有两样。阿馨体验到人在死去的瞬间，虽然心脏停止跳动，脑部还在继续活动，之后才缓慢到达脑死状态，刹那间，时间和空间都消失无踪。

黑暗中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喂，起来。”这是个强有力的男人的声音，颇有震撼效果。“到这里来。”

阿馨突然一抖，马上从椅子上跳起来。他用力地深呼吸，尽量伸直身体，仿佛溺水的人为了得到空气将头竭力伸出水面。他摘下头套型屏幕，粗暴地扔在桌上，接着脱下数据手套，同样往桌上扔去。

阿馨觉得心脏好像被人紧紧揪住，他靠在椅背上，呼吸才渐渐顺畅起来。他的意识已经回到现实世界，但是刚才的记忆依然十分鲜明地留在脑海里。

他忽然察觉自己在流眼泪，一时分不清是因为悲伤还是痛苦，许多用言语无法表达的情绪一股脑儿涌上来。他趴在桌上失声痛哭，拼命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他一边哭泣一边看手表，才过了短短的几十分钟。他不知道刚才经历的假想世界出自何人之手，但他在那个世界中经历了另一段非常真实的人生。他和一个女人相爱，生下子女，为了部族不惜战斗至死。没想到最后心爱的人竟死在自己眼前，他也同时走向死亡。

“莱琪……”阿馨叫出已经十分熟悉的名字。他们俩在河里互相清洗身体时，肌肤相触的亲密感还鲜活地留在脑海中。

“科琪斯。”这是阿馨女儿的名字。从她出生到学会走路的这一段时间，阿馨时常把她抱在胸前或背在背上，翻越过不计其数的山峰。

他深深记住妻子和女儿的名字，却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他能清楚地回忆起妻子和女儿的面孔，却对自己的面孔没什么记忆，连死亡那一瞬间面临的痛苦也记不得多少，大脑中都是和心爱的人有关的记忆。

阿馨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用力用肩膀撞墙，一阵阵疼痛传遍全身。他为了抹去胸中那股莫名的痛楚，故意弄伤自己来转移注意力。

“我必须分析这件事背后的含义。”阿馨一再告诉自己要冷静，混沌的脑子渐渐回复了一点理性。

刚才的经历和观赏电影不同，在假想空间中，必须要将全副身心完全投入其中。以现在的科技而言，要有多大的规模才可以构筑这样的假想空间？难道这和“环”计划有关？这个假想空间是不是“环”计划的一部分？

只要在头套型屏幕上设定好时间和空间，任何人都可以利用“环”计划参与任何一个历史场面。坐在这台计算机前，戴上头套型屏幕和数据手套，就可以感受到某个特定人物的视觉和听觉，参与他的人生，成为“环界”的神。在“环界”中一直重复上演着生与死，拥有各式各样的历史场面，这些都需要庞大的影像内存。阿馨想调出“环”计划所有的内存来仔细观看和研究。

阿馨在脑中仔细推敲，刚才体验的假想世界究竟是否属于“环”计划的一部分。他认为“环界”中的生命同样是从初期的DNA进化到活生生的肉体，和一般冷冰冰的计算机影像截然不同。不过，他知道这个认知有失偏颇，他和假想世界中的人物有过亲密接触，产生了感情，因此才认定他们并不是计算机创造出来的影像。

他在假想空间中经历过死亡和分离的痛苦，因而暗下决定，不想再失去心爱的人。现实世界中的死别一定比假想世界中的更加痛苦，这种经历他不想再有第二次，所以必须找出攻克“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方法。

看到假想世界之后，他开始产生强烈的动摇。他相信假想世界和现实世界绝对息息相关，就像“环界”产生癌变，同时给现实世界带来“转移性人类癌病毒”一样。

为什么会把这台计算机放在这个房间里？其中有什么含义吗？难道是有人预料到我要来这里，特地留下这套复杂的计算机系统给我？假如这是科内斯·洛斯曼留下来的，他或许也在这里面留下了线索。

真知子曾经对阿馨讲过北美印第安人的民间传说，并且提到塔利基特族“由战士引导前往西方”的传说。在假想空间中，阿馨的族人也有一则从远古时代流传下来的传说：在落基山脉南边的山谷，有个伟大的精灵负责看守某个洞穴，这个洞穴就是他们能永远生存的地方。众人正依照这个传说往西边前进。阿馨的脑海里还清楚地刻印着走过的路线。但还没有抵达目的地，妻子、女儿、儿子和他自己便意外死亡。

我该重新走一次这条路！

阿馨做了决定。他要先做一件事：利用卫星通讯线路与日本取得联络，对象是计算机研究所里的天野。阿馨用通讯线路连接了天野的计算机，输入一个指令：“请准备高山和浅川的相关影像，尽快传送到这里。”他在出发之前，曾经向天野提出这个要求。

“环界”和现实世界同样具有庞大的规模，里头有好几十亿生命体，上演着各式各样的人生，形成了一部部民族历史，因此内存容量非常庞大。想从里面挑选出癌变前后的记录是非常复杂的工作。但只要将那一部分的内存拿到手，像刚才一样戴上头套型屏幕和数据手套，就可以身临其境地仔细调查。阿馨打算锁定“环界”中的特定人物，解开“环界”癌变的谜团。

阿馨在等待天野传送资料的这段时间，很想听听礼子的声音。现在日本是几点？日本和美国时差有八个小时，应该是早上九点，礼子起床了吗？他在假想空间中体验到爱人死亡的悲伤，因此格外想念礼子，很想知道礼子究竟过得好不好。

阿馨按下礼子的电话号码，电话响到第七次才接起来，话筒里传来一个疲倦的声音：“喂？”

听到礼子的声音，一种无法形容的安心感立刻从心底升上来，他仿佛一个溺水的人终于登上陆地。“是我。”

礼子很快收起疲倦的声音，振奋起精神问：“啊！阿馨，是你吗？你在哪里？你还好吗？”一串连珠炮似的疑问朝着他射过来，礼子的担心表露无遗，他觉得很高兴。

“我很好，安心等我回来。”阿馨再三叮咛，便挂断电话。

7

阿馨躺在破破烂烂的铁床上打盹，等待天野的消息。

关于“环界”的癌变，他已经调查过几次，可那是二十年前的事，当时“转移性人类癌病毒”还没有明显的活动。等到“环界”癌变之后，人们才确认“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存在，最近还发现除了人类以外，动物和植物也会遭到感染。而构成“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9个遗传因子碱基数，全部是2的N次方乘以3，这个奇妙的巧合似乎暗示“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和用二进制计算的电脑有某种关联。

突然间，阿馨从铁床上爬起来，迅速坐到桌子前面，计算机屏幕上传来天野的几个指示。他照指示按下按键，接下来静静等待“环”计划的内存和这里的计算机互相连接。

“啊！连接完成了。”阿馨努力克服恐惧，戴上头套型屏幕和数据手套。

计算机传送过来的年代是环年1990年夏天以后，通过某个人的眼睛和耳朵感受到的风景和发生的事件。例如，输入“环年1990年10月4日14点39分、北纬35°41′、东经139°46′”的时间和空间，就可以马上得到该地的影像。

在固定地点只移动时间的话，可以翻阅该地的年代记录，还可以使用望远镜指定更精密的地点。假设输入“银座四丁目”，就可以看到这一处地点任何时代的情景。

观察者拥有三百六十度的宽广视野，能随意将视线插入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之间，如同幽灵一般来回巡视，掌握那个世界发生的每一件事。而且，被观察者感觉不到观察者的存在。除了时间和空间之外，观察者也可以体验“环界”中某个人物的感觉，将自己和假想空间中的人物互相重叠，拥有假想人物的视觉和听觉。

阿馨打算通过“环界”癌变过程中几个关键人物的眼睛，来看看事件的原因，尤其要亲身体验“高山”这个人的过往。他非常好奇高山到底过着什么样的人生，然而也害怕在这个过程中再次遭遇令人心痛的场面。他犹豫了好半晌，才鼓起勇气操作计算机，让程序开始运作，进入“环”计划的内存中。

现在的场景是在闹市区的一家餐饮店内，窗外不时射进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影，阿馨锁定的男人——高山，正和一个男人相对而坐。对面的人是高山的朋友浅川，他的脸色非常憔悴，因为他昨天晚上看了一盘令人胆战心惊的录像带。于是，他把高山叫到这家餐饮店，请高山想对策解救他的性命。可能是恐惧的缘故，浅川在叙述的时候，经常将前后关系弄颠倒，高山只好重新在大脑中整理一番。

浅川的不幸是从坐上一辆出租车开始的，爱讲话的出租车司机说，在某个十字路口发生了一起怪异的摩托车事故：当时，司机停在红灯前，看到旁边的摩托车突然倒下来，骑手一脸痛苦地想拿下安全帽，可是没多久就断气了，死因是心肌梗塞……司机用兴奋的口吻述说着恐怖的经历，记者的本能让浅川从这起事件里嗅到不寻常的味道，于是着手进行调查，人生却从此完全脱轨。

浅川调查摩托车骑手猝死的原因时，发现在同样的时间、不同的场所，有四名年轻人也因为相同的症状猝死，其中一个女孩正是他的外甥女，这强烈地激起他的好奇心。他觉得这件事中必有蹊跷，这四名男女同时死于相同症状的几率非常低，因此他大胆地下了一个判断，开始调查这四名男女的共同点。

浅川查到这四名男女互相认识，在死前一星期曾一起去太平洋休闲俱乐部的别墅小木屋投宿。他马上赶到那间别墅小木屋，想找寻那些人死亡的原因。

起初，浅川将死因归为受到病毒侵袭，他假设这四人在小木屋中感染了病毒，在一个星期后同样面临死亡的命运，没想到并没有找到任何病菌，却在小木屋里发现了一盘录像带。

高山听到这里，笑着对浅川说：“先让我看看那盘带子吧。”

浅川马上一脸生气的表情，努力压抑住怒气，从齿缝间挤出声音：“我不是跟你说了吗？看了会有生命危险啊！”

高山从玻璃杯里拿出一块冰块放在嘴里咬着，仿佛把浅川当成傻瓜。

结果，高山还是来到浅川的住处，观看那盘从小木屋带回来的录像带。高山坐在客厅里，专心地看着，录像带内的影像通过他的视觉传到阿馨的脑中。它们没有什么关联性，只是片段的影像组合而成。从火山的画面开始，到刚刚出生的婴儿……一个个画面不停变换着，虽然并不连续，却在高山的脑海中留下深刻的印象。这些画面既不是计算机合成的影像，也不是摄影机拍下来的，而是利用其他方法制作出来的。

不久，画面上出现一个不知名的男人的面孔，镜头给了他一个由下往上的仰角的大特写。镜头从他的肩膀往上升高，可以看到他的肩头正在滴血，接着画面上出现一张因疼痛而扭曲的男人的脸。这张脸马上消失，又出现许多不同的影像，整个视野忽然变得狭小，切割成一个个圆圆的小东西，然后拳头般大小的黑块不停地掉下来，好像打到什么东西般发出沉闷的声响。阿馨的身体突然疼起来。屏幕上的视野渐渐变窄，不久就被黑暗团团包围。

当录像带快要结束时，屏幕上出现一排文字，这些字是用笔书写的，字体大小不一、歪歪斜斜，内容如下：

看过这部录像的人在一个星期后的这个时间会面临死亡。如果不想死，从现在起就依照下面说的去做……

接着画面切换到性质完全不同的影像上：远方的夜空绽放着烟火，一个穿浴衣的女人享受着夏天的夜晚……之前那种令人生惧的阴暗影像居然被一个蚊香广告给打断了。过了几秒钟，发出一连串的杂音之后，录像带就停住了，阿馨和高山同时抬起头。高山在大脑中将所有的内容整理一遍，找出其中的重点和脉络。

四名男女同时原因不明地死亡，他们一定看过这盘录像带，才会如录像带中预言的一般刚好在一周后身亡。录像带中的“死亡预言”是真实的，然而，记载的避免死亡的方法却被删掉了，这样一来，根本没有解救方法。

浅川看过录像带后十分绝望，他害怕自己的生命会在一周后结束。然而高山非但不觉得可怕，反而认为拿死来当参加这场游戏的赌注，让人非常兴奋，他不知不觉哼起歌来。

阿馨没想到自己选定的高山居然是个如此大胆豪放的人物。他暂时离开高山的意识，让头脑冷静一下，分析“环界”中的情形：“环界”中的生命体是由人工生命繁殖而成，应该不会有这种让观看者在一周后死亡的录像带。不过，要是有人或病毒从现实世界侵入，这种录像带很容易制作出来，如果把侵入者当成计算机病毒，就更好解释了。

阿馨带着疑问继续锁定高山。高山要求浅川复制一盘录像带给他，之后，他们经常聚在一起讨论，分析事情的真相，并且分头调查。其间浅川的妻子和女儿也不经意地看到了录像带。浅川不仅要解救自己，也必须为拯救妻子和女儿努力奔走。

高山先从找出影像是用何种方法拍摄的方面着手，他和浅川一边收集资料，一边进行推理，结论却和事先预测的完全相反。录像带内的影像并不是用摄影机拍摄的，而是某人利用超能力直接“拍”下影像。刚好别墅小木屋内的客人要录下电视节目，将一盘空白录像带放入录像机里，却意外录进这段影像。阿馨有些惊讶，因为“环界”是个封闭的世界，依照它内部的物理法则，绝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高山和浅川开始四处寻访，调查这个拥有特异功能的人究竟是谁。他们运用了各式各样的方法收集资料，终于查出这个人的名字——山村贞子。他们只知道这是个女人，其他一概不知，于是决定去实地收集资料，结伴拜访“山村贞子”的出生地——伊豆大岛。结果，他们确定山村贞子具有超能力。她高中毕业后转往大都市发展，但之后好像从世界上消失了，完全查不到消息。

高山换了个角度思考，为什么会在小木屋中录到那些影像？他们转而调查休闲俱乐部这块地以前有过什么样的建筑，赫然发现那里曾是肺结核疗养所，也获知当时疗养所的一位医生尚在人世，在热海开了一家综合医院。

高山和浅川马不停蹄地赶往热海，一看到那个医生的脸，连阿馨也吓了一跳。他就是在录像带的结尾处，肩头流血、脸上浮起疼痛与恐惧的男人。在高山的追问之下，这名医生无奈地将二十几年前杀死山村贞子、把她的尸体扔到水井中的事，一五一十地招认出来。高山和浅川才知道，本来一直认为是女性的山村贞子，身体上居然同时存在雌雄两性的性器官。昔日的水井上方现在改建成别墅小木屋，因此二十几年前被弃尸在水井内的山村贞子，将她的“眼睛”看到的影像原原本本地传送到小木屋内的录像机里。

高山和浅川潜入别墅小木屋的阳台下面，掀开水井盖子，到井里捡出山村贞子的遗骨，送回伊豆大岛好好供奉。他们希望借着供奉她的遗骨，解除录像带中的“咒文”。浅川在井底挖掘山村贞子的遗骸时，“死亡期限”过了。他没想到自己居然能通过“死亡考验”，奇迹般地存活，在过度的惊讶和欢喜之下昏倒在井底，后来高山把他带回旅馆休息。

不过，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第二天，高山居然因为原因不明的心肌梗塞而猝死。由此看来，即使他们捡出山村贞子的遗骨供奉起来，也不能破解录像带中的“咒文”。

在高山即将死亡之前，阿馨马上将锁定的对象换成浅川。即使在假想空间内，他也无法承受死亡的体验，尽量避开这种情形。

浅川得知高山死亡的消息后，非常苦恼：他们依然没有解开录像带中的谜题。为什么浅川还活着呢？理由只有一个：这个星期他不经意间完成了录像带中要求的事，但是高山没有做。他必须赶快找到答案，否则妻子和女儿也会丧失生命。

啊！病毒的特征——繁殖！

浅川突然觉得这盘录像带与病毒的活动情形很像，那它期待的应该就是“繁殖”，也就是复制录像带给没有看过的人看，来增加录像带的数目。浅川在这个星期中曾经拷贝一盘录像带给高山，但是高山并没有拷贝。浅川认为关键就在这里，于是马上抱着录像机，开车前往妻子的娘家，准备拷贝好录像带后播放给岳父母看，这样就可以挽救妻子和女儿的性命。

然而在回家的路上，浅川却发生了极为意外的事故。他驾车从首都高速公路来到大井匝道时，从后视镜中看到后座上的妻女靠在一起睡觉。他说着“快到家了”，伸出手去碰触她们的身体，赫然发现两个人的身体都已经变冷了。尽管她们都拷贝了一盘录像带，还是无法解除咒文，一样在“死亡预告”的时间内因心肌梗塞猝死。浅川顿时跌入绝望的深渊，无法自拔，他的理智完全被悲痛占据，无暇注意前面的车辆，便发生了追尾事故。

浅川丧失意志的瞬间，还在自言自语地问着：“为什么她们也是同样的下场，却只有我活下来？”

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打击，让浅川脑部受到严重损害，他从此陷入昏迷状态。

8

浅川睁开眼睛，但是他的视线无法固定。他以天花板的某一点为中心，眼睛往外画圆般慢慢地骨碌碌转动。虽然通过视网膜将情景传送到脑部，他却没有“看”的意识，只是反射性地转动眼球。

但阿馨非常清楚浅川在什么地方。病床旁边隔着白帘子，还有吊点滴的金属架子。这些设备让阿馨有既熟悉又痛苦的感觉。

浅川在高速公路上发生追尾事故后，马上被送到医院。之后，他几乎一直处于昏迷状态，阿馨看到的大多是黑暗的景象。浅川多数时间都紧闭双眼，偶尔睁开眼睛环视四周，然而眼神虚无缥缈。

这天，阿馨通过浅川的眼睛看到两个男人，其中有一个经常见到的白衣男人，应该是主治医生，另外一个则是第一次见到的陌生人。陌生男人看着浅川的脸，低声叫道：“浅川先生。”

那个男人将手放在浅川的肩膀上，想刺激他的触感，可是浅川一点反应都没有，连阿馨也找不到他的意识。浅川仿佛沉入阴暗的海底，谁都无法让他脱离昏迷。

“他一直是这个样子吗？”男人离开床边，向医生询问浅川的情况。

“是的，一直都是。”

接下来，男人开始低声和医生交谈。从谈话的内容能知道那个男人也具有丰富的医学常识，说不定也是个医生。

“浅川先生……”男人又弯下腰注视浅川的脸，用充满感情的声音呼唤他的名字，眼中充满不忍之情。

“这样是没有用的。”医生喃喃说着。

阿馨对那个男人的表情深感兴趣，他似乎对浅川特别关心。

再继续锁定浅川似乎没什么意思，他老是躺在病床上昏迷，这样得不到任何信息，还是换一个对象。阿馨想锁定的正是用关怀的眼神看着浅川的男子。虽然这是一张陌生面孔，但是阿馨对他有份亲切感，而且从他和医生谈话的内容来判断，他应该和这起事件有很深的关联。

阿馨在键盘上按下几个指令，解除和浅川的视觉与听觉的同步，重新锁定刚从病房走出来的那个男人。一瞬间，阿馨从浅川的心中跑出来，进入安藤的听觉和视觉，立刻感受到安藤心里的纷乱情绪，体会到他的痛苦。安藤的心境和阿馨的差不多，不消多少工夫，阿馨就觉得自己找到了最适合的对象，他甚至为安藤心中的落寞深深叹息。

安藤是负责解剖和浅川一同找寻录像带之谜的高山的法医，正如阿馨所想，他和整个事件有很深的关系。安藤在某大学附属医院有间研究室，和一位病理学研究室的同事同心协力，想了解整起事件的全貌。

此时，因看过录像带而死亡的人已有七个，其中包括最初同时死亡的四位年轻男女，以及高山、浅川的妻女。这七具尸体上都发现了某种不明的新型病毒。

安藤从同事那里得知新型病毒的存在，十分震惊。阿馨对这个发现也非常惊讶，或许这种新病毒和现实世界中正在蔓延的“转移性人类癌病毒”有关联。

阿馨随手拿来一张便笺，简单地记录着——解读“环界”里新发现的病毒的DNA。解读出来的结果会不会和“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排列情形相同？如果发现其中的共同点，就容易解读出“环界”中病毒的遗传信息。

阿馨觉得通过安藤的眼睛和耳朵看到和听到的世界，无一不充满悲伤。他无法理解那份悲伤是从何处而生，究竟是安藤本身的个性使然，还是有其他原因？安藤的眼睛含着泪光，似乎经历过某件十分痛苦的事情，至今仍然影响着他的日常生活。阿馨很想探查安藤的过去，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剩的时间不多了。

阿馨大略知道，安藤很关心的一个女人失踪了，他像只没头苍蝇般四处乱找。失踪的女人是高山的学生，叫高野舞，她独自住在公寓的小套房里，安藤这个星期都无法联络到她，因此判断和高山走得很近的高野舞可能发生了不幸，或是被不明的病毒感染了，决定去她的住所勘查一番。

安藤前往高野舞住的套房，依然没有发现她的踪影，只是看到她的录像机里留下一盘录像带，高野舞好像已经看过它。然而，录像带中的内容只剩下一小部分，其他的被消除得一干二净。

安藤不知道如何才能找到高野舞，如果她已经看过这盘录像带，就没有救了，况且她现在又失踪了，很可能已经死在某个地方。

安藤在高野舞的房间里经历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感受。房间内似乎有生物存在的气息，是种很小、身上光溜溜的、发出少女般笑声的生物。安藤的心情也传给了阿馨。后来，安藤还觉得脚踝处好像被什么东西抚摸过，小腿肌肉有种湿湿的感觉。他非常恐惧，马上夺门而出。

“那个房间里一定有奇怪的东西，我不想回去了……”安藤冲出高野舞的房间时，心里这样想。

安藤委托同事进行的病毒DNA解读大有进展，发现了很多有趣的现象。

此时，他接到一位新闻记者的电话，对方自称浅川的同事，想跟他见个面。他从记者处得知高山和浅川追查录像带的缘由，还推断浅川将整件事完整地记录下来，存在磁盘当中。

浅川发生交通事故后，放在车上的文字处理机和磁盘都被他的大哥领回去了。安藤按照线索找到浅川的大哥，顺利得到磁盘，马上读取里面的资料。这篇报告题为“铃”。阿馨通过安藤的眼睛看到了“铃”中的内容，仿佛活生生地经历了所有的过程一般。

安藤后来从高山DNA的碱基排列中解出一个暗号：“MUTA-TION”（突变）。他以这个暗号作为推理的根据，联想到高野舞房间里的录像带被抹掉影像，浅川的那盘则连录像机一起扔进垃圾车，而其余的两盘（浅川的岳父、岳母各有一盘）也被处理掉了，因此这盘恶魔录像带已经不存在于世上。

然而，被四名年轻男女以恶作剧的心态消掉咒文的录像带，如同部分遗传因子受伤的DNA一般。接着，不知情的浅川又拷贝一盘给高山，它就此发生突变，形成一种新的种类，所以就算旧种类的录像带被人全部毁灭，对新种类的录像带的增殖也不会造成影响。

然而又生出两个问题：录像带进化成了什么形态？浅川为何还活着？其中还隐含了另一个关键信息：高野舞的尸体是在哪里被发现的？

高野舞失踪了一个多星期后，被发现陈尸于大楼顶上的排气沟内，无法判断究竟是饿死的还是冻死的。解剖结果发现，她的死因并不是心肌梗塞，这和之前七位受害者完全不同。她是跌落到排气沟里，受困其中，直到体力衰竭而死。更不可思议的是，高野舞体内留着刚生产完毕的迹象，她到底生下了什么东西？这对安藤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因为他不久前曾见过高野舞，当时她没有任何怀孕的迹象，体态非常轻盈。

安藤和同事利用大学附属医院里的设备做各种分析与检验，在这段时间内，因观看录像带而死的人已经增加到十一个，其中包括浅川，他到临死前都没有恢复意识。这十一个人的血液中都带有病毒，却出现环状病毒和线状病毒这两种形态。在浅川和高野舞的遗体中发现较多的线状病毒，他们并不是因心肌梗塞而死，而其余的九具遗体上发现了较多的环状病毒。因此“病毒是否会导致死亡”的推论出现了分歧点：如果病毒的环状形体断掉了，那受害者就可以得救，如果病毒还呈现环状，那么看过录像带的人会在一个星期后面临死亡。

安藤和同事拼命想找出合理的解释。这时，他们发现，线状病毒的游动情形和精子的很类似。既然高野舞的尸体残留着生产的痕迹，若是她在排卵日看到录像带中的影像，而这种病毒不是以心脏冠状动脉为攻击目标，而是对准卵子……是线状病毒让她怀孕，然后生出某种东西吗？应该就是高野舞房间里的“那个东西”吧？

安藤将相同的理论放在浅川身上。浅川是个男人，没有办法生出小孩，那他又能生出什么？

没多久，安藤便得到答案了。

安藤和一个自称是高野舞姐姐的女子偶然相遇，他曾在高野舞陈尸的大楼楼顶上碰到这个女子，这次偶然相会，使得他们俩的关系更加亲近。

正当这个女子冲澡的时候，安藤随手翻阅出版社的新书目录，看到上面写着近期即将出版一本名叫“铃”的书。这正是浅川写的报告，如今竟然要编成书在市面上发行。安藤赫然想到浅川“生”出来的东西就是“铃”这份报告，“RING病毒”借浅川来达到繁殖的目的，它正式从录像带进化到“铃”这本书，即将引发爆炸性的繁殖。

这时，安藤收到同事传真过来的山村贞子生前的照片，他大大吃了一惊，她就是那个自称为高野舞姐姐的女人。原来高野舞生下来的“东西”就是她——山村贞子本人。山村贞子早在二十年前就被弃尸于水井内，肉体已经腐烂了，她居然借高野舞的子宫执行复活计划。

之后，山村贞子对安藤提出要他成为盟友，并协助她。录像带已经进化到“铃”的形态，她希望安藤不要阻止这本书的发行，破坏繁殖计划。

而且，“铃”除了以书本的形态出现之外，还会通过各式各样的传播媒体达成目的，像音乐、电影、电视、电脑光盘、电脑游戏、网络等等。如果女性在排卵日当天看《铃》改编的电影，就会受孕并生下山村贞子。如此一来，不消多久，“RING病毒”就可以侵略全世界，安藤无法想象这将带来多大的灾难。也就是说，山村贞子这个雌雄同体者会一再复制单一的遗传信息，“RING病毒”则是一边突变，一边将遗传信息传送出去。

世界上的生物具有多样性的遗传信息，所以生命也富有趣味。一旦变成单一的遗传信息，所有的生命就会丧失乐趣。虽然山村贞子能获得永恒的生命，但是其他的生物很可能会被她毁灭殆尽。面对人类的存亡问题，安藤得下决心：要么成为山村贞子的伙伴，存活下来，要么选择死亡。山村贞子为了达到目的，又提出一个交换条件——让安藤两年前溺水而死的儿子复活。

阿馨这时才知道，安藤胸中的悲痛是来自两年前爱子的死亡。安藤和同事都认为，如果利用山村贞子的子宫，死去的儿子很有可能复活，况且安藤还留着当时从儿子头上拉下来的几根毛发，毛发上面留有珍贵的遗传信息。安藤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无论要不要成为山村贞子的伙伴，都要丧失自己的生命，他决定先看到儿子重生，其他事以后再说。

阿馨没有半点责怪安藤的意思，安藤想让儿子复活的强烈意念也传给了他，站在相同的立场，他也很难抉择。

安藤和同事从山村贞子身上取出受精卵，输入儿子的遗传基因，然后放回原处。一个星期后，安藤的儿子就从山村贞子的肚子里生了出来。就这样，安藤出卖这个世界，换回了两年前丧生的儿子。

《铃》一书发行之后，大约有三万名女性因看这本书而受孕，并且生下“山村贞子”。在这些新伙伴的鼎力相助下，“RING病毒”的形态开始突变，人类的遗传因子渐渐丧失了多样性。不久后，感染“RING病毒”的人数急剧增加，终于成为一场爆发性的繁殖，所有的人都无法幸免于难。

之后，“RING病毒”也对人类以外的各种生物造成影响，同样夺走其他生命多样性的遗传因子，扭曲了生物界的生存定律。例如，一棵具有茂盛枝叶的树木，原本生气蓬勃，慢慢朝进化的道路迈进，一旦它的种子变成单一遗传因子，种子的数量会愈来愈少，又会回到远古的原始生命形态。

为了得到永恒的生命而丧失多样性的DNA，生命的演化实在非常奇妙，如同登山的人为了享受谷底桃花源的美丽而放弃登顶，终将无法攀上顶峰，完成生命进化的目标。“环界”中的生命变成单一遗传因子后，日子变得十分无聊、毫无变化，每天都重复着同样的生活，因此生物放弃进化，终于慢慢走入癌变状态。

阿馨操作键盘，解开安藤身上的锁定，将镜头慢慢升上天空。从高处俯瞰“环界”里蠢动的癌变生命体，每个生命体的模样都非常单调。

阿馨觉得这个情景非常熟悉，他在大学附属医院的病理学研究室里，将秀幸的癌细胞放在显微镜下观看时，癌细胞在透明的培养皿中不停地胡乱繁殖，呈现出丑陋的斑块，和现在的情形非常相似。

阿馨将头套型屏幕拿下来，喃喃自语：“‘环界’已经癌变了。”

9

阿馨不知道自己戴着头套型屏幕和数据手套在计算机前坐了多久，只觉得身子微微发麻。“环界”的时间和实际时间的流动速度不同，又处在这种光线无法到达的地下室里，他不禁对时间的流逝毫无概念。

他正想从椅子上站起来，突然感到四肢无力、头昏眼花，好像有好几天没有进食一般，非常疲惫、干渴，胃里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饥饿感。他低头看看手表，现在是快接近黎明的时候。他爬上楼梯来到地面，在摩托车的置物箱里找矿泉水，先补充一下水分。

现在是沙漠的黎明时分，外面的气温很低。阿馨拿出矿泉水对着喉咙“咕噜咕噜”地灌，一口气喝掉半瓶。他有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刚才他窥视“环界”的时候，心中忽然有种缥缈之感，现实世界的轮廓变得十分淡薄，看不到大地的真实面貌。现实世界和假想空间看似两个独立空间，却又摇摇晃晃地重叠在一起。

阿馨将剩下的半瓶矿泉水全部喝光，然后拉下拉链随地小便，他想借这些动作来证明自己是具活生生的肉体，是存在于现实空间的肉体。然后，他把空水瓶拿在手上，再次走下楼梯回到地下室。

他用自己的眼睛确认了“环界”癌变的过程，却依然无法理解它的内容，只觉得这些和现实世界截然不同的影像太荒唐。那盘录像带如果是出自电子空间，的确很容易解决问题，只要设定“复制就能避免死亡”的病毒程序，再设定“在某个期限内完成复制就能避免死亡”的解毒程序即可。问题是生存在“环界”里的个体，只能依赖内部的力量解开录像带中的谜题，如果没有借助外在力量，根本不可能解除录像带中“一星期后会死亡”的设定。这一串“环界”中的死亡事件，真是观看录像带引发的吗？

阿馨想确认这一点，他又坐到计算机前面。

假如“观看录像带”这一行为是“环界”走向死亡的导火线，就必须针对受害者，在观看录像带的那一瞬间进行过滤。

阿馨开始寻找“环界”中每个人观看录像带的画面，依次在屏幕上找出来。他没有锁定在哪个人身上，而是抱着客观的立场来观察。

最先出现的场景是一间别墅小木屋里的客厅，四位年轻男女带着半是恐惧半是嘲笑的表情在看录像带。一个男孩刻意在旁边虚张声势，制造恐怖气氛，对着其他人露出充满敌意的笑容。

看完录像带后，有个年轻女孩顿时脸色发白。“真恶心！”她不再开口，脸上写满害怕的神色。

那个虚张声势的男孩用脚踢了踢电视。“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一定是胡说。”

“还真会掰，后面这些字眼看起来真的很恐怖。”另一个女孩脸上完全看不到害怕，她若无其事地抽着烟，面无表情地倒带，然后在其他三个人的注视下，把影片结尾记载的“一星期后会死亡”的解救方法消掉。原本这个女孩还想把录像带带回家给朋友观看，吓吓他们，可另外三个人却有些犹豫，很想马上跟这盘令人浑身不舒服的录像带划清界限，甚至害怕将录像带拿回家会招来灾难。

就在这时，房间内的电话响了。三个胆怯的人都吓了一跳，唯独抽烟的女孩面不改色拿起电话。

“喂，喂？”从女孩的表情来看，电话另一头一直都没有回话。

“喂、喂、喂喂……”女孩的声音充满焦急，开始颤抖。她吞了吞口水，把电话重重地放回去，站起身来大喊：“搞什么嘛！到底是什么东西？”

阿馨不知道这个电话是从哪里打来的，他觉得当时的空间好像有些扭曲。接着，屏幕上的主角变成浅川，接下来是高山。阿馨已经看过这两个人的影像，他直接跳过去往下寻找。

第四个画面是浅川的妻子和女儿，妻子拿起放在一旁的录像带塞进录像机。她让女儿坐在身边，一边熨烫洗好的衣服，一边看着电视屏幕，女儿也跟着母亲一起看电视。这对母女看完录像带的时候，客厅的电话响了，浅川的妻子任由电视开着，过去接电话。“喂，这里是浅川家。”

电话的另一端没有任何声音。

“喂、喂喂……”浅川的妻子继续拿着电话筒。阿馨注意到电话周围的空间也有些扭曲，而且物体有重叠现象，本该是直线的地方却扭曲了，扭曲的程度很小，稍不注意就会遗漏掉这个细节。

接下来，计算机中出现的人物非常陌生，阿馨猜测他们应该是浅川的岳父、岳母。屏幕上又出现高山房间的景象，从日期和时间来判断，应该是高山死前的影像。原来高山在死前还看过录像带。

阿馨将画面稍微往回转，想好好观察这个不怕死的高山。高山正坐在桌子前面，他本来在专心地写东西，后来慢慢低下头打瞌睡。冷不防地，他突然弹跳起来，脖子上挤出皱纹，毛发也纷纷竖立起来。

阿馨犹豫着该把屏幕的焦点放在高山的背部，还是与他的视觉同步。屏幕一阵模糊，他决定把焦点锁定在高山的视觉上。瞬间，他和高山的视觉重叠了。

高山的呼吸变得很急促，他直觉自己的身体起了变化。但是他冷静地接受了自己即将死亡的事实，并且在大脑中一件件理清所有的事。

难道我没有解开录像带的谜？为何浅川能活下来？高山首先将视线落在房间角落的录像机上，录像机里还装着那盘录像带。他马上爬到录像机旁，同时感到心脏跳动得非常激烈，随着身体的移动，胸口传来阵阵剧烈的痛苦。

阿馨不了解高山的身体究竟产生了什么变化，他猜测大概是心脏的冠状动脉长出肿瘤，使血液不能流通，这是急性心肌梗塞的典型症状。

高山将录像带取出来，仔细观察它的正反两面。阿馨不知道高山为何做出这奇异的举动，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高山用颤抖的手握着录像带，反过来念着背面的标题。然后他将视线投往天花板，很快又移往窗外、墙壁和书柜，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最后，他的视线又回到手中的录像带上。阿馨感觉高山明显地兴奋起来，他的手由于过度紧张不停地颤抖。

高山把录像带插入录像机里，按下放映按钮。为什么他临死前还要看录像带？

高山播放这盘致命的录像带后，又望着桌上的时钟，上面显示九点四十八分。确认过时间，他滚到床上去拿起电话筒，那股强烈的求生意志传给了阿馨。他正在设法找出一条活路吗？

高山慌张地拨着电话号码，电话响了四声，听到一个女子回答：“喂喂……”

阿馨知道说话的人是高野舞。莫非高山想让高野舞听到他临终前的悲泣声？

高山拿着听筒，目光固定在电视画面上。电视上是骰子在铅容器里慢慢转动的画面。高山不禁发出悲鸣声，他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到高野舞的耳朵里。

“喂喂，喂喂……”高野舞担心高山是否出了什么事，着急地喊着。高山却把电话搁在一旁，扭过头观看电视上的画面。在那一瞬间，电视屏幕上隐约映出高山的脸，阿馨突然有种在镜子中看到自己的错觉。

高山的心脏跳动得更加激烈，血管好像快要从皮肤里爆出来一般，他的眼神有些呆滞，使得阿馨的视线也模糊起来。高山将深邃的目光投向录像机附近，那里正升起烟雾，变成圆筒状，慢慢地转动着，空间明显扭曲了。高山拿着电话机往扭曲的空间移动，开始拨其他号码。阿馨稍微低下头，想看高山拨了什么号码。其实，没有必要低头看，因为电视中接连出现的骰子上的数字，正是高山所拨的号码。

33254136245163423425413624516343432541362451634133254136245163423452

人在临死前是否没有正常的思考能力？阿馨在心中琢磨。就在此时，计算机旁边的卫星电话铃声响了，阿馨花了数秒钟才注意到电话铃声，又花了数秒钟来区别那是现实世界的电话铃声还是高山房间里的声音。

确定是自己这边的电话，阿馨马上拿起听筒，顺手摘下头套型屏幕。他听到一阵即将断气的虚弱呼吸声，以及激烈的喘息声，这个声音和计算机屏幕上传来的呼吸声重叠在一起，阿馨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有问题。听筒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这电话安了自动翻译装置，所以声音的品质稍微有些改变。“有人在吗？喂，听到了吗？我有事求你，请带我到你的世界！我想到你的世界去，我不会再让你随意乱来！”

阿馨的头脑有些混乱，他把高山紧紧握着听筒的左手的画面放大。打电话来的人的确是高山，而接那个电话的人正是坐在计算机前面的自己。

阿馨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过来，高山打来的电话就切断了。可是，他的脑海里依然残留着那个声音：“请带我到你的世界。”他需要时间好好思考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10

阿馨反复思索着自己的假设，从正反两面来推敲它是否有错。想确定假设的真假，唯一也是最好的方法，就是向计算机研究所里的天野求助，请他确认事实的真相。他从电脑里把一条指示传给天野。

对“RING病毒”的DNA加以解析，并和“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遗传因子排列作比较。

“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DNA解析已经到手，阿馨也拿到了这份碱基排列图，只要解析“RING病毒”的DNA，这两者就很容易比较了。“RING病毒”的遗传因子排列似乎依照某种法则，以0和1的二进制法将“ATGC”这4个英文字母互相切换，使用计算机很快可以完成解析的程序。

阿馨从摩托车的置物架拿下睡袋，搬到地下室。他先补充一些水分，吃了点食物，便躲进睡袋中，像虾一样把背弓起来。他一面打盹，一面等待天野的回答。过去的半天里，他都紧绷着神经，如今放松下来，不用多久就进入了梦乡。

两小时后，电脑有了回应，屏幕上的光线一明一暗地闪烁，扩音器中发出信号声。阿馨马上爬出睡袋坐在桌子前面，短短两个小时的睡眠让他恢复了大半的体力。他头脑清晰地接收到天野传来的回应。

屏幕上排列着“RING病毒”和“转移性人类癌病毒”遗传因子的比较结果，还将碱基排列的共同点标示出来。这两种病毒的某些遗传因子非常类似，几乎可以确定，这是两种相同的病毒。两种非常相似的病毒，通常多半是其中一种病毒因某种作用产生变异而成为另外一种病毒，从这点来看，“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确是由“RING病毒”转变而来的。

阿馨确定这个事实之后，暂时将思绪转移开来。依据他的经验，人们常常会被早先定下的假设局限住，丰富的常识有时会造成思考上的障碍，反而无法脱离假设的藩篱。

冷静下来！阿馨提醒自己，不要被既定的观念束缚住，此刻需要灵活地思考。他站在高山龙司的角度，重新思考在龙司身上发生的事情。照一般情形来看，面临死亡的时候，没有人不想逃脱，高山龙司提出的是最基本的要求。

阿馨怀疑，高山在临死前是否运用敏锐的直觉，明白了所有事情？这一点很重要，因为这是解开其他疑团的基础。难道居住在“环界”的高山知道了这一切的缘由？

首先，高山不明白为何浅川还活着，自己却面临死亡。在那一星期内，浅川做了什么他没做的事？他马上便发现复制录像带可以躲避死亡，因为浅川为他复制了一盘录像带。不过，他并没有结束怀疑，而是将所有的疑问都集中在一点：为什么会有这些事？莫非这个世界是个假想空间？或许这是他受过逻辑训练的结果。

高山进而想到，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是个假想空间，一定有人在幕后操纵，毫无理由地设定死亡或是解除设定。这个操纵者应该是制作这个假想空间的“创造者”或是“神”。创造世界、使世界运作是神的工作，以“环界”居民的认知来看，“环界”的创造者就是他们的“神”。高山在死前准备和神交涉，因此，他必须先找到现实和神界的连接点。

高山在临死之前朝房间的天花板、墙壁四处张望，就是想找出这个世界和神界的接口。他突然想起录像带，整件事是由录像带设定“观看者在一星期后会死亡”引发的，因此他猜测接口会在那儿出现。他看到录像机的插口有空间扭曲的现象，决定以自己的生死来做赌注。

高山开始播放录像带时，心情多少有些动摇，于是他暂且不管死亡时间，先打电话给高野舞。其间，他的眼睛一直紧盯着电视屏幕，画面上出现骰子在铅容器内旋转和停止的样子，骰面上一到六的数字都出现过。高山一看，不禁对着话筒发出悲惨的叫声。他察觉到骰子的六个数字中，有某些数字反复出现。

13325413624516342342541362451634343

2541362451634133254136245163423425……

他抽出“133、234、343”这三组数字，便发现“2541362451634”这13个数字反复出现。他非常了解遗传因子的碱基排列，马上就发现“133、234，343”这三组数字是表示“停止”的暗码。于是，高山切断高野舞的电话，按下这个号码。不一会儿，线路接通了，从“环界”的假想空间连接到了现实世界。

“请带我到你的世界。”他单刀直入地说出心中的期望。只要是科学家，谁都会许下这个愿望。高山提出这个要求，并不是想从死亡中逃脱出来，而是想脱离自身所处的“环界”，移到另一个世界。这样他才能彻底了解“环界”的结构，找出操纵“环界”的法则，实现梦想。而且，连宇宙外围究竟是怎样的情形，宇宙诞生以前时间和空间是怎么构成的，这一类的疑问都可以得到答案。

“请带我到你的世界。”

虽然这句话像小孩子的愿望，但抱着相同愿望的阿馨很能体会这种心态。如果真有神存在，他也想到神的世界去，与神面对面交谈。

高山在“环界”挂掉电话后就死了，那么当初观察“环界”的操纵者应该也和阿馨一样听到高山的愿望。那个人又有何反应？

阿馨运用医学知识，思索着让高山在现实世界再生的方法。若是将高山体内的遗传因子进行解析，再让他以原来的形态重生，似乎行不通。不过，他的遗传因子应该被保存在“环”计划的内存中，可以利用这些遗传信息让他在现实世界重生。

在这个世纪初，医学已经进步到可以制作出二十亿组碱基断片，而且开发了重现染色体构造的染色体合成技术（简称GFAM）。这项技术可以将碱基断片一个一个连接起来，也可以将人类的染色体再度合成。

首先准备一个受精卵，取出当中的核，然后运用染色体合成技术把高山的遗传信息植入染色体，放入受精卵的核内，接着把受精卵放回母体。十个月后，就会诞生一个高山龙司，他当然是以婴儿的形体诞生。可是，如果其中有一步计算错误，例如操作人员忘记某件事，或是其中的程序犯了错，结果就会完全不同。

譬如，高山感染了“RING病毒”的病原体，他的遗传因子采用合成染色体在现实世界中再生时，就有可能将病毒流到外界。“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和“RING病毒”如此相似，正是高山龙司在现实世界获得重生的证明。在重生的过程中，他身上带的“RING病毒”改变形态，流到现实世界，导致现在“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到处肆虐。

到底是谁将高山带到这个世界来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还不明确，阿馨决定先略过。接下来的问题是，为什么让高山在现实世界重生？把假想世界的生命体放到现实世界中，会产生什么变化？

小时候，阿馨曾玩过电子游戏机，他对游戏内容很快就失去兴致，但还记得三维画面中的公主与王子等众多角色，是用电脑以特殊的曲线画出来的，虽然和真人不太一样，但是其中有许多女性角色长得很美，其中一个角色还以病毒的形态出现在世界上。

阿馨觉得这种假设非常荒唐，但是“环”计划拥有世界最高水平的计算机，以上的假设并非不可能实现，他又隐隐感到害怕。

高山龙司现在在什么地方？他在做什么事呢？

科内斯·洛斯曼最后留下一句话：“我知道掌握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关键的人物是高山。”现在阿馨对这句话深信不疑。真相渐渐明朗了。

11

阿馨走上楼梯来到地面，觉得自己仿佛在地下室待了许多年。

太阳高挂在头顶，炙热的阳光灼烤着大地，风从山谷间呼呼地吹过来，带着沙尘吹向废墟的缝隙。光线和空间之宽广与地下室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

阿馨隐约觉得身体上似乎起了变化，和以前不太一样，可能是因为他在短时间内经历了好几个人的人生。事实上，他坐在计算机前不超过四十二个小时，摩托车引擎上只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阿馨跨上摩托车，随即发动引擎绝尘而去。他很清楚接下来要去什么地方，只要沿着溪谷一直往西方前进，越过有水源的山丘，再越过两座大山……

阿馨依照这强大的指引力量前进，他明白这一切都在某个人的掌控之下。这件事到底是从何时开始的呢？他在十年前的夜晚定下家庭旅行计划，经过如此长久的策划，如今才是付诸行动的时刻！

从温斯洛克出发两天后，阿馨终于离开高速公路进入沙漠地带，在平坦的荒漠上驰骋十公里，才看到一座山丘。他顺着斜坡往南骑上去，越往上爬越感受到寂静的气氛，几乎听得到树木的呼吸声。这附近看不到“转移性人类癌病毒”产生的癌变情形，植物都蓬勃地生长着，想不到沙漠中居然有这样一片辽阔的绿色。

眼前赫然出现一座险峻的山谷，中间包围着一大片宽广茂密的绿色森林。一路上，阿馨只在这座褐色山谷内发现如此生机勃勃、数目众多的花草树木，其他地方都是黄褐色的荒凉大地。

这座山谷里有许多突出的岩石，阿馨不得不骑着摩托车十分艰难地在石缝间钻来钻去。突出的岩石间有条小河，路随着坡度的增高而变得狭窄，连摩托车都无法通过。阿馨将摩托车放在茂密的森林间，然后脱下靴子换上运动鞋，从置物箱拿出必需品，将所有的东西都背在背上。他仔细看一遍附近的地形，在心中默记一遍，然后顺着河流徒步前进。

阿馨不时停下脚步，查看水流侵蚀山谷的痕迹，暗自计算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形成这座数百米深的山谷。想一想就觉得头昏眼花，他住的那栋高楼大概需要三年就可以建成，但是形成一座山谷至少要数亿年。这座山谷直到今天还在被水流冲刷和侵蚀。

阿馨从这块岩石跳到另一块，弯下身捧起河水一饮而尽，顿时有股冰凉从食道直达腹部，抚平浮躁的心情。他再次捧起河水啜饮，然后坐在岩石上休息。

这块孤独的土地上充满了寂寥的气息，和医院重症监护室的气氛很相似，阿馨不由得生出一份熟悉感。秀幸做完癌细胞切除手术之后，就被移送到重症监护室。那个密闭的空间里只听得到人工呼吸器的振动声，完全感觉不出患者的生命力，四周萦绕着死寂的气氛。阿馨每次去探望秀幸时，只看到一个靠着机器维持生命的人。秀幸就像周围那些医疗设备的附属品一般没有生气，脸和头部插着一大堆管子，一副很痛苦的样子。管子数量越多，就象征着这个生命会越早消失。

阿馨环视这座寂静的山谷，不由得担心秀幸的身体状况，接着又担心起真知子。他们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爸爸的病情越来越严重，我不能再继续待在这里休息，得赶快找出病源。还有妈妈，她一直沉浸在无法佐证的民间传说中，每天祈祷奇迹降临在爸爸身上，以此逃避现实。而礼子……

阿馨一想到这个名字，胸口不禁开始紧绷。他从胸前的口袋中拿出两张礼子的照片，其中一张是礼子和他在医院露天咖啡厅的合照，照片里的阿馨刻意伸长脖子，礼子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这张照片是亮次拍的，不知道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拍下的。礼子在照片中散发出女人的娇媚，可以轻易察觉出她对阿馨有好感。亮次应该不喜欢看到母亲摆出这种姿态。阿馨原本是思念礼子才拿出照片，稍解相思之苦，没想到却引出了对亮次的悲伤回忆。

他又将视线移往另一张照片，那是礼子独自坐在自家地毯上拍的照片，她横坐在地上，双手撑在身后，发型和现在不一样，应该是两三年前的照片，不知道当时亮次是不是发病了。

这两张照片是阿馨和礼子发生关系后向她要来的。礼子听到要她年轻时代的照片，还有些不悦。

“做什么啊？”她不太高兴地用手指戳着阿馨的腋下，然而，第二天她就拿了好几张照片给阿馨。照片中的她表情各异。其中一张好像是礼子办家庭聚会时拍的，她身边围着几位朋友，手上还拿着杯子，两颊因为酒精而泛起红晕。另一张照片中，礼子穿着高贵的和服，旁边摆着菊花做的娃娃，她面无表情地举起一只手，另一只手叉腰。还有一张照片是她站在自家厨房洗东西时，亮次趁着她回过头偷拍下来的，她明显吓了一大跳，表情十分自然。阿馨非常喜欢这张照片，但是当临行前挑选照片时，却舍掉这张，只带了前面两张。

他仔细端详礼子的单人照。礼子穿着毛线编织的连身长毛衣，U字形的领口处露出一点点突起的胸部。她的胸属于小而挺的那种，大概只有阿馨的拳头般大小，富有弹性。他把视线移到礼子的腰，想象她现在的肚子有多大了。胎儿现在应该有两厘米大小，像海马一样蜷曲着。比起这个继承自己遗传因子的胎儿，阿馨觉得怀着新生命的礼子更加可爱。

没有多余的时间在岩石上休息了。阿馨的脑海中出现了好几张面孔，好像在催促他快一点。他站起身，准备爬上山顶。

12

眼看着太阳沉到山脊后，阿馨为了在天黑前找到宿营地，匆匆往前赶路。他站在一处三面都被巨大岩石包围的平地上，大略环视四周一遍，打算选这个地方当露宿的地点。

阿馨觉得这里似乎有人来过，他记得那时在温斯洛克的废屋中，自己曾在计算机的假想世界里被印第安人带走，在回到部落的途中好像经过这个地方。

“跟从战士的引导。”

真知子说的北美印第安人民间传说中有这样的提示，但在现实中，他没有遇到战士，只能将那些记忆一点一滴找出来和实际情况比较，再决定要走哪条道路。看到眼前的景物，他能肯定目的地就在前方不远处，便卸下身上的背包，暂时放松脚部肌肉。

从阿馨弃车转而徒步开始，这一路上，他每踏出一步，心中都涌现出莫名的熟悉感。这份感觉完全没有脉络可循，后来甚至没来由地涌出各式各样的情绪，例如恐惧。这种感觉应该借着某种事物才会引发，他却没来由地充满恐惧。此外还有嫉妒和喜悦的情绪，交互刺激着他的神经。阿馨尝试着追溯这些感觉和情绪的来源，大脑中瞬间闪过刚刚出生时的情景，但是无法更进一步。思考了一会儿，他还是放弃了，在平坦的岩石上铺上垫子，摊开睡袋，然后躺在睡袋中，一边嚼面包一边喝威士忌。

沙漠的日夜温差相当大，越到深夜温度越低，虽然阿馨身上包裹着睡袋和垫子，寒气也依然渗透进来。他按照固定的节奏调整气息，让肉体和精神慢慢稳定下来。突然间，他觉得有道锐利的视线从脑后投射过来，那股强烈的杀意令他忍不住回过头。前方十米的树荫下，一个赤裸的男人正半跪着握着弓箭。他一身的褐色皮肤与四周的黑暗融合，因此很难察觉那里有个人影。

那个男人的长发往脑后束起，头上没有插羽毛头饰，中等身材，身上的肌肉也不是特别强壮。阿馨却被他握着弓箭、直视自己的气势震慑住，无法动弹。男人慢慢弯下右手大拇指架起弓箭，对准阿馨的头。用黑曜石磨成的箭头正闪闪发光，仿佛在警告阿馨，那不是橡皮玩具。男人的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到憎恨或是陶醉，只是忠实地执行任务，用猎人的目光注视着他。

阿馨一边判断这是不是发生在现实中的事情，一边吃惊地盯着箭头。那个男人将弓拉满时，阿馨突然想象自己变成一头野兽，便反射性地往地上趴下。那支箭飞快地射向阿馨的身体，他不由自主地瘫软下来，意识随即变得十分模糊。

失神了好一会儿，阿馨才渐渐清醒。他挺起身子，抬头仰望延伸到天际的树木，用手捂着应该被弓箭射穿的右眼。他确认自己没有受伤，站起来寻找射箭的男人，却四处都找不到对方的踪迹。难道是山谷蕴含的独特气场，以及之前在温斯洛克的经历影响了他，才生出幻觉吗？那个褐色皮肤的男人带给阿馨一种强烈的死亡之感，虽然刚才的景象只是幻觉，但是他忘不了被人用弓箭瞄准、濒临死亡边缘的恐怖感受。比起人世间无数的痛苦，面临死亡的那种无助更让他恐惧。

阿馨再次调整呼吸，稳定心情，将双手叠在胸前望向天空。山谷的细缝间现出一道满月的光辉。几十年前，人类也曾经站在月球上，这项创举让人类对宇宙的认识往前跨了一大步。

阿馨小时候曾经从秀幸那里听到航天员登上月球后说的话：“在月球上，什么东西都和仿真训练时相同。”这句话令人印象深刻。航天员在出发之前，都在美国沙漠中建造和月球完全相同的物理空间，不停地进行重力仿真试验，训练遇到各种突发事件时该如何处理。那些航天员经过反复练习，终于登上月球之后，居然表示训练时的仿真环境和现实环境完全相同。这是怎么回事？就算仿真训练使用的假想空间是经过精密的计算制作出来的，和现实环境也会有差距吧？难道这是一种启示？

阿馨无法抹去“现实环境中也可能有一个假想空间”的想法，这在理论上是行得通的。如果将“神”视为这个世界的创造者，即使它任意取走人类的生命，也没有什么不对。这个世界上果真存在另一个假想空间的话，也可能发生处女产下神子的神迹，或是神子在死后一礼拜又复活的事……现在人类正濒临空前的大危机，大家都期待神的降临，倘若神没有现身在世上，而只是继续观察这个世界，世界将会因癌变而灭亡吧……

13

阿馨走上山谷的高处，继续沿着山势攀爬到山脊，朝着山顶的方向前进。这时，他已经用掉了一半的粮食。

一路上，他的眼前经常会产生幻觉，出现一个印第安人，将隐藏在内心深处的记忆呼唤出来，指示他该往哪个方向前进。这个充当向导的印第安人常常突然出现在岩石上，注视着他的动静。等到阿馨意识到他的存在时，他便翻下岩石，消失在前方。对方像之前所见的印第安人，手上握着弓箭，用浅显易懂的手势催促阿馨跟着走。阿馨无暇细想，径直依照他的指示前进。

不久，阿馨来到一座U字形小山谷的深处，弯曲折皱的土黄色岩壁上绘着无数图案，笔触非常抽象，看起来很像动物和人类的脸。还有一些几何图案，看起来与DNA的双螺旋很相像。这是很久以前定居在这里的印第安人画的吗？这些图案激起阿馨的预感，他觉得目的地就在前方不远处，心里也浮现出一些模糊的景象：一个笼罩着神秘气息的巨大洞窟内，住着一群与自然同化的老者，老者们身上缠着麻布，像植物般活了几千年，专门对来访者传授深奥的智慧。

然而，接下来的情况与阿馨想象的完全相反，他几乎走了一天一夜，还是没看到那个留有古代遗迹的大洞窟。眼看着粮食快见底了，体力也越来越弱，他不禁对前方未知的旅程感到不安，认真地考虑是否要放弃。要回去就得趁现在，食物还剩下一点点，回到停着摩托车的地方就有办法了。摩托车已经加满油，离最近的街道大约二十公里，可以先回街上补充食物，再回这里。

阿馨尽量让自己放松，思绪如果陷进死胡同，便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他姑且将洞穴里的那些“人”称为先知，当务之急是如何才能见到先知，从他们那里了解世界的构造，并解救父亲、母亲、礼子的生命？他在不知不觉中将先知视为了最接近神的人。

一直都是晴天，所以阿馨没有留意天气的变化。从山脊上往下俯视，地面上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但就在一瞬间，团团的云簇拥而上，整个天空被厚厚的灰云覆盖住。厚重的云层低垂在空中，仿佛要从头上压下来一般，让人有种快要窒息的压迫感。阿馨一见形势不对，赶紧四处寻找避雨的场所，然而附近的树木既不高，枝叶也不茂盛，即使躲在树下也没办法挡雨。他想找个洞穴躲雨，记得刚才往河川上游爬的时候，曾经看到那里有几个小洞穴，只是那里位于山腹，很不容易找到。

一两滴雨水落在阿馨脸颊上，他着急地东张西望，眼前一片瓦砾堆，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冷不防，天空炸响一记响雷，连大地也跟着震动，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落下来。一个小时前炙热的阳光仿佛梦幻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雨水强势地侵占这块大地，地面上开始形成无数条细细的水流。

阿馨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弯曲着身子慢慢往前走。帆布背包里有几个塑料袋可以遮一下雨，但也没多大帮助，他又忘了带帐篷，才一会儿工夫，全身就湿透了。他脚上的运动鞋因为吸水变得沉重，每走一步都有水渗出来，厚牛仔布夹克完全贴在身上，雨水不停地从他的背上流下。天地间变成灰蒙蒙的一片，完全看不到前方的景物，阿馨仅靠着触觉摇摇晃晃前进，避开临时形成的小河，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略高的稳固的地方歇脚。

阿馨仅存的一块面包用塑料袋包着放在帆布背包中，现在已经让雨水浸湿，被压碎了，再说也无法在这么大的雨中进食。他转念一想，便张开嘴巴直接喝雨水充饥。豆大的雨滴毫不留情地打在脸上，阿馨忍受不了雨滴撞击的疼痛，便低下头弯起身子就地坐下。后颈毫无遮掩，在雨势强烈的撞击下，传来阵阵剧痛，他用帆布背包盖住后脑，静待这场雨过去。

他暗忖，沙漠里的雨应该都是阵雨吧。哪知正好相反，雨一直下个不停。好不容易看到大雨逐渐转小，然后又变成雾状的细雨，可能要停了，谁知道又下起来，而且比之前更加猛烈。他心中的恐惧渐渐增加：事态非常严重，雨水在慢慢夺走身体的热量，黑暗又在迫近，再加上饥饿与恐惧，他很难熬过这个晚上。

周围的温度急速降低，黑夜开始降临大地，哗啦哗啦的大雨仍然没有半点停歇的迹象，阿馨现在的处境，就好像被捂住眼睛，让一大群人没头没脑地痛打一顿，浑身上下都受到踢踹和殴打，而且无法还手。更倒霉的是一股突如其来的浊流冲击着他的脚，他不禁惊跳起来，原本盖在后脑的帆布背包掉了下去。阿馨重心不稳跌倒在地，伸手在附近找寻帆布背包的踪影，却哪儿也找不到，很可能是被浩大的水流冲走了。

他在黑暗中静止不动，先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利用听觉和触觉判断周围的情形。他赫然发现地上的水已经淹到脚踝，非离开这里不可，只好依靠听觉和皮肤的触觉匍匐前进，尽量往水量少的地方移动，就像在泥水中翻滚的蚯蚓一般。他现在只企求能有一点点光线。他已经置身在黑暗中数小时了，连手表上的指针都看不到，根本不知道过了多久。更何况他不清楚这里的地形，不能随意移动。来这里的途中，他曾看到过一座一百多米深的断崖，说不定前方正是一处无底深渊。

就在这时，阿馨听到岩石掉落的声音，全身因为恐惧而变得僵硬。可能是大雨使地势松动，产生落石，他的耳边断断续续地传来小石头滚动的声音。最奇怪的是，这些滚动声来到阿馨身前，都突然消失了。理由只有一个，正下方是座深不见底的山谷，滚落的岩石全掉下去了。他慢慢地扭动身体，尽量远离这个深不见底的深渊，然而，身子却顺着松动的地面往下滑了数十米，一股死亡的预感马上以惊人的气势扑过来。阿馨觉得自己好像站在遭受狂风大浪击打的礁石上，即将被这场大风浪吞噬。迎面又有来势凶猛的骤雨打在脸上，水滴顺着头发、额头、眼睛纷纷往下流，仿佛像泪水。

我该不会被雨水浇死吧？阿馨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会因雨水而死，真是太滑稽了——当全世界因为癌变而走向灭亡的时候，我却在这里被雨淋死！

他再仔细一想，被雨淋湿已经是很久以前的经历了。一个月前，他曾从医院的顶楼窗户看到乌云，那场阵雨并没有超过一个小时。当时，阿馨和礼子并肩站在厚厚的玻璃窗后，看到云的颜色不断变幻，街道上的景物笼罩在一片雨幕中。隔着玻璃，外面的世界看起来很奇异。阿馨高兴地眺望着数月未见的雨景。一直响晴，这场及时雨有如天降甘霖。那时亮次还活着，礼子的子宫里已经孕育着新生命。

虽然是相同的雨，那时是甘霖，现在却变成地狱里的毒汁。阿馨脑海中浮现出礼子、秀幸和真知子的面孔，他尽量避免去想最坏的情况，激发自己的勇气。稍微不注意，死亡的阴影就会袭来。

不能睡觉！一旦睡着，就会被寒冷侵袭，然后被死神带走。阿馨努力保持清醒的意识，寒冷让他不断颤抖，他一心祈求天赶快亮，只要天一亮，气温多少会上升一些，就可以从黑暗中解放出来。黑暗是妄想的温床，死亡的影子正在一旁伺机而动，不赶快脱离现在这种情况，他的意识随时都有飞走的危险。

忽然间，阿馨感觉附近有人类存在，却不像印第安人的气息，而是另一种更加真实的氛围。他无法分辨来者是男是女，只听到意义不明的细微声音在互相交流，来者应该超过两个人。

“喂，谁在那里？”阿馨为了壮胆，刻意粗声问道。可是那些影子并没有退回去，反而慢慢增加，团团围来。阿馨听不懂他们的语言和谈话内容，似乎他们颇为同情阿馨的处境，却也掺杂着嘲笑的意味。接下来，一直到天快亮了，阿馨都断断续续地听到他们交谈的声音。

雨势渐渐减弱，周围的景色慢慢浮现出来，到处都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灰色。耸立在远处的石山原本是赭红色，现在只看得到黑色的影子，这是个只有黑白两色的世界，不过周围景物的轮廓越来越浓。眼看着天色慢慢亮起来，雨势也越来越小，周围的景致随着时间的流逝不停改变，阿馨却觉得头发热，有些昏昏沉沉。他从来没有这种经历，大约是身体发寒，体力消耗过度，很有可能患了感冒，还发着高烧。肺部也发出痛苦的气喘，感冒可能会转成肺炎。

这时天色已经大亮，雨也停了，阿馨却没有力气移动身体。他有一半都浸泡在泥水中，只能像虾米一样蜷起，往没有积水的地方移动。现在他最需要阳光，阳光可以将浸湿的衣服和身体晒干。他勉强坐起身子脱下衣服，用手拧干。凉风吹在他毫无遮掩的身体上，一阵恶寒，他差点晕倒。

将湿透的衣服拧干后，阿馨躲入岩石的缝隙间休息，躲避从另一边的山谷吹来的风。他不能随便浪费体力，在气温上升之前尽量不活动。他横躺在岩石缝中，观看着周围景致的变化。原本的黑白两色已经添上色彩，远方的景色也出现了浓淡对比。

几个小时后，气温终于慢慢上升，阿馨也断断续续睡了一会儿。他在似睡未睡间，经常睁开眼睛看一下天上云层的变化，看看温暖的阳光是否照到了这个地方。

他忽然被一阵轰隆隆的巨响惊醒了，在恍惚间联想到昨晚被雨折腾的恐怖，吓得赶快跳出藏身处。他看到空中有个黑色物体，阳光正好从它背后射下来，他不由得眯起双眼仰望这黑色发亮的机体，这是集合现代科技精华制造出来的新型喷气式直升机。它的出现和这个远古时代的废墟非常不搭调，而且它正像印第安人拉弓瞄准猎物般，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直升机停在空中的一点不动，螺旋桨旋转时刮起的狂风卷动地上的灰尘，引擎声震耳欲聋。突然间，直升机一个旋转，往上爬升，冲破云层，云层间露出太阳光。这一瞬间，阿馨突然觉得那道光线仿佛变成了一个光环。

第四章　地下空间

1

阿馨一睁开双眼便看到白色的天花板，他环视四周，赫然发现这个房间没有窗户。天花板的角落有一个长方形的框框，应该是维持房间温度的空调设备的通风口。墙壁上有两个长方形的缝隙，应该是门吧。门漆着和墙壁相同的颜色，几乎无法分辨。其中一扇门有把手，可能是连接房间和走廊的出入口，另一扇门上也有小把手，大概是浴室的出入口。墙壁上贴的不是壁纸，而是一种皮革，刚开始阿馨以为是白色，看久了才知道是淡淡的米白色。

阿馨慢慢意识到自己还活着，正仰躺在一张床上。他停止观察，将全部意识都集中在身体上，向双手、双脚，甚至是脚趾、手指发出指令，确定这些部位还能活动。但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知道自己被放在空无一人的房间中。

他开始慢慢回想过去的经历，脑中浮现出事情的前因后果，但是无法相信自己只身来到美国，骑着摩托车横穿沙漠，只为了找寻某个地点，更无法判断这种行为到底是真实还是梦境。

阿馨回想起自己为了前往传说中的巨大洞窟，半途看到好几幅古代印第安人的壁画，画在小洞窟外嶙峋的岩块上，仿佛是到达神秘地下空间之前制造出的奇异气氛。天刚亮、阳光开始照射大地的时候，他曾听到轰隆隆的巨响，震耳欲聋的声响依旧残留在脑海中。当时，空中出现了一架最新型的喷射直升机，阿馨的回忆到这里就结束了。此后，他的记忆一团混乱，现实和想象交相混杂，搞不清究竟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虚妄的，唯有等待第三者来证实。

阿馨已经醒来一个钟头了，仍然没有看到其他人出现。他试着慢慢撑起上半身，想站起来走到屋外看看。但体力消耗过度，一点小动作都觉得十分吃力，他只好坐在床上，稍微调整一下呼吸。眼睛往下一瞥，看到床边放着一双拖鞋，那并不是他带来的东西。

究竟是谁为我准备的呢？阿馨觉得那双大拖鞋好像在催促他似的，他不由自主地使劲放下双脚，套进拖鞋里。

他想在房间里四处走走，或是去外面看看，但脚上的拖鞋实在太大太重了，只能拖着鞋子走。没走几步，身上的白色长袍下摆居然裂开了，从裂缝处可以看到大腿，长袍下没有穿内衣。阿馨才发觉，自己身上只套了一件长袍。

他伸手想打开眼前的房门，看看外面的景色，确定自己究竟置身于何处。他拉住门把，发现门竟然上了锁，很不甘心地再次用力一拉，左右扭转几下，门依然一动也不动。他只好放弃出去的念头，转过身去。

这时，他感觉门的另一边有人，于是竖起耳朵倾听。接着听到“咔”的开锁声，他不禁退后一两步，但并不害怕。现在即使房外出现一个自称火星人的人，他也不会感到意外。

门静悄悄地打开来，正前方，有位老人坐在轮椅上。

“你醒了？”老人用英语询问，阿馨本能地点点头。

“你是二见馨先生吧。你好，我的名字叫克里斯多弗·艾略特。”艾略特说完，便伸出一只手和阿馨握手。阿馨看到他的手，不禁大感诧异。艾略特手掌很大，连放在轮椅前端的一双脚也非常大，这和他坐在轮椅上的身体实在不成比例。以外国人的身材来说，他应该算是小个子。

阿馨最奇怪的是他为什么知道自己的名字。可以证明他身份的证件和卡片都和背包一起遗失了。

阿馨和艾略特握手，趁机仔细端详老人的容貌。艾略特的头上没有半根头发，他有一张长脸，脸色有些苍白，但肤色明亮。左颊到脖子有一片老人斑，衬在他的白皮肤上，看起来特别明显。阿馨从艾略特的手掌中体会到他没有敌意，便说出心中的疑问：“请问，这是哪里？”

艾略特眯着灰色的眼睛，笑着说：“这是你想来的地方啊。”

阿馨的目的地是远古时代就存在的巨大洞窟，也是长寿村的所在地。他环视了一下屋子的四周，这里与想象中的地方实在相差太远。艾略特看出他心中的怀疑，于是伸出食指往上一指，问道：“你认为这上面是什么？”

阿馨无法回答，艾略特只好自问自答：“上面是巨大的水层。”

艾略特刻意不说“水槽”而使用“水层”这个词，阿馨还是不能理解，他搞不懂艾略特的意思是否和“下雨”有关。经过那一场暴雨，阿馨已经闻雨色变。

然后艾略特把食指朝下。“你认为你现在站在哪里？”

阿馨知道自己站在“大地”上面，但是不想说出来，依然保持沉默。对于这个问题，艾略特也是自问自答：“这是个广大的空间。”

依照艾略特所说，阿馨正站在一个被厚厚的水层和广大空间夹住的空间里，但是他仍然不明白。如果艾略特说的是事实，那这附近的重力值应该很低——如果下面有质量较重的物质，就会显示出正值；有质量较轻的物质，就会出现负值。如果脚下真是个没有东西存在的广大空间，就得有个极具说服力的理由，来说明呈现负值的原因。

这位老人正在暗示我，这个地方的重力比其他地方要小，也就是说，他事前就知道我前往的地点了——阿馨的脑海中一片混乱，不由自主地用手撑住墙壁。

“你早就知道我要来这里吗？”阿馨好不容易才把心中的疑惑说出来。他的呼吸十分紧促，只能吸进一点点空气。

艾略特用巨大的手撑住阿馨的身体，非常仁慈地说：“没错，而且你已经来了。”

我是不是又开始发烧了？阿馨感觉全身热起来。

“我唯一不能预测的是那场暴雨……”

阿馨的身体持续发热，没多久，他感到一阵恶寒涌上来，身体摇摇欲坠，根本听不到艾略特说的话。他昏昏沉沉地推开艾略特的手，想走到床边去，但是才走到一半就不支倒地。

2

在往后的三天里，阿馨主要的任务就是恢复体力。

他打算体力恢复后，一定要向艾略特问清所有的事。他暂时被安排在一个小房间里休息，艾略特偶尔过来检查他的健康情形，还有一位名叫花子的护士负责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花子”这个名字非常可爱，让阿馨联想到一朵在草原上盛开的可爱花朵，这名字和花子本人很相配。但是阿馨询问她的全名时，她总是笑而不答。有时候阿馨趁着艾略特不在，只有花子在房间内，不断追问她许多问题，例如这里是什么地方？艾略特是何许人物？只要能问的，阿馨统统问过了。但是花子只是微笑，摇摇头什么也不说。

花子的脸型和体型看起来很像小孩子，她的身高大概只有一米五，两颊圆圆地鼓起，脸上有双圆滚滚的眼睛，十分可爱。然而，当她解开绑在后面的头发，让光亮的黑发在背后散开时，又有一种成人的妩媚风情。从她圆滑的额头看不出实际年龄，胸部的大小也和发育中的少女差不多，这倒是和她那具有东方味道的小脸很相配。

起初，阿馨看到她那天真无邪的外表，自然相信她毫不知情。虽然她不回答，他也一点都不生气。

花子的外表稚气未脱，但是她有护士该有的医疗知识与看护技巧。当阿馨感到背部发痒时，她会伸出手帮忙抓痒，动作和力度都恰到好处。阿馨在花子每天的细心看护下，定时打点滴、吃抗生素，充分地睡眠与休息。

两人相处的时日一久，阿馨发现花子在工作时都沉默不语，而且除了工作上的需要，尽量避免接触阿馨的身体。以一个护士来说，她做事的态度和技巧可算得上专业。但是她工作时经常略带犹豫地碰触阿馨的身体，甚至不时露出奇怪的眼神偷看阿馨，很不自然。阿馨在第二天就发现了这种情形，他察觉花子进入房间里，但继续装睡，眯着眼睛偷看花子的工作情形。他看到花子很快地换了一瓶点滴，她一边工作，一边向阿馨投来异样的视线，好像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阿馨对花子的异常举动充满兴趣，他很好奇到底是自己身上的哪一个部位让她现出那种表情。

花子换好点滴瓶后，弯下腰审视躺在床上的阿馨，她以为阿馨还在睡觉，才做出这么大胆的事情。这时，阿馨突然睁开眼睛，伸手抓住花子的手腕。花子吓得连声音都叫不出来，只是在喉咙深处“啊”了一声。

“你为什么看到我好像看到幽灵一般呢？”阿馨一字一句质问花子。他原想让对方先镇定下来，但花子一点也没有抵抗的意思，既没有转过脸去，也没有叫出声，只是呆呆地俯视他。

“希望你能告诉我，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阿馨再次询问花子同样的问题。只见花子露出悲伤的表情，摇着头说：“对不起。”

她非常真诚地道歉，但还是不回答。花子的反应可以解释为把阿馨看成幽灵而抱歉，也可以解释为因为无法回答问题而抱歉。

阿馨不由自主地慢慢松手。他心想，说不定除了一个护士应做的工作之外，其他的疑问，花子都不能随便回答，所以不再追问下去。但花子还是站在床边不动。

“你现在说话会不会觉得痛苦？”为了尽到护士的义务，她首先询问患者的身体状况。

“有一点，可是我很想说话。”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听听关于你的事情。”

“我的什么事？”

“哦，从你生下来到现在全部的事。”

“你为什么想知道？”

“了解你的状况后，我就不会再像看到幽灵般看待你了。”

或许她是不太了解我。如果我和她熟悉一点，她就会用正常的眼光来看待我吧。

“开始讲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件事。”

花子的脸上露出谨慎的神色。

“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几岁？”

“我今年三十一岁，已经结婚了，有两个小孩，都是男孩。”

阿馨不禁惊讶得张大嘴巴。花子的外表看起来和少女没有两样，没想到她已经三十一岁了，还是两个小孩的妈妈。

“真是让我惊讶。”

“大家都这么说。”

“我还以为你比我年轻呢。”阿馨二十岁，花子比他大十一岁。

“那你几岁？”

阿馨回答说，自己今年二十岁。花子皱紧眉头，小声说道：“是吗？”

“看起来很老成吧？可是我真的是二十岁。”阿馨说着，不由得摸摸自己的双颊。他来到沙漠后就没有剃过胡子，看起来可能比较老成。但让他颇受打击的是，本来他以为对方比自己小，没想到居然比自己大这么多，这恐怕会微妙地改变他们的相处方式。

之后，阿馨常对花子说些自己的事情，花子也非常喜欢听，经常一天来阿馨的房间好几次。不过谈话的时间是有限制的，每次大约是十分钟，因此花子总是简洁地询问一些重点，没几天就掌握了他迄今为止的生活状况。阿馨很高兴能有花子这个好听众，这是一种确定自己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方法，他也将以前勉强压抑下来的一些疑问统统说出来。他说了许多孩童时期的想法、梦想、和父母一起生活的情形，以及如何计划前往沙漠旅行等等。其中也有痛苦的事，尤其是秀幸后来患癌症住院，让旅行计划也跟着泡汤，全家人从此过着家里和医院两头忙碌奔波的生活。过了几年，终于查出秀幸患的癌症是“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引起的，全家人因此陷入绝望。然而，真知子完全不死心，她坚信在美国的民间传说中可以找到治愈癌症的妙方，因此埋头于神话中。阿馨也改变钻研宇宙物理学的志愿，转往医学界发展。

阿馨在谈话的过程中，对那段日子感到无限怀念，有时会激动得热泪盈眶。就这样过了四天，阿馨对花子讲述自己经历的时间加起来大约有两三个钟头。在述说的过程中，他有时觉得昔日遥远的记忆像彩霞一般美丽。

“你有恋爱经验吗？”花子突然提出这个问题。阿馨犹豫着要不要把礼子的事情讲出来，如果花子没问，说不定他就会避开这件事。

一谈到和礼子的恋爱，当然无可避免地谈到亮次，那是既悲伤又痛苦的经历，阿馨对自己欠缺考虑的鲁莽行为带来的后果深感不安。他和礼子发生性关系的那间病房，和现在待的房间有些相似，不同的是，那个房间的西边是一整片玻璃窗，窗下便是公园绿地，强烈的阳光常从窗户照射进来……至于自己从礼子那里获得的喜悦，阿馨再怎么说明，也无法完整地向花子描述出心中震撼的感受。

花子听着，有时脸上显现出无法置信的表情，然后一边摇头，一边用低沉的声音说：“哦，不。”当她听到礼子的肚子里怀有阿馨的小孩时，表情更显得僵硬。

“要生下那个小孩吗？”花子的问题非常突兀，但阿馨一点也不介意：“当然很希望把他生下来，所以我才来到这里。”

花子闭上双眼，嘴巴一开一合，发出喃喃自语的声音。但阿馨听不清楚她在说些什么，感觉很像在祈祷。

这间房子没有窗户，只能依靠时钟知道时间的流逝。从时钟的指针来看，这应该是第四天的晚上。

阿馨说出和礼子有了小孩之后，花子突然说：“今天到此为止。”

花子好像也不能控制两人会面的时间，常常在话说到一半的时候被迫中断。她默默地轻轻碰一下阿馨的手腕，走到门边，停下来，一边开门，一边回过头看着阿馨的表情，这让阿馨觉得很熟悉，总觉得曾在哪里看到过。

阿馨暗自思索花子走出房间时的表情究竟代表什么意义，突然想起以前发生过相同的情形。有个和花子穿着一样的白衣服的女护士从病房走出来，在病房门口走走停停，露出和花子一样的神色。那时秀幸切除直肠肿瘤后，手术效果非常好，便移到一间四人共用的大病房，那里住的都是癌症患者。

经常出入这个房间的护士中，有一位很讨患者喜欢。她长得并不是特别漂亮，但为人很和气，全身散发出浓浓的亲切感。患者的任性行为她都能忍耐下来，从不会露出苦瓜脸给病人看。秀幸很喜欢这位护士，常常在开玩笑之余，摸摸她的屁股或拍拍她的肩膀。

后来，她因为怀孕待产请了一年的育儿假。离开医院的那天，她特地来秀幸这间病房打个招呼，当时刚好阿馨也来医院看秀幸。她笑着对患者们说，希望一年后再回到工作岗位上时，能看到大家神采奕奕的脸，当时秀幸开玩笑地回答：“当你再回来工作时，我早就出院了。”不只是秀幸，其他患者也都这么说。不管那句话是开玩笑还是真心的，护士都点点头，和每位患者打招呼、道别。

当护士要走出病房时，表情和动作与花子刚才的举动很相似，她不时回过头来望着患者，流露出不舍的神色。看在阿馨的眼里，他觉得那个护士似乎是说：“我一年后再回来工作时，没办法像现在这样看到这四个人了。”她并不是因为患者出院后见不到面而难过，而是即将面临死别，依依不舍，这次见面，或许将是今生的最后一面了。

阿馨也知道，那时秀幸隔壁病床的患者查出癌细胞已转移到脑部，对面病床的患者罹患前列腺癌，刚做完切除生殖器的手术。整间病房里只有秀幸还有生命力，其他患者都面临死亡的威胁。因此那个护士才用那种依依不舍的眼神注视他们，如今花子竟然也用相同的眼神看着阿馨，让他觉得非常不安。

果然，阿馨从此再也没有见过花子。

第二天早上，在同一时间响起了敲门声，阿馨以为是花子来了，高兴地走下床去开门，没想到竟是艾略特。艾略特看到阿馨顺利地恢复健康，很满意地点点头。

“你的身体情况如何？”他只是询问各种问题，却不回答阿馨的提问。阿馨此时已经到达忍耐的极限，之前是见到花子这位可爱的女孩，才勉强压抑下来，现在艾略特的态度让他满腔的怒气一触即发。

为什么每次只是我回答问题？这样下去，我会因极度的不安而崩溃。阿馨忍耐着不知何时会爆发的怒气，颤抖地回答：“你到底够了没有？”

艾略特也听出阿馨的声音中带着怒火，他举起两手示意稍等一下，然后深呼吸一口，才说道：“我能体会到你的心情，现在是执行计划的时候了。”

我不知道什么计划，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阿馨的脸色更加凝重，他继续追问：“首先，你得告诉我这是哪里，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艾略特将原本摊开的双手合起来，严肃地问道：“在回答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件事。你相信神吗？”

3

艾略特带着阿馨来到另一个房间，这个房间也没有窗户，每一处都关得紧紧的。阿馨很不喜欢这种地方，不过这儿比他之前的房间大，中央放了一套皮沙发。

艾略特先请阿馨坐下，然后从轮椅上站起来，将屁股微微往后翘，没有使用拐杖就慢慢走到阿馨的对面坐下。阿馨睁大眼睛，他本以为艾略特不能走路，没想到他的双脚根本没有残疾。艾略特露出得意的表情，说：“你不能先入为主地去判断一件事情，这样会一开始就对所有事物存有怀疑和不信任。”

阿馨已习惯对任何事物都持怀疑态度，即使在横越美国沙漠的途中，遇到在现实和假想之间挣扎的情形，也依然坚持这份感觉。

“你什么时候才能回答我的问题？”阿馨无视艾略特的话，有些怄气地说道，“你是不是说过，我很早以前就注定要来这里？”他非常在意这种说法，很想知道其中的缘由。

“那件事现在说明还太早，不把来龙去脉说清楚，你恐怕会吓得叫出声来。”

“好，那就请你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阿馨很激动。他对艾略特的讲话方式很不耐烦，更为自己的人生被他人任意操纵而气愤。

“今天我能够看到你，完全是因为你靠自己的意志来到这个地方。你只能照着宿命去走，我无法勉强把你带到这里。”艾略特露出微笑。阿馨对他这种任意介入别人人生的做法十分愤怒，突然涌起一种想杀掉这个老人的冲动。

艾略特心平气和地迎向阿馨愤怒的视线，两人暂时陷入沉默。

“你对‘环’了解多少？”艾略特问道。

阿馨将双手环抱在胸前，盯着艾略特说：“你的计算机仿真效果做得很好。”

艾略特很不服气地皱起眉头。“你说我做得很好？事实并不是这样，你应该说，我创造出了一个完美的世界。”

“‘环’是你创造的？”

一讲到“环”，艾略特的脸上充满了自信，他就像水坝开闸般滔滔不绝，不时露出喜悦的表情。

“约莫七十年前，我还是MIT的学生，大概和你现在的年龄差不多。当时这个世界的人们正在喝彩，欢送要登陆月球的宇航员。我心想科技再这样继续进步下去，距离建设宇宙空间站和实现宇宙旅行的梦想就不远了。于是我也想创造出另一个世界，但那并不是另一个宇宙。”艾略特一口气讲了这些，他缩着脖子，将嘴巴嘟起来，“你知道现在的世界是靠什么来推动的吗？”

“你是指现实世界，还是‘环’？”

如果是问“环”靠什么东西来推动，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支持“环”计划的是能量和电力，至于现实世界……

艾略特有些怪异地笑着说：“无论现实世界还是‘环’都一样，都是运用相同的原理来推动的。你知道吗？推动现实世界的是‘预算’！”他等阿馨反应过来“预算”一词的意思后，才继续说道，“‘环’这个巨大计划如果没有预算，‘环界’就无法存在，现实世界也是一样，没有预算就无法推动。如果有预算，说不定现在我们都待在宇宙空间站中了。”

艾略特说得没错，科学并不是无视社会情势，一直往前推进，而是要根据当时的环境来决定前进的方向。同样，许多社会建设和国家政事都需要预算，依照人们的期待来决定预算的轻重缓急。

七十年前，人们都将蓝图寄托在广大的宇宙里，火星和月亮被当成人类的殖民地，行星之间利用宇宙飞船定期来往联系，电影和小说中经常可以看到这类题材。但如今，科学家依然无法将人类运送到火星上，登陆月球一事只不过是瞬间的光辉。在那之后，计划开拓宇宙的脚步就像蜗牛一样慢了下来，理由只有一个，没有预算！

那时候，只有艾略特提出这个预言。以这种卓越的才能，他可以毫无忌惮地往别的领域发展。他选择的学术领域是如今已发展到极限的计算机系统，和刚刚明确阐述了双螺旋构造的分子生物学。

艾略特发挥异于常人的想象力，将这两个世界结合在一起。第一个主题是，计算机内是否可以产生人工生命？

刚开始，艾略特独自寻找这个问题的解答，但是随着计算机成为新时代的宠儿，他的研究主题也占了一席之地，吸引了不少赞助者。

由于当时情势的推动，艾略特也发现了世界上第一个自我复制程序，于是他制作出了写入可自行发生进化过程的程序的软件。但他仍然没有忘记最初提出的疑问——计算机内有没有可能产生人工生命？

艾略特原本预计在二十世纪末到下个世纪初，这个梦想绝不可能实现，没想到却在二十一世纪初提前实现了。不过，初期的人工生命只是单纯的生命构造，在计算机屏幕内活动的只不过是线虫。

接下来，艾略特区分出雌雄线虫，让它们进行生殖，在计算机内部诞生新生命。这是本世纪初的事。新生的细胞不断进行细胞分裂，不久就开始像母体一样在计算机屏幕上来回爬动。在艾略特看来，这幅光景跟新世纪是多么契合。之后，进化的脚步加快速度。无论哪种生物都和现实世界几乎一模一样，没有多大的改变，但在进化过程的应用上，则和鱼类、两栖类的进化情形不同。

艾略特脱离了计算机仿真世界的范畴，在计算机中让人工生命进化，强化他的研究主题——依据地球的生命圈，制造出另一个假想空间。

“环”计划带着具体成果开始被激活，借着艾略特的登高一呼，全世界的科学家开始朝向同一个目标前进，不仅是信息情报学、医学、分子生物学、进化论、宇宙物理学、地质学、气象学这类理科方面的学者，甚至连经济学、历史学、政治学、社会科学方面的学者也对这个计划极感兴趣。

要制作出一个和地球相同的假想空间，不仅需要科学知识，人文社会学方面的思想也是必需的。也就是说，“环”计划的实验成果会回馈到各个层面，对每个阶层都有贡献。例如生物学的基本问题——进化论目前还是个谜，各方仍有争议。当假想空间诞生生命体的时候，就可以针对现实世界中还没有解开的问题，从“为什么会发生战争”这种社会问题开始，一直到人口增加、股价波动，都找出某些提示。这也是各界学者争相拥护“环”计划的主要原因。

就这样，“环”计划在日美两国提供的庞大预算下正式开始。

这种国际性合作在初期并没有大肆张扬，大家无法预测“环”计划会产生什么结果，说不定会成为新的世界战略，于是慎重地进行，也没有举行盛大的庆祝仪式。

这时，艾略特说出了几个他非常怀念的名字。“二见秀幸是一位非常优秀的研究员，他在日本的研究专家中，可说是一位达成跨时代伟大目标的人。”

阿馨听到他褒扬自己的父亲，心情慢慢好转。

“你见过我爸爸吗？”

“不，我们没有直接见过面，我从下面的人员那儿听到一些关于他的传闻。”

秀幸很少谈起“环”计划，阿馨很想知道他到底在“环”计划中担任什么职务。他打算下次和父亲碰面时，直接问问他这个问题。

艾略特打断阿馨对父亲的思念，继续说道：“‘环’计划后来怎么了，你应该知道吧？”

“癌变了。”阿馨十分干脆地回答。

“那是发生在最后阶段，在这之前，它的演化过程简直太完美了，没有人想到最后会变成那样。”

艾略特望着阿馨，欲言又止，阿馨不禁摆出催促的表情。“哪个地方出错了？”

“你不要害怕，你在我的眼中也是‘环’计划的一部分。”

“但是你说的很多事情都让人惊讶。”

艾略特嘴巴半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他赶紧用袖子擦拭嘴唇。“如果物理条件相同，假想空间内也会形成和现实世界大略相同的生命体系，然而，‘环界’至今仍然无法和现实世界变得一模一样。针对这个现象，大家提出一个论点：进化是偶然形成的，不可能出现完全相同的发展。”

阿馨对这一点感到很惊讶：为什么“环界”和地球具有相同的物理条件，但是生命的进化路径却不尽相同？“那你有没有从中得出什么结论？”

“在‘环’里面看不到自然产生的生命，因为我一开始就介入了，我撒下被认为是初期生命的RNA，就像在海里播种似的。‘播种’这个词不仅是比喻，也是事实，RNA就是那颗种子。想成长为某棵特定的生命之树，就必须具备RNA这颗种子。”

阿馨想起以前他和亮次在病房中谈论进化论，当时的话和艾略特现在所说的大致相同。

“还有其他发现吗？”阿馨冷静地催促艾略特说下去。否则他又会流口水，那让阿馨联想到生命的退化，甚至是死亡的阴影。

“其实‘环界’和现实世界相当一致，生命也不会在‘环界’中自然产生，所以我播下生命的种子。这件事背后的意义，你应该知道吧？”

阿馨回想起和艾略特开始长谈前，他曾说过：“你相信神吗？”

这时阿馨气定神闲地说出答案：“也可以说，这个现实世界是假想世界？”

“当然，就算在现实中，地球上的生命也不是自然产生的。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还同时被播下相同的RNA种子？究竟是由谁来播下种子？就是由我们称为‘神’的人播种的。‘神’仿照自己的形状制成生命，让它们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圣经》写的内容应该是真的。”

阿馨听到艾略特的结论，脸上并没有惊讶的表情。他在旅途中也思考了好几次这个问题，认为现实世界说不定也是个假想世界，但是无法提出证明或反证。这不过是单纯的推测，对现实也不会带来任何改变，只是看人们相不相信了。

“就算我相信神是主宰者，也不会给现实世界带来任何改变。”

看到阿馨一副冷静的样子，艾略特靠向沙发。“如果现实世界是神创造出来的，那我们人类在计算机中创造出的假想空间……”

他还没说完，阿馨马上插嘴：“那神也用‘预算’来推动世界吗？”

一瞬间，艾略特眯起眼睛，射出冷漠的目光。

“你在愚弄我吗？”阿馨愤怒地说道。这种僵持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很久，艾略特的表情缓和下来，又恢复之前的稳重。

阿馨看着墙壁上的时钟，他和艾略特已经谈了三个小时，肚子有点饿了，但还没切中谈话主题，让人觉得非常疲惫。艾略特察觉到阿馨的心情，便暂时停下来：“你累了吧，不如看些旧电影，稍做休息一下，午餐已经准备好了。”

阿馨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艾略特拿起遥控器按下按钮，墙壁上立刻出现一面屏幕，他又按下放映的按钮，然后起身坐回轮椅上，摇着轮椅离开房间。阿馨目送艾略特出去，房门立刻在眼前关闭起来，传来上锁声。那个声音说明了他现在的处境：他被软禁了。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得问个水落石出才行。阿馨想。

屏幕上放映着一部旧电影，阿馨十岁的时候，秀幸和真知子带他去电影院看过。阿馨很喜欢这部电影，甚至还央求真知子买了原声带，他现在还记得主题曲的旋律。

这时，有个穿白衣的大块头黑人无声无息地走进来，在阿馨面前放下三明治和奶茶。阿馨一边吃三明治，一边闭上双眼聆听电影配乐，不禁感到无限怀念。然而，他马上想到父亲秀幸患了癌症，还没有好转，二见家平静的生活背后正潜藏着极大的危机。阿馨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流眼泪。泪水流过脸颊淌到嘴边，他才发现。

这是偶然吗？现在放映的这部电影对阿馨来说十分特别，这是艾略特偶然选出来的，还是他知道这部电影对阿馨别具意义，才故意放给他看？

说不定，我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在艾略特的监视中。阿馨想着想着，又开始感到不愉快，似乎有人正从背后监视着他。这种令人厌恶的感觉让他顿时没了食欲，嘴里的三明治也变得索然无味。

4

艾略特回来的时候，阿馨刚好吃完午餐。

“哦，食欲相当不错。很好，很好。”艾略特看着空盘子，满意地点点头。

“我受够了，托你的福，我的心情变得更加混乱。”阿馨觉得和艾略特说得越多，疑问累积得越多，他希望赶快结束这一番滑稽的对话：我是为了找出抗击“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方法，才来这儿的，根本没有时间在这个地方磨蹭。

“接下来，我会直接向你说明你的使命。”艾略特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好像已经看穿我的心事，即使想逃也逃不出去了。阿馨想。

“我的使命？”

“嗯，你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吗？你是为了找出抗击‘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方法，才来到这里的吧？”

阿馨和艾略特的视线在一瞬间交汇了。一想到自己的思维活动完全掌握在对方手中，他的神经便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他十分痛恨艾略特能预知自己的想法。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艾略特用右手食指指着天花板说，“中微子振荡理论是在哪一年被发现的？”

中微子又称中性微子，是基本粒子的一种。它有三个特征：以接近光速运动、不带电、能集合能源。光看第一点，会觉得它和光很类似，不同之处在于中微子只要在有能量的情况下就能穿透任何物体。太阳放射出中微子之后，穿过地心，朝着地球的反方向前进，继续往黑暗中去。他为什么要问与基本粒子相关的中微子的问题呢？

阿馨很快地回答：“二〇〇一年。”那是他出生之前的事情，在科学史上占了小小的一角。

“没错。我们本来认为中微子的质量是零，但在上个世纪末，已经确定它具有质量。”

“到底……”阿馨有些焦急地想插嘴，但被艾略特制止：“请等一下，先让我把话说完好吗？所有的计划都是有机地结合在一起进行的。这样说，你可能还不太了解。事实就是：如果人类没有发现中微子的振荡现象，恐怕你也不存在。”

“你不要开玩笑了！中微子和我的存在完全不相干！”中微子当中有百分之九十八都是基本粒子，阿馨无法忍受艾略特把他和那种东西联系在一起。

“我知道，你给我三分钟来讲解中微子的问题。”

接下来，艾略特简短地讲述中微子发生振荡后，可以产生什么东西。

“某个物质经过中微子的照射后，测量其偏移距离，再以合成方式重新构成某种物质，这就是三维数字化。有机物和无机物都可以让中微子照射，不过，这项技术主要应用于医学生理学方面。这和DNA解析完全不同，而是将某种生物所有的分子结构经过数字化解析后取出来。

“解析DNA的遗传因子配列，只是从一个生物的无数细胞中取出一个细胞来做检查。可是应用中微子振荡，可以把活体身上具备的脑细胞活动状态、心理状态、记忆功能等全部信息，以三维数字化方式记述下来，这是一项划时代的技术。

“这个计划取中微子（Neutrino）、扫描（Scanning）、取得（Capture）、系统（System）四个词的英文首字母‘NSCS’作为代号，也可以简称为‘New Cap’。这种装置可以弄清生物全部的分子构造，在‘环’计划开始后不久，就由别的研究所着手进行它的建成计划，而且也有一笔巨额的预算。

“我虽然没有直接参与‘New Cap’分子装置的建成计划，但间接接触和交流也是少不了的。”

艾略特在这里停顿一下，对阿馨说道：“你要不要喝口茶，再好好想一想？”

听到艾略特的提醒，阿馨喝了一口已经冷下来的茶。他曾听过有关中微子的各种传闻，但是建成“New Cap”这种大型装置的计划倒是初次听到。

“不好意思，说了这么多让你头晕脑胀的话，我们现在言归正传，来谈谈‘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吧。”

阿馨听了许多毫无关联的事，开始有些不耐烦。“终于谈到主题了。”

“你知道多少关于‘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事？”

“我看过‘转移性人类癌病毒’遗传因子的碱基排列。”

“但目前还是找不到治疗方法，疫苗的研究也没有任何进展。”

“为什么？”

“调查病毒的起源是相当花时间的事，而且很难找出‘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发源地。”

阿馨已经大略猜出“转移性人类癌病毒”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他用平淡的口吻说：“我想，应该是从‘环界’传出来的吧。”

艾略特不禁惊讶地睁大眼睛。“为什么你会注意到？”

阿馨看到艾略特如此惊讶，感到快乐无比。他借着回答问题来延长这种快乐，开始慢慢揭晓谜底：“‘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并不是很大的东西，它的遗传因子只有9个，是由数千个到数十万个碱基构成每个遗传因子。其中最令人奇怪的是，构成那9个遗传因子的碱基数，每个都是2的N次方乘以3倍。”

艾略特不由得发出惊叹声。“啊，你知道得很清楚嘛！”

“不是我自夸，在数字方面，我有敏锐的直觉。那9列数字最大也只有六位数，所以我才会那么快发现它们都是2的N次方乘以3。”

“你从那里发现病毒源头了吗？”

“刚开始，我一直对这个问题百思不解，为什么是‘2的N次方乘以3’呢？如果以三个碱基作为一个密码子，并由此决定一个氨基酸来看，我大概可以明白3这个倍数的含义。可是，为什么基数必须是‘2’呢？当然，如果我不了解‘环’计划，或许永远都想不到答案。基数为2，是因为计算机是二进制，由此可见，‘转移性人类癌病毒’是从‘环界’跑出来的，它的发源地是‘环’。”

“没错，事实确实如此。”艾略特发出一阵笑声，还用力地鼓掌，可是他的话语中不但没有任何佩服的意味，反而充满嘲讽。阿馨压低声音，故意冷静地问道：“现在已经知道‘环界’是病毒的发源地，可以找到治疗方法吗？”

艾略特不理会阿馨的疑问，两眼直直盯着他看，反问道：“你什么时候察觉了‘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源头？”

“一个月前。”

“是吗？我是在半年前发现的。”艾略特并没有夸耀的意味，相反，他的脸上浮现出悔恨。

“我想听听你的见解。”阿馨的声调变成恳求。

艾略特开始说明：“癌症和一般病症不同，其他病症可以在发病初期运用药物控制，可是癌症发病初期，症状多半都不明显，很容易被忽略。‘转移性人类癌病毒’更是在暗地里偷偷打下根基，破坏身体机能。这就和没有前科的犯罪者一旦藏身于大都市，便很难逮捕归案一样。有很多种癌症的病兆和现代常有的文明病相似，更容易被掩饰。你想想看，一个参与‘环’计划的研究员死于癌症，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如果死于原因不明的疾病，大家就会马上跳起来，赶紧去寻找病毒。就因为这样，才有那么多研究员一个接一个牺牲了。”

阿馨很了解艾略特的心情，七年前才判断出“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和其他癌病毒不同。而将“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和一般癌症区分开来，也不过是一年前的事，“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在这期间已经站稳地盘，等着爆发性繁殖的机会。艾略特恐怕也是因为“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失去了亲人，他的眼中夹杂着敌意、悔恨及悲伤。这正是了解艾略特这个人的大好机会。

阿馨单刀直入地问道：“你们已经弄清‘环界’中流出病毒的原因了吗？”

艾略特没想到他竟然有此一问，十分吃惊。“啊，嗯，当然了。”

“请你告诉我真正的情况。”

“‘环’计划早在二十年前就遭到冻结，‘环界’被冰冻起来，时间也停止了，所有人物就这样静止不动。你知道‘环’计划为什么会停止吗？”

“不就是没有预算吗？”

艾略特愣了一会儿，捧腹大笑。“没错，没错。预算已经用完了，学术上的支持也中止了，成果是上上等，我认为这个计划已经展现出与预算相等的价值。但一个计划不能毫无止境地延续下去，你知道新墨西哥州的沙漠底下躺着多少台巨型计算机吗？总共有六十四万台。日本也是一样，东京市的地下配置了六十四万台。为了激活这些装备，需要一座发电厂的电力，费用非常惊人，因此无法持续下去。正好在那个时候，‘环界’开始癌变了。”

阿馨非常了解“环界”癌变前后的原委，他在温斯洛克的废墟里亲身体验过那些情形。他把这件事告诉艾略特，对方好像了然于胸似的连连点头。

“你也看到……啊，不，应该说亲身体验了。可是，你并不知道‘环界’出现癌变的真正原因。我必须说明一下，我自己也不知道真正原因是什么。那盘奇怪的录像带在‘环界’中疯狂增殖的情形，对于‘环界’的个体来说，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或许你会想，既然我无法说明‘环界’中的这些现象，那至少可以说明我创造出来的东西吧。老实说，我也不能，并不是所有现象都可以说明。或许是现实世界将病毒传染给‘环界’，也有可能是计算机病毒搞的鬼。虽然我们有完善的防御系统，可是一旦连上网络，就不能控制了，网络上的恶作剧非常厉害。

“最让我感兴趣的，是‘环界’中的高山龙司这个人。”

艾略特说到这里，意有所指地停下来望着阿馨。

阿馨马上回应道：“是啊，他是个很有趣的人。”

“的确很独特。”

“那是因为他手中握有解开‘转移性人类癌病毒’之谜的关键吧？”

艾略特眯起眼睛，用锐利的目光看着阿馨，好像要看透他的心思，然后带着怀疑的语气慢慢说道：“你在屏幕上没有看到高山吗？”

“当时我进入高山的意识来看整件事情。”阿馨模仿着艾略特的说话方式，一字一句地慢慢回答，同时确认自己的记忆是否有误。事实的确如此，阿馨和高山的听觉、视觉等五感同化，利用高山的五感从头到尾经历了整件事情。

“原来如此。”艾略特的音调有些奇怪，眼睛一闪一闪，让阿馨很不安，他疑惑地望着艾略特不停转动的眼珠。

“有什么问题吗？”

“哦，没什么，话题好像转往有趣的方向了……姑且不论这一点，难道你不觉得高山临死前发出的声音，很像你自己的声音吗？”

“嗯，没错。”阿馨记得很清楚，当时他利用高山的视觉和听觉“亲自”参与一切。高山在临死之前找到假想空间和现实世界的接口，然后打电话到阿馨所在的研究室。阿馨接起电话时，他听到高山的声音仿佛从自己体内响起。

“高山说了什么话？”

阿馨尽量模仿高山的口气，将高山的话说出来：“请带我到你的世界。”

“你认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嗯，高山察觉‘环界’之外有个创造主，对他而言那是神的国度，他希望能在神的国度里重生。”阿馨非常了解高山的期望，他们俩都想了解世界的结构。打小时候起，阿馨就向秀幸询问过好几次这个问题。可是对一个小孩子来说，世界的构造太复杂了。阿馨自觉快要追上的时候，科学却又往前迈进，就好像小孩子玩游戏一样，永远没有结束的一天。阿馨想了解世界构造的心愿就像想捕捉影子一样难以实现。可是，如果真有创世主，这个愿望便很容易实现了，只要到达创世主的世界，就可以了解整个世界的构造。

艾略特用平静的语气说道：“我很了解高山的心情，高山并不是因为畏惧死亡而说出那个愿望。他的心底还有一股强烈的求知欲，这股想了解世界的好奇心在瞬间爆发，产生了一个奇迹。”

“奇迹？”

“是的，对他来说的确是奇迹。他临死前有非常强烈的企图，想来到这个世界。那时，如果我的脑中没有闪过‘New Cap’分子装置的话，就不会有以后的事情发生，甚至连想都不会想。可是，照刚才所说，当时物质已经可以在有机的环境中交换和移动，我估计二三十年后一定会更加进步，因此，我下定决心要实现高山的愿望。”

“啊！你说什么？”阿馨不禁惊叫出声。假想空间内的个体居然在现实世界中复活？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竟然真的发生在这个世界上。他呆呆地张大嘴巴，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艾略特很冷静地开始解释他是用什么方法让高山龙司这个假想空间内的个体，重新在现实世界复活的。

“想将高山这个个体累积的经验和记忆，原封不动地从‘环界’转移到现实世界，只有一个方法。首先，从高山的细胞内取出遗传基因作为基础，然后使用染色体合成装置和‘GFAM’，制造出现实世界中通用的DNA。

“如果先解析DNA的碱基配列，再使用‘GFAM’，便能用化学物质人工合成DNA。接着准备一颗人类的受精卵，取出受精卵的细胞核，换上人工制造的高山的细胞核，再将其放回母体，就可以等待高山龙司诞生了。

“这和上世纪就已发明的无性生殖法大同小异，并不是很困难的技术。就这样，具有和高山龙司相同的遗传基因的人类便在这个世界诞生了。这是个非常伟大的实验，让假想空间内的人工生命在现实世界里重生，我们这些研究员都十分兴奋。

“不过，这毕竟还是一项新试验，必须在极为秘密的情况下进行。如果让媒体得知这件事，一定会认为是亵渎生命，引起不必要的骚动。就像在上个世纪末用无性生殖方式来复制人类，在社会上引起了巨大的骚动。有了这个前车之鉴，我们更是在绝对机密的情况下进行实验，连‘环’计划中大部分的研究员也不知道。”

“我爸爸也不知道吗？”

艾略特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对，他也不知道，这样比较好。”

“原来爸爸也被排除在外。”

“不，话不是这样说……啊，你这样说也没错……”艾略特结结巴巴，似乎难以启齿。

“这么说，那……”阿馨大概知道后续发展了。

“的确如你所想，我们在高山临死之前取出他的遗传基因，那个时候高山已经感染了‘RING病毒’，于是我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RING病毒’的遗传因子连同高山的遗传因子一起带到了现实世界。”

“也就是说，在‘环界’肆虐的‘RING病毒’，很可能是正在大肆流行的‘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原形？”

“我们是这样认为的。而且，比较这两者的碱基的排列顺序，发现其中有类似的地方。高山龙司诞生在现实世界的过程中，‘RING病毒’趁隙偷溜进来，‘RING病毒’的DNA很有可能附在大肠杆菌上，然后流到外界。和其他的病毒大不相同，它以非常惊人的速度重复发生突变，不久便形成如今的‘转移性人类癌病毒’。”

艾略特说的后续发展完全符合阿馨的推理，问题在于怎么去解决这些危害世间的癌病毒。阿馨凑近艾略特。

“请你告诉我消灭‘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方法，你找到了吗？”

“就如你所说，掌握关键的人是高山。”

“高山还在这个世上吗？他在什么地方？”

艾略特用手撑着脸颊，两眼直直望着阿馨的眼睛。然后，他突然扳起手指，发出清脆的声响，说道：“原来是眼睛造成的错觉，人类常常在紧急时刻陷入混乱的境地。”

阿馨摇摇头，将上半身往后靠在沙发上。艾略特每次都在最重要的问题上转移话题，不知到底是何居心，他的暧昧态度让阿馨不由得生出疑惑。

艾略特并没有理会阿馨，开始操纵遥控器，从另一面墙壁上拉下一面屏幕。

“你曾经用头套型屏幕在计算机中看到‘环界’发生的事，却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嗯，这也是有可能的，先入为主的观念阻碍了你的认知能力。”他自言自语，很像一个老人站在庭院前对着小鸟说话。阿馨则静静等待，他平静地看着艾略特准备发出哪张牌。

艾略特在屏幕上播放出高山临死前的影像。“这和你体验过的影像相同，只是你当时将视角锁定在高山身上。”

屏幕上的影像果然是阿馨在温斯洛克的废屋里见过的，这一段是死神也降临到高山身边时，他赌上最后的希望，将录像带放在录像机中放映。

电视画面上播放出意义不明、断断续续的影像，骰子在铅容器中滚动，高山在打电话的时候，忽然看到骰子连续形成的数字，不禁发出悲惨的叫声。在那个时候，高山斜前方的镜子刚好映出一个人影，那个人耳朵夹着话筒，脸上浮现出惊讶的表情，他正是高山自己。高山把听筒凑近耳朵，将视线往旁边移开，就在这时，他看到镜子里映出自己的脸。

艾略特将影像停下来，放大镜子里映出的高山的面孔。

“以前你将视觉锁定在高山身上，因此陷入了错觉，也让你的主观意识在视网膜蒙上一层雾，这是常发生的事情。好好地看一看，你见过这张脸吧？”艾略特将镜子中那张十分模糊的面孔调得非常清晰。

阿馨半张着嘴巴，和镜子里高山的脸对望，刹那间，脑神经传来一阵阵的抽痛。

在屏幕中，高山过度受惊，面孔有些扭曲，他被死亡的阴影笼罩着，整张脸变得非常苍老。然而，不论那张脸变成什么样子，阿馨都认得出来，尤其是那坚毅的下巴线条，更是他从出生到现在早已熟悉的。

“他正是掌握‘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关键的人——高山龙司，高山就是你！”艾略特说着，用粗大的手指戳着阿馨的胸。这些话犹如宣告世界末日来临一般，将阿馨的理智炸得荡然无存。

“这怎么可能！”阿馨闭上双眼，无助地把头往后仰，脸冲着天花板。

“我们想借助你的力量，协助我们完成这项工作。”

阿馨只听到艾略特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却无法理解他到底在说些什么。他的脑袋如同世界毁灭后遗留下的残骸，七零八碎，无法正常运作。

5

阿馨抱着膝盖坐在平坦的岩石前端，远远眺望着经过数亿年岁月侵蚀而成的险峻峡谷。赤褐色的大地上涂抹着一条又一条白色斑纹。那些耸立在地平线上的岩石形状非常巧妙，不像是自然生出的物体，反倒像人工建造出来的。那天他在山脊遭遇暴雨的袭击，现在回忆起来很像做梦，更想不到的是他在黑暗中躲藏的岩石，如今看起来居然如此宽广。某处风景竟然与他在温斯洛克看到的假想空间一样，两股河水汇流成土黄色的河川。

阿馨第一次仔细注视着大地和岩块上刻画出来的皱褶，很自然地联想到大脑内的皱褶，里面刻画着各式各样的记忆。阿馨的脑容量还不多，因为他不过二十出头，而且出生方式与常人完全不同，并不是经过有性生殖，而是以遗传信息数字化合成的方法诞生在这个世界上。

阿馨被软禁的地下研究室内，有座电梯可以到达隔壁的建筑物，那里有个直升机降落场，地面上停了一架古铜色直升机。它早先曾在暴雨过后，将阿馨虚弱无力的身躯运往这里。在研究室和直升机降落场的正中间，有一条地道往黑暗的地底深处延伸，通往某个广大的钟乳石洞。钟乳石洞深处有个碗状的巨大凹洞，里面装满了透明度很高的水。

艾略特之前的话并不是胡说八道，他指着天花板说上面是水层，地板下有个巨大的空间，都是真的。他往地下挖掘了一千米，建造了一个直径约两百米的球状空间，外围包裹着透明度非常高的水层，具有防卫效果，防止外界的放射线进入这个空间。而“New Cap”分子装置就在这处巧妙利用自然地形建成的地下空间内稳固地陈列着。阿馨从来没有见到过“New Cap”分子装置，然而它即将决定他的命运。

一个多星期以来，他都住在地下的研究室，今天是第一次走到外面观看周围的景致，以及所处之地的外观。艾略特似乎对阿馨非常了解，他知道阿馨想到地面上去，也知道他绝不会扔下这一切逃走。

天气非常好，阿馨身上只穿着一件T恤，尽情享受着一星期以来首次接触到的温暖阳光，感受着沙漠午后的气息。他将双手交叉在胸前，互相摩擦，在心中整理遇到的每件事。可是，他没有得出任何结论，也不知道该如何作决定。

艾略特说的那些话令人怀疑，因为这样的事闻所未闻。应该有更简单的解决方法吧？艾略特怎么可能去取出假想空间内高山龙司的遗传基因，经过数字化处理，让高山以阿馨的新身份在现实世界中诞生？莫不是艾略特为了进行“New Cap”分子装置的实验，才捏造出这个故事。

拒绝他！然后用最难听的脏话骂他，赶快下山！虽然以后的人生会很不快活，甚至失去所爱的人，留下悔恨，可是……阿馨每次想到这里，问题就回到原点：同卵双胞胎具有相同的遗传因子，外形几乎一模一样，而自己和高山既然拥有同样的遗传因子，面孔当然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每当阿馨仔细聆听高山的声音，就会感到很不可思议，仿佛听到自己录下的声音一般。然而，光是面孔和声音一致，还不能构成什么证明，只要用计算机处理，这些东西都做得出来。阿馨把这个疑问扔给艾略特，艾略特早就知道这一点，便将卫星电话听筒交给他。“你的父亲正在线上，跟他说说话吧。”

“是阿馨吗？”秀幸的声音有点虚弱。阿馨非常怀念父亲的声音与昔日美好的时光。父子俩用平静的语调互相说着最近的情况。阿馨告诉父亲他很好，秀幸高兴地回答：“是吗？是吗？我最近也觉得身体的情况好像不错。”但从秀幸的声音来判断，他不可能好转，应该快要“那个”了。

阿馨冷静地向秀幸询问自己的身世，秀幸十分吃惊，但还是将二十年前的事情和盘托出。阿馨闭着眼睛祈祷这不是事实，然而，他的祈祷还是在失落中结束了，秀幸的说法和艾略特的没有多大差异。

当初艾略特让“高山龙司”诞生在这个世界之后，打算从“环”计划的研究员中挑选最适当的人，将“高山龙司”抚养长大。当时，二见秀幸和真知子已经结婚四年，却还没有孩子，他们曾到妇产科检查，医生诊断出真知子无法受孕。夫妇俩渴望要一个小孩。经过许多人的介绍，艾略特把刚出生不久的“高山龙司”——也就是阿馨交给秀幸和真知子抚养，两人也把阿馨当亲生儿子一样疼爱。

交出孩子之前，艾略特经过特殊渠道提出条件：为了以后不要有麻烦，婴儿的来源等一切事项都不公开，然后才把阿馨交给秀幸夫妇。秀幸和真知子也没有将领养的事情告诉阿馨，待他像亲生儿子一样。如果他们知道“环界”这个假想空间正是这个婴儿的发源地，不知还会不会接受他。

阿馨眼前浮现出秀幸躺在病床上，无力地握着听筒的模样。他用冷静的口气问道：“爸爸，你养育一个和自己的遗传因子无关的小孩，难道不后悔吗？”

即使女方不孕，还可以利用医学技术进行人工受孕，得到和自己有相同遗传基因的孩子啊。

“父母和孩子之间最重要的联系，并不是血缘和遗传因子，而是慢慢积累的感情。你仔细回想这二十年里的一切，你的确是我的儿子。”秀幸的话语十分清晰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阿馨怀着复杂的心情和秀幸道别，便挂断电话，他有预感：这是最后一次听到秀幸的声音了。

阿馨调出高山龙司从生到死所有的资料，在屏幕上反复放映。高山龙司对科学抱有极大的兴趣，在数学和物理方面具有少见的天分。阿馨看着高山少年时代发生的各种事件，的确无法否认自己和高山非常相似，连深思时的动作和习性也十分相像。对阿馨而言，在屏幕上观察高山龙司是种很奇妙的体验。他看着这个和自己具有相同遗传因子，却在不同环境、不同空间成长的个体，好像看到孪生兄弟一般。那明明是相同的形体，却又装着不同的人格和意识。

阿馨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顺着脚下笔直的悬崖眺望下方，看到一条蜿蜒的小河。不知是光线太强还是水中混着泥土，水面呈现绿色。

干脆面对现实，毕竟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我的身上真的拥有和高山龙司一模一样的遗传因子。就算否认，也无法逃离命运的安排，依旧得回到“环界”去。

风好像变强了，阿馨不由得从悬崖边缘往后退一步。如果不慎掉到悬崖下方，那他就什么都不是了，不仅失去珍贵的遗传信息，也意味着“环界”和现实世界都要面临灭亡。

艾略特简直是个恶魔，正如他自己所说，他早在二十年前就有这个预感。二十年前，为什么艾略特会答应高山龙司的请求，将他的遗传因子重新合成，然后利用无性生殖让高山龙司在现实世界诞生？真正的答案是，他想做克隆实验。

在阿馨生出来之前，艾略特就想用“New Cap”分子装置将人体的基因三维数字化。他早就想好了做这个实验的人选。

当时没有人自愿做这个“New Cap”分子装置的实验。活体实验的时代已经结束了，而如果没有实验对象，实验就无法进行。这个“New Cap”分子装置好不容易才制造出来，如果没有年轻而健康的人类愿意当实验品，就功亏一篑了。套用艾略特的话：他当初是想找一个“正当理由”来进行这项实验。

“先从‘环界’取出一个个体放在常温下保存，再以让他‘重回老家’为条件，使用‘New Cap’分子装置让他返回原来的世界，实现他的心愿。从‘环界’来到现实世界，除了无性生殖之外别无他法。可是，如果要从现实世界去往‘环界’，就得使用‘New Cap’分子装置，将现在的精神状态和完整的记忆一并带过去。”

期望回到“老家”？这个前提有点问题，谁会期望这种事情？一旦回去，就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和礼子，也永远见不到礼子腹中的孩子了。这个孩子还是我用有性生殖的方式，将遗传因子注入礼子的子宫中产生的……

当然，如果只是为了这个实验目的，阿馨不需要参与艾略特的科学游戏。虽然他的遗传因子是从假想空间取来的，但如今他确实存在于现实世界中，是个不折不扣的人类。在这个世界诞生之后，他已经选择了自己的人生，也拥有自己的生活。

然而，由于一个偶然发生的错误，阿馨被来自各方的压力追赶着。高山的遗传因子在合成过程中发生了一点小事故，“RING病毒”和大肠杆菌相结合，流到外界，形成“转移性人类癌病毒”。既然“RING病毒”存在于高山的遗传因子中，用他的DNA合成“阿馨”这个个体，自然也带有“RING病毒”了。

阿馨听完艾略特的说明，不禁生出一个疑问：如果我的遗传因子中潜藏着“RING病毒”，为什么没有“转移性人类癌”的症状，甚至在接连几次的检查中都没有呈现阳性反应？

艾略特针对这个疑问补充说明：“从RNA转录到DNA时，一部分发生了突变，但是由于内部含有终止密码子，所以在检查的时候没有测出来。

“你想想看，具有遗传因子的细胞遭受‘转移性人类癌病毒’感染之后，‘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又在细胞内发生突变，此时病毒已具有调整配列的能力，对已遭受感染的细胞DNA附加了‘TTAGGG’这几个碱基。由于这个原因，细胞具有不死性，也就是癌变了。

“当我知道‘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发源者是高山龙司时，就设法取得你的细胞，做一次详细的检查……请你不要误会，换成是你也会这样做。检查结果让我非常惊讶，你的细胞配列中没有‘TTAGGG’这几个碱基，甚至‘转移性人类癌病毒’侵入你的细胞时，你体内的细胞分裂也没有延长，没有癌变。换句话说，你是可以抵抗‘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新型人类。”

理论上，阿馨认同艾略特的部分说明，但是他心中仍有抗拒，认为自己不同于常人的体质，只不过是从“环界”转移到现实世界时，遗传因子的配列产生微妙的变化，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阿馨低头看着山谷底下的溪流，在阳光的照耀下，溪水有如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他脑海中不断浮现艾略特的话，不禁觉得眼前这条光亮的带子仿佛是自己生存的轨迹，它的行进方向早被确定了。

到底是什么原因和动力，让我来到这里？

阿馨在十岁左右从计算机屏幕上发现全球重力异常分布图，当时他根本不知这个信息从何而来，现在终于明白是艾略特发出的，他定期将长寿村的信息传送给阿馨。艾略特用这种小提示慢慢引发阿馨的好奇心，让阿馨自己去发现这一连串的偶然，进而察觉各项偶然都交集于沙漠的某一点。接着，真知子又从杂志上阅读到一篇“有个男人在癌症末期奇迹生还”的报道，并从北美印第安人民间传说的书籍中找到相关资料，背后操纵者一定也是艾略特。阿馨记得大概从半年前开始，邮寄到家里的原版书突然增加不少，从那时起，他和真知子就被这些提示改变了原来的生活。最后阿馨终于一个人骑着摩托穿越沙漠。艾略特没有办法约束阿馨的行动，强迫他来到这里，因此利用阿馨的使命感和意志，“设计”他前来此地。

艾略特口口声声说“我从不用强迫的方式”，因为如果不是出自本人的意愿，就算使用“New Cap”分子装置，也没有成功的希望。

“该如何和‘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对抗，答案统统都在你身上。不过，假如事先没有调查出‘转移性人类癌病毒’对染色体的三维构造和细胞内的线粒体的代谢循环、分泌性因子产生的影响，也不可能找到解决的线索。

“如果你只解析DNA配列，而身体没有做数字化处理，一样无法进入‘环界’。为了找出特殊遗传因子的导入方法，在你回到‘环界’前，先要将你全身的遗传基因做个精密的仿制。从你的身体上找到解决病毒的方法，马上就可以解救你的父亲、母亲和恋人……”

艾略特带着诚恳的神情向阿馨说明。

做梦都没想到，想解救心爱的人，以及地球上大规模癌变的人类、动物、花草树木，竟然必须以自己的身体作为交换条件！阿馨经过长途跋涉，才赫然发现解决“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关键竟在自己身上。

使用“New Cap”分子装置把他转移到“环界”，是消灭病毒最快的方法。之后，不仅可以将恐怖的“转移性人类癌病毒”一扫而空，甚至连地球上的生命都可以和病毒产生共生关系。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没有足够的时间，解开所有的谜题可能需要一段时间，阿馨担心在这段时间内，秀幸会因为癌症身亡，真知子会因悲伤而发狂，而礼子会怀着孩子自杀。即使他真的来自“环界”，也不能抹杀在现实世界生活的二十年光阴。这二十年的岁月是确确实实存在的，尤其是和礼子之间的亲密交往，更证明他真切地活在这个世界上。阿馨想到这里，脸上浮现出自信的表情，体内也涌出了勇气，他不由自主地朝着溪谷大叫。叫声沿着溪谷越传越远，伴随着传来的回音消失。

“艾略特的思想很复杂，已经超越了平常人的喜怒哀乐，要是没有他，我的肉体就不可能存在。虽然这二十年是按照艾略特的计划走过来，但是其中有痛苦也有快乐。如果有人问我是否希望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一定会回答‘是的’。话说回来，如果不是因为我，这个世界也不会有‘转移性人类癌病毒’。”

尽管阿馨知道自己不必负任何责任，但是良心依然受到谴责。他急忙转过身，踏着沉重的步伐离开这里。

这十几天，艾略特忙着做事前的准备工作，阿馨则坐在计算机前重新体验高山在“环界”中的人生，将他和双亲、朋友之间的关系，以及学问知识、思考力、日常小习惯和讲话时的特征吸收到脑子里，逐渐变成自己的东西。由于遗传因子完全相同，阿馨“变成”高山龙司并不困难，高山短暂的一生已经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中。阿馨越是了解高山，越觉得自己和他是同一个人，他将自己的人生和高山的重叠在一起。

这天下午，阿馨跟随艾略特坐电梯降到地下一千多米的地下室，准备踏上这趟独特的旅程。或许是现场的严肃气氛使然，他一点也不觉得害怕。

电梯门一打开，阿馨马上看到“New Cap”分子装置的一部分，厚厚的防护墙壁包围着房间，数不清的巨型计算机之间闪烁着灯光。这里并不是“New Cap”分子装置的内部，到时候阿馨必须一个人进入内部。

艾略特快速地推着轮椅，保持和阿馨并行的速度，他不坐电轮椅是为了锻炼手臂的力量。不过，这种旧式轮椅在满屋子的新颖设备当中总是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艾略特有些喘不过气。“你先听我说，否则误会了就不太好，说不定你也认为我是故意散播‘转移性人类癌病毒’。”

阿馨的确曾怀疑过，但是现在已经毫无芥蒂了。“你有什么理由去散播‘转移性人类癌病毒’？”

阿馨绕到艾略特后面想帮他推轮椅，但艾略特却好像挥苍蝇般用力把手一挥。

“不用你帮忙。”他拒绝阿馨的好意，继续两手用力推着轮子，“为了什么？这不是很清楚吗？为了‘环’的预算啊！”

全世界迫在眉睫的事情，想必是开发出“转移性人类癌”的疫苗或是治疗方法。而让“环”计划解冻，正是扑灭“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唯一方法，前提是必须要有一笔巨额的预算。不过，一旦开发成功，对社会各方面都有莫大的贡献。重新激活冻结了二十年的“环”计划，正是艾略特毕生的梦想。

“你应该不会再度推动‘环’计划。”阿馨断言。

“哦，怎么说？”

“一来目前还无法预测病毒的活动情形，再者，你对‘转移性人类癌病毒’有份很深的憎恨，这是没法假装出来的。”

艾略特吞一吞口水，喉咙深处发出奇怪的声音。他身边一些重要的亲朋好友也是因为“转移性人类癌”而死亡，他对“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确深恶痛绝。

“你知道最好。那真是一场意外事故，才会让病毒外泄，如果我们知道那些病毒的散播途径，就可以找到防范的方法。”艾略特脸上露出后悔的神色，看不出有丝毫虚假。

“这些我都知道，要不然我们干吗跑到这么深的地下来。”

艾略特停住轮椅，眼中含泪，看着阿馨。“你是不是很恨我？”

“我为什么要恨你？”阿馨反问道。

“恨我任意把你生到这个世界上，时间一到又叫你回去。”

“假如没有你，我就不会站在这里了。这二十年来我过得很好，拥有许多美好的回忆，我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可恨的。”

阿馨倒是挺达观的，虽然连续发生了许多不幸的事情，首先是秀幸患癌，接着真知子、礼子都相继感染“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甚至还亲眼看到亮次跳楼自杀，但是总体上说来，他这一生拥有美好的回忆。有了这份美好的回忆，他才能从容地走在这条走廊上。

“我们能不能先在这里停一下，谈论一些事情？”艾略特的嘴角又流下口水。

“可以。”

他们就在通往“New Cap”分子装置内部的长廊上聊起天来。阿馨靠在墙壁上，艾略特则有些疲倦地将头往后靠在轮椅上，两个人都尽量采取轻松的姿势，看着对方微笑。

“我说过，如果没有‘New Cap’分子装置这项计划，你也不会在现实世界出生，这一切都有连带关系，缺少其中一个要素，就不会变成今天这种局面。”

“这是一连串的偶然重叠吗？”

“这是现实世界和‘环界’互相呼应的缘故。”艾略特接着用其他比喻来说明，“不都是这样教对科学知识难以理解的小孩的吗？原子是构成物质的基本元素，它和太阳系的形状非常类似，因此我们可以将原子和基本粒子视为另一个宇宙，在那个小小世界里或许也住着像我们一样的生命，那是‘生命之环’。我将这个假想空间命名为‘环’，原因就在这里。”

“上小学时，我也和爸爸讨论过这个问题。”

不仅是像原子这种极小的世界，阿馨甚至想象过极大的世界。例如太阳系是由某种原子构成，银河系是原子聚集的地方，而小宇宙是一个小细胞，宇宙全体则是一个巨大的生命。人类的肚子里也有生命，在那个生命中又具有更小的生命，这种比喻叫“笼中构造”。这种理论常在宗教教义里见到，和前世、现世、来世这种生命的循环过程很相似。

“如果连接极大环和极小环中间的链子断了，你认为结果会如何？一旦时间延滞的话，就会影响前后的发展，所以我们一定要重新系好中断的链子。”

“到那时，原本癌变的历史会被更改吗？”阿馨提出心中的疑点。

“‘环界’已经走入进化的死胡同里，一切都停止了。必须像切除癌细胞似的，把残留在记忆装置中的癌变记录扔掉，从现实的历史中完全抹去。一旦‘环界’的历史中途被舍弃，只能重新来过。”

这和建造沟渠的道理相同。水流受到地势的影响，由高处往低处流，有时也会流进死胡同里，结果积成一潭死水。一旦水流无法前进，为了寻求出口，就会侵蚀周边的土地，另外找到一条新路线。河川从发源地注入大海的过程中，会清楚地留下蛇行的轨迹和阻塞淤滞的地方，以及小沙渚等等。

“环”也一样，它现在呈现停滞状态，一直维持现状，会对现实世界带来不好的影响。由于现实世界和“环界”互相呼应，现实世界绞尽脑汁想解决“转移性人类癌病毒”这个大问题的时候，“环界”也必须同时改变癌变的历史，否则问题无法解决。阿馨的第二项任务，便是在解决问题之后另外建造一条新水道。

“在这个世界里，有时也需要神的帮助，神当然是从处女体内生下来。”

阿馨并没有因即将成为“神”而兴奋，他觉得这一切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他迈开步伐，一边走一边沉默地思考——我在温斯洛克的废屋中看到的印第安人生涯，究竟具有怎样的意义？

阿馨在温斯洛克看到的印第安假想空间，当然也是艾略特事先准备好的。阿馨并没有询问他安排自己看那一段影像的理由，现在才发现它另有一层含义。

影片中的印第安男人亲眼看到妻子和孩子接连死亡，却无法出手相救，这份无力感比面临死亡更加沉重。阿馨拿下头套型屏幕的时候，心想再也不要体验这种事了，即使明知处于假想空间内，他也经不起这种打击。

艾略特的目的在于以体验死亡鼓舞阿馨的冒险精神。阿馨无法再次承受亲人在眼前死亡的场景，即使有牺牲生命的危险，他也会不顾自身安危，去解救亲人。

阿馨带着复杂的心情往前走，艾略特则推着轮椅跟在他身后。“请等一下，你要不要打个电话？”

“电话？”

“你应该想和某个人说句话吧？”

阿馨刚和秀幸通过电话，他很想听听真知子的声音，却又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往后的行为。老实说，如果让真知子知道事实的真相，她一定会大吃一惊。

“那只剩下礼子……我现在只想和礼子说说话。”

阿馨被艾略特带到拐角的小房间内，默默拿起话筒，一边祈求礼子现在在家里，一边拨下电话号码。艾略特安静地用手势询问，是否要让对方的影像出现在电视屏幕上。阿馨不假思索地摇头。没有必要启用电视屏幕，只听到声音的话，记忆会更深刻。

“喂。”

阿馨一听到礼子亲切的声音，各种情感马上如海浪般袭来，记忆都随着礼子的声音哽在喉头，他无法控制情绪，眼泪一串串掉下来。他一边听着礼子的声音，一边后悔不该打这个电话。

6

阿馨和艾略特走到走廊的尽头，在一扇黑色的门前道别。艾略特伸出巨大的手和阿馨握手，力道并不是很大。他松手后，阿馨又再次握紧他。

阿馨的心情十分混乱，刚才和礼子最后一次谈话占据了大部分思维，他心不在焉地用迷惑的眼神看着眼前这扇门。

“我好像活得太久了。”

阿馨听到艾略特的话，回过头来。那是一张垂垂老矣的脸孔，但是脸上挂着精明的神情，他十分清楚自己的寿命还有多长。

“我会一直跟在你后面。”艾略特在心中暗自说道。他和阿馨各自前往不同的地方，做该做的事。

“记住我们的约定，一切拜托你了。”阿馨不厌其烦地殷殷叮咛。他跟艾略特立下一个约定：一旦艾略特从他身上找到治疗“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资料，必须先治疗秀幸、真知子和礼子。

“我知道，你放心吧。”

阿馨用力将门打开，身子往门里一钻，门就自动关上了。

一进门，马上有股异味扑鼻而来，这是离子发出的臭味。接下来，阿馨听到扩音器中传来指示，房间内除了这个声响之外，一点也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他已经完全被隔离。

艾略特先前向阿馨说明了所有的流程，他必须按照扩音器中指示的步骤去做，才会到达“New Cap”分子装置的所在地。“New Cap”分子装置巨大的球心被固定在最里面的房间，这样每个方位都能受到中微子的照射。阿馨遵从扩音器的指示脱下身上的长袍和鞋子，全身赤裸地走向下一个房间。

到了下一个房间，阿馨按照指示躺在伸缩台上，伸缩台静悄悄地滑进一条黑暗狭窄的通道。在这条通道上，阿馨的身体被空气与纯水的混合液冲洗，消除肉体表面上的一切杂质。阿馨看到头上接连出现许多红色数字，都很接近100，像是99.99、99.999、99.9999……都是在数字的尾巴上多加一个9，显示出他的肉体除去杂质后的纯粹指数。

之后，阿馨躺在伸缩台上，被运到一个透明的长方体容器中，里面放满了比体温稍为温热的纯水，刚好盖过他的身体。这个水槽的外形和棺材有点像，阿馨随着纯水慢慢推向“New Cap”分子装置的球心。

阿馨浸泡在纯水中，慢慢地镇定下来，他已经分不出哪里是身体，哪里是纯水，感觉肉体仿佛和水溶为一体，自己好像变成无数的泡泡，溶化在水中了。他感觉自己渐渐丧失意识，尝试作最后的抵抗，拼命回想刚才和礼子在电话中的对话。

“今天早上胎儿动了哦。”礼子很高兴地告诉阿馨胎动的事情。

阿馨突然想到，自己身处大水槽内的模样，和胎儿在母体的羊水中生长的情形有异曲同工之妙。他的周围充满黑暗，宛如置身被黑暗支配的小宇宙。这里没有任何重力，完全感觉不到身体的重量，也看不到“New Cap”分子装置直径将近两百米的球形中心，他觉得这个黑暗的宇宙中拥有无限宽广的空间。

小时候，他很喜欢站在二十九楼的阳台上仰望夜晚的天空。看到星星和月亮，他便生出一股了解世界构造的渴望，这份意念随着时日增加而越来越强。他现在身处的地点与高楼的阳台恰好相反，一边是面对东京湾的高楼，飘散着咸咸的海水味道；另一边则是位于荒凉的沙漠地下一千米的洞穴，充斥着人工离子的味道。

刹那间，阿馨的头上出现蓝色光线，可能是中微子光线的照射。对阿馨而言，那些蓝色光芒像是夜空里闪烁的星光。

“New Cap”分子装置的球形表面从各个方位射出中微子光线，透过阿馨的身体射到对面的墙壁上，将阿馨的基因信息一个一个累积起来，基因信息量随着光线的强度渐渐增加。为了让肉体构造三维数字化，必须接受中微子光线的照射。起初，中微子光线只是通过肉体，阿馨并没有感觉。接下来，为了得到完整的基因信息，必须加强中微子的光线强度，破坏细胞，但这时阿馨仍然不觉得身体有任何异变。

蓝色的光线开始在黑暗中闪烁，缩短明灭的时间。紧接着，华丽耀眼的蓝色光线牵引着白光，将它带往黑暗空间的斜切面上，和流星一样美丽。阿馨平静地眺望着头上的美丽情景，重新恢复孩提时代观看夜空的心情。他觉得自己的处境和航天员从地球之外眺望宇宙很类似，越来越接近神的领域。

这时候，阿馨应该听不到任何声音才对，而且房间内也有隔音设备，但是他忽然感觉到有种力量压迫着耳膜，好像有人在他耳朵旁边大声说话。这里不可能有其他人存在，大概是数字信号吧。

阿馨的脑海中突然插入一个画面，仿佛夏加尔的抽象画，但并不是用眼睛看到的，而是宛如将录像机插头直接插进脑部，一幅颜色很鲜艳的画面瞬间闪过。

蓝与白的光线联结成绳状的光带在空中交错，使这个黑暗的空间布满亮光，光和光相触的声音便传到阿馨的耳边。虽然他听不到任何声音，但是可以感觉到耳膜受到数字信号的压迫。

阿馨的身体被放到有如宇宙般的无重力空间里，从纯水水槽中浮上来，进入一个光圈。他觉得自己仿佛脱离肉体，心境变得清明。他即将到达沙漠旅程的终点，慢慢地靠近目的地。脑中闪过一些粗粒子聚成的影像，上面还有马赛克，轮廓略微粗糙模糊，无论怎么努力，也无法在脑海中浮现出自然的影像。

中微子的光线越来越强烈，阿馨体内的分子构造开始数字化。随着分辨率的增加，他脑中布满马赛克的粗糙画面开始清晰，变成比较自然的影像。

“New Cap”分子解析到此结束，阿馨的自我意识消失了，之前躺在水槽中的肉体已经消失，只剩下一些被中微子光线破坏的细胞残骸，零散地溶化在纯水中。在白色光线的照射下，纯水里看不出血的痕迹，只是一摊混浊的液体。阿馨的旅程结束了，他存在于现实世界的肉体消失殆尽，在“环界”重新再生。

即使肉体被消灭了，阿馨的意识依然能保留下来，中微子光线将他临死前的脑部状态和神经元的化学反应准确地数字化，然后在“环界”中再现。阿馨在“环界”诞生后，大约需要一星期，婴儿就会长到当初被放入“New Cap”分子装置时的年纪与身材，而且会逐渐恢复原来的意识。

阿馨慢慢知道自己是在子宫里面，这并不是比喻，他真的浸泡在子宫的羊水中，远处似乎传来母体的心跳声，“咚咚、咚咚……”的声音在这个黑暗幽闭的球体中慢慢变大。他不知道自己待在谁的子宫里面，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快要出生了，有想出去看看外面世界的强烈愿望。

阿馨用力将自己的身体推出去，迎面而来的是一道刺眼的光线，那好像是医院里常看到的苍白光线。他还看到自己和母体之间连着一条奇怪的线，应该是脐带。

阿馨用力挥手，想把脐带切断，一开口便发出和普通婴儿相同的哭声。

“哇！哇……”

他开始了另一段新旅程。

第五章　降临

1

在这个梅雨季节难得一见的晴天里，阿馨——高山龙司走在海边的堤防上，将视线投往海平面。眼前正是一幅海湾美景，天边泛起彩霞，几个人正悠闲地在堤防上垂钓。现在离夏天还很早，没有人来这里游泳，只有两三家人在沙滩上铺块塑料垫，享受野餐的乐趣。他心满意足地欣赏着海边宁静的景色，在这里，可以拥有充分的想象空间，暂时抛开现实生活。在“环界”再生已经有半年，他的身体与意识都和这个世界搭上了调，完全配合这个世界的节奏作息。

去年十月，高山龙司曾一度宣告死亡，尸体由医学院的同学安藤满男解剖。然而，今年的一月，在安藤和朋友病理学者宫下，以及其他同事的协助之下，龙司在长达三个月的长眠后再次苏醒过来。

这次龙司是从山村贞子的子宫内爬出来的，而且是用自己的力量切断脐带，经过一个星期后，他长成和阿馨离开现实世界时同样的体格。安藤和宫下根本不知道“环界”是创造者依据现实世界开创的东西，因此也无法理解龙司复活的理论。

在“环界”中，龙司死亡的这三个月，相当于阿馨在现实世界二十年的人生。原本属于阿馨的意识如今融入龙司的肉体，重新在“环界”里展开新生活。

一个曾被认定死亡的人很难再去外面交际应酬，日常生活上也有些不方便，但很适合埋首于研究工作。在这半年间，龙司将自己关在宫下提供的研究室里，从事病毒疫苗的研究。他把隐藏在自己细胞里的暗示一个一个地解开，终于制造出“RING病毒”的疫苗。

他半年没有来到外界感受自然的气息了，因此格外享受海风的吹拂。他还是阿馨的时候，常在自己家里高高的阳台上吹着夜风，这个兴趣一点也没有改变。

龙司看到正在享受野餐乐趣的一家子后面，有个小男孩正在波浪前跑来跑去，小男孩很小心地慢慢靠近波浪，尽量不沾湿脚，当波浪打上岸时，马上又从水边跑开。接着，小男孩蹲在沙滩上玩挖洞堆沙土的游戏。他光着上半身，穿了件合身的游泳裤，头上并没有戴泳帽。这个小男孩好像很不喜欢被海水打湿，动作小心翼翼。

龙司记得他和礼子初次在游泳池相遇的时候，亮次身上的穿着很不搭调，他穿着格子短裤，头上戴着泳帽，没有露出半根头发，看起来不像是来游泳的。一想到这里，他心中又涌现出触摸礼子肌肤的感觉、礼子的面容和声音，以及她最后说的话。不知礼子现在在做什么？

龙司两手提着装着冰凉饮料的塑料袋，保持身体的平衡，缓缓地走在堤防上。这和走在宽广的沙漠里完全不一样，堤防的宽度不过几十厘米，感觉好像越过国界线似的。

这时，龙司看到在前面约一百米外的堤防上，坐着一个男人，正是沙滩上那个小男孩的父亲，也是他此行想见的人。男人专注地看着在沙滩上玩耍的小男孩，一点也不理会有人正朝着他走来。

还隔着一段距离，龙司就呼喊着男人的名字：“喂，安藤。”

安藤抬起头向四周看了看，视线停在走过来的龙司身上，眉头紧蹙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冷漠的表情。在这半年当中，安藤和龙司从没有见过面，他帮助龙司复活之后，就辞去大学里的职务，不知所踪。

龙司靠在安藤身边坐下，安藤看也不看他一眼，又把视线移回在沙滩上奔跑的小男孩身上。

“你不说去哪里就不见人影了，真是过分啊。”龙司说完，从塑料袋中拿出一罐冰乌龙茶，仰头一饮而尽。然后，他又拿出一罐递给安藤。“要喝吗？”

安藤不发一语地接过来，看也不看龙司一眼就直接打开。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用沉稳的语气询问。

“我问宫下了，他说今天是你儿子的祭日，可以猜到你在哪里、在想些什么。”龙司只是很简单地说出事实。

“今天是安藤儿子的祭日”，这句话非常奇怪，因为安藤的儿子在两年前的今天溺死在这片海边。这个早已死亡的小男孩，却在眼前玩耍。龙司不由得露出苦笑。

“你有何贵干？”安藤大吼。他似乎对龙司的来访很不高兴。龙司特地为了他跑出研究室，搭电车又换了巴士，才来到这里，至少要受到一点欢迎才对。

艾略特曾向阿馨保证，他已经做好再生的一切准备工作，但依旧无法避免让人产生误解。在任何世界里，死人复活的事实都很难被人接受，必须有一些准备。

艾略特为了龙司的复活，想尽办法将暗号送给安藤，尽量使用合理的方法帮龙司准备再生的环境，再以让安藤两年前死去的儿子复活为饵，要安藤帮助他重生。安藤的儿子是在“环界”完成生和死的过程，只要把小男孩在“环界”前一段历史中的生命往另一个时间移动，再和遗传基因相组合，就可以简单地让他复活。

“环”计划原本停滞在开始癌变的地方，半年前龙司复活后，时间才又开始移动。如果龙司没有做任何改善，“环界”又会走上癌变的老路子。龙司一定得用自己的力量去改变停滞的水流，建立新的历史，将单一遗传因子的世界恢复到具有多样化遗传因子的世界。

“我当然得感谢你，因为你没让我失望，为我做了件好事。”安藤不带感情地对龙司说道。

阿馨来到“环界”以前，曾多次亲身体验龙司毕生的历程，知道这个大学同学安藤十分优秀。如果没有安藤的援助，他绝不可能以合理的手段诞生出来。但是，安藤一直觉得自己被龙司利用了，他以为龙司复活之后，要和山村贞子串通一气，准备让这个世界走向灭亡。对于这些怀疑和指控，龙司既没有辩解，也没有表明自己的想法。他有一个强烈的预感：未来的人生将是充满孤独的，忍耐孤独的生活，就是力量的源泉。

波浪又打上岸，小男孩站起来往安藤这边挥了挥手。安藤也举手回应，示意他回来。小男孩一边踢着沙子一边走过来。“爸爸，我喉咙好干。”

安藤将龙司递过来的饮料拿给他，小男孩仰头喝了一大口。龙司看到小男孩张开嘴，冰冷的液体流过喉咙。虽然小男孩和他是以不同的方式复活，但是从同一个母体中诞生的。

“喂，‘伙伴’，再喝一瓶吧。”龙司把手伸进塑料袋里摸索着。小男孩把饮料放在额前，向安藤询问：“我可以喝这个吗？”

“啊，可以。”

得到安藤的许可后，小男孩拿着罐子跑回沙滩，他大概是想用空罐子堆沙子玩吧。安藤对着他的后背叫道：“孝则。”

小男孩站着不动，回过头应道：“什么事？”

“不要又跑到大海里了。”

小男孩笑着说声“知道了”，转过头去。他应该还记得当年在海中溺水的事情，因此对大海还存有一份恐惧。往后，如果没有克服那份恐惧，他该如何度过人生呢？

“真是个可爱的小孩。”龙司微笑着说。他不禁想，这个孩子如果是礼子生下来的，不知该有多好。

安藤露出漠不关心的表情，质问道：“你是否可以告诉我，这个世界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他瞪着龙司看，摆出一副龙司铁定会知道答案的样子。

龙司的确知道答案，他至少比安藤更清楚未来的发展趋势，但是不能说出来。

“那你认为如何呢？未来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安藤在龙司的催促下开口了：“全世界会在病毒的侵袭下灭亡。”

因为“RING病毒”将蔓延到全世界，而且从录像带变换成各种不同的传播媒体，占据世界的各个角落。女性如果在排卵期接触到带有“RING病毒”的影像媒体，就会产下具有和山村贞子相同遗传因子的个体，其他女性则因为心肌梗塞而死。男性也是如此，除了在大众传播媒体行业任职的人员之外，其他人也会在一星期后惨遭横祸。身为医学专家的安藤当然可以预测结果如何：最后，不属于山村贞子的遗传因子都要遭到消灭，所有的生命体被收编为山村贞子单一的遗传因子。

“造成那种后果，你也不在乎吗？”安藤瞪着龙司，眼神里充满了敌意。

龙司面无表情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递给安藤。

“你看！”

“这是什么？”

“是用病毒制成的疫苗。”

龙司经过半年的实验和研究，终于成功地制造出对抗“RING病毒”的疫苗，而且经亲身试验，比动物实验更有效果。“有了这个，就不用担心病毒了。”

“你是为了拿这个给我，才特地来这里吗？”

“什么？偶尔来看看海也不错啊。”龙司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

安藤一面抚摸胸前口袋里的玻璃瓶，一面用比较温和的语气再次问道：“你是否可以告诉我，这个世界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龙司直率地回答。

“你应该没有不知道的事情吧？你和山村贞子成为伙伴，不是要为生物界重新设计蓝图吗？”

听到这些话，龙司只有露出苦笑的份儿，心想再多待在这里也是无益。

龙司和安藤聊了一些《铃》出书后的讯息，以及山村贞子想当《铃》电影版的女主角，还有生物进化论的问题。然后，龙司挺起腰杆，自言自语地说着：“哈哈……嗯，好了。”

“你要走了吗？”安藤依旧坐在堤防上不动，抬头看着龙司。

“时间差不多了。对了，你今后要怎么办？”

“想找个无人岛，父子俩一起生活，现在也只能如此了。”

“嗯，这很像你的作风。我要一直观看人类走到最后一步，说不定到时候会出现一种超越人类智慧的意志力，我一定不会错过那一刻。”

放心吧，世界不会变成你想象的那样。或许曾经发生过你想象的世界灭亡，但是这次不一样了，因为我回来了。

“好好保重，替我向宫下打声招呼。”

安藤的话让龙司停下脚步。

“最后还有一件事……我告诉你人类为什么会进步，那是因为人类可以忍受任何事情，唯独无法忍受寂寞。动物进化的推动力也在这里，为了逃离寂寞，不得不进步。如果是单一的DNA交配，可能非常无聊，总有人希望有个别差异。对了，你在无人岛的生活会很无聊哦。记住这句话，无论你碰到什么灾难，一定要挺身面对。只要你能累积各种克服困难的经验，世界就会变得不一样。我相信，你应该没有问题。”

龙司举起手挥了挥，头也不回地离开此地。他最后说的这些话，恐怕安藤无法完全了解。不过，他相信未来的某一天，安藤一定能明白。

这时，龙司听到安藤和小男孩在小声交谈，不由得回过头去。

“爸爸，这是约定哦。”小男孩坚定地对安藤说道。

“啊，一定。”安藤和小男孩立下约定，只要小男孩克服了对水的恐惧，就可以得到奖励。

“爸爸一定会遵照约定，带你去和妈妈见面。”安藤因为儿子的死和前妻离婚了，“妈妈一定会吓一跳。”

龙司脑海中出现了安藤一家人重逢的快乐情景，他非常羡慕。

2

龙司牢牢记住东经和西经的度数，以及和艾略特约定好的时间和地点。他和安藤碰过面后，从临海的街道往南走，比预定时间更早地到达指定地点，然后呆呆地望着被茂密松林覆盖的山坡。龙司在草地上坐下来，等待约定时间的来临，他和艾略特约好在“环界”一九九一年六月二十七日下午两点抵达这里。

龙司已经在“环界”里过了半年，艾略特那个世界的时间比“环界”慢很多。以前“环”计划使用大量的巨型计算机，因此时间过得更快，但大量削减计算机数量后，将一年延为五六年。龙司在“环界”这半年，相当于艾略特那个世界的一个月。

阿馨在进入中微子设备之前，曾经和秀幸以及礼子取得联络，但他来不及说明事情原委就匆匆来到“环界”，如今在现实世界过了一个月，阿馨的双亲和礼子可能以为他还在沙漠旅行，只是目前行踪不明罢了。他们不知道阿馨连肉体都被毁灭了。因此阿馨想留下一些讯息，告诉他们自己采取这种行动的用意。

于是，他和艾略特交换了一个约定：双方事先约好时间和地点，由艾略特将阿馨的影像显示在卫星电视里，让双亲和礼子看看他充满活力的模样。

龙司看着腕上的手表，约定时间快要到了。

这时，天空出现某些征兆，眼前的云朵变得白而洁净，海面上出现光芒，天空突然出现一个缺口，看起来好像开了一扇窗。龙司朝着那个缺口呼喊每一个人的名字，对他们述说近况。他看不到对方的脸，只能将影像和声音传给对方。

龙司对着天空解释，他想根据自己体内的细胞，研究出扑灭“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方法，然后解救秀幸的性命。他也问到礼子肚子里的孩子，胎儿应该长得更大了。他希望礼子能以坚定的信心继续活下去，这是龙司和阿馨最大的愿望。

龙司还提到了如何处置“环界”中“RING病毒”结合其他媒介产生的突变种，他有信心解除录像带中一周后死亡的咒语，只要先将它转化成程序，再设下简单的解毒程序，就可以消除。

龙司有绝对的自信解决“环界”的困境，他怀着克服各种困难的坚强意志，从现实世界降临到“环界”，洞悉整个“环界”的组织，相当于神的地位。不管是原始病毒还是突变种，他都不觉得有可怕之处。

他一边对着天空倾诉现状和想法，一边想着该如何将“环界”的历史导向正常的轨道，并且使现实世界恢复往昔的面貌。

当他还是阿馨的时候，曾经见到沙漠中的灌木丛丑陋的癌变情况，也曾在温斯洛克的废墟里看到老鼠四脚朝天的凄惨死状。他当时也发现，山丘上有棵树开满淡粉色的花朵，奇迹般地没有遭受癌病毒的侵害。

龙司将所有的意念集中于此，暗暗地祈祷被丑陋肿瘤覆盖的树木能够恢复青翠。他脑海中顿时浮现枯萎的树木开出美丽花朵的情景。只要“环界”的遗传因子能重新回复多样性，他想象的情景就不再是梦。

风呼呼地吹着，云的间隙也变大了。突然间，云中央出现观察者的脸孔，但在下一秒钟又立刻消失了。

“一切都会好的。”

龙司对着天空深深地点了点头，心想：他们一定能明白自己的心意。

版权信息

书名：环界.4, 新生

作者：【日】铃木光司

译者：平宣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17-01-01

ISBN：9787544285667

本书由新经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提供授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章 空中浮棺

第二章 剧团疑云

第三章 生日快乐

第一章　空中浮棺

1

1990年11月

意识清醒以前，她一直茫然地盯着天空。所谓天空，其实只是一片狭长的范围罢了，蓝色以外的部分全被黑色的边框住。一开始她搞不清看到的究竟是什么，也不清楚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她从睡梦中醒来，感觉仍在半睡半醒之间。身体两边紧贴着水泥墙壁，后背底下也同样是冰冷僵硬的感觉。如果上面的天空是圆形的，她还可以猜测自己身在井底，但是照现在的形状来判断，自己好像在一条狭长的排气沟内。

从这儿无法直接看到阳光，通过皮肤感觉到的冰冷气息，她知道现在是早上。偶尔由远及近传来一阵苍凉的乌鸦叫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却看不见它的踪影，接着听到船上的汽笛声。她可以肯定这里靠近海边，海洋特有的潮汐味道刺激着鼻孔。渐渐地，她终于明白自己身在何处——应该是在面朝东京湾的大楼的楼顶上。

她抬高下巴，看到两条生锈的水管横在头顶旁，两边的水泥墙紧贴着身体，肩膀和手臂完全无法动弹，整个人直挺挺地仰卧着，都没办法侧卧。裂开的水泥墙凸出几根铁条，像箭头一般尖锐，稍一动弹就会被刺到。

她挺直身体抬高头部，试着朝脚底看去。不知是眼睛的错觉还是思维不集中，先前以为是铁条的东西，竟然被风吹得摇晃起来，定神一看，不是铁条，而是和服腰带。她不知道另一端绑在哪儿，只见它在脚边飘啊飘。一瞬间，她联想到《蜘蛛之丝》这本小说，接着又想到地狱，顿时觉得全身的毛细血管都收缩起来。她实在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记忆仿佛打碎了的瓦片，四处散落，极力回想也凑不出有意义的片断，每件事的前因后果都搅得一团乱。

这里到底是哪里？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很明显，她的记忆有一部分已经消失，甚至连究竟有多少地方是空白都不知道。她不禁在内心低唤着自己的名字。

“高野舞……”这名字应该没错吧？她有一个女性化的名字，但是总觉得有些不协调：一种拂不掉的异物蹿入了身体，自己好像已经不是自己了。

接着，她竭尽全力地回想自己的背景，包括到目前为止的种种经历——二十二岁，文学系的大学生，大学毕业后要进哲学研究所。

忽然间，脚底传来一阵痛楚。高野舞战战兢兢地抬起脸朝脚下看去，吓了一跳，因为她看不到自己的脚。一时间她弄不懂是什么东西遮蔽了视线，于是眯着眼睛仔细一看，那竟是自己隆起的肚子。她惊恐地瞪大双眼——套装半裙下的腹部竟然莫名其妙地胀大了。她忘了脚痛，用手轻轻抚摸肚子，发觉异物并不是夹在裙子与肚皮间，因为腹部的皮肤是从内向外膨胀的。她记得自己的身材原来属于纤瘦型，胸部也不丰满，纤细的腰肢更是让她一向引以为豪。

惊愕感退去后，高野舞抚摸着肚子，无法相信眼前的情景，大脑一片空白。她仿佛事不关己地观察着自己高挺的肚子，猛然间，脑海里浮现出“孕妇”这个词。

从这时开始，她的脑海里不断涌现出片段的影像，逐渐理解了自己为何在这里。

事情的开端是一盘录像带。

“我不小心看到了……”

当时，高野舞明明有不祥的预感，但还是看了那盘录像带。她回想起将带子放进录像机，按下播放键的情景，手指上的触感仍然十分清晰。

2

不管是得到录像带也好、看了片子也好，全是自然地发生的。她似乎是偶然看到那盘录像带，但并不知道背后到底有没有人为的力量在操纵。她过于畏惧肉眼看不到的力量，缺乏知道真相的勇气，于是说服自己，将它看作偶然事件。

高山龙司的死牵涉一盘录像带，这是高野舞从龙司的友人浅川那儿无意间听来的，但到底是什么情况，浅川并没有告诉她。

龙司看到了惊人的影片，惊吓致死，这种滑稽假设是高野舞自己捏造的，否则如何对外界说明一盘录像带会致人死地的内幕呢？如果不这样假设，就无法理解浅川的话。高山龙司死后，浅川问她：“难道龙司真的没有对你说什么吗？譬如说录像带之类……”仿佛暗示高山龙司的死是录像带造成的。当时高野舞并没有相信他，但不知这是不是变成了暗示。似乎被一种冥冥中的力量牵引，她看了影片的内容。

高山龙司在大学里是教逻辑学的，经常在杂志上连载哲学论文。负责重新誊写论文的就是他的学生高野舞。龙司的字迹非常特别，看惯了的人才能理解，高野舞本着拜读老师论文的心思，主动争取到了誊写的任务。

高山龙司在写完连载的最末一节后突然去世。解剖遗体的法医安藤满男判断，他的死因是围绕心脏的冠状动脉发生阻塞，引起急性心肌梗塞，但在真正的死因上仍然存有许多疑点。连龙司的朋友浅川都始终暗示，一盘神秘的录像带才是直接致死原因，这更为他的死增添了重重疑云。

高野舞将原稿最后的部分交给杂志社编辑前，才发现长达一年的连载，结论部分竟然缺了几页。她寻遍龙司的房间，仍然找不到那些缺页，只好到龙司的老家相模大野去找。

高野舞向龙司的母亲说明原委，便来到龙司住的二楼找寻。从小学到大学二年级，龙司一直将这房间当书房用。从书到衣服、电器、小家具，所有的物品全装在纸箱内，杂乱地堆积着，隐藏的死角很多。找了一阵子，也许是疲惫感使然，高野舞强烈地感觉被某种“东西”从身后窥视着。

当她还是高中生时，有一次，美术老师邀请她做油画的模特。虽然穿着衣服，她仍然可以感受到老师的视线仿佛穿透衣服，抚摸着她的肌肤，深入她的骨骼一般，使她产生掺杂着羞怯和陶醉的兴奋感。事情过后，她听说画家在画人物的头部时，目光可以穿透皮肤观察头盖骨的形状，才知道自己的直觉是正确的：原来美术老师的眼睛清楚地掌握了我的骨架结构。

如同当时感受到的强烈视线一般，她觉得有一股锐利的视线刺入脊背，透过皮肤挖她的肉，深入骨骼。

高野舞不得不回头看去，背后有一个被她的粉红毛开衫盖住的黑色东西。她将毛衣拿开一看，原来是一台黑色外壳的录像机，虽然没有插上电源，但仍有微弱的红色信号在闪烁。这时，她的脑海里浮现出浅川的话：“难道龙司真的没有对你说什么吗？譬如说录像带之类……”

这句话引发了高野舞的好奇心，她立刻将录像机的电源插上。

3

高野舞越来越觉得自己出现在这个地方并非偶然，说不定是谁早已安排好的。她现在躺的地方是大楼屋顶上的排气沟，和录像带长方外盒的形状颇为相像——不，应该说和录像带的外壳更相像。不知不觉，东方已经发白，天空逐渐晴朗，染上越来越浓厚的蓝色。光线从龟裂的排气沟缝隙里照进来，形成明暗的光影，快速地向下移动，有如射进录像带盒子里的那道光线般迅速转动……

高野舞回想起在龙司的老家，将录像带从录像机中抽出的那一瞬间，从里头吐出来的录像带仿佛一张咧开的嘴巴，正扮着鬼脸嘿嘿笑。她触摸录像带时，虽然那是没有生命的东西，却有一种温暖的感觉，仿佛有生物身上的温暖传到了她的手指上。

带子上写着奇怪的标题：

莱瑟·米里尼、法兰克·辛那屈、沙米·迪贝斯·Jr·1989

这标题写得很不高明，无法说明带子的内容。高野舞猜想，这盘录像带应该不是揭发内幕的物证之类，也许只是拷贝了其他录像带。

高野舞现在十分后悔从龙司的老家把录像带拿回来，只不过是要找几张原稿，为什么要被那盘录像带吸引呢？不理它不就好了吗？

光线逐渐落到裂缝底部，直接射进高野舞的眼睛，原来太阳已经升到中天了。她虚弱地抬起左臂。手上没有戴表，她只能利用光线的高度来推测时间。

高野舞觉得意识开始成块地脱落，清醒和恍惚互相交错。从醒来到现在的几个小时里，她半睡半醒地打着盹，唤醒过去的记忆。现在，最紧急的事是想办法逃离这里。

照理说，她应该感到恐惧或悲观，但她像局外人似的观察着自己。她觉得意识模糊，似乎无法把握自我，不由得一阵恐惧。

没来由地，高野舞脑海里浮现出一幕景象：井底有一位楚楚可怜的少女。这景象应该是某个东西引发的才对，但是完全不知道它的来源。一股柑橘香味刺激着她的想象力，少女的面孔化为一个具体的影像，时而紧贴她的身体，时而飘然而去。同时，少女的影子逐渐成形。高野舞侧耳倾听四周的声音。她孤零零地待在这儿，实在有种说不出的恐惧，因此盼望有人在身边，期待赶快有脚步声过来，不管是谁都可以。

我只能在这里等人救援吗？高野舞开始为自己的无助生气，她讨厌消极地等待。

从墙壁垂下来的绳子是唯一可以和外界相通的救生索。往上看去，只看到一个打成圆形的结。这条绳子恐怕支撑不了高野舞的重量，但是没有其他方法能出去。绳子的一端刚好垂在她脚尖旁，距离地面有几十厘米。高野舞勉强坐起上半身，想试试看能移动多少，但是疼痛的左脚踝撞到墙壁，她不由得发出惨叫声。这证明她的意识仍然很清楚，反而为她增添了勇气。

高野舞冒着冷汗，忍着疼痛，尽管她一心逃出困境，却连上半身都无法抬起来。

“救命啊！救命啊！”她试着喊了几声，头上一览无遗的天空吞没了她的声音，外界任何反应都没有。如果没人凑巧有事到顶楼来，她叫破喉咙也是白费力气。

高野舞开始思索其他办法：得设法引起人们的注意，让他们上楼来，比方说如果有东西从天而降，来往的行人应该会看到。不知道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往下扔。

高野舞双手往头上方一伸，指尖碰到两三块水泥块。她拿起其中一块，差不多有大拇指大，这种东西就算打到行人的头，也不至于造成严重伤害。在初中和高中，她是田径队的短跑选手，又是班上数一数二的垒球高手，不过像现在这样平躺着，究竟能把水泥块扔多远，她倒没有试过。如果要扔的话，只能用右手往脚的方向抛，而且要让它越过屋顶的栏杆掉到地面才行。

阳光渐渐向东倾斜，高野舞想，中午是人较多的时候，于是用右手抓起一块石头往空中一抛，却连一点回声也没有，它仿佛凭空消失在空气中一般。她望着狭窄的天空怅然若失。眼前细长的天空就是全部的世界，她不禁怀疑自己还能不能和外界联系上。

高野舞继续摸索，这次摸到的是十厘米长的铁管，比刚才的小水泥块更重，能扔得更远。不过，如果无意中打到人的头，可能造成相当大的伤害。她不希望给别人造成伤害，也想记下自己的遭遇，便开始翻找身上的口袋，看看有没有什么布料可以绑住铁管，这么一来，捡到的人就不会误认为它只是无意中掉落下来的东西了。但她的口袋里并没有布条，撕破裙子也不是容易的事。她闭上眼睛，一个好主意忽然浮上心头：和铁管绑在一起的东西越醒目越好，最好一看就知道是女性用品。再没有比这个东西更合适的了——她准备将内裤脱下来紧紧绑在铁管上。

这机会只有一次，如果失败就完了。高野舞慢慢地将裙子往上翻，摸到裸露的腰骨，但是，就算她用指尖抓破自己的皮肤，也摸不着内裤——天啊！竟然没有穿内裤！这种事平常不可能发生，她从来不会不穿内裤就出门。

她不由得抬起头看看下方，却被隆起的腹部挡住了目光，只好用手摸索。在肚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她猜想，这大概就是胎动吧，但是转念一想，自己还是个处女……意识又开始模糊，肚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看着露在裙外的肚子，里面的压力使腹部凹凸不平。这时，她想起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中的情节，感到不寒而栗。

4

高野舞的记忆是不会出错的。

她以前差点献身给男朋友。当时她躺在床上，姿势也和现在一样，双手双脚伸直仰卧着。她和男友推心置腹地交谈过之后，下决心要献身给他。他是同一所大学文学院的学生，名字叫杉山，皮肤白净，体形纤瘦，五官俊秀，个子比她高一点，是个标准的美少年，和她很相配。高野舞并不是被他的外表吸引，而是佩服他学问广博。杉山的文学造诣极高，精通占星术和希腊文化。博学多闻的他在什么样的领域都能侃侃而谈，对她的问题也能迅速地给出正确的答复，让她敬佩不已。

高中时期，高野舞热衷体育运动，进了大学，她决定全心攻读学术知识，碰巧遇上了才华横溢、充满中性魅力的杉山，不禁对他一往情深。擅长田径项目的她选了杉山做男朋友，让许多死党跌破眼镜，不禁狐疑地问：“咦？她不是喜欢体育系的男孩吗？”但如果让她在文才和武艺中选择，她肯定以文才优先，当然，如果对方文武双全更好。高野舞在遇到高山龙司以前，从不曾见过条件这样优秀的男性。

田径队时期，高野舞不止一次接到学长的邀约，当时他们都还是纯真的少年，大伙围在桌边谈天说地时，无形中散发出来的男性气息环绕着她，经常让她备感沉重。而所谓中性的魅力，其实含有一种轻松的感觉。面对杉山时，她不需要时时抵挡男人紧逼而来的欲念，或是委婉地避开对方注意的焦点，可以安心而轻松地面对他。

那一次在杉山的住处，高野舞毫不犹豫地准备结束处女生涯，她按照对方说的，闭上眼睛躺在床上。由于心情紧张，她手脚僵直，和现在的姿势一模一样。杉山并没有试着舒缓高野舞的紧张感，反而觉得她僵硬的身体很有趣，沉默不语地动作着。高野舞的衣服一件件地被褪下，裸露出光滑的身体。他们既没有亲吻，也没有爱抚，这样淡然无味的前戏，没有经验的高野舞并不觉得奇怪。

高野舞身上只剩下胸罩和内裤时，杉山抚摸着她的胸部，将胸罩轻轻地往上一推，露出一对娇小的乳房。她原本就小巧的乳房现在变得更加平坦。她虽然闭着眼睛，但仍然想象得出杉山盯着自己胸部的样子。

高野舞在这停滞的十几秒里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尴尬，她强烈地体验到，杉山的目光一直盯着她的身体看。一股流动的气息正迅速地转变，高野舞十分不安：他到底在做什么？快点啊！

但高野舞的期盼落空了，杉山将她的胸罩挪回原来的位置。高野舞感觉到对方的动作，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衣服一件件被穿回身上。她的身上连一滴唾液都没沾上，毫无污染地被遮盖起来。

高野舞用目光询问杉山，怎么回事？

杉山凑近高野舞的耳边低语道：“还是不要吧。”平常能言善辩的他却如此低调，一定是心理上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他大可以找理由解释中途放弃的原因，却只用这样一句话来搪塞。

高野舞脑袋轰然一响，一时间呆若木鸡，随即涌上一阵阵的屈辱感，仿佛一具被夺去人格、可以随时变换面孔的木偶。她自问，两人互相沟通之后才决定发生性行为，为什么要中途退缩？难道是自己的肉体毫无魅力吗？是自己的胸部太小吗？不必把衣服剥光，穿着衣服也看得出来啊！

高野舞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怀着受创的心离开了杉山的住处，径直回家。两人的关系也因此结束。

之后，高野舞仍然接受许多男性朋友的邀约，却从不跨越最后防线。一想起这件事，那空白的十几秒马上变成恐怖的影像直逼而来。如果要再一次受到这种污辱，她宁愿一辈子当老处女。她绝对没有因为意识恍惚而失去记忆，也从没有过真正的性行为，连到医院检查都不需要。

为什么她会怀孕？如果硬要找出原因，这是在看了那盘录像带之后才发生的。高野舞又想起另一个原因：看那盘录像带那天，刚好是自己的排卵日。排卵日，录像带，两个因素相加，造成了她身体上的变化。

照在排气沟裂缝内侧的光线已升起，太阳逐渐西下，她身处的长方形空间渐渐被黑暗控制。高野舞感觉自己的肉体又被一股带有评价意味的视线窥视着，那视线来自自己的肚子，仿佛被胎儿的眼睛观察着一般。忽然间，仿佛要证明她的想法，她的腹部涌起一阵强烈的振荡。

5

现在回想起来，高野舞着实像中了圈套一样，不知道是谁在暗中将一切都安排好了……

那时，她翻遍了高山龙司家所有的家具，仍然找不到原稿遗失的部分，她已经和编辑约好明天要交稿，在明天下午之前，必须将连载的最末章节誊写完交出去。

深夜，高野舞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桌上的原稿摊开着，她却双手抱头，不知怎么办才好。这房间约十平方米大小，她一向以和式小桌代替书桌，坐在和式椅子上念书。一尺外有两组书架，书架之间放着一台十四英寸的电视。

高野舞频频仰头叹息。如果只需要誊写还好，问题是如何补上遗失的部分。上一篇文章的结尾很明显地起了转折性的变化，她无法预测龙司如何处理这个结局。如果用自己的观点来补上遗失的部分，下笔时会感到心虚。

忽然间，高野舞想起，她不必为添加内容而烦恼，可以减少内容啊。删减要比添加轻松得多，也不用顾虑会扭曲龙司的观点。

高野舞觉得轻松多了，此时，一盘录像带忽然映入她的眼帘。那是她在龙司家寻找遗失的原稿时顺手带回来的。她想先看看录像带轻松一下。

高野舞坐在和式椅上很自然地一伸手，把录像带拿过来。

这盘录像带没有外盒，从卷标上的笔迹就看得出它不是高山龙司的东西，是经过第三者的拷贝，辗转来到高山龙司的公寓里，如今又来到她的房间。

高野舞将录像带推进录像机里，很自然地开启了电源开关，按下播放键。碰到播放键的瞬间，一种本能的警告声在命令她：现在还来得及，快点扔掉它！但是这个声音被录像带发出的杂音遮盖住了。

“哧——哧——”

高野舞终究无法战胜好奇心。一幅像漆黑的墨水在流动的画面立即映入眼帘。没有办法后退了，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录像带上也出现了一行傲慢的要求。

一定要看完它，否则会被亡魂吃掉哦！

粗大的黑线条组成的文字威胁着高野舞，闪烁的光点直射到她的眼球中，她很不舒服，却无法移开视线。

然后，屏幕上出现的是意思不明的片段，给人身临其境的强烈压迫感。紧接着，画面上猛然跃出一团红色的岩浆，炽热的熔岩从火山口倾泻而出，往山谷间流窜。飞舞在夜空中的火苗交织成残酷的自然景象。不久，画面上现出粗而黑的“山”字，浮现一会儿，随即消失，换成两个骰子在圆形铅碗中滚动。接下来的画面中总算有人物出现。只见一个老婆婆坐在榻榻米上，面向正前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也许是某地的方言，高野舞听不明白，但是老人的神情给人一种在训话的感觉。

忽然，高野舞听到一阵刚出生的婴儿的啼哭声，婴儿的身体逐渐长大。这时她竟然产生一股错觉，仿佛自己正抱着画面中的婴儿，摸着他温暖柔滑的皮肤。她吓得赶紧缩回双手。婴儿消失的同时，“说谎”“骗子”等喧嚷声一涌而出，近百张面孔都带着憎恨和敌意，人脸有如细胞分裂般持续地增加，化为无数的点，充斥着整个画面。接着，黑色的画面上浮现出“贞”这个字。

一张男人的脸突然显现出来，他的脸上流下涔涔汗水，正呼呼地喘着气，背后有一些稀疏的树木。男人身穿无袖的运动背心，裸露的肩膀因布满汗水而闪闪发亮，暴晒过度的皮肤脱了一层薄薄的皮。从背后的景色和男人的穿着，可以看出那时正值夏季。男人双眼充血，带着杀意，嘴角斜斜流着口水。他脸朝上一仰，随即消失了。下一次出现的时候，男人肩头的肉被挖掉一块，汩汩的鲜血沾满整个画面。

过了一会儿，屏幕里又传出婴儿的啼哭声，响亮得几乎令观看者战栗。高野舞再一次回想起婴儿皮肤的触感。画面的中央出现一个圆形的洞，好像一个人从黝黑的深渊里望向空中的满月。过了一会儿，从满月中掉落下一两块拳头般大的石头。

“这个人正从井底望着天空呢。”

这个满月的画面，使高野舞日后凭着直觉，在临死前明白了自己面临的命运。

最后，画面上再次出现一段文字。

看过这部录像的人在一个星期后的这个时间会面临死亡。如果不想死，从现在起就依照下面说的去做……

这时，忽然插进一段耳熟能详的广告，将避免死亡的方法擦除掉了。

高野舞颤抖着手按下录像机的停止键，下巴变得僵硬，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上来……

高山龙司死后，浅川来问过她：“难道龙司真的没有对你说什么吗？譬如说录像带之类……”

录像带的确是放在高山龙司房间里的，他看了录像带一星期之后，就不明不白地死去了。如果不是亲自看过这盘录像带，任谁也不相信这回事。每一个画面都充斥着异样的真实感，牵动着观看者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

高野舞茫然地坐在录像机前面。忽然，胸口涌起一阵恶心，她连忙跑到洗手间。

不该看的。但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她用手指抠到喉咙深处，一直吐到胃里空无一物。此时此刻，她只想将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出来，仿佛要把身体里的异物全逼出来一般。她被胃液呛得涕泪纵横，趴在马桶上痛苦地喘息，感觉自己正逐渐被一股无形的魔力控制，整个人随即失去意识。

她看过带子之后，时常在一瞬间失去意识。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中发生的事，她无法按照顺序去回想。等到她清醒过来，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根本搞不清自己身在何处，灵魂仿佛出了窍。

高野舞隐约察觉到，自己的肉体正逐渐被别的生命体支配，侵入体内的异物已经缓缓地成长了。是因为在排卵日看了带子，才让异物侵入体内吗？还是说，只要是看了录像带的人都难逃一死？高野舞想象着无数的精子冲向输卵管里的卵子的画面。是不是看了录像带，体内会产生大量病菌般的微生物，一口气杀到输卵管里呢？否则一个处女怎么可能变成孕妇？现在她的肚子里肯定有个生命，正反复地扭动身体，在紧绷的子宫中手舞足蹈。

6

绳子的一端轻轻搔着高野舞弯曲的膝盖，位置好像比中午下降了些。到底是谁在这排气沟中放了一条绳子？

高野舞用双手感觉到，一条绳子正绑在屋顶的扶手栏杆上。黑暗中，她的双手曾被某种意志力操纵着，利落地将绳子打了个结。当时站在高楼顶上，强劲的风吹得她的双脚和腰不断摇晃，稍不小心就会失去平衡，但是她被一种无名的使命感驱使着，专心地将绳子绑好。绳子是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就准备好的，她想不起和绳子一起准备的东西是什么，但确实放在了塑料袋里，是个软绵绵的东西。

看了录像带以后，在子宫里徐徐生长的生命开始影响高野舞的肉体。她经常在深夜忽然清醒，竖着耳朵倾听腹中异物鼓动的声音。才四五天而已，她的肚子却大得像要临盆一般，胀大的乳头也开始渗出母乳。

现在，高野舞总算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排气沟底部了——因为要分娩。

她怎么也无法相信腹中的东西是自己的孩子，怀疑自己怀的是不是人类，甚至不觉得那是个有生命的东西。一种使命感驱使着她到不为人知的地方把这个异物产下，因此，她得做好“金蝉脱壳”的准备。

在前一晚的此时，高野舞脱了内裤，趁人不注意溜出房间，来到仓库街一栋大楼的屋顶。那是一栋沿海的旧建筑，到了晚上人迹罕至，往来的车辆也十分稀少。

高野舞跨越二楼的楼梯拐角，顺着螺旋状的防火梯爬上屋顶，再爬上水塔的梯子，来到机械室上面。在靠近海的那一面，有一个排气用的沟槽，宛如浮在空中的棺材。这是让蝉脱壳的最适当的地方，把这具没有灵魂的壳放在这里再好不过。高野舞抓着垂下的绳子慢慢地往排气沟滑下，一不小心将脚踝扭伤了。白天还可以借着光线的变化知道大概的时间，但是到了漆黑一片的夜晚，仅靠闪烁的星光无法推算时间。

忽然，高野舞悲从中来。她待在这里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了，只有两三个小时能保持清醒，其他时间几乎都失去了知觉。她好几次感到惊愕、恐惧，以及没来由的恶心，但觉得悲哀倒还是头一次。

也许高野舞知道，自己肉体正逐渐接近毁灭。她想起身却起不来，喉咙里也发不出声音。相反，腹中的胎动却愈来愈强烈，充满了生命力。

高野舞一想到这二十二年人生岁月，便备感辛酸：自己的身体被不知名的异物占据，它为了来到这世上利用自己的身体，那自己过去的努力又有什么意义？她不觉流下眼泪，对无常的人生悲痛万分。

十一月中旬，白天虽然还算暖和，到了夜晚也非常寒冷。水泥的冰冷感从背部渗进骨头里，让她愈加悲伤。

这时，不知道从何处渗出涓涓的液体，暖暖热热的感觉逐渐蔓延开来。

救命啊！救命啊！

高野舞想喊叫，却叫不出声来，紧接着一阵剧烈的疼痛排山倒海而来，有如巨大的海啸，将一切悲伤与寒冷统统带走。

海的味道好像越来越浓烈了，应该到了涨潮的时分。

小时候，母亲曾经对她说：“你啊，是在涨潮的时候出生的。”母亲还说，人类的生活作息都是随着自然界的运作而变动，在涨潮时生下来，退潮时死去。这时，生与死或许将同时发生，那么是在涨潮时还是退潮时？

高野舞感觉阵痛稍微缓和了一些，它的频率比海浪的起落缓慢些，仿佛可以在固定的节奏上听到低沉的旋律。船的汽笛声、远处街上的汽车喇叭声也为这旋律添加了不少音节。然而，这究竟是夜晚街头传来的声音，还是大楼里某个房间播放的音乐流泻到这个地方来？高野舞无法判断自己是否真的听到了音乐，此刻她根本区分不出幻觉与现实，只觉得听着这固定的旋律可以让心情稳定下来。

神秘的旋律舒缓了肉体的痛苦，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突然间，她明白了这音乐的来源，但随即又否定了这个想法，抬起头看看自己的腹部。是谁在里面唱歌？

高野舞想象着肚子里的生命为了减轻母亲的痛苦而唱歌的模样。它待在充满羊水的漆黑子宫里，和她身处的环境类似，但是，它快要诞生了。

从歌声听起来，那是一位年轻女人的声音，一会儿靠近自己，一会儿在脚下徘徊。不久，声音的主人停止唱歌，用低沉的嗓音说道：“我以前曾经死在这个井底。”

这个女人说自己是山村贞子，简单地述说了她过往的经历。高野舞不得不相信她的话，因为声音告诉她，录像带的画面不是用摄影机拍摄出来的，而是通过五官用意念拍摄的。她不由得认同对方的说法，因为她看录像带的时候，这个素不相识的山村贞子的感觉竟然和她的感觉完全一致。此时，鲜活的婴儿画面在她的脑海里忽隐忽现。

子宫颈完全扩张了，高野舞配合阵痛的节奏使尽全力。痛苦的呻吟声响彻狭窄的空间，再反弹回她的耳朵里。在她听来，那完全不像自己的声音，始终有一种拂不去的陌生感。和初次的阵痛相比，这回的阵痛节奏急促而强烈。生命将要诞生，高野舞更为强烈地凝聚精力，也更强烈地释放自己，子宫和腹部的收缩不停地重复。

高野舞的脑袋仿佛被巨大的波浪不断地拍打，她随着那节奏深深地呼吸，强忍住极欲嘶喊而出的声音，将全身的力量集中到下半身。

想必月亮正绕着地球走，牵动着地球上的海水，缓缓地达到涨潮的状态。

突然，高野舞被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侵袭，下腹那股凝聚的精力化成一团东西，即将弹跳而出。高野舞无助地伸开手臂，她迫切需要一个可以紧握的东西。

生了！

然而，她已经不省人事。

7

也许高野舞只昏迷了两三分钟，恢复意识的时候，她看到自己的下体处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在蠕动。婴儿一声不吭地扭动着身体，扬起上半身爬出来。她两只小手摆出游泳般的姿势，没有啼哭，默默地向前移动，这些动作传达出坚定的意志力。

然而，高野舞丝毫没有为人母者应有的喜悦和感动。总算将婴儿生了下来，仿佛将异物排出体外一般，她大为安心，如释重负。

高野舞的眼睛逐渐习惯光线以后，那个小小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小婴儿全身被羊水覆盖，在星光的映照下，皮肤看起来湿漉漉的。她用两只手死命地抓着一条绳子，这条连在她身上的绳子满是皱纹……啊，她抓的好像是脐带，高野舞真想将它一刀切断，但是体力透支，只能虚弱地躺着，无能为力。

和虚弱的高野舞相比，婴儿显然活力十足，她用两只手将脐带拉成圆环状，含在嘴里想咬断它。当然，婴儿还没有长出牙齿来，只能用嫩红的牙床衔住脐带的中央。她将头往旁边甩动，小小的脸上像鬼一般露出扭曲狰狞的表情，实在不像是刚出生的婴儿。最后，婴儿硬生生将脐带咬断，再从滚落在脚下的塑料袋里取出湿毛巾，开始擦拭身体。那条湿毛巾好像是和绳子一起准备的，大概是高野舞从顶楼滑下来时不慎掉落在脚边的。

高野舞自始至终对事情的发展毫无印象，也许她是不知不觉被子宫中的胎儿指使，准备生产要用的东西吧。

高野舞的子宫继续收缩，她稍微使点力，便感觉胎盘排出了体外。婴儿和子宫内膜都已娩出，她的肚子变得扁平多了。从肚子上方看过去，可以看得很清楚，婴儿一直在擦拭着自己的身体，仿佛要将皱纹抚平般用力。她似乎在胎内就能预知出生以后要做什么事，动作熟练。将全身都擦拭过一遍后，婴儿很悠闲地蹲下来，嘴巴开始嚅动。从脸和手的动作来看，她好像在吃某种东西。她那饥渴的吃相刺激了高野舞的食欲。不久，婴儿的嘴边沾上深褐色的血液，不时发出咬肉的声音，好像正在吃胎盘。她两腮鼓起，努力嚼着有丰富营养的胎盘，适时地补充了必需的养分，身体更加绽放出生命力。婴儿一边吃着饥肠辘辘的高野舞肉体的一部分，一边露出满足的笑容。

黑暗中，高野舞与婴儿四目相对，一瞬间，她脸上流露出哀伤的表情。

“你是山村贞子吗？”高野舞吃力地发出声音。婴儿没有避开她的视线，而是垂下额头，柔软的头发贴附在头上。从这个动作，高野舞看得出来她承认自己是山村贞子。

斜上方，有一条绳子垂落在高野舞肩头附近。婴儿伸出手抓住绳子，一直保持这个姿势注视她。高野舞可以感受到她想逃到外面去的念头。

不出所料，婴儿抓住绳子，不停地往上攀登，中途还停下俯视高野舞。她眨着眼睛，颇有深意地看着高野舞，似乎在诉说什么。她的表情中没有敌意和哀怜，也没有憎恨。难道是因为她那小小的脸庞上布满了皱纹，无法看出她究竟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婴儿终于爬到排气沟的边沿。在星光的照耀下，婴儿周围浮出一圈黑色的轮廓。还有一小段脐带连在她身上，看得十分清楚，有如野兽的尾巴，又像魔鬼头上的角。婴儿站在排气沟边沿看了高野舞一会儿，高野舞想向这个黑影求助。

救救我！

没想到她求助的对象竟是从自己体内产下的生命，原本应该是被保护者的人，现在竟然变成施救者。

高野舞的希望终究落空了，婴儿自顾自地抓住绳子往上爬，就像硬把脐带咬断一样坚决。高野舞希望她留下绳子。如果她把这唯一能和外界相连的工具带走，自己势必无法从这个地狱逃出去。

“拜托！不要抛弃我！”高野舞拼命地恳求，婴儿仍然冷静无比，完全不理会高野舞的哀求。绳子被拉上去，婴儿的脸也从排气沟的边沿消失了，但还是听得到窸窣的声音，表示她并没有走远。

婴儿的脸再一次出现在排气沟边沿，她飞快地挥挥左手，扔下一件东西。微亮的天空照进一丝光线，高野舞看出那是缠成螺旋状的绳子，盘成一团落在她的肚子上，没有多少重量。莫非婴儿在恶作剧？如果真是这样，她分明不怀好意。

婴儿诡谲地笑了一下，随即一溜烟消失在黑暗中。她要去哪里？要做什么？高野舞看到身旁短短的脐带，似乎还有所依恋地残留在那儿。她仍旧无法摆脱那个小魔鬼的影响。

从东京湾传来了汽笛声，听起来仿佛是狼在远处嗥叫，唤醒了住宅区某个角落的家犬，传来一阵阵狗吠声。这排气沟离海很近，也接近居民区，却完全被另一个世界的规则控制。潮水涨满之后，接着就是退潮，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在这个空间里，生和死没有矛盾，一直和谐地并存。

高野舞无力地笑着，她恨婴儿的残酷，也为自己被他人的意识控制而悲哀。她环顾漆黑的四周，开始遥想未来。她期待黎明快点到来，但长夜依然漫漫无尽。自己的意识能否保持清醒，直到天亮，她没有自信。

此刻，她忽然感觉到星星降临到附近，身体开始漂浮起来……这种感觉真不错。

然而，死神已经来到她身旁了。

第二章　剧团疑云

1

1990年11月

这是一座可以容纳四百人左右的中小型剧场，远山在学生时代经常在这里排练和演出，对它再熟悉不过。这个剧场也是让他魂牵梦萦的地方，好几次午夜梦回，他总是在梦中的剧场里醒过来。对他来说，整个剧场最熟悉的地方，既不是观众席，也不是舞台，而是观众席后方的音效室。在那儿，他可以俯视舞台正中央，因为他负责的是音效工作。

隐藏在装饰架里的调音管和大型录音机，在强光照射下似乎近在眼前。他坐在音效室的椅子上，右手按住录音机的播放键，左手调整调音管的音量，同时还要紧盯着舞台上的演出。

直到现在，远山只要一闭上眼睛，还能清楚地记得录音机与调音管的位置，当年的主题配乐也在耳畔响起。明明知道这只是一场梦，甚至可以预料接下来的发展，他却无法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最不可思议的是，此时他的意识是那么清楚，在梦幻与清醒的边界来来往往，处在混沌不明中。在虚幻与真实之间，存在着令人无法理解的模糊状态。

音效室的位置就在灯光室的旁边。音效与灯光虽然都不是戏剧的主轴，但少了它们，整出戏剧将无法展现张力，更无法挑起观众的情绪。音效在戏剧中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随着情节的进行，音效师要配合舞台导演的暗示、灯光的步调，天衣无缝地流泻出恰当的音乐；在剧情转折或特殊场景处添加必要的特效，引导出剧情的高潮，让观众浑然忘我地融入导演构思的情节里。

在这个剧团，导演对音效的要求相当严格，甚至要求演员的动作和台词必须完全配合曲目的旋律，音乐出现的时机不对，整出戏就会被破坏无遗。为了达到完美的效果，导演有时会对音效师做出不尽合理的要求。负责音效的人员在如此严格的要求下，从戏剧开始上演到结束都要严阵以待，完全无法放松。

此刻，舞台上正在排练的年轻女演员是远山最心爱的人，她正在认真地诠释得来不易的角色。这是她头一次登台，这次的表现足以影响今后的演艺生涯，因此她全力以赴。远山将自己的感情完全投注在她的身上，播音时特别慎重，将所有的精力集中在手指上。也许是过度紧张的缘故，汗水一滴滴从他的指尖渗出来。

这场戏的情节是演员随着音乐低声哼唱，远山只要按下播放键，事先录下的曲调就会从舞台正面的音箱里播放出来。

他按下播放键。奇怪的是，音箱里播出的却是完全陌生的声音。那声音异常模糊，不像音乐，也不是特效，反倒像人类的呻吟声，听起来极为阴森怪异。在明朗辽阔的场面里突然出现这种声音，的确十分诡异。录音机播放的姑且称之为音乐的声音，毫无疑问是远山亲自编辑的曲目。照理说，对在什么场合应该出现什么样的声音，他了如指掌，但是现在出现的声音出乎意料地诡谲。到底是谁在这个节骨眼插入这些怪声怪调的呢？

远山来不及细想，整个人陷入慌乱之中，接下来一个场景的音效又成了与场景完全不合的电话铃声，急切的铃声响彻剧场，局面更加无法收拾。

台上的年轻女演员经验不足，此时也慌了手脚，无法像老到的演员那样做出即兴表演，掩饰这突如其来的差错。她只能愣愣地停止表演，抬起头无助地往音效室瞧。观众席上的灯光在戏一开演时就已关闭，而为了操作方便，音效室内的灯光是亮着的，从舞台上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音效室的动静。

视力良好的年轻女演员眼神中透出责备，朝音效室望过来——看你做的好事！竟把我第一次登台表演搞成这种不可收拾的局面！

拜托！我怎么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你要我怎么解释？我自己也是受害者啊！远山想道。但有再多的理由也说不出口，他只能僵在原地无法动弹，仿佛被铁链紧紧捆绑在座椅上。

此时，舞台上所有的演员都停止表演，观众也好奇地转过身朝着音效室看。几百双眼睛同时射向音效室，远山实在无法承受这些充满责备意味的眼光。

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

远山虽然张开口，却发不出声音，心中不断地呐喊。情急之下，内心的声音竟通过麦克风大声播放出来，响遍了整个剧场。

“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

这迫切的呐喊声将所有人的责备都堵了回去，如同火上浇油，强烈的谴责气氛笼罩了整个剧场。在这些充满责备意味的眼神当中，年轻女演员投来的视线最为锐利，令远山无法招架。

当初远山与她同期进入剧团，和她一同面对许多挑战，互相勉励，不知不觉地产生了情愫。这是她初试啼声的机会，远山当然想助她一臂之力，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帮不上忙也就算了，想不到还扯了后腿。

远山一直希望她成名，如今却因为他的失误，夺走了她的大好机会。他不禁痛心得咬牙切齿。自己是那么爱她，又为她做了什么？他心如刀割，全身因恐惧而沁出汗水，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远山一时间搞不清楚身在何处。他调整一下呼吸，望望四周，总算明白了周围的情况。镶嵌镜子的天花板、陌生的圆形大床，一位裹着浴巾的女子正坐在旁边望着他，这些景象终于让他重新回到现实。

他抬起头看到女人的脸，突然胸口传来一阵被勒紧似的剧痛，一股战栗感从后背侵袭过来，他涔涔落下冷汗。最近，他常常觉得后背和胸口有些疼痛，被一种“又来了”的不安笼罩着，觉得应该找时间让医生诊断一下。

“你做噩梦了。”女人察觉不出他的不安，反倒像看到很有趣的东西，带着揶揄的笑容望着他。

“啊，啊啊！”远山维持着仰面朝天的姿势一动也不动，如果乱动，说不定会引起头晕倒下，还是等呼吸平稳一些再说。

他战战兢兢地试着翻个身，确认没有什么大碍，才静静坐起，背对着女人，将梦与现实细细回想一遍，不禁惆怅地叹一口气。他明知道这只是一场梦，却仍然耿耿于怀。

过了一会儿，远山看着手表问那女人：“我睡了很久吗？”

“大概有十五分钟吧。我看你睡着了，只好自己先冲个澡，回来看到你在床上不断地痛苦呻吟。你该不会是坏事做得太多，在梦中受到惩罚吧？”

远山浮现出一丝苦笑，把脸深深地埋在枕头里。他很清楚那女人会怎么想：一个四十七岁的男人，有老婆和孩子，还到处花天酒地，在梦中被老婆发现挨了骂，才冒出一身冷汗。事实上他没有喝醉，况且现在也不是晚上，而是午后两点，大白天，无论如何都不该做噩梦。如果现在走出饭店，迎接他的一定是十一月底的万里晴空。

远山因为工作上的机会，偷得浮生半日闲，趁着午休时间约了旧情人到旅馆缠绵一番。美食与性都得到满足之后，他连日累积的疲倦被突如其来的睡魔唤醒了，因此坠入十几分钟的梦魇。

二十四年前，当他还是二十三岁的大学生时，这样的噩梦已经重复了好几次。梦中有许多情节，譬如在剧场的音效室放出的曲子不对；或是断掉的录音带用胶带粘起来，忽然啪的一声又断掉；或是出现不合剧情的怪声。但结果都是让头一次登台的女演员面对难以应付的场面，整出舞台剧也因为音效的差错破坏殆尽。而且，都是发生在他喜欢的女人第一次上台演出之时，他播放出来的怪声毁了这场戏，也毁了她的演艺事业。

二十四年前，远山也做了同样的噩梦。当时他以飞翔剧团音效师的身份坐在音效室里，亲身体验了那类似梦境中的现实。

从那天以后，二十四年来不再出现这样的梦，为何最近又开始出现了呢？他自认为知道原因。大概在一个月以前，他忽然接到M新闻社一位姓吉野的记者打来的电话，现在名片夹里还有一张吉野的名片。

M新闻社横须贺分社　吉野贤三

那天午后，远山用过午餐回到公司，便听到电话铃声响起。远山拿起听筒，对方立刻说了他的名字和他一九六五年曾经加入飞翔剧团的事，并且自我介绍一番。停顿了一会儿，对方说：“是这样的，我想请教您几件关于山村贞子的事情。”

远山至今仍记得，吉野当时努力压抑着焦躁的情绪，用有如溺水待援的人一般急切的语气说话。从素未谋面的人口中听到“山村贞子”这个让他怀念不已的名字，难怪他会深刻地记住对方的声音。这段他只能在内心偷偷想起的回忆，想不到竟然从第三人嘴里说出来。

每当远山想起贞子姣好的脸庞，胸口总是被勒紧一般心跳加速。他意识到，如今心里的伤痕还没有痊愈。

他答应和吉野见上一面，对方希望和他当面谈一谈山村贞子的事，这也是远山感兴趣的话题，两人约定在公司附近赤坂的一间咖啡厅见面。吉野果然是老派记者的作风，不时捻着络腮胡，企图用殷切的眼神唤醒远山久远的记忆，所有的话题都围绕着山村贞子失踪前后打转。

“一九六六年，飞翔剧团最后一次公演之后，山村贞子就失去音讯了吧？”吉野迫切想知道山村贞子离开剧团以后的消息。他虽然不急不徐地提出问题，但从说话的语调和表情可以看出他对山村贞子深切的关心。

山村贞子的消息，远山不可能知道，他才想知道贞子的消息呢。如果知道她的行踪，他的人生应该和现在完全不一样。他很清楚自己再次做那个噩梦的原因，很可能是从吉野口中听到山村贞子的名字，唤醒了他的潜意识。

2

走出饭店，阳光刺眼地射进远山的瞳孔，他几乎睁不开眼睛。也许是刚才在旅馆里的行为让他深感心虚，因而格外在意这强烈的光线。

在这晚秋时分明亮温暖的午后，远山清楚地感受到，这秋高气爽的季节即将结束。

远山快步走在人行道上，趁着人少时握住女人的手，压低嗓门说道：“我们在这里分手吧。”

“你现在要回公司吗？”女人一派天真地问道，轻轻地摇晃被远山牵着的手。

“是啊，一堆工作等着我呢。”

“你每次都这样，在这个地方永远待不住。”女人用另一只空着的手，快速地握了一下远山的下体。

远山想，是时候了，他已经不再年轻，刚才那种胸痛不知道还会发作几次，谁也不敢预料什么时候会陷入危险。

“再联系吧。”远山用唇做出亲吻状，随即转身离去。走了几步，他再回头看，发现女人的眼神透着眷恋，依依不舍地看着他的背影。远山再一次对她挥手，飞快地从乃木坂穿过一条林间小道向前走。他说工作堆积如山并非谎言，确实有很多工作等着他回去完成。

大学三年级，远山突然下定决心要成为剧作家，于是进入飞翔剧团的文艺部门实习。但是剧团里已经有许多优秀的剧作家和著名导演，根本没有发挥才能的机会，于是他回到音乐系慢慢地学习，比同班同学迟了一年才毕业。

毕业以后，远山在一家唱片公司担任导演，他将在剧团担任音效师的经验应用在工作上，不想发现这个工作十分符合自己的兴趣，简直是天职。进入摄影棚录音，远山一点都不觉得辛苦。除了和上司开计划会议时有些厌倦，他与舞台剧演员接触时不但没有压力，还深切地感受到了成就感。

当时整个音乐界处在前所未有的繁荣景象中，远山不管身在哪个领域都可以遇到相当大的挑战。优厚的待遇不用说，工作之余想出去玩的时候，也不愁找不到玩伴。即使必须在公司加班，也多半是不需要劳力的工作。远山难以置信自己碰到这么好的时机，有这么好的际遇。除了身体有点不舒服以外，他生活中事事顺遂，并没有什么烦恼。

但是，打从他在吉野口中听到山村贞子的名字，便开始梦到贞子。一时之间，他内心大乱，不知道该从何想起，因为山村贞子是这一生之中，唯一使他心动的女人。

他第一次婚姻失败后，第二次婚姻总算安定下来。有了下一代以后，日子便在娇妻和幼子的围绕中变得十分充实。即使如此，他还是经常有“如果……”的幻想。

如果和山村贞子结了婚，会如何？

如果地球毁灭的那一天到来，会和谁一起度过？

如果人生能够重新来过，会和谁一起过？

如果一生当中只能和一个女人发生关系，她会是谁……

不论是哪一种假设，远山的答案都是“山村贞子”。如果她忽然出现在面前，并且愿意接受他，他愿意抛弃一切与她共度余生。只要能再次触摸她白皙的肌肤，即使立刻失去性命，他也在所不惜。

“我非打个电话给吉野记者不可。”远山想。如果今天能将工作处理好，明天——十一月二十七日会空出很多时间，即使要走一趟横须贺，他也不嫌麻烦。

与其在公司打电话引人侧目，倒不如到外头打公用电话。远山拿起名片和电话卡，走到人行道尽头的电话亭，按下了M新闻社横须贺分社的号码，接电话的人正是吉野贤三。

上一次那个电话是毫无心理准备时接的，远山被约出来时，自始至终都被动地回答有关山村贞子的事。

也许当时吉野有急事在身，对远山提出的问题都含糊其辞地回应，而且一直紧盯着他问个不停。问不出所以然来，吉野便毫不犹豫地起身离去，留给远山满腹疑云。他觉得吉野这个人未免太自私，而且做事欠周到。

为何M新闻社的记者到处打探山村贞子的消息呢？这个单纯的疑问一直在远山脑海里打转。他直截了当地询问吉野，温和地说，希望再见一面，好了解详细情形。他还礼貌地表示，如果有必要，他可以亲自到横须贺一趟。

吉野在电话那头说“那倒不必了”，他简单说了下明天的行程：昨天新闻社的同事在品川的医院病逝，他明天到品川参加葬礼，葬礼之后有一个钟头的时间可以和远山见面。“明天下午四点，我在京滨急行线新马场站的检票口附近等候。”

远山确认了见面的场所和时间，记在笔记本上。

3

这是个乍寒还暖的初冬，夕阳西沉得特别快。午后，天空仿佛被雾气凝住似的，很快便暗了下来，四周陷入黑暗，空气也更加冷冽，已经透出浓郁的初冬气息。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神经过敏，和吉野打过照面，远山觉得他比一个月前更憔悴。或许是他刚参加完年轻同事葬礼的缘故吧，比自己年轻的人却早早去世，这种事通常会使人心情消沉。

远山是头一次在京滨急行线的新马场站下车。往东边走会看到运河，再往前走应该是南北走向的海岸线。路边是一条冷清的仓库街，还可以听到东京湾里此起彼伏的船舶汽笛声从头顶传来。

远山和吉野一起走到海滨公路上的咖啡店。刚点了咖啡，连招呼还没有打，吉野的传呼机就响起了，他随即走向角落的公用电话，一副新闻记者的姿态，将话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熟练地拨电话号码。

“什么？你说发现高野舞的尸体了？”吉野音量不小，话语传入远山的耳中。

高野舞……远山头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这个陌生女人的名字一点也引不起他的兴趣，他原本不打算仔细听，后来吉野说出山村贞子的名字，才吸引了他的注意。

吉野稍微弯着背对着话筒，毫无顾忌地扯开嗓门说话，原本透露着沧桑的面容，现在因为重新出现线索而精神抖擞，流露出一般新闻记者的干劲。“三天前……地点是……东品川……什么？不就在附近吗？有时间的话我可以到现场……啊！哪里？我是问你，到底是司法解剖还是行政解剖啊？好！我知道了……是这样啊！死后九十个钟头。什么……死前有生产迹象？脐带？真的假的？那婴儿呢？……咦？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远山听着听着，大概可以理解整个情况。三天前在这附近发现一具女尸，死者的名字叫高野舞，经过解剖后，法医发现她在临死前曾经生下一名婴儿，而且婴儿行踪不明。这好像是一起骇人听闻的凶杀案件，但毕竟是别人的事，死者是谁，怎么死的，都与远山无关。就算这个女人在死前生下了什么，也和他没有关系。不过奇怪的是，那女人生产后，婴儿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即使不关自己的事，远山的神经也开始紧绷。

高野舞这个名字，远山虽然是第一次听到，但为何有一种刻骨铭心的感觉？他的脑海里马上勾勒出一幅画面：一具开始僵硬的尸体旁边，有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婴儿跨过母亲的尸体独自离去。远山忽然一阵寒战，“高野舞生产事件”带给他一股强烈的直觉，暗示他已经不能置身事外。从吉野口中说出的片段已经形成一幕具有真实感的景象，浮现在远山的脑海里，就像曲子的片段经过编辑，变成一支流畅的乐曲。远山仰起头闭目养神。电话的声音中断了，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只见吉野已经回到座位上。

吉野去打电话的这段时间，给远山一种非常突兀的不可思议感。在这几分钟内，远山觉得自己仿佛被人拎起胳膊，砰的一声扔进异次元空间里，十分迷惑。

“你怎么啦？”远山满脸惊讶与虚脱相杂的表情，吉野担心地开口询问。

“没什么。哦，对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惊人的事件？”远山稍微调整一下姿势，深吸一口气问道。

“到底是不是意外事件，目前还不知道……听说在大楼楼顶发现一具年轻女尸。”

“这附近的大楼吗？”

“是的，在东品川大楼屋顶上的排气沟里，是很深的排气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发生事故。”

“是他杀吗？”

“可能性不大，大概是意外吧。”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但是刚才我听到你说，死者临死以前有生产的迹象……”

吉野瞄了一下远山的脸，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那眼神仿佛在问：为什么你只对从电话听来的片段感兴趣？

“一切都还不能确定。年纪轻轻就发生这种事，真是可怜啊。还是个头脑聪明又漂亮的女孩子，更加令人惋惜……”吉野把脸扭向一旁，摸着胡子努力思索着，脸上露出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

远山听出蹊跷来，灵机一动便问：“这个叫高野舞的女孩，是不是您认识的人？”

吉野很快地摇头。“倒不是直接认识，我只见过她一面。她是今天举行葬礼的往生者——也就是我的同事浅川的朋友。”

远山窥见吉野脸上明显露出不安，该说比不安还要恐惧。“两人的死都是偶发事件吧？”

远山说完后，才发觉他提出的疑问带给吉野更多的恐惧。同事猝死，曾经见过面的年轻女子也因为不明原因死亡，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刑事案件，但很容易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吉野的眼睛忽然快速地转动，拼命地思索什么，随即又露出否定的神色。

“是啊。所以……山村贞子的事……”看来吉野的思索徒劳无功，便一下子将话题转向山村贞子身上。

上一次见面时，远山已经毫无保留地回答有关山村贞子的问题，吉野觉得再也无法从他身上问出什么来，谈话便匆匆结束，留给他满腹的疑惑。这次远山可不愿意重蹈覆辙，准备掌握谈话的主导权。为什么这位新闻记者到处打听山村贞子的事？他知道多少山村贞子的事？他的来意是什么？

“这次你应该告诉我了吧，为什么你要打听山村贞子二十四年前的消息？”远山单刀直入地问。

吉野和上次一样抱着头，露出迷惘的神情。“……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远山无法相信。大报的资深新闻记者煞费周章去打听一个许久前出现在大都市某个角落的女人，苦苦追溯二十四年前的往事，却说不清目的为何，谁会相信！

“请您认真回答我的问题！”远山无法平息心中的愤怒，露出微愠的神情，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吉野只好两手一摊，说道：“好吧，那么我就老实说，我们社出版部有个记者叫浅川和行，他为了调查一起案件，需要山村贞子的信息，但是浅川有其他的任务无法抽身，所以托我调查二十四年前山村贞子的所有资料。”

“什么案件？”远山将身体前倾，继续问下去。

“关于这个嘛……浅川隐瞒了全部的内容，想不到碰上车祸失去意识，于前天死亡。他为什么非要得到山村贞子的信息不可，谁也不知道。”

远山为了辨别吉野话中的真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解读不出说谎的成分，但仍然觉得吉野隐瞒了一部分实情。

远山暗自忖度着吉野找到自己的经过。吉野首先拜访飞翔剧团，得到相关资料以后，再锁定一九六五年二月入团的学员，当初入团的试题至今仍被剧团事务所保留着。同一期团员应该有八个人。吉野想必是通过这些人找出山村贞子的消息。他应该不会只向我一个人打听吧。

“其他的人，你都打听过了吗？”同一期团员除了山村贞子以外，他印象里只有两三个人，和这些人早就没有来往了，连他们在哪里都不知道。

“一九六五年进入飞翔剧团的人，现在联系得到的，包括你只有四个人。”

“你的意思是说，除了我以外，另外三人你都联系过了？”

吉野用力地摇摇头。“只用电话联系过。”

“和谁谈过了？”

“饭野、北岛和加藤。”

他们的面孔迅速地浮现在远山的脑海里。沉睡在记忆深处的人物，脸部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每个人都是刚满二十岁的样子。

饭野这个姓，远山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他是个不爱说话的人，擅长演哑剧，很得前辈女团员的疼爱。

北岛个子小小的，长相并不吸引人，说台词的功夫却是一流，在团里经常被派作旁白，听说他也默默地爱恋着山村贞子。

加藤，她的名字应该叫惠子，由于名字不够响亮，重森导演为她取了一个很特殊的艺名“龙宫友娜子”。惠子是个脸蛋十分漂亮的女孩，但是她无意争取第一女主角的荣耀。拥有主宰权的导演亲自为她起艺名，反而给她造成莫大的压力。无法拒绝，却又左右为难，这种心境在她脸上表露无遗。每当大伙一起饮酒作乐，都会拿她的艺名开玩笑，害得她每每为了争辩几乎要哭出来。远山的印象十分深刻。

事实上，真正想要一个艺名的是山村贞子。“贞子”这个过于传统的名字和她具有现代感的漂亮脸蛋格格不入，而且导演突然决定让她在舞台上独挑大梁，照理说应该有一个响亮的艺名，但是重森却让她用本名首次登台，让她深感遗憾与不解。

过了一会儿，远山不再沉浸在对年轻时代的感慨中，对吉野提出疑问：“你只是打电话给饭野、北岛、加藤三人吧？”他故意要让吉野听出弦外之音：为何只和我当面谈话呢？

“我也是事先用电话联系您啊。”

“我知道，但对他们三位，你是在电话里完成采访，为何只需要和我当面谈？”

吉野并没有马上回答，反而带着一种“意在言外”的表情盯着远山看，好像在说“那还用说吗”。他的脸上带着几分无奈。

“难道您不明白吗？那三个人都说您和山村贞子有特殊关系啊。”

远山顿时失去力气，整个人瘫在椅背上，一抬头就可以看到天花板。

“原来是这样，大家早就知道了。”

当时大家都是剧团的成员，然而面对要好的同一期伙伴，远山刻意隐瞒了他和山村贞子之间的感情。但是，事实逃不过大家的眼睛，而且经过二十四年，他们还记得这件事，可见这一定令人印象深刻。远山感到意外：一定是山村贞子特殊的行事风格，使大家好奇自己和她的关系。

“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告诉我。”

远山收起下巴，视线低垂，刚好迎上吉野充满好奇的眼神。这家伙又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告诉你什么？”

“为什么山村贞子在一九六六年的春季大型公演结束后，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呢？您应该知道吧？”

吉野一定认为他和山村贞子关系匪浅，不可能不知道她失踪的事，起码可以说出她为何失踪。吉野像一头饥饿的恶狼，贪婪地直逼过来。

“开什么玩笑？”可惜，远山并没有任何信息提供给对方。为什么山村贞子不告而别？如果他知道的话，这二十四年来应该活得更朝气蓬勃。

“对了，我给您看一样好东西。”吉野找了一下公文包，取出一本剧本，破损的封面上印了题目。

飞翔剧团

第十一回公演二幕四景

“穿着黑衣的少女”

编剧／导演　重森勇作

这是一本用钢版誊写后印刷，再简单装订的正式公演剧本。远山伸手接过发黄的剧本，打开内页的刹那间，隐约飘来一阵许久以前的令人怀念的香味。

“这东西你是怎么找到的？”远山脱口而出。

“这是我向剧团事务所借来的，向他们保证一定归还。一九六六年三月，山村贞子参加了这次公演，表演结束后随即失去踪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觉得和剧团的公演应该有关联……”

“你都看过了吗？”

“当然，但是这种演戏用的剧本，我就算看了也不懂。”

远山翻阅了一下，二十四年前他也有一本相同的剧本，应该放在书架上，但是经过第一次结婚和离婚，后来又搬过一次家，已不慎遗失了，现在就算在房间里埋头找也找不到。

第一页里记载着工作人员的名字。

音效师——远山博

发现自己的名字在上头，远山的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仿佛面对着二十三岁的自己。接下来是角色的名字。

穿着黑衣的少女——叶月爱子

但是叶月爱子的名字被斜线划掉，旁边用圆珠笔另外写上山村贞子的名字。掌握故事关键的重要人物并没有使用艺名，虽然那是个重要的角色，但是出场的次数很少，因此在剧情安排上，只要她每次出场，就要带给观众强烈的印象。这个角色原来是由剧团的中坚女演员叶月爱子担任，但是就在公演的前几天，叶月爱子忽然病倒，原本担任提词任务的山村贞子便得以顶替上台，这次的演出是她的处女秀，是因为临时发生意外，必须换角。可是回想起来，远山愈发觉得重森是在山村贞子的刺激下写出这个剧本的。

远山一开始并没有联想到这些，但是想到山村贞子所饰演的角色的特点和她本人不受岁月侵蚀的容貌，便更加肯定重森一开始就有意让她演出这个角色。这完全是为她量身定做的，穿着黑衣的少女简直太符合山村贞子的形象了。

他继续翻阅着。剧本是导演重森的作品，导戏的笔记和提醒演员的注意事项都用细小的文字，写在一行行台词与演员应注意的表情和动作之间。甚至什么时机该发出什么样的声音，都详细记载着。

M1——主题曲

剧场的幕布升起，舞台中央放着设计好的家具，随着投射进来的灯光，舞台上的客厅渐渐亮了起来。

……

……

M5——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和谐的钟声混合着拥挤嘈杂的声音和人群杂沓的喧嚷。

这是穿着黑衣的少女初次登场的场景。随着音效扬升，她在舞台上仅仅出现一瞬间。远山无意识地用右手食指敲了一下桌面——按下播放键。录音带转动着，开始发出声音。与音效同时出现在舞台上的，应该是一位身穿黑衣的少女……这是不吉的征兆。

并非所有的观众都看得到贞子的身影，坐在偏僻死角的位置很难看得到她；即使她站在舞台正中央，也是有些人看得见，有些人看不见。但是以戏剧的要求来说，这样的效果恰恰好。

“贞子……”远山情不自禁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在他的脑海里，山村贞子的身影历历在目。当时她十八岁，这是他一生当中唯一动情的至爱，直到现在，都对她无法忘怀。

4

1966年3月

飞翔剧团第十一次公演的排演日，远山把自己关在音效室里进行最后的调整，明天是公演的第一天，必须仔细检查录音带和均衡器是否有误。远山愉悦地吹着口哨，独自操作眼前这台控制器。

结束了长达两个月的排练，团员们终于正式移到小屋剧场表演了。撇开正式上演前的紧张不提，绝大部分的人还是既兴奋又喜悦。

排练时，导演重森经常坐在远山旁边，对音效提出很琐碎的要求。如果远山没有按照他的话一字一句忠实地执行，一阵怒骂马上排山倒海般扑过来。这位导演无法忍受音效快慢一秒或音量有细微的不同，因此远山每天都紧张得胃痛如绞。相比之下，小屋剧场的音效室像座独立的小城，导演很少到这里来，只要音效出现的时机没有误差，就不会招来导演太多的注意或责备，因为演出一开始，导演的注意力就完全转移到舞台上了。到了小屋之后，导演对音效的要求出现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让远山颇为费解。

在音效上出现错误的噩梦，远山不知道做过多少回了，不可能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是比起导演带来的压迫感，这些噩梦又算得了什么？他相信噩梦不会变成现实。

从观众席大厅上了螺旋梯，马上可以看到灯光室，再往前一点，就是远山工作的音效室。演员休息室和舞台之间没有通道直接相连，因此演员往来于休息室和后台，必须走出大厅，再登上楼梯。幸好休息室里有对讲机，大伙可以用对讲机和后台取得联系，否则每一次联系时都要从观众席进出，未免太麻烦了。

公演开始以后，重森对音效不再那么关心，可能和音效室的位置有关吧——在排练场时，音效师的座位紧邻导演席，方便导演随时过来察看，便造成了无形的压力。

剧团的工作人员在中午前整理好上场所需的道具，午后将其安排在适当的位置，到了晚上就可以穿上戏服进行彩排了。在音效方面，远山的工作相当轻松，只要搬运录音机就可以了，不必像布景组人员那样辛苦地把重物搬到舞台上。

远山抬起头看着缓缓变化的舞台，透过隔音窗望去，舞台布置逐渐完成。看着许多人同心协力完成一件作品是件很有意思的事，让人觉得长时间排练的辛劳得到了回报。远山相信，要上台表演的演员就算没有特别的工作要做，正悠闲地在后台休息，也一定和他有同样的想法。

拿了晚餐的便当，远山设定好曲子，备妥特殊音效的录音带，将声音的顺序做了彻底的确认之后，自认为不会发生问题，静待彩排开始。

彩排过后，导演向大家提醒几个简单的注意事项，然后就解散了。

远山忽然觉得背后有人走进来，回头一看，只见微微开启的门口站着一位少女，但是音效室里的灯光暗淡昏黄，无法看清楚少女的面孔，于是他起身将门打开。

“原来是你啊，贞子。”

远山伸手拉住面无表情的山村贞子，将她带进音效室，顺手把门拉上。音效室必须具备隔音效果，因此大门通常沉甸甸的。

远山等待贞子先开口，但是贞子依旧沉默不语，只是远远地凝视着他身后快完成的舞台布置。此刻舞台上的工作人员正在搬运客厅的道具，导演重森则在一旁指示适当的位置。

“我好怕！”

这句话大约是新人初登舞台前紧张的心声。

贞子从伊豆大岛的高中一毕业，马上到东京来发展，不到两年的时间，就以飞翔剧团团员的身份登上舞台，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纪录，难怪她会紧张不安。更何况八位同期入团的团员中，能在这次的公演中正式登台的只有她一个人。

“没关系，我会在这里帮你加油。”远山鼓励她，可是贞子却摇摇头：“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原本一直望着舞台的贞子，此时以空洞茫然的眼神盯着转动的录音带。那是一卷没有录任何内容的空白带，远山检查完之后，并没有按下停止键。这时，远山将带子按停，再按倒带键。“第一次登台时，每个人都会紧张。”

带子倒转时，远山仍在鼓励着贞子，贞子却说出了令人惊讶的话：“这盘带子里是不是录了女人的声音？”

远山不禁笑出声来。他从来没有单独录下一个人的声音，尤其在舞台上，当演员念台词的时候，如果再插入一个人的声音，岂不是干扰演员的表演？

“你在说什么呀？”

“大久保说的。刚才你检查音乐带时，他的表情很怪异，好像在害怕什么。他说带子里有一个女人的声音，而且好像在哪里听过，我才会……”

和远山他们同一期的大久保是个多才多艺的人，但是他太在意自己矮小的身材，产生了强烈的自卑感。他也暗恋山村贞子。

“我知道了，那应该是群众的喧嚷声，那是你一登上舞台时播放的背景音乐……”喧嚣的背景音效是从某一部电影中录下来的，众人喧闹的声音混在背景里，照理说不会出现单独的声音，但是有些人就是会陷入错觉，对某一种声音特别敏感。

“不，不是那个地方。”贞子马上否定了，她的语气认真而强硬，远山不得不认真起来。

“你知道是在哪一个场景吗？”只要知道是哪一个场景的音效，用耳机一听，马上可以检查出来。如果真的掺杂了不明的女人声音，必须处理掉。然而远山觉得连这种意外都不可能发生，在排练期间，他不知听过多少回录音带，编辑的时候也用耳机重复听过，这样仔细地检查再检查之后，绝不可能有怪声插入。

“大久保还说了一些奇怪的事。对了，舞台后面不是有一个小神龛吗？”

“大部分的剧场都有神龛做摆设。”

大久保一定对贞子说了一些古怪的话。剧场里通常设有神龛，因此也容易流传灵异故事。也许是剧场这种地方在布置大道具和舞台布景时，经常有人受伤或发生意外；又或许是演员之间长久的怨怼令人胡言乱语。如果是大久保对贞子灌输无中生有的事，贞子所说的带子里有怪声就是无稽之谈。

“不，我是指另一个。”

“另一个什么东西？”

“神龛。”

远山不止一次看到，舞台右侧深处的水泥地那儿有一座神龛，贞子却说还有另一个。

“在哪里？”

站在门口的贞子举起左手，缓缓地指了一下。她指的地方是音效室中央，桌子的阴影下，从远山坐的位置看不到，但她这个举动却让远山背脊蹿起一股凉意，不由得跳起来。这个房间就像远山的城堡，他自认为清楚这里的一切摆设，怎么可能有一座神龛呢？

“呵呵……把你吓了一跳？”

“别吓我好不好？”再坐下来时，远山觉得椅子表面和自己的心情一样，是冰凉的。

“喂！你看，就在这里。”贞子拉着远山的手将他带离椅子，坐到装饰柜前面。就在离地面十厘米高的地方，有一组从中间向两边开的门。贞子望着远山的脸，又转头看看装饰柜，用眼神示意远山，打开来看看。

远山万万没有想到，在这种地方居然还有一个小空间，这是个边长为五十厘米的四方形，门没有把手，很容易误以为墙壁的一部分。用指头按一下门的中间，门就轻轻地弹开来。

远山原以为里头放的是旧录音带或电线之类的杂物，但并非如此。它是个分成上下两层的金属架，上方放着贴上标志的录音带盒子，排成上下两排，应该是剧场以前录制的旧带子。问题是下面的架子上放着一个小小的木盒，这就是贞子说的看起来像神龛的东西。远山只不过打开一道正方形小门，音效室的气氛就完全改变了。平常工作的桌子旁边，忽然出现一个异样的空间，他无法判断这是不是错觉。就在这时，一股腐肉味扑鼻而来，但他已经弄不清到底有没有臭味了。

远山和贞子一同端坐在神龛前面，神龛前摆放着供品。一开始，他们俩只觉得那是一小截晒干的牛蒡，差不多有小指的第一节那么长，已经失去水分，皱巴巴地缩在一起。贞子毫不犹豫地捏起那一小截东西，像放糖果般放在远山摊开的手掌上。

远山无奈地一面观察，一面思索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突然，贞子好像想到什么似的，将鼻子凑近那个东西用力闻。就在这时，一个念头闪进远山的脑海，脑中也响起一阵女人的低语声：“啊！生出来了。”

这一瞬间，远山明白了：脐带，这是婴儿的脐带，一定是很久以前被切断的脐带。

一刹那，远山从神龛前往后倒退几步，将手掌上的东西往贞子身上一扔。贞子用手接住脐带，平静地自言自语：“果真像大久保说的一般。”

远山不愿在年轻女孩面前出丑，于是慢慢地调整呼吸，故作镇定地问：“大久保说了什么？”

贞子将脐带重新放回神龛前，然后说：“他说录音带里有女人的声音，那是一种呻吟，就像在生产一般痛苦地呻吟。大久保还说那是女人生小孩的声音。”

远山错愕得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贞子听到如此诡谲的事，却冷静得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乎有蹊跷。

就在这个时候，对讲机中传来导演的声音：“好啦，开始彩排，演员和工作人员各就各位。”

远山有一种获救的感觉，平常最不爱听的声音，如今却像神明的呼唤般令人期待，还隐含着一股足以将他拉回现实世界的强大力量。贞子也必须马上回到舞台上，不能在这里闲聊了。

“终于该你出场了，加油！”远山喉咙干燥，发出的声音嘶哑粗重。他用右手推着贞子的背，催促她往舞台方向走。贞子有点不情愿地扭过身子说：“那回头见哦。”

远山看着贞子妩媚又甜美的表情，仿佛看到一个女演员的成长。他忘我地盯着贞子一步步走下螺旋梯。比他小五岁的贞子在他眼里曾经是个可爱的少女，她蜕变成女人之后，其实还留着少女的天真烂漫，他就是被贞子这种多重的风情吸引，暗暗地爱恋着她。

既然这是和正式演出一样的彩排，录音带势必要从头到尾播放完毕。如果真像贞子所说，带子里有奇怪的声音，这次彩排倒是个确认的好机会。远山戴上耳机，在放音部分集中注意力，却无法不在意摆在身旁的神龛。

导演还没有发出开始的信号，场内的灯光已经变暗，只有桌子一端的一盏灯朦胧地照亮整个音效室。远山用眼角瞄了身旁的神龛一眼，发现装饰柜的小门正半开半合，也许是刚才打开时没有将它合拢。

女人临盆时的痛苦呻吟，哪有这种事？远山戴着耳机，缓慢移动身体，他用脚尖使劲推一下装饰柜的门，仿佛在告诉自己：“没什么好怕的，不是吗？”

喀嚓一声，小门应声关上了。但是在那喀嚓声响起的同时，远山隐约听到有个细微的声音压在关门声之上，那是一种微弱的婴儿的叫声，分辨不出是在哭还是笑，或许是刚出生不久的幼儿啼哭的声音。远山赶紧将视线移到录音带上，带子还没有开始转动。

终于看到导演做出手势了，彩排的幕布降了下来，这时远山应该立刻播放开幕曲，但他的手一直在发抖，无法控制地滑离播放键，错过了适当的时机。发生了这么严重的失误，谢幕后铁定会被导演臭骂一顿，但是对远山来说，这已经不重要了。

按下播放键！远山强迫自己伸出发抖的手，使尽全力完成这个本不费吹灰之力的动作。

嘹亮的开幕音乐响起，婴儿的哭泣声被彻底地掩盖了。远山冒着冷汗，思考下一段音乐的播放时间。就在此时，一股柠檬般的淡淡清香蹿入他的鼻孔里。

5

演完一幕以后，除了表演有缺点的演员继续留在舞台上训练以外，剩下的人可以休息二十分钟。远山担心导演责备他刚才播放开幕曲时太慢，于是战战兢兢地待在音效室里，不敢离开一步。但是等了一会儿，导演并没有说什么，他才暂时离开。

远山下楼到观众席大厅，经过商店柜台，朝后台通道快步走去。他心想：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大久保问出个所以然来。

远山冲进后台的休息室里，没见到大久保的身影，于是问正面对镜子练台词的前辈：“对不起，请问你知道大久保在哪里吗？”

那位前辈暂停练习，筋疲力尽地说道：“他在帮有马先生提词，我想应该在舞台左边。”

“谢谢你。”

远山正想从休息室走出来，不想差点和一个人撞个正着。他抬起头一看，只见大久保夸张地斜过身子和自己打招呼。

“啊！对不起。”大久保故意模仿英国绅士夸张的语气，举止动作和说话方式都带着舞台剧风格。他和远山的年纪差不多，两人在剧团里共处的时间也较长，交情虽然不坏，但是远山对大久保做作的态度曾经十分厌恶。此刻他只能苦笑，拉着大久保的袖子说道：“我有话想问你。”

“发生了什么事？”大久保没有惊讶，反倒笑眯眯地问。

“你先坐下来再说吧。”

远山和大久保把镜子前的椅子拉近身边，面对面地坐下来。个子不高的大久保一坐下来便显得有些渺小。他挺直腰杆时，英姿勃发，无可挑剔，因此任何时候都保持挺拔的身姿，极少摆出慵懒的姿态。谁都看得出来，他是为了弥补身材矮小的缺点。

以前大久保待在远比飞翔剧团具有传统风格的著名剧团，进入那个剧团相当困难，这一点让他引以为傲。然而入团后，他却苦无发挥的机会，才沦落到加入飞翔剧团，这种不顺的际遇让他无法释怀，只好以个子矮小的理由来安慰自己。远山明白，大久保的自尊心和自卑感两种心态在作祟，他才常有滑稽又夸张的言行举止。

休息时间只有二十分钟，远山单刀直入地问：“你是不是对贞子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你是指很不入耳的话吗？我不记得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大久保毫不心虚地回答。

“我不是在责怪你，只是觉得有些事很怪异。”

“能不能说给我听听？”

“我负责调控音效和播放曲子，在意这件事是很正常的，希望你能如实回答。贞子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在录音带里出现过女人的声音吗？我的意思是，出现了女人快要生产时的痛苦呻吟？”

大久保两手一拍，笑着说道：“什么？女人临盆前的呻吟？别开玩笑了，女人发出呻吟声，是与男人共享性爱的时候吧。那个时候女人不是都会发出叫声吗？贞子未免反应过度了吧？”

“原来你是在开玩笑啊。”

“才不是开玩笑哩。”大久保又哈哈大笑，自得其乐。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他如此兴奋呢？

“请你正经一点，其实我也听到了。”

“听到什么？”

“婴儿的哭泣声。”

大久保深吸一口气，露出异样的神情，靠近远山问道：“在哪里？”

“音效室的耳机里。”

“哎呀！哎呀！”大久保一听，便将脸挪开些，故意一脸惊讶地继续说，“这么一来就吻合了。如果你听到的是孕妇临盆前的呻吟声，那不是很合适吗？”

接着，远山想起供在神龛里的脐带。

“这下可弄假成真啦。”大久保以一副幸灾乐祸的口吻说。

“请不要再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干脆从头到尾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吧。你到底是怎样对贞子说的？”

“贞子是我们同期同学的希望，她的美貌又深得导演的欢心，将来必定是大明星。但是她头一次登台表演，显得非常紧张，我看在眼里，觉得她挺可怜的，希望帮她舒缓紧张的情绪，才说一两个鬼故事给她听。”

焦躁的远山郑重其事地问：“实际上，你并没有听到带子里有女人的声音？”

“啊，根本没听到。”

“还有一件事，你怎么知道音效室里有一个神龛？”

“音效室里有神龛？”大久保大声叫着，啪啪地连拍了两次手。他把眼睛闭起来，垂下头，口中念念有词地念起经来。

平常看到大久保做出这种怪异的举动，远山还能忍受，可是今天他没心情开玩笑，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厌恶。他一边叹息一边慎重地说：“是啊，这样大小的一个神龛。”并比画了一下尺寸。

“在下从未进过音效室。”

“你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如果你是指舞台右手边的那个神龛，我每天都对它膜拜。”忽然，大久保若有所悟地拍了一下手说，“我知道了，这么说，就表示我并没有对贞子提起神龛的事。”

“不管你有没有说，在音效室里有神龛都非常不可思议。”

看来大久保真的不知道神龛的事，为什么贞子知道那里有神龛呢？大久保看起来并不像在说谎……远山不禁陷入了深思。

大久保说录音带里有女人的声音，让贞子感到害怕。其实这种谣传无论哪个剧场里都有，大可不必为这种事生气。大久保说，他听到的是女人的叫床声，因此告诉贞子那是性行为中发出的声音，可是贞子为什么要说是临盆前的呻吟声？难道只是单纯的误会吗？神龛前供奉脐带这件事，也未免太巧合了吧？远山想起耳机里传出的微弱的婴儿哭泣声，他耳边还余音荡漾，挥之不去。

这时，远山忽然想起必须在第二幕开始前赶回音效室，但是他并不想独自进音效室，宁愿继续待在明亮的休息室里。

“对了，贞子现在在哪里？”远山用空洞的眼神四处张望着，问。

“喂，你在说什么啊？到底有没有认真看戏？导演让她留在舞台上，做特殊训练呢。”大久保忽然改变演戏般的做作态度，一本正经地说。

远山竟然忘了第一幕才结束没多久。他刚才在音效室里看到被导演指定的演员全站在舞台上，贞子也在那里，正在接受导演重森的指正。连远山都感觉得到，重森对贞子的关怀有点异常。排练时曾看到他对贞子现出爱恨参半、欲哭无泪的表情，让远山十分惊讶，因为重森从来没有流露过如此深情款款的神情。重森在剧团里拥有绝对的权力，女孩被他看中，就等于必须被迫与他发生肉体关系。这是深爱着贞子的远山最不愿意见到的事。

就在这个时候，对讲机传来重森的声音：“好！该进入第二幕了！各位都准备好了吗？”

从休息室到音效室有一段距离，远山急急忙忙地走出去。大久保在他背后喊道：“喂！远山，音效室里的对讲机不要开着，否则你说的话都会传到休息室来。”

远山回头一看，大久保一边叮嘱着，一边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远山走回音效室，仔细思考大久保的话：在音效室里谈话会传到后台？对讲机的开关除了必要时刻以外，都是关着的，应该不会有失误。难不成我说的什么话传进了后台休息室里，被别人听到了？

6

从休息室走到大厅，远山脚下的感觉忽然改变了。原本后台休息室外的水泥地走廊上铺的是长毛地毯，可是远山踩在脚下，觉得竟然又硬又冷，触感十分怪异。他走到观众席的大厅时，才觉出踩在地毯上的柔软感。短短的一小段路竟有如此大的差别，令他十分纳闷，心里不免有些毛毛的。

明天是飞翔剧团第一天公演，大厅里将挤满数以千计的观众，远山想象着明天人头攒动的盛况，加快脚步通过大厅，爬上矗立在一旁的螺旋梯。

此时，他隐约听到两个人在窃窃私语。没错，是一个男人正在和一个女人对话，两个人偷偷摸摸地压低声调交谈，仿佛在顾忌什么。

远山停下脚步，朝声音的来源张望，进出观众席的门半开半掩，就在门后的角落，有两个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应该是一位高大的男人和一位纤弱的女子面对面站着。远山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两个人，忽然间，他觉得好像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却又无法移动脚步，于是屏住呼吸，小心地移到对方看不见的位置。

男人的半边身体被墙壁挡着，但能看到他的正面；女人背对着远山，无法清楚地看到她的正面。尽管如此，远山还是一眼就认出来，这个男人是在剧团里呼风唤雨的导演重森。而从女人的体形和穿着来看，不难判断她是谁。

“贞子……”远山忍不住低低喊出心爱的女人的名字。

重森不时凑近贞子耳边喃喃低语，还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拼命摇晃她的身体。这不像导演对女演员应有的举动，更不像是在指导女演员的演技。

远山心中顿时五味杂陈，他无法原谅重森滥用职权，使出下三滥的卑鄙手段，对看中的女演员予取予求，随意玩弄年轻女性的灵魂和肉体。

其实不值得大惊小怪，在演艺界，这种事就如家常便饭般稀松平常，刚踏入社会不久的远山也明白。他在乎的是贞子，却又为贞子的反应纳闷。她无法对导演强硬地反抗到底，但是远山希望她能在不触怒对方的原则下，以婉转的方式拒绝。谁都知道这是困难的事，尤其是在演艺界这个五光十色的职场上。远山希望贞子能做出适当的行为，否则叫他如何相信先前贞子所说的爱的誓言呢。他们虽然还没有发生肉体关系，但是远山始终深信贞子对他说的“我爱你”是真心的，在他的心里也只有贞子一个人。

追溯起来，是远山先向贞子表达爱意的。去年秋天为公演排练时，他碰上一个难得的好机会。

当时，下一期公演的节目是一部包含舞蹈场面的歌舞剧，飞翔剧团特地邀请两位舞蹈家加入演出，但是该团女演员的行程表排得密密麻麻，根本抽不出空来参加排练，于是山村贞子临时上场，但只是候补性质，她并没有真正登台演出。

在那之前，远山从没有看过贞子跳舞。他亲眼见到贞子的表演时，简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她跳得实在不是普通的好！一起接受入团考试以来，贞子一直显得十分特殊。远山对她倾慕有加，时时注意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只要有她在，他的目光就无法移开。但是他从来不知道贞子的舞竟然跳得这么好。初次见到她煽情般的曼妙舞姿，他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全身犹如火在燃烧一般燥热，他的情欲就这样被挑起，灵魂像出窍般追随着她。

但是贞子对自己的舞技并没有多大的信心。编舞老师耐心地指导她之后，有好几次，她一迈开舞步，就犹豫着要不要继续下面的动作。在远山看来很普通的舞步，对她却似乎变得复杂难懂。在休息时间上厕所时，远山刚好有机会在洗手台前和贞子单独相处，他衷心地称赞道：

“你的舞跳得很棒啊。”

但是贞子只当远山在嘲讽，反而露出愠怒的眼神。“干吗这样挖苦我？只要努力练习，我一定可以跳得比别人好。”

由此看来，贞子一定被一些资深女演员严厉批评过：“你的舞技跟我们比起来还差得远呢。”所以，面对远山真心的赞美，她反而闹别扭，拒绝接受。

贞子愤愤不平地转身打算离开，远山急忙从背后追上她：“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贞子甩开远山搁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我知道自己跳得很烂，你用不着‘猫哭耗子假慈悲’来安慰我，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不是，我觉得你真的跳得很好，绝对没有半点讽刺，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信不信由你。我只希望你能找回自信心。”

“鬼才相信你呢！”

“我真的没有骗你。听着，我不是那种善于花言巧语的人，如果你跳得不好，我会老老实实地告诉你。”

两个人静静地待在原地沉默不语，远山用诚挚的眼神注视着贞子。许是他的话产生了效果，许是被他的诚意感动，贞子相信了他的话，露出腼腆的笑容，点了点头。“好啦，我知道了，谢谢你。”

这是远山第一次和贞子有心灵相通的感觉。之后，他随时提供给贞子许多宝贵的意见。

远山特别留意大家排练时经常犯错的地方，不时提出意见给贞子参考，并客观地说出自己的感受。他一直在贞子背后默默地鼓励她，期盼她有朝一日能脱颖而出，成为优秀的女演员。颇有女人缘的远山不断地表露自己对贞子的热情，贞子的心在他夜以继日的努力下逐渐敞开。

也许因为树大容易招风，贞子常常受到剧团前辈的恶意毁谤与中伤，甚至有人放出无中生有的恶毒谣言，相比之下，只有远山对她照顾有加，贞子满心难以言表的感激。

剧团里的值日工作是两人一组，远山刚巧和贞子排在一起。九月的某一天，两个人碰巧同时出现在剧团的排练场。中午过后的排练场里，除了远山和贞子，再也没有其他的人。

当天的排练开始前，他们有一个多小时能单独相处。远山尽快打扫完厕所和排练场，坐到角落的一架旧钢琴前。这是一台琴键几乎坏了一半的立式钢琴，仅剩的几个琴键也走了音，他尽量不按坏掉的琴键，弹了几首自己创作的曲子给贞子听。

贞子站在远山旁边，刚开始只是静静地听着，后来干脆和远山挤在一张椅子上，一同弹奏，两人的手指轻轻地穿梭在旧钢琴的键盘上，勉强弹出一首完整的曲目。虽然称不上四手联弹，但是每个音却异常地和谐。贞子小时候并没有受过正式的钢琴训练，但是她依样画葫芦地弹了一首似曾相识、透着哀伤气氛的音乐，然而远山想不起曲名是什么。

远山仿佛被人从椅子上推出去一般霍然起身，走到贞子的背后听她弹奏。贞子左手生硬地弹着和音，右手加以配合，弹着主旋律。弹奏的技巧不是很纯熟，却有一种吸引人的魔力，让远山深深陶醉其中。贞子天生就有女明星的资质，可想而知，她在音乐方面的品味也不同凡响。

大概是受到音乐的催化吧，远山的身体里突然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冲动。他看着贞子将前额快垂下来的刘海轻轻地拨到耳后，露出白皙的颈项。她的双手再次回到键盘上，举手投足间流露出温柔婉约的气质，身上散发着混合少女与成熟女人气质的风情，形成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魅力。远山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冲动。

远山曾经听剧团中的几位前辈形容贞子是“令人恶心的女人”。以女性的眼光来看贞子，她拥有超乎寻常的魅力，引起同性之间的忌妒倒也可以理解，否则远山实在不明白大家为什么这么说贞子。他已经无法控制对贞子的感情，越陷越深，但并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只是喜欢贞子，无法压抑这种情愫。

他情不自禁地挪动身体，手也不自觉地伸向正在弹钢琴的贞子。

“贞子……”他低声呼唤着，从背后环抱她，她的体香让他意乱情迷，用脸颊轻贴着她的脸颊。但是贞子仿佛早就知道远山要做什么，自然地转身迎合他，轻轻地触摸远山的手。她站起身面对他，伸出双手环抱他的腰。

贞子的反应真叫远山喜出望外。其实他并不是没有担心过，一直在猜想贞子会如何回应，甚至还想过被拒绝的一刹那，会如何感到羞辱与尴尬。然而他万万没想到，贞子竟如此坦然地接受他。远山活了二十三个年头，和好几位女子交往过，但是从未像此时此刻在钢琴前和贞子拥抱这般快乐。

两个人先是一阵耳鬓厮磨，然后献上彼此温热的唇瓣，轻轻地吻着对方。如果当时有偷窥者在场，应该也会觉得，这样一对年轻情侣的拥抱实在是毫无邪念、清纯动人。

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身体稍微分开了一下，相互耳语。

“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上你了。”

远山对贞子透露自己的爱意后，她回应道：“我也爱你。”

那是出自贞子嘴里的爱语。

但如今他目睹的这一幕又算什么呢？远山站在螺旋梯中间，愤怒地咬牙切齿，他恨不得冲出去，将重森从贞子身边拉开。窝在墙角的两个人是不是在亲吻？远山痛苦不堪。

今年四十七岁的重森，不论在导演还是在剧作家的领域，都受到观众极高的评价。在演艺界，重森也相当吃得开。如果远山冲动行事，到时候不仅自己吃亏，说不定连贞子的前途也会受影响。他心里充满了矛盾和懊恼，简直快要疯狂了，但只能按捺住自己的情绪。

他看了一会儿两个人的动作，慢慢地恢复原有的冷静，开始注意到重森的表情和平常有点不一样。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他一时也说不上来。重森在排练时对贞子痴痴凝望，此刻却变得好像被魔鬼附身一样，完全失去了理智，两眼充血，呼吸异常急促，仿佛要发狂一般，有时还用手按住胸口，好像喘不过气来。

远山心中开始抱有一线希望：看样子，是重森在挑逗贞子，而她只是适当地敷衍，两人的身体并没有碰触。贞子当初的话并不是骗他的。

问题是不久之后，贞子竟然做出令他无法置信的事情来。他以为躲在角落的贞子会趁机抽身而退，没想到她主动将嘴唇覆盖在重森的唇上，重森接受了贞子献出的香吻，还目瞪口呆地倒退了一步，不敢置信地盯着她。

远山可以想象此时浮现在重森脸上的惊愕，正好与自己的表情形成强烈的对比。远山露出错愕的眼神，看着背对自己的贞子。

贞子不是亲吻一下就算了，她后退一步，伸出左手握住受宠若惊的重森的下体，顺势一把托住，好像在玩弄两个软球似的，不断地来回揉搓。

重森再一次倒退，对贞子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有点反应不过来，既想享受被碰触的快感，又对眼前人的大胆作风十分不解。他不知如何是好，脸上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仿佛快要哭出来了……他的身体开始重心不稳，逐渐往下倾斜，是贫血引起的吗？他靠在墙上支撑着摇晃的身躯，胸口剧烈地起伏，一只手抚着胸口，另一只手抚着脖子，明显是喘得非常激烈。

不可思议的是，远山刚才还在憎恨重森，这会儿竟然同情起他来。现在他和重森一样困惑不已，都对贞子的行为无法理解。为何贞子主动献上香吻，还做出那样猥亵的举动呢？这实在匪夷所思。

贞子将身体不适的重森留在原地，离开了，她忽然转身往远山站的位置直直地望过来，一副早已知道远山站在那儿的模样。

两个人的距离至少有二十米，而且远山被楼梯的栏杆遮住。贞子并非突然察觉到他的存在，而是她背后似乎长了一双眼睛，知道他在那儿，才一个劲对着他瞧。这情形和他当初站在钢琴背后环抱她时她的反应一模一样，远山只能解释为贞子天生直觉敏锐。

贞子迎上远山的视线，朝他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你看，明白了吧？”她仿佛在用眼神诉说自己这么做的用意，但是远山并不明白。他犹如坠入五里雾中一般迷惑，贞子却已从后台的走廊上消失了。

贞子这么做一定有某种目的，因为她的目光中透露出坚定的神色，重森的眼神则显得空洞而茫然。他仍然朝上看，还没有察觉远山站在正前方。和行动迅速的贞子一比，重森显得十分迟钝，平常的神气似乎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过了一会儿，重森总算恢复意识，拖着沉重的身躯推开门，走入剧场。他的步履沉重了许多。

远山确信两人都离开了，才进入音效室。带子早已准备妥当，什么时候开幕都不成问题。

过了一会儿，对讲机传来重森的声音：“现在开始第二幕。”很明显，重森在努力掩饰颤抖的声音。就算远山没有目击刚才那一幕，光听到重森战栗的声音也能感受到他的恐惧。

7

第二幕的幕布拉上去了，彩排正式开始，但是远山仍然无法集中精神工作，刚才目睹的景象在脑海里盘旋不止，挥之不去。他害怕带子里会有异常的声音。忌妒和愤怒、惊讶和不安在他的胸口如波涛汹涌的浪潮，反复袭来退去，弄得他难以招架。

大约在半年前，远山和贞子开始确定彼此的关系。四下无人的时候，两个人经常相互拥抱、亲吻，私下里诉说甜言蜜语。远山曾经央求贞子发生进一步的亲密关系，但贞子难以接受。他觉得遗憾，不过倒也心满意足。贞子才十八岁，两人也许不适宜发展肉体上的关系，这样纵然不能享受到强烈的欢愉，但有一种犹如青苹果般清甜的初恋滋味，让他喜不自胜。他从来就没有怀疑贞子仍是个处女的事实，唯一不满意的就是贞子对两人交往的事过于小心翼翼，似乎小心得过了头。

只有当两人在一起时，贞子才似乎发自内心地爱着他。但是周围一有剧场的人员出现，贞子的态度就会忽然变得冷淡，这让远山感到不安。远山不论在哪个场合，总是将贞子视为最特殊的人物；贞子却不同，一有别人在，她只把远山当成众人中的一个。

远山有个愿望：即使有其他伙伴在场，贞子也可以坐在旁边凝视着他，这样就好，他不想在大家面前被贞子忽视。一被忽视，他就用视线去追逐她，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更热烈地抱住她、亲吻她。他也明白贞子不想被人逮到造谣生事的机会，只希望贞子能多为他牺牲一点，然而她总是回答：“我不想让大家看到我们要好的样子，我们的事情是两人的秘密，你一定要保守秘密。记住哦，不可以对任何人说出去，如果你说出去，我将会失去你。”就算她一再地嘱咐，远山仍然不明白为什么要那么保密？难道他们的恋情见不得光吗？

目睹了贞子对重森的行为，远山开始推敲了：既然进了剧团，谁都想成为著名的演员，贞子这个愿望更是强烈，远山时常可以感受到她对社会充满不友善的态度，甚至可以说怀有敌意，也看到过贞子露出睥睨世间的冷漠眼神，让他莫名其妙地感到脊梁骨一阵凉飕飕的，有说不出的畏惧。

“其实人世间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冷酷无情。”

不管他说过多少次，贞子总是听不进去，反而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教训他：“你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贞子到底经历过什么悲惨的遭遇，才萌生如此愤世嫉俗的观念？远山也曾兴致勃勃地问过她，但是贞子总是故意将话题岔开，远山实在无法理解她为何对社会抱有这么深的敌意。

贞子认为，要报复这个世界，只有当上有名的女演员。对一个十八岁的少女而言，这是能引起社会关注的唯一方式，于是远山从这个方向来思考：贞子为了当大明星，首先要抓住机会。在这个剧团里，贞子能下功夫的人无疑是拥有重要权力的重森，只要两个人混得够熟够久，她自然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得到演出机会。果真如此，重森破格提拔贞子，使她得到大家盼望已久的正式公演机会。贞子入团才一年，与其他的团员相比可说是只小菜鸟，竟能一夕之间变成凤凰，真是不可思议。

她是怎么做到的？远山不敢再往下想。那一幕在墙角里缠绵的形象不断在他脑海里浮现又消失、消失又浮现，着实困扰着他。从这个角度想，就不难明白她为何要隐瞒和远山的关系了。被别人知道她和远山是情侣，自然会传到重森的耳朵里，到时候她再费尽唇舌解释都没有用，处心积虑想争取的角色自然也会泡汤——重森知道贞子和远山的事情，铁定不高兴，更别说把公演的重要角色分配给她了。

难道说我被一个才十八岁、不像少女也不像成熟女人的妖精玩弄于股掌之间吗？远山头上仍然戴着耳机，双手抱着头，目光极力回避舞台。

“喂，远山，你忘记铃声了。”耳机传来舞台监督的声音。远山一阵惊慌，连忙抬起头来。可能是他往旁边看的时候，错过了放音效的时机。他慌忙将播放键按下，播出电铃的声音。铃声没有按照预定的时间放出来，拉长了表演的间隔时间。幸好在台上的是位资深演员，他临时加了一段动作，等铃声响了一两次才拿起话筒。

远山配合他将带子停下来，这一幕总算是有惊无险地通过了。

突然传来舞台监督的咆哮声：“你这个混蛋！好好盯着舞台啊！”

“对不起。”远山自知理亏，摸摸鼻子赶紧道歉。

“你用心点行不行？”

“是。”远山被这一折腾吓出一身冷汗。他大大地喘了口气，完全没有辩解的余地：自己的注意力不够集中，才会给大家造成麻烦。若要追根究底，也只能怪他已经深陷情网、无法自拔了。

真是的！振作一点！他受不了自己的胡思乱想，几乎要崩溃了，情绪犹如即将爆发的火山，无法控制。他向来以为自己是一个意志坚定、不轻易流露感情的人，想不到竟然为了一个女人变得如此堕落。远山用力将头一甩，想将这些荒诞不经的妄想从脑海里连根拔除，但是丝毫起不了作用。

此时在舞台上，山村贞子已经登场。

贞子从舞台右边登场，“穿着黑衣的少女”不说一句话，静静地站在一个接电话的中年男人背后。灯光突然转暗，下一次灯光转亮时，“穿着黑衣的少女”却消失得无影无踪。灯光和舞台搭配得天衣无缝，男人将话筒扔向一旁，看到站在身后的少女亡魂，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观众只要知道整出戏的剧情，就会明白这场景是一个关键性的暗示。

远山对着只出现一下就马上消失的“穿着黑衣的少女”轻轻地呼唤着：“贞子……”说是在喊她，倒不如说像在哀求一个即将飘然远逝的人，祈求她再回头。

此时，远山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觉得刚刚消失在舞台上的贞子，仿佛在暗示他们以后的关系也将不明不白地结束。

不行！不行！不要净往坏处想。远山努力盯着舞台，一动也不动，待会儿“穿着黑衣的少女”应该还有一次登场的机会。

这次贞子是从舞台正面的深处出现，“穿着黑衣的少女”站在正中央，牵动着嘴角好像想说什么，然而灯光随即暗下来，换成了完全不同的场景。“穿着黑衣的少女”究竟想说什么？观众恐怕无法知道了。

远山的心境仍停留在前面的剧情当中，他希望贞子将刚到嘴边的话大声地说出来，毫不保留地让剧团中每个人都知道。他希望贞子说：“远山，我爱你！”

如果能亲耳听到贞子在众人面前这样说，该多棒啊！如果不对众人隐瞒，将恋情公之于众，自己和贞子就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地拥抱了。如果能将一切化暗为明，会多么痛快啊！远山希望不再顾忌任何人，光明正大地和贞子谈恋爱，这个消息最好能一字不漏地传到重森的耳朵里，让他明白贞子喜欢的是远山，而不是他。如此一来，重森一定不会做出刚才那种不当行为。远山的思想开始混乱了。他忽然想到，刚才在空无一人的观众席主动做出亲昵行为的人，不是重森，而是贞子。

“穿着黑衣的少女”耐人寻味地消失在舞台上，虽然出场的次数不多，却留下仿佛仍在原地的诡异气氛，既不多说什么，也不作任何告别，这种方式的确造成相当震撼的效果。但是，在现实生活中，远山却不希望贞子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8

排演很快就结束了，几乎没有地方需要特别提醒，因此导演只对大家说了声“辛苦了”，便匆匆走到观众席正中央坐下。这句寒暄从重森口中一说出来，大家就可以自由解散，摆脱紧绷的情绪和一切束缚。远山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在第二幕排演时有好几个地方出了问题，挨起训来可不是件好受的事。

其实，与其说这是因为排练情况良好而提早解散，倒不如说是重森自己暂时需要寻求解脱。工作人员、演员、制作人都站在舞台与观众席上，重森一字一句地陈述他对这出戏的感觉，并鼓励大家在明天即将开始的连续三个礼拜的公演当中，要好好地努力。他的脸色看起来非常不好，靠在椅背上，连站都不想站起来。可是明天就是首演的日子了，兴奋使演员的脸上闪着明亮的光辉。

“辛苦了。”大家彼此寒暄后，有人回家去，有人继续留下来练习，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过，剧场固定在十二点关门，所有的人必须离开。警卫下班前会检查剧场的每个角落。远山为了整理东西，又回到音效室里。

“现在……”远山将思绪重新整理一遍，看看还有没有明天首演时该做而忘了做的事情。他借着排练将录音带检查一遍，却又找不出任何奇怪的地方。他对自己的听力相当有自信，就算有些分心，如果真有奇怪的声音夹杂在里面，也绝对逃不过他的耳朵。连他戴上耳机都没办法发现的话，一般观众肯定无法听出来，对整出戏也不可能有什么影响。

对了，还有录音专用的卡式录音机。远山从桌子下面的架子上拿出一台录音机。为了方便携带出门，录音机的两端绑着皮带。他一手抓住皮带，一手将录音机从里头拖出来。这是内置麦克风的最新型号，如果想收录街上杂乱无章的声音，只要背着它走到街上晃晃就可以了，录好音再到录音室里拷贝编辑，就成了可用的录音带。远山发现，这卡式录音机里录了一些不想让人听到的声音。就在昨天下午，排练场只有团员在的时候，大家一时兴起想恶作剧。事情是由大久保发起的，善于模仿的他表示想录下自己的声音听听，看看自己模仿的成果。

当时卡式录音机非常少见，大久保请远山教他如何使用，然后召集同伴来凑热闹。大久保开始卖力地表演擅长的模仿绝活。大家看得兴高采烈，不断发出喝彩声。大久保倒带想听听自己的表演有多精彩。不听还好，一听他就笑得人仰马翻，倒在地上直打滚，又收敛起笑容，严厉批评自己的表演有哪些尚待改进的缺点。他的批评比表演更好笑，大家围着录音机玩得更起劲。大久保本来是模仿电视艺人的表演，不知不觉又将模仿的对象转到了周围的人身上。首先被他拿来当标靶的就是剧团干部，一个说话很有特色的演员被他当成笑话讲，接着导演重森也遭殃了。挖苦剧团里最有权势的人是严格禁止的行为，胆子小的伙伴还先跑到剧团事务所前看看重森到底在不在，不然被听到就不得了。

确认了重森不在排练场，大久保的模仿也进入最高潮。他模仿重森提醒演员时用的口气、骂人演技烂时的啰唆样子，甚至连追求女演员时用的话都模仿得惟妙惟肖。重森是大家耳熟能详的人物，听起来更是好笑。远山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模仿重森的声音便不断地扩散开来。这盘将当时的情况完全录下的录音带现在就摆在面前。

为了预防明天有突发情况发生，远山必须在卡匣里放进空白录音带，调到随时可录音的状态。可是找了半天，他也找不到备用卡带，便为了该如何处理眼前的问题大伤脑筋。将大久保模仿重森逗得大家笑成一团的实况录下来很危险，万一这盘录音带不小心流出去，不巧又被重森听到，不是随便骂几句就可以了事的。那些听众还好，大久保模仿重森追求女人的习惯和动作，甚至重现他遭到女人拒绝的样子，把他当成笑话讲，就不知道下场会如何了。

远山决定把这盘暗藏危机的录音带洗掉。他关掉麦克风，按下录音按键，录音带跑完后，应该恢复完全空白的状态，大约需要四十五分钟。如此一来，他们开玩笑的证据就被消灭了。此后，他便放心去做别的事。

在洗录音带的空当，他闲来无事地往舞台上张望，几位演员为了确认正确的台位，缓缓地在舞台上走来走去。山村贞子的身影也出现在中央，练习张开嘴巴好像要说什么的那一幕。此时，舞台突然转暗，贞子要一直练习到熟悉为止。

贞子想说什么呢？不，穿着黑衣的少女想说却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呢？贞子的台词是不是隐藏在重森的脑子里呢？如果真有这些台词，远山很想听到贞子直接说出来。

远山把脸凑近音效室的玻璃窗，凝视着贞子，贞子好像也注意到远山在看她，于是暂时停下，双手下垂，往远山的方向看过来。虽然两人隔着一段距离，远山却感受到贞子与自己的视线交汇了。

音效室里有明亮的灯光，但是远山的脸背对着光，隔着窗户看起来朦朦胧胧的。舞台的地面上装着灯，此时正被一种与排演时迥然不同的气氛包围着，白茫茫一片，就连站在那里的贞子脸色看起来都和往常不太一样。那件黑色的戏服设计得有点奇特，裙子的下半身好像透明似的，隐约透露出一丝淫荡的意味。

贞子从舞台上下来，走到观众席，往大厅走来。她要来音效室？

远山看不到贞子的身影，他想象着贞子正在穿过大厅，慢慢地爬上通往这里的螺旋梯。贞子绝对不会急匆匆地赶来，她会以让对方焦急的步伐悠闲自在地走着，动作优雅而轻快。远山耐着性子在心里倒计时，等待敲门声。

没有听到敲门声，门却嘎的一声被推开了。贞子从门缝里滑进室内，随手关上门。“你在叫我吗？”

远山走近一看，发觉穿着舞台装的贞子更是娇媚动人，他不由得出了神。他既不说话也不笑，本来想露出夸张的怒容，却做不出来，真是让人生气。贞子不理会远山拼命装出的忧悒之色，穿过房间，架起导演椅坐了下来，仿佛刚注意到一直沉默的远山。

“讨厌，你到底在生什么气啊？”

贞子明明知道他生气的原因，还故作不知，这让他更加焦躁不安。“刚才是怎么回事？”

贞子眉毛略微上扬。“啊，刚才什么呀？呵呵呵。”她捂住嘴巴，恶作剧似的捧腹大笑。

“你明知道我在看，才故意对老师做出那种举动吗？”在剧团里大家都称呼重森为老师，远山也习惯了，可是一提到重森，他总有一种喘不上气来的感觉。

“真可恶！重森这个家伙……”远山故意在贞子面前自言自语。

“远山，你在忌妒吗？”贞子坐在导演椅上，双手撑着椅子想站起来。

“忌妒？我是为了你好才这么说。”远山真是说谎不打草稿，这根本不是为了谁好，他的焦躁不安明明是被忌妒折磨的症状。

“远山，你能不能别管我？”她的口气虽然不严厉，却毅然决然，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远山实在有点胆怯，“对不起”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他拼了命才极力忍住。“就算你受到重森的赏识，我也不认为这样对你的未来会有帮助。与其用不光明的手段获得成功，不如靠自己的能力抓住机会，实现梦想。”

多么肉麻的台词，像连续剧里的对白，连远山都觉得有点招架不住。

“梦想……远山，我的梦想是什么，你知道吗？”

“变成最当红的女演员啊，不是吗？”

贞子的脸上浮现出暧昧不明的微笑，一只手托着腮，目不转睛地望着远山。

“当一名舞台剧女演员，会有多少人注意到我呢？”

“演艺界不是只有舞台剧，还包括电视与电影啊。”

“远山，你看那边闪着红光的东西……”贞子指着远山正在洗掉的录音带。那儿有一个小小的红灯亮着。

“啊？录音机吗？”

“这种卡式空白带小多了，录音技巧也简单多了。”

“确实很方便。”

“记录影像的工具也会变成这样吗？我的意思是，不像在电影院里播放的胶卷那么长、那么大，只在小小的录音带里面，就可以记录许多影像？”

贞子说的事，远山并不认为是遥远的梦想，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就可以在卡式录像带上收录影像。

“总有一天你会美梦成真的，所有你主演的电影，都可以轻易地在家里的电视上看到。”

“不过，那是很久以后的事。”

听她的口气，似乎有点泄气的意味。

“那并不是不可能的事啊，你……”

“可是等到实现时，也太迟了。”

“太迟？”

“等到了那一天，我都是七八十岁的老太婆了。”就算贞子顺利地成为当红的著名演员，等到卡式影像系统普及的时候，她也不再年轻了。

“这种事急不得。”

“我不想变老，我希望永远年轻。你不这么想吗？”

最怕老的人就是想当女演员的年轻女子，贞子也不例外。远山漠然地想。

“如果能跟你在一起，我倒是不讨厌变老。”远山若无其事地说出仿佛求婚的话，他绝对没有说谎，如果能和贞子一起共同生活，他并不害怕年华老去。身为人，都逃脱不了生老病死的轮回。当年华老去、得迎接死亡的时候，如果贞子就在身边，他会安心地死去吗？

一刹那，远山的脑海里浮现出自己在贞子怀抱中死去的影像：世界不断地运转和进步，就在自己即将远去的时候，贞子看着我苍老的脸……不知为什么，他想象中的贞子却依旧保持青春的容颜，这影像鲜明得令他害怕。

贞子明白远山想与她一起生活的真心，嘴角渐渐露出微笑。她皱了一下眉头，辩解道：“远山，你是不是误会我喜欢上老师了？”

“我当然不会那么想，可是，看到你的举动……”

贞子用力地摇摇头，不让他讲完。

“不，事情不是这样的，请别误会。我非常讨厌老师，因为他常常纠缠不休，让我害怕。他给人的感觉很怪、很讨厌，好像有点钻牛角尖，难道他不能轻松一点吗？我们又不是小孩子。”

遇到贞子这号人物，连重森也拿她没辙，说不定重森是到了四十七岁才真正开始谈恋爱。远山又开始同情重森。

“老实讲，我很痛苦，不知道怎么把我的感觉传达给你。我希望可以相信你，可是……”

贞子从导演椅上探过身来，把手放在远山的膝盖上。虽然她只有十八岁，但似乎知道如何消除忌妒。她使出浑身解数，极力安抚焦躁不安的远山。

贞子站起身来，把灯关掉。整个房间暗下来，只有舞台的地板上亮着灯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朦胧地照着贞子撩人的身体。不过，舞台上没有人了，地上的灯也关掉了，房间完全被黑暗包围，只有录音机的小灯在角落里红红地亮着。

黑暗中，突然听到咔嚓一声，贞子似乎将房间的门从里面上了锁。接着，她轻轻地坐到远山的膝盖上。她的身体看起来纤细娇弱，却有些分量。远山闭上眼睛，靠着这份重量确定贞子的存在，并且配合她的引导，脱下身上的衣服。

贞子也拉下自己背后的拉链，将黑色外衣从头上脱掉。远山坐在椅子上，贞子只穿着内衣，跨坐在他的膝盖上。随着柔软肌肤的触感，远山的脑海里浮现出贞子凹凸有致的线条。脱掉黑色衣服的贞子，现在反而变成了“穿着黑衣的少女”。在黑暗中，远山虽然看不清楚贞子身上的每一寸肌肤，但这股神秘感反而更刺激他的想象力。贞子的裸体在他脑海中快速地膨胀起来，录音机的红色小灯把她的影子衬托得更黑。将贞子据为己有的满足感，使远山心里的忌妒和不安被驱除得干干净净。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沉醉在探索彼此的身体、抚摸头发、亲吻脖颈带来的快感中，远山的欲望已经像奔驰在原野中的骏马，再也停不下来，他一心想快点进入下一个阶段。可是，贞子时而温柔时而激烈地推开远山往她双腿间移动的手，在他耳畔用若有若无的声音嗫嚅着：“不要比现在更爱我了，因为我不想失去你。”

贞子不是用嘴巴说的，那句话好像是魔音穿脑般，直接传输到远山的脑海中。

“远山，我爱你。”

是不是人的愿望越强烈，就越容易引起幻听呢？贞子的声音确实直接进到远山的脑海里。远山心想，如果自己真的听到了这句话，那么也希望让其他人听到贞子爱的呢喃，特别是重森，一定要让他听到。

“贞子，如果你在大家面前说爱我，我会多么……”远山用沙哑的声音嗫嚅着，贞子却摇着头说“不要”。

就在这时，远山的脚踢到柜子的一角，发出一阵东西倒下的声音。突然间，他被藏在那儿的神龛和供奉的脐带弄得心神不宁。

“远山，我爱你。”

这是直接传输到脑中的声音……此时，不知从何处传来婴儿的哭声，把贞子的话全盖住了。远山绝对没有听错，贞子的背后的确有刚出生的婴儿的哭声……

9

1990年11月

一瞬间，山村贞子留给远山的记忆和肌肤的触感，让他每一个细胞都鲜活地苏醒了。不如说，记忆早已深深地刻进他脑细胞的DNA里。

他对吉野记者叙述二十四年前的青春岁月，并没有把当时的情景巨细靡遗地全盘托出，只是将排练当天的情况描述了一下。但回想起贞子昔日说话的口气、柔软的肌肤、头发的触感，他却感觉一切好像是昨天刚发生的事。

“远山，我爱你。”

贞子的声音还残留在远山的耳朵深处，这究竟是真的声音，还是幻听呢？远山无法分辨，只不过此刻他耳中确实重现了当时的声音，现场仿佛回荡着诡异的气氛。这声音来自那个女人，是他想与之携手共度一生的挚爱，是能为他带来幸福的女人。如果可以再见到贞子该有多好。她身在何处？生活是否如意？为何一点消息都没有？不过可以确定，她没有成为大牌演员，仍然是个可有可无的小角色。

远山觉得像贞子这么有个性、有魅力的女人实在少见，真不敢相信她就这样默默无闻。他有种不祥的预感，甚至觉得光是向吉野记者询问她的下落，都需要很大的勇气。但他还是提出了心中积存已久的疑问。

“吉野先生，贞子现在怎样了呢？如果你知道她的下落，希望坦诚地告诉我。”

吉野用拿着钢笔的手碰了碰下巴，嘴唇触着笔盖，缓缓说道：“你这话实在挺矛盾的，山村贞子完全没有消息，我怎么可能知道她怎样了。”

“不，我想你们应该掌握了某些线索。你一直追问我过去的事，却不回答我提出的任何问题，这未免太不公平了吧？”

“可是……”

远山正襟危坐，表情十分认真地将身体往前探。吉野的络腮胡几乎贴到他眼前。

“贞子还活着吗？”除了单刀直入地追问，远山别无他法，他深恐吉野又故意把话题岔开。吉野不知是不是被远山的认真打动了，露出微妙的神情，头略歪了歪，微微地摇了两次。

“噢，很可惜，我想她大概……”

吉野说，这不是准确的消息，他是根据从同事浅川那儿听到的信息判断的，山村贞子可能已经不在世上了。也许她卷入了某起事件当中。二十四年前她从剧团消失之后，接二连三遭遇不幸，才遇到不测的。

事情的发展果然如远山害怕的那样，他并不惊讶。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他就有这样的预感：贞子早就不在人世间了。

可是，这个猜想当真从吉野口中说出后，远山的反应超乎预料，吉野吃了一惊。没想到他一个大男人家，竟然豆大的泪珠决堤而出，眼泪就这么簌簌地掉落下来。远山都是四十七岁的人了，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哭成这样，着实也吓了一大跳——这辈子唯一让我刻骨铭心的恋情，就是和贞子热恋的这一段……可是，这已经是二十四年前的往事了。

从前，远山对女人根本不曾动过真心，甚至自认为是个恋爱玩家，可是听到贞子已经死去，却不由自主地落下眼泪。这一幕真是太滑稽了。

吉野惊讶得有点不知所措，赶紧起身找袋子，拿出纸巾默默递给泪流不止的远山。

“对不起，我……”远山原本想对吉野解释一下，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拿起纸巾擤了擤鼻子。

“我了解你的心情。”

吉野的话听起来不痛不痒，远山觉得有些多余。他用力擤了一下鼻子，说出一直很想说的话：“对了，吉野先生，你说过曾用电话采访和我同期的团员。”

“是的，是饭野、北岛、加藤三个人。”

“你说，他们都知道我和贞子有特殊关系？”

“是的。”

远山实在难以理解，贞子一直非常小心地保护这段恋情，连不需要介意的地方都很谨慎，不可能对外公开两人的关系。远山也曾答应贞子的要求，绝对不说出去，时时提醒自己小心，为什么大家还是知道他们的事情呢？

“我不明白，我们这段恋情绝对不会被人发现的。”

吉野等到远山的情绪稳定下来，才露出笑容。“你太天真了，相爱的两个人不管怎么隐藏，旁边的人还是看得出来。”

“可以说得具体一点吗？”

吉野发出似笑非笑、似叹息非叹息的声音。“啊，对啊，你不知道，其实这件事有点像恶作剧。”

“恶作剧……”

“毕竟这已经是二十四年前的事了，你听了恐怕也是摸不着头脑。不过，听你叙述往事之后，我一些不明白的地方豁然开朗，情节也十分吻合。”

吉野大略说明他从北岛那里打听到的各种逸事。当然不是和盘托出，他只是将北岛提供的信息加上刚才从远山那里听来的故事，梳理了一下。

当时，三个礼拜的公演即将结束，四月初的一天，是最后一次公演。那天午后，在后台的休息室里面，团员们比平常更开心地度过休息时间。

下午的公演结束后，这部戏就顺利结束了。整理好散落在四处的大道具和照明灯具之后，大伙儿就要去参加庆功宴，接下来是一段期待已久的假期。他们三个月没放过半天假，这会儿终于可以尽情地舒展身心了。大久保又把同伴招呼到一起，开始表演擅长的模仿秀。这一次北岛也加入大伙儿的聚会，为大久保的表演热烈鼓掌。

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大久保正表演到兴头上，有人突然谈起上次的模仿已经录了音。

嬉闹之时突然回想起这件事，大久保的注意力马上转移开来，露出担心的神色，坐立难安。那盘录音带后来到哪儿去了呢？

那是大久保对导演不敬的证据，他四处询问同伴，但没有人知道录音带的下落。大久保不禁脸色发青，他认为除了负责处理录音带的远山，不会有人知道它在哪儿。如果落到重森手上，说不定难得的假期就泡汤了。不把录音带赶紧处理掉，他实在无法安心地度过公演的最后一天，便提出了要去音效室找那盘录音带的建议。

北岛看到大久保不再继续模仿，顿时兴味索然。这时，他感到肚子不舒服，于是走出休息室，往位于大厅的厕所走去。通常在观众入场以前，大厅的厕所不会有人用，北岛想上大号的时候多半会用这里的厕所。北岛一直跟大久保同行到大厅，接着两人分道扬镳，大久保走上螺旋梯，进入音效室，北岛则在没有人的厕所里慢慢解决。

过了不知多久，北岛上完厕所，又打公用电话确认过票务的事情后，正打算回到休息室，想不到差点跟面红耳赤、横冲直撞的重森撞上，吓得他脸煞白，赶紧向后倒退躲回厕所去。可是重森一点都没有注意到他，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从当时的气氛来看，重森仿佛知道那盘录音带存在，才会气急败坏。不过，北岛特地留意重森接下来的举动，却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情景。

重森既不是生气也不是困惑，他像失了魂般打开女用休息室的门，压低嗓音不断叫喊山村贞子的名字。北岛的身体有一半藏在厕所里面，他只能探出头去左右张望。

不久，北岛感觉有个女人走到门口附近，大概就是贞子。她站在房间里面，与站在走廊这边的重森正好面对面，北岛不仅看不到她的脸，连身体也看不到。不过，从重森说话的内容来看，站在那里的一定是贞子。

“贞子……你这个家伙……”

重森把手放在贞子的肩膀上拼命摇晃，他的语气有点威胁的意味，可是态度又像在恳求一般，脸部的肌肉扭曲得十分厉害，眼神也锐利地凝视着贞子。北岛甚至感到重森泛着泪光，似乎是爱恨交加。重森唠叨了将近十分钟，终于放开贞子离去了。下午公演的时间就快到了，为了准备服装和小道具，贞子也不得不走出休息室。

北岛始终无法忘记贞子当时的表情。那是一种深深的绝望，无法用别的字眼来形容。

贞子原本只是个临时演员，突然被指定上场代演，自然是兴奋莫名。更何况这是她的第一部戏，她必然寄予深切的期望。可是，观众的反应普遍不佳，随着公演的进行，贞子越来越沮丧。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贞子的表情似乎沮丧极了。平常，贞子全身散发出一股灵气，可是现在的她光彩尽失，全身无力地走上舞台旁的楼梯。北岛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伤痛。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北岛并不清楚。他离开剧团后进入举办活动的公司工作，几年以后才知道那天的真相。

离开飞翔剧团的人各自走上不同的道路。隔了一段时间，北岛和大久保凑巧有机会一起喝酒，谈到了舞台剧上演的最后一天下午发生的事情。

为了找出模仿重森的录音带，大久保来到音效室，他不管远山在不在，就擅自在房间里乱翻。不久，他发现放在架子下面的录音机，便从头听起里面的录音带。从贴在录音带上的卷标可以知道，这盘录音带就是他上回模仿重森时录的，可是并没有听到以前录下的表演。他快速倒带重新播放，并且小心操作，以免漏听任何细节，可是找了半天，还是没有发现模仿重森的内容。

“怎么？早就洗掉了啊？”大久保正准备松口气，突然听到一阵女人的呻吟声。

“啊！啊！”

那是女人急促的呼吸声。还没有和女人温存过的大久保一开始还不知那声音的意义，只是觉得很有兴趣，继续听下去。不过，呻吟声渐渐转成话语声，他终于明白了那些话的意义，也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了。

“贞子……”大久保喃喃地念着。没错，这是贞子的声音，她从鼻子里吐气，发出快乐的呻吟，而且全心全意地呼唤远山的名字，等于宣告了自己诚挚的爱情。

“不要比现在更爱我了，因为我不想失去你。”

贞子呼吸急促，时而停下，发出无奈的声音。

“远山，我爱你。”

……

大久保听得一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姑且不论贞子说的是什么，那声音包含着刺激听者感官的魅力。大久保全身血脉贲张，整个人浸淫在一种难以自制的感情里。这是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感情，他对贞子的爱慕也被强烈地催化了——大久保和远山一样，对贞子怀有爱慕之意。

从排练期间到正式公演，大久保一直带着复杂的心情，看着一连串事情发生。自己所爱的女人因为取悦导演而获得演出的机会，他难以忍受；而她比自己早一步登台，让他有种被打败的心情；又从录音带的内容得知贞子爱着远山，他几乎无法招架。他对远山产生了强烈的忌妒，一个残酷的想法逐渐在心里成形：他要让想引诱贞子的重森看到这个证据。

远山，你更适合扮演被甩的角色！各种错综复杂的因素纠结在一起，大久保无法静下心来，他感觉脸颊突然热起来，紧接着做出了失去理智的举动。

大久保把录音带略微倒带，按下播放键，再提高音量。他确认那是贞子的声音之后，就按下后台休息室的对讲机按键。顿时，贞子呼唤远山的喜悦之声传到了休息室。

听到这里，远山发出接近呐喊的哀号。

“怎么会这样……”

吉野不禁露出同情的神色。

“你真的不知道吗？”

远山做梦都想不到当时发生过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知道呢？当天有朋友来看戏，他找我出去，到外面吃午餐。”大部分的团员中午休息时间都在剧院内吃便当，如果有朋友来访，大家会趁机到剧场外面吃午餐。

“有人曾经严格要求，不准将这件事泄露出去。”

“是谁要求的？”

“当然是重森了。”

“重森听到录音带的内容了吧？”

“大概是，当时重森在休息室听到从对讲机放出的贞子的声音，才情绪混乱地跑了出去。”

后来重森发生了什么事情呢？远山与吉野都知道了，就是北岛在厕所中看到的那一幕。

最后一天公演顺利结束，大家整理好舞台，照预定计划举行庆功宴。宴会结束时，按照惯例，重森邀集剧团的干部一同喝酒、打麻将。根据吉野的叙述，重森当时听到有人提起贞子拥有特异功能的传闻，便气势汹汹地说：“我现在要去突袭山村贞子的房间。”

团员们从来不曾喝过这么多酒，全都醉醺醺的，没人有力气去管重森的言行。这时有人说，再喝下去会对身体不好，就草草结束，回家休息了。大家都以为重森不会真的这么做。于是，事实永远被埋葬在黑暗之中。重森在情绪激动之际，是否真的深夜去突袭山村贞子的房间了呢？没有人知道真相。

第二天，重森在排练场出现了，却判若两人。他非常沉默，好像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是到处走来走去。后来，大家看到他坐在椅子上睡觉，都以为他是在休息，想不到他竟然像睡着一般断了气，死因是急性心肌功能失调。最后，大家都认为可能是因为连日来的公演过于忙碌，使他猝死。

这件事实在非常具有讽刺性。远山想起当时在音效室度过的烦闷日子。虽然他确定贞子是爱他的，但在重森面前也必须隐瞒，每天都受到忌妒的折磨。他曾经想过，如果贞子坦诚的爱语能传递到大家的耳朵里，那该多棒啊！他也曾私下希望这个愿望能实现，就算是惩罚重森利用权力玩弄女人的行为也好。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早已成为事实了，他却一点也不知道。

“贞子，如果你能在大家面前说你爱我，那有多好……”

录音带的声音是从音效室里播放出来的，音效室的主人是远山，贞子大概不知道他正在外面吃午餐。把这件事与他平常的愿望联系起来一想，贞子一定会判断出是谁把呻吟声放出来的，就算远山捶胸顿足也没用了。

那天晚上她和重森发生了什么事情，至今远山也无法知道。但是他可以确定，贞子的失踪与自己有关。贞子大概以为自己遭到远山的背叛。被最信赖的人背叛，还从扩音器中放出自己的呻吟声，她一定觉得受到极大的侮辱，所以什么话也没说就离开了剧团，离开了远山。

贞子似乎已经死了。远山觉得全身一阵虚脱。

此刻怎么解释都没用了，就算悔不当初，也没办法弥补什么，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大久保的恶作剧，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也是远山的愿望，所以他的心情很复杂。

远山的脑海里浮现出大久保的脸。好久不见了，真有点想见他。希望见到他之后，可以问清楚当时的事情。

“对了，你知道大久保的联系地址吗？”贞子失踪后两个月，远山也离开了飞翔剧团，他不知道同期团员们的联系地址。而吉野手上有八位同期团员的联系地址和电话。

“有，不过大久保已经去世了。”

“咦？去世了？”太意外了，远山不禁微微发抖，像打了一阵寒战。

“同期团员里面现在还联系得到的，包括你只有四个人。”

“另外四个人呢？”

“都死了。”

远山与大久保是同期团员里面最年长的，如果他还活着，应该也是四十七岁。团员大部分都比他们小两三岁，有一半同期学员还不到四十岁就去世，这意味着什么呢？远山感觉有点奇怪。

“大久保的死因是什么？”生病或意外？一定是其中之一。

“我只听说那是十年前的事情，倒是没问死因。去问北岛先生如何？我的信息来源也是北岛先生提供的。”

远山当然想去问他。“你知道怎么和北岛联系吗？”

吉野找出公文包，拿出笔记本念出电话号码。那是东京都内的电话号码，远山撕了一张纸迅速写下数字，心中盘算着明天就打电话去问。

10

走下地铁站，远山从一木通往公司方向走去，有好几次都感觉后背在冒冷汗。都快十二月了，天气还是很温暖，天空万里无云，让人看了神清气爽。可是，远山的心却没有办法放晴。昨天和北岛联系上，两人谈话的内容一直在他的脑海中徘徊，让他久久无法忘怀。

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一直在他的肩膀到脖子处游移。根据北岛所说，大久保等四个同期团员在这几年间，一个个接连死去，而且死因都一样，都是急性心肌功能失调或狭心症、心肌梗塞等心脏疾病，真是可怕的巧合。

因为大久保的恶作剧，贞子的呻吟声通过对讲机传到休息室里。当时，在休息室里面有森新一郎、高田惠子、夕见真由等三位同期团员，包括碰巧进入休息室的重森在内，正好是四个人。当时听到声音的人全都因为心脏病发作而死。

重森在听到录音带的第二天就去世，其他三个人则在二十年后死亡，时间各不相同。可是，如果说是巧合，概率未免太高了点。在音效室放录音带的大久保是最早死的，他在三十七岁便因为心肌梗塞去世。这个事实让远山觉得很不舒服。

我听到了吗？远山在意的是这一点。他并没有实际听到录音带的声音，但觉得那声音仿佛直接刻进脑子里一般，生动得有如贞子的声音重现。过去远山以为那是贞子在享受鱼水之欢时说的爱语，现在看来是别有用意。

另外，前几天与吉野谈话的时候，有件事情远山忘了说：贞子的声音应该没有录在录音带里面，他绝对可以确定。即使过了二十年再回想起来，他还是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情景。为了清除大久保模仿表演的录音，他按下录音键。而制作空白录音带时，他必须把内藏的麦克风关掉，才不会录到任何东西。这是很重要的事，他小心谨慎地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当天，标示录音音量的指针没有动过，一直指着零的位置，因此他应该没有录到贞子的声音。

走在人行道上，远山突然觉得有点头昏，身体摇晃了一下，只好靠在电线杆上休息。今天的头昏和呼吸困难似乎特别严重，平常休息一下就没事了，可是现在还伴随着呕吐感。远山休息了一下，还是没有改善。

远山穿过公司的大门，进入玄关，走进正面的会客室。他并没有走到位于五楼的办公室，而是坐在沙发上，静待无力感和呕吐感稍好些。现在比走在人行道上的时候舒服多了，但如果要回去工作，还得再休息一下。

整个会客室看起来白茫茫一片。

“远山。”什么地方好像有人在叫着他的名字，通过玻璃反射在眼前的影像，好像被一层薄膜包裹着。远山揉了好几次眼睛，始终无法看清影像的轮廓。

“远山。”那声音渐渐靠近，好像就近在耳边。一只手碰到他的肩膀，轻轻地拍了两下。

“远山，你怎么了？我刚才叫了你好几次，你怎么都没有反应？”

远山睁大眼睛，又眯起眼往声音的来源看去。助理导播藤崎和担任混音的安井就站在旁边，他们是远山的直属部下。藤崎低下头看着远山恍惚的脸，皱起眉头说：“真伤脑筋啊。”

什么事叫藤崎伤脑筋呢？远山想问原因，却一时发不出声音。

“远山先生，你不要紧吧？”

“对……对不起，请帮我……帮我拿水来，好吗？”

“好的。”藤崎走到会客室角落的一台自动售货机前面，买了罐运动饮料递给他。喝完之后舒服多了，远山说出刚才想说的话：“到底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请您过来一下。真是伤脑筋。”

远山沉重地站起来，在藤崎和安井的带领下，搭电梯往三楼的第二录音室走去。第二录音室常常用来录制古典音乐节目，如果要录制大型的管弦乐曲，这里备有相当多的器材。

昨天，藤崎和安井为了录制淳朴的自然界的声音，陪着音乐家下乡，在空气清新的山间表演，收录到效果不错的声音，然后带回录音室剪辑。藤崎他们报告说，录音顺利进行，只要经过录音室的编辑作业，就可以做出唱片，近期也可以压成CD，陈列在唱片行发售。

“发生了什么问题吗？”远山一问，藤崎拿起耳机说：“请您先听听看。”

远山戴上耳机，坐在混音装置前面使眼色做暗号，藤崎按下播放键，音乐开始流泻出来。听到美丽的钢琴声，远山对藤崎做出疑惑的表情，他觉得音乐没有问题。

“就是这里。”藤崎说着，把录音带倒转回去重新播放。从略强到稍弱这一个小节中，除了钢琴声之外，还夹杂着一个非常非常小的声音。以远山受过充分专业训练的耳朵来听，声音虽小，却听得非常清楚。远山的双眼骨碌碌地翻转着，明显地表现出情绪的波动，他的身体轻微地颤抖。

“怎么说呢？好像是婴儿的哭声。”

婴儿软弱的哇哇哭声……可是，不只是这样。藤崎可能听不见吧？在更深处，有些话语浮现又消失、消失又浮现，那是令人怀念的声音。

“远山，我爱你。”

可能藤崎和安井都没听到，他们听到的只有婴儿的声音，误以为可能有车子停在剪辑室后面，车里刚好有个婴儿，麦克风连那声音也收录进去了。

“不是那样的，不是那样的。”远山无言地不断叫喊着。

“伤脑筋啊，远山先生，该怎么办呢？这是母带啊，而且是仅有的一盘带子。录音的时候，我敢肯定绝对没有这个声音！”藤崎还在继续仔细聆听，远山抛下藤崎，想冲出录音室到外面透口气。

“远山先生，你要去哪里？”

远山在录音室的出口回过头，闷闷地说：“这房间好闷，我出去走一下。”光是说出这些话，他就使尽了全力。

远山离开录音室，等电梯的时候，他把脸贴在大厅的玻璃窗上，眺望着街道。午后的太阳光很强，过度刺眼的光与影看起来十分模糊。远山并没有白内障症状，可是街道看起来竟然一片白茫茫。过了一会儿，整条街道居然变成黑色的带状。他吓得额头冒出冷汗来，汗水沿着玻璃窗滑落，里面似乎含有很多脂肪，又湿又黏，令人反胃。

在白色与黑色颠倒、失去颜色的世界里面，有一个小点进入远山的视野里，再逐渐慢慢放大。那是一个身穿无袖橄榄绿连衣裙的女人的影子，她的打扮很不适合这个季节。这个女人让远山联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小屋的音效室里度过的快乐时光。那时，他一边沉溺于与贞子的欢愉，一边看到在漆黑的房间里，录音机里闪着光亮的小红灯。在黑暗中亮着的红灯，使黑暗显得更加深邃。

现在他眺望的景色也印证了音效室里的体验，黑漆漆的风景中，只有橄榄绿的连衣裙努力维持着原来的颜色和所带来的强烈的不和谐感。就好像在黑白的世界里掀起狂风暴雨一般，那个小小的绿点坚持着它统合一切的力量。

就在这个时候，电梯门唰地开了，他来到一楼，走出玄关到了外面，世界又恢复成原来的颜色，只是胸口那阵被勒紧似的疼痛还没有散去。

11

远山的喉咙突然渴得不得了，刚才喝光了藤崎给的运动饮料，现在又渴得无法忍受。他在楼下的自动售货机买了罐柠檬汽水，一口气灌了一大半，身体一定正需要水分，可是这汽水只是让冷汗再次流满全身而已。远山把手中的柠檬汽水扔掉，走上人行道。

从观光电梯上俯瞰街道的时候，远山一阵眩晕，感觉世界好像正在失去颜色，那唯一一个绿色光点散发出的色彩，强烈地吸引着他的注意力。

他开始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没有特定的目标，只是一直想着那一点绿光，想走到大马路上看看。

二十四年前在音效室的经历，就像昨天才发生似的，已然在脑海中苏醒。刚才在录音室听到的好像被婴儿哭声掩盖住的嗫嚅声，绝对是山村贞子的声音，这是远山挖掘记忆的导火索。过去二十四年的时光，突然从记忆中整个儿被抽离出来，与当时和贞子一起待过的音效室连接在一起。

当时，远山还注意到音效室里飘荡着一股奇特的气味。刚开始他并不知道，可是进进出出，他渐渐地闻到了这股气味，并试图找出它的来源。这是一种不知该如何形容的特殊气味，不是东西腐烂的味道，也不能说是香气，不是很强烈，但会给鼻子里的黏膜一种奇妙的刺激。

这时远山的想象里出现了柠檬。也许在房间的某个地方有人放了柠檬，可是成熟的柠檬如果长期放在房间里，应该早就腐烂了。那气味是更新鲜的东西发出的，接近剥皮时发出的刺鼻气味——不是黄色的柠檬，而是鲜绿色的未成熟的柠檬发出的。

远山找了一下房间里面，打开所有的柜子，连铁柜里都找过了，可是没有发现任何东西。他唯一发现的，就是供奉在神龛里的干掉的脐带已经消失了。是什么人在什么时候拿走的呢？远山猜不出来。知道这儿有脐带的人只有山村贞子，也犯不着专程去问贞子，这不是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诡异的供奉物消失了，反而让他松了一口气，他甚至有些害怕提起这个话题。

以前远山在某个写真集里面，看过子宫内胎儿的摄影照片。它将十二周左右的胎儿拍下来，颜色十分鲜明。胎儿的头比身体还大，双手双脚略微往前突出，在子宫里面缩成一个球形，大约只有五六厘米长，但可以判断出性别，也有人的基本体形，甚至有可以用肉眼辨认的性器官。

最让远山印象深刻的，是小胎儿与母体相连的那条绳子，比胎儿的手脚还粗，红色的血管浮在表面上，那就是脐带。脐带卷成环状，与胎盘紧密结合，是母亲供给胎儿氧气和营养的管子。对胎儿而言，子宫就是全部的世界，因此，脐带是自己居住的世界与外界连接的唯一管道，也可以比喻为接口。

胎儿出生后来到母体外面，才知道自己居住的世界之外还有另一个世界，可以想见胎儿会有多惊讶。远山看着照片里面的脐带，想象着胎儿的心情：只要胎儿在子宫里面，就绝对无法知道外面世界的存在。

远山走在人行道上，肚脐上方靠近胃部的位置突然有一阵抽痛袭来。他从刚才起就一直冷汗直流，两边的肩膀很疼。他想把手往上举，却没有办法动弹，心跳加速，光是往前走就已经很吃力了。

二十四年前，音效室里放出贞子的声音，听到的人都因为心脏病发作而死。这件事在远山的脑海中闪过。

“不，我不在场，也没听到录音带的声音。”他拼命地否认。可是，又有别的声音告诉他：你不是直接从她那里听到声音了吗？还是穿透鼓膜，直接刻进脑海中的。

大概是我胡思乱想吧，又不是心电感应，言语怎么可能直接钻进脑海里呢？远山想。

“远山，我爱你。”

贞子如果重新复活，这肯定是会对他说的最贴心的一句话，但是，也可能是最令他害怕的、甚至会让他失去生命的一句话。

远山现在十分不安，为什么录音室里的录音带会录到相同的台词？婴儿的哭声之后，还传来贞子当时细诉衷情的嗫嚅……

听到录音带，恐惧、惊讶、不安、怀念与矛盾突然涌现在远山的心头，也唤起他昔日对贞子的热情。二十四年前的感情以这种形式重现，恐惧与爱情就像只有一纸之隔，远山明显感觉心脏在异常地快速跳动。

远山并没有回头看，可是他知道在另一边的人行道的斜后方，有一个穿着绿衣服的女人在行走，她的步伐比自己的稍微快一点。

远山还是漫无目的地继续走着。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走不可，只是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此时，绿衣服的女子刚好走到与远山平行的位置，两人以同样的速度走着，她一边闪避来往的车流，一边穿越马路，要来到这边的人行道。远山闻到一股熟烂前的柠檬的香气，与二十四年前的气味一模一样。

现在，穿着绿衣服的女人已经走到远山身旁，在伸手可及的距离内与他并排走着。远山步履不稳，摇摇晃晃，他的手掌碰到了她的手。对方确实是活生生的，那份活着的真实感从她的指尖传递过来。

远山将视线转向身旁的女人，观察她的举动。她穿的是绿色连衣裙，远山看到她这身不符合这个季节的无袖衣服、垂到背部正中的长发和白得几乎透明的手臂，觉得毛骨悚然。在熙来攘往的人行道上，她显得特别醒目，一副坚持自我的模样，和以前的贞子一模一样。

“你看，我在这里。”她似乎全身都在传达这个讯息。远山仔细看她的手，食指指甲已经裂开了；往脚下看去，她没穿丝袜，光脚套了一双无带凉鞋，脚踝上有一颗紫色的痣，身材匀称而苗条……这也和贞子完全一样。

胃抽痛得越来越厉害，远山再也走不动了，他崩塌似的坐倒在人行道上。穿绿衣裙的女人一把扶住他的身体，他感觉世界的轮廓正在逐渐变窄，女人柔软的肌肤被蕴含丰富脂肪的汗水渐渐浸湿。他就这样靠在女人的膝盖上过了一段时间。

往来的行人中有人探头看，大家说了一些话，可是他几乎听不到了。他隐约感觉有人提到“救护车”这几个字，还有许多人探过头来看是怎么回事。对远山来说，这是一种麻烦。他很想把那些人赶走，安静地靠在女人的膝盖上，身体却僵硬得无法动弹。他想举起手去碰女人的脸颊，却没办法做到，只能让愿望在那里空转。身体与心神渐渐地分离了，他焦躁得不知如何是好。

自己怀念的山村贞子就近在眼前，远山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她仍然和二十四年前一样年轻貌美……她有没有死都无所谓了，但是为什么没有变老呢？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能碰触到还活着的贞子，就足以让远山高兴万分了。他极力忍耐着，把死亡逼近的恐惧驱散，然而世界的轮廓正在以可怕的速度消失。

远山实在很希望胃部的抽痛赶快消退。他感觉远方正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从肩膀到胳臂肘完全不能动弹了，手指好像还可以稍微动一动，远山用手触摸着贞子，将自己的几根手指与贞子的手交缠。贞子用另外一只手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白色的小包包，那是包着什么东西的纸巾，有一些地方已经变成茶褐色。她打开纸巾，拿出里面的东西，放在远山的手掌上。远山觉得以前好像也发生过相同的情形，他紧紧攥住掌心的东西。

为了看清手掌上的东西，远山收紧下巴，把眼光投向自己的腰部。那东西拿在手里，完全感觉不到重量，也毫无不协调之感。他勉强拉着贞子的手，在发抖的手掌上，那东西好像活着似的一直在颤动。

远山马上就明白了，那东西就是脐带。这不是二十四年前放在音效室里的干掉的脐带，而是附着新鲜的血的脐带。它可能切断才一个礼拜左右。这是连接子宫与母体的管子，也是连接母体内的世界与外面世界的接口。奇怪的是，脐带上有被人硬生生扯断的痕迹，很明显，不是用锐利的剪刀剪断的。

远山的视野越变越狭窄，眼中只剩下贞子的脸。他无从得知身体出问题的原因是什么，但有一种冷漠的关于死亡的预感。更有讽刺意味的是，他似乎实现了死在贞子怀抱里的愿望。他想露出微笑，也希望贞子能回应，可是她一直面无表情。

远山按照以前的习惯，轻轻地移动食指。每当要放结尾主题曲的时候，他总是慎重地让食指与拇指互相摩擦，才按下播放键。这时，贞子张开嘴巴想说话。

咦？什么？你想说什么？远山想道。

可是，即将说出口的话又被贞子吞回喉咙里，没有传到远山的意识里。也许“穿着黑衣的少女”根本没有话要说。

播放键啪的一声打开了。

远山动了动食指，试着轻轻握住脐带。这是谁的脐带呢？

无须怀疑，贞子转生了。

一刹那，四周转暗，宣告远山的人生已经落幕。这时，不知从何处传来鼓掌的声音，众多视线也聚集过来……

第三章　生日快乐

1

“好像在看戏一样。”

看完影片时，杉浦礼子压抑着胸口的骚动，喃喃自语。她有这种想法，也不是毫无缘由的。

礼子虽然没有戴上连接电子仪器的头罩，手上也没有戴数据手套，只是单纯地观看屏幕中播放的影像，但对怀孕的她而言，这影片却让她感受到震撼与不安。与戏中的主角一起体验求生与死亡，也让她受到惊人的冲击。这种几近死亡的体验会给观众带来巨大的精神伤害。

天野考虑到影片或许会给胎儿带来一些不良的影响，就一边看一边提醒礼子。

在看影片之前，礼子已经从专业研究者天野博士那儿得知“环”的计划，也对这个计划有了大致的了解。听完讲解后，她以为可以接受这种理论，但看了影片，却还是无法置信。

事实上，屏幕上的主角并不是由演员扮演的，而是某个人演出自己的人生。礼子如果不这样一直提醒自己，恐怕脑袋早已混乱不清了。但是看完影片后，她仍然觉得像在看一出戏。

假如今天观看的是描述他人日常生活的录像带，应该不会觉得像在看戏，甚至会产生偷窥他人私密生活的不安。或许因为影片播放的不是普通的日常生活，而是特殊的奇异事件，才让人觉得像在看电影或连续剧一样不真实。

这部片子的确很特别。一位摔落到大楼屋顶排气沟内的女子，在沟里生下了婴儿。刚出生的婴儿自己咬断脐带，再沿着一根细绳攀上墙壁。这种诡异的景象在现实生活中绝不可能发生。而接下来的影片更是不可思议。一个男人把头枕在一个女人的膝盖上，迎接死亡降临。那女人由婴儿长大成人，仅仅只需要一周。她正是男人以前的恋人。

或许是这故事与礼子的遭遇颇为相似，她格外能体会那男人的心情；又或许是礼子将自己的感情投射在影片中，才会有看戏般的心情。

天野切断电源，等影片要传达的意念融入礼子的大脑，才平静地问道：“你觉得如何？”

礼子说出刚才的想法。“总觉得像在看戏一样，似乎无法相信真实世界中会发生这种事。”

天野笑着点头。“我也这么觉得。第一次看《环》这部影片时，也觉得像在看戏。”

天野的语气十分优雅。他是个研究者，从经历来判断，他应该超过四十五岁，但是看起来却非常年轻。银框眼镜、略微苍白的面孔，怎么看都不像个有不良企图的人，这让礼子安心不少。三天前，礼子从电话那端听到天野的声音时，就觉得他说话的方式让人安心，否则再怎么邀请，她也不会到这地方来。

接到素未谋面的天野的电话时，正是礼子最失意的时候，当时她已经失去任何生存的意愿。腹中缓缓成长的胎儿有如不断胀大的不安，使她对生存越来越失去留恋。在生不生孩子这个问题上，礼子没有勇气做出选择，只是习惯性地过着每一天，甚至连自杀这种过激的解决方法也未曾在头脑中停留一分钟。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被传染性癌病毒侵蚀了，面对即将来临的死亡，她没有丝毫力气去抵抗，只是冷眼旁观自己的身体逐渐衰弱，每天过着麻木的生活。唯一能带给她生存希望的是腹中孩子的父亲，也就是二见馨。

两个月前，阿馨到美国的沙漠地带去旅行，他要寻找有效的方法，扑灭逐渐蔓延到全世界、可能引发人类灭亡危机的“转移性人类癌病毒”。但在一个月前，礼子接到阿馨打来的电话，他提起很可能找到扑灭病毒的方法，之后便音讯全无。凭自己的力量到美国找寻一个骑摩托车在荒野流浪的人，是绝对不可能的，礼子只能束手无措地等待。

阿馨即将出发时和她约定过，礼子还记得他当时的话。

“两个月后再见。在那之前，不管出什么事，你一定要活下去。”

过了约定的两个月，怀孕三个月的胎儿如今也成长为五个月了，但阿馨仍然没有消息。礼子不再期望能把孩子生下来，或者自己苟活下去了。

对今年三十四岁的礼子而言，这或许是最后一次生孩子的机会，然而这个生命却是礼子的儿子——她二十二岁时生的男孩亮次——选择了自杀这条路后，上天给予她的补偿。考虑到生与死之间微妙的关系，或许腹中的生命带有让亮次重生的意味，因此，礼子必须好好珍惜这个生命。但是，礼子已经感染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生下来的孩子也一定会受到影响，可以想见孩子未来的路将走得多辛苦。

三天前，礼子接到一位自称生命科学研究所研究员的人的电话，他说自己叫天野，有一些关于二见馨的消息要告诉她，当时礼子半信半疑。起初，天野不断地拜托她亲自到研究所来，但礼子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去，这或许是不想听到噩耗的自我防御本能在作祟。天野的语气十分温和有礼，礼子越发觉得对方可能是知道噩耗，才抱有同情和顾虑，不免心生防备。

天野没有否定这个疑问，但也没有肯定，只是不断强调在电话中无法说清楚，要求礼子务必到研究所来一趟。礼子拗不过天野热情的邀约，终于来到研究所。

礼子在研究所招待室里，倾听天野讲解“环”这个庞大的研究计划。听说阿馨也曾经在同一个房间听天野说明，她才感到研究所的气氛有些亲切。

所谓的“环”计划，是使用超过百万台计算机，创造出另一个仿真世界的国际研究计划。这个所谓的世界其实并不存在于空间里，只是由计算机屏幕呈现出来的影像。在计算机空间里，我们无法看到生命自然产生，但只要植入与现实世界相同的生命基本元素DNA，计算机空间中的生命群体也能开始进化。因此在“起源相同”的理论推演下，“环界”开始和现实世界一样有生命诞生。

天野尽可能详细地说明“环”计划的全貌，因为并不是在做学术发布会，他略过专业用语，仅仅用简单的字句说明，让礼子有初步的理解。但他觉得光口头说明还是无法让礼子了解，不如先看实际的影片，便拿出与“环界”癌变关系密切的两段影片让礼子看。

第一段影片是年轻女子高野舞以处女之身怀孕后，摔落在大楼屋顶的排气沟内，在那长方形的空间内分娩的镜头。刚出生的婴儿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不但用牙床咬断脐带，而且沿着细绳攀援而上，离开排气沟来到外面的世界。对于怀孕中的礼子，这是一段令她十分不舒服的影片。

至于第二段影片，时间要回溯到二十四年前，场景也全然改变，只不过登场人物中有一个人是相同的，那就是从高野舞腹中爬出来的婴儿——山村贞子。

这是以某剧团为背景发生的故事，内容充满青春气息，情节发展也与前一段影片大不相同。但最不可思议的是一个女人可以不通过录音装置，便将声音录进录音带中，甚至听过那录音带的人都会因心脏病而死。影片中的男主角也是如此，他偶然得到这盘录音带，听到女人的声音和婴儿的哭声后，突然遭到死亡的威胁。最后一如他的期望，他躺在二十四年前爱恋的山村贞子的膝头迎接死亡的降临。这样的剧情怎么看都像虚构的连续剧。

天野等礼子看完影片，询问她的感想后，又继续说道：“虽然影片看起来不太真实，却是如假包换。你刚才在影片中看到的人曾经真的活在世界上，也是真的步入了死亡。”

听到天野的说明，礼子的脑中浮现出几个假设：前一个世纪即将结束时，有一种十分精密的虚拟游戏问世，其中有几种她在孩提时代也玩过。游戏设定的原则是随着时间流逝，角色会逐渐像人类般进化。在这类游戏中出现的角色是人类制造出来的，无法证明他们是活着的人；但是在假想空间“环界”中活动的生命，却不是人类制造出来，而是靠DNA进化出现的。

“也就是说，我们只要想象游戏里的角色是活着的真人，就可以了吧？”礼子说出自己的看法，天野同意地点头：“是的，这么想也可以。在‘环界’中，所有的生命都拥有DNA，也确实活着，就像你看到的，他们像我们一样拥有人类的容貌，可以分出男女，也会恋爱……”

礼子知道天野没有说谎，因为在第二段影片中有恋爱情节，连男女互相爱抚的场面也出现了；就连忌妒这种情绪，也和人类的一模一样。从理论上来说，“环界”与地球是以共同的理论来支撑的，礼子对这一点没有疑问。

天野再次开始说明：他们将碳、氮、氦等构成宇宙的一百一十种元素依照性质和类型打散，置入计算机里，但具体的组合方式如何，没有人知道。礼子只能依自己的想象理解天野的说明。对礼子而言，那些都是科学上的疑问，也不是她关心的事情，能知道“环界”的生命存活在“环界”之中就足够了。她想知道腹中孩子的父亲——阿馨的事情，可是天野却一直没完没了地向她说明“环”这个假想空间。

礼子突然回忆起，曾经听阿馨这么说过——现实世界或许也是一种假想空间。

不，其实就是假想空间。宇宙在诞生之前，是没有时间与空间存在的，这是一种很难想象的状态，但如果拿“环界”做例子，就能简单说明时间和空间不存在的状态，所以把现实世界设定为假想空间，并没有什么矛盾之处。

但如果想让大多数人接受现实世界也是假想空间，而且与计算机的仿真程序完全不同，恐怕超出人类的认知范围，因此只能推论有未知的力量在操纵宇宙的发展方向。抓住这一点，应该就不会有人反对这种理论了。

“请问……”礼子正想转换话题，天野两手在胸前一比，希望礼子再等一下。不过他的话题也逐渐切入核心，转到传染性癌病毒上面。“‘环界’与在真实世界肆虐的传染性癌病毒，不能说毫无关系。”

礼子闻言不禁全身僵硬，惊讶地叫出来：“什么？”

礼子一家遭受不幸，都是因为传染性癌病毒。这种病毒不但让组织细胞癌变，还会增强癌细胞的力量，使它转移到别的地方，简直像恶魔一般可怕，这是礼子有生以来最憎恨的东西。她的丈夫在两年前因癌细胞扩散去世，儿子亮次则在两个月前因无法忍受化疗的痛苦，在医院跳楼自杀。

虽然礼子与儿子的家庭教师阿馨相爱，并有了腹中的孩子，但她也感染了病毒，与她有性关系的阿馨也逃不过被感染的命运。阿馨的父亲也是癌症末期的患者，和亮次住在同一家医院。阿馨的母亲据说也有同样的遭遇。放眼四周，到处都是因感染传染性癌病毒遭遇不幸的案例。

全世界的患者已经攀升至数百万人。更可怕的是，专家也发现这种病毒除了经血液、淋巴液传染以外，还有其他的传染途径，并间接证实了这种病毒已经殃及其他动物和植物，地球即将灭亡的流言也开始在世界各地流传。

“其实，我们知道传染性癌病毒的发源地就在‘环界’，而发现这个事实的人就是阿馨。”

这是礼子第一次从天野口中听到阿馨的名字，她立刻感到全身血液不停地翻涌。他真的做到了！她不知道发现病毒的起源对日后的治疗会有什么帮助，只是单纯地为阿馨的功劳感到高兴。“这么说，已经发现治疗的方法了吗？”

天野并没有回答礼子的疑问，依旧滔滔不绝地说明。

“你刚才看到的两段影片，是一切事情的起源。你是知道的，山村贞子用意志便可以在录音带上录音，这是‘环界’的科学法则中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正如我说过很多次的理论，我们存在的现实世界与假想空间‘环’几乎以相同的法则来支配，也就是说，应该已经死去的山村贞子，在二十四年后借助高野舞的肚子复苏这类事情，都是常理无法解释的现象。当然有人认为是计算机病毒作怪，但真正的原因我们还不了解，也没有任何线索可以追查或解决问题。我们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该如何处理这个偶然诞生的病毒。”

礼子的脑袋已经是一团混乱。依照天野的说法，查出传染性癌病毒的发生源是不是也不能解决问题？礼子不敢想象阿馨将白费心血，于是提出了心中的疑问，天野则严肃地回答了。

“这问题和我们为何存在于这世上是一样的。你我已经以人类的形态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但人类为何会诞生，与如何使社会朝更好的方向前进是两码事。人类为何会拥有现在这样的形态，为何会被各种欲望支配，即使知道原因，也不代表我们知道该如何使生活更好、使社会更和谐，所以只能尽人事。但也请你不要误会，阿馨的发现的确有价值，至于原因，就必须从病毒的演化过程说起。

“好，现在再回到最初的话题。我刚才告诉过你，在‘环界’，山村贞子这个特异分子能够制造一种录像带，让看过的人在一周后死亡，而逃避死亡的方法，就是再将录像带复制，让其他没看过的人看。照这种做法推论下去，录像带将以几何级数的方式激增。

“然而在复制过程中，某种不知名的原因导致录像带产生突变，进而转变成不同的形态，如燎原之火般迅速扩散开来，这种情形就像传染病爆发一样，一发不可收拾。看过录像带的人体内的确产生了某种病毒，‘环界’里把这种病毒叫‘RING病毒’。感染病毒的人会在一周后死亡，正值排卵期的女性如果感染，即使没有与异性发生任何性行为，一样会受精，并产下山村贞子这个生命体。

“我这样解释，你应该就能明白，刚才看到的第一段影片，正是被‘RING病毒’侵犯而怀孕的高野舞产下山村贞子的镜头。”

不论“环界”这个假想空间面临多么大的危机，对礼子来说，就像是别人家的事一样，并不会给她带来任何不安。礼子半信半疑地听着天野说话，回想影片中看到的影像，想象着一周后会为人类带来死亡命运的录像带蔓延之后的情况。录像带产生的“RING病毒”会袭击女性的子宫，让她们产下单一的生命体，如果现实世界有这种情况发生，恐怕全球将掀起大恐慌，使得谣言四起，蔓延的速度将更加迅速。如果人类不再遵守秩序，世界必定在瞬间灭亡。

“那结果呢？”礼子急着想知道。

“假想空间失去了多样性，退化成山村贞子这个单一遗传因子，将导致人类癌变而灭亡。人类如果失去多样性，除了灭亡之外没有第二条路。就在‘环界’面临灭亡的同时，‘环计划’也因预算的关系遭到冻结。这是二十年前的事。”

癌变和灭亡这些字眼激起了礼子的好奇心，因为天野提起癌症这个名词，表示话题终于要转到现实上了。

“‘环界’的遭遇好像预先反映出了我们这个现实社会即将面临的命运，真恐怖。”礼子两手交叉，手掌轻轻地摩擦手腕。

“正是如此。现实世界与假想空间互相呼应、反映彼此。”

“也彼此影响吗？”

“这么说也可以。”

“就像是母亲与胎儿的关系？”

“嗯，这是很好的假设。”天野露出打心底佩服的表情。

其实礼子只是把那些荒诞无稽的说法换成自己能理解的语句。在她看来，“环”的地位就像子宫一般，那是另一个世界里因为父母的爱而诞生的生命体准备居住的空间。母体的健康状态会影响胎儿，相对地，胎儿的健康也会影响母亲的安危。不仅是母体生理上的状况，就连无法换算成质量的情绪，也会带给胎儿微妙的影响。如果母体的心情舒适安详，胎儿的呼吸会保持平稳的状态；母亲若是焦躁、生气，那么胎儿的心跳也会快速跳动。任何一方生病都会给另一方带来伤害，这是经医学证明的事实。

礼子以自己能接受的方式在心中咀嚼一番，又问道：“‘环’如果灭亡，也会影响现实世界吗？”

“是的，一定会有眼睛看不到的影响力，当然，也会产生原因明确的影响。总之，在‘环界’产生的‘RING病毒’已经侵入现实世界，逐渐演变成传染性癌病毒的雏形。”

天野暂时将“假想空间的病毒能否在真实世界发挥作用”这种疑问撇在一边，先说明为何“RING病毒”会传到现实世界，然而这段内容着实将礼子打入了惊愕的深渊。

“在‘环界’，有个个体感染了‘RING病毒’，他叫高山龙司，也是从假想空间移植到现实世界的唯一的个体。艾略特博士将已经在‘环界’死亡的高山龙司的遗传因子再次合成，使龙司在现实世界复活。当然，要解析全部的分子材料，再加以合成，这种技术目前不可能达成，所以博士将高山龙司的遗传因子植入受精卵中，让他以婴儿形态出生在现实世界。

“但是运气不太好，高山龙司曾经感染‘RING病毒’。我们现在怀疑是在做DNA解析或再合成的过程中，因某种缘故导致‘RING病毒’从大肠杆菌中外泄，突变成传染性癌病毒。因为我们比较后发现，‘RING病毒’与传染性癌病毒的DNA碱基排列类似。”

天野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看礼子。礼子注意到他的表情别有一番深意，下意识地生出防备之心。

“高山龙司在现实世界苏醒，是二十年前的事。”天野特别强调二十年前，似乎有某种言外之意。这正好和阿馨的年龄一样。

“我想，还是先让你看这部影片再说。”天野要放的是第三部影片。

“请你不要太惊讶。很抱歉，不管怎么说，我相信这件事对怀孕的你绝对是很大的打击，我也不知该说什么……”天野似乎对自己这个任务有些懊悔，但他很快恢复原有的温柔表情，继续说道：“准备好了吗？他就是‘环界’里的高山龙司。”

天野按下按钮，将高山龙司的身影放大。影片的背景是在某大学的研究室中，画面映出正在上逻辑学研究课程的高山龙司的背影。镜头渐渐转向前方，高山龙司面朝桌子，脸朝上望着天花板。

“阿馨！”礼子看到影片中的主角的一刹那，嘴里喃喃念出与高山龙司完全不同的名字。天野预想中的惊讶并没有出现在礼子的脸上，在屏幕上看到爱人的身影时，她只是习惯性地叫出名字来，因为她还无法立刻明白高山龙司与二见馨是同一个人。

2

阿馨的DNA是如何产生的，礼子根本不在意。生命原本就是从零开始，腹中的孩子也是由精子与卵子结合而成，在受精之前，这个生命根本不曾存在于世界上。对礼子有意义的是过程。她利用护士带亮次去做化疗的空当，将医院病房当爱情旅馆，与阿馨沉溺在肉体关系中。这绝对不是没有感情的肉体冲动，而是相爱之下自然发生的行为。在爱的驱使下，诞生了寄宿在腹中的新生命。即使如此……

“环界”的个体拥有DNA，加上现代科学技术的协助，要使这个个体再次合成为生命体，应该可以办得到。礼子想让自己迅速理解这个说法，但是事情来得太突然，她几乎以为，阿馨是个生化人的事实只是自己的错觉。礼子不敢说自己十分了解精子到达卵子并使之受精的过程，但即使清楚，记忆中浮现的也只是两个人的亲密行为，以及自然流露的思念，腹中的孩子只是随着爱恋而诞生的新生命。

“我爱他。”

即使知道了阿馨出生的秘密，礼子的心情仍然没有改变，反而更加确信自己的爱。但天野并不在乎这一点，科学家多少有些怪癖，他在乎的是生命诞生过程的正确性。

“我能理解阿馨并不是因父母的性行为而诞生的事，但这与他和父母之间的感情无关。”

从礼子口中听到这句话，天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如果礼子无法理解这个道理，他势必得应付如山的问题，也得苦恼要浪费多少时间向她解释。

“你能理解，那最好。”

礼子想知道的并不是“为什么”，而是现在阿馨究竟在何处。

“阿馨现在在哪里？”

天野稍微叹口气，摇摇头。他看着手表，思考了一会儿，缓慢地站起来，朝对讲机点了两杯咖啡。礼子看着天野的神态，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不久，一位年轻的女子端着咖啡出现。天野有些心神不宁地将咖啡端到嘴边，低垂着眼睛说道：“先喝杯咖啡吧。”

他定了定神，再次开始滔滔不绝地解说。但是他说的依旧不是阿馨的消息，而是中微子扫描捕捉系统（New Cap）这种科学仪器的构造。这是一种利用中微子振荡，详细地将生物的三次元构造、蛋白质和电流的状态数据化的系统。也就是说，经过中微子的照射，可以将生物的脑部活动、内心世界以及记忆等信息彻底地数据化。

礼子对天野的解说置若罔闻，但听到New Cap装置设在横越北美大陆的新墨西哥州、亚利桑那州、犹他州、科罗拉多州这四州交界的地下深处时，她一脸惊愕地抬起头，因为阿馨前去寻找扑灭传染性癌病毒方法的地方正是那四州的交界点。

“阿馨在那里吧？”礼子充满期待地问道。但天野只是露出一脸困惑，既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礼子无言地看着他，内心不断地说服自己：不管天野要说什么，自己都可以承受。

“我们已经知道，阿馨的细胞在端粒部分的DNA排列并不是TTAGGG，而且传染性癌病毒使得端粒酶末端显现。实验证明，即使在他的DNA末端附加上TTAGGG，也会因为不稳定而立刻分解，换句话说，阿馨对传染性癌病毒具有抵抗力。”

“你是说阿馨绝对不会感染传染性癌病毒？”

“是的，他的细胞绝对不会因为这种病毒而癌变。”

“那太好了……”这应该是个好消息，但礼子内心的忧虑并没有平息，反而因New Cap的存在而逐渐扩大。

“我真不知该怎么开口……总之，这正是这世界期待的结果，我们发现扑灭传染性癌病毒的线索就在阿馨身上。”

礼子突然想起阿馨说过的话。他预感到，传染性癌病毒的产生和治疗的方法都和他有很大的关联。他之所以诞生，是担负着某种使命的。

“阿馨对治疗传染性癌病毒有帮助吧？”

“当然。岂止有帮助，只要将他全身的信息加以详细分析，可以找出划时代的治疗方法。这都是阿馨的功劳。”

“全身的信息都加以分析”，这句话猛然蹿进礼子的耳朵里。其实天野一开始解说时，礼子留心的话，应该不难察觉阿馨正是这New Cap装置的试验者。

为了提供全身的分析信息，阿馨的肉体会如何，天野什么也没有提到，只是含糊其辞，暧昧不明。

“阿馨正在使用New Cap吧？”

“是的。”

“使用New Cap装置，会使人类的身体产生怎样的变化？”

“他们首先去除阿馨身上所有外在物品，让他躺在直径两百米、装满纯水的圆筒状水槽中，然后从圆筒表面放射出中微子光，穿透阿馨的身体。穿透身体的过程中，分析信息便源源不断地列出来。”

礼子根本不在意这个试验的过程，她只担心阿馨的身体是否会受到伤害，因此有些焦躁，声音中也略带怒气。

“阿馨的身体到底会变成怎样？”

“为了得到最完善的信息，必须极为仔细地曝露在中微子的照射中，直到细胞被破坏为止，所以……”

礼子再也无法压抑焦虑，歇斯底里地尖叫出声。她一个劲摇晃脑袋，头发凌乱不堪。

“……肉体溶在水中，消失了。”

礼子那几近哀号的声音让天野大受影响，他的话语中隐含着无处发泄的怒火，似乎在抱怨自己接受这个任务也是无可奈何。

“溶在水中，消失了……”

礼子愣愣地重复这句话，拼命想象阿馨的身体被溶化的过程，却怎么也想不出来。阿馨会怎样，结果已经非常明白，但礼子不肯说出口。她的嘴一张一合，想说话却又犹豫着吞下。

天野十分同情深受打击的礼子，但为了让她面对现实，还是狠下心宣告道：“阿馨在这个世界等于已经死亡了。”

天野与礼子对望了许久，他看着礼子瞪大的双眼，没有避开，等着承受礼子爆发的感情。

礼子先把脸转开。她泪流满面，也不管头发会不会浸到咖啡，突然趴向桌子，整张脸埋在手臂中，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

除了这句话，礼子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两年前，丈夫因感染传染性癌病毒死亡；几个月前，同样受此病之苦的儿子自杀；两个月前，腹中孩子的父亲，也就是她的恋人又以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方法消失在这世界上。接连的不幸打击让礼子再也无法承受了，她完全丧失了生存的意志。

在前来研究所之前，礼子就已经有强烈的厌世之感。她得知阿馨的死讯后，对生存的无力感完全转变成自杀的念头。为了彻底切断这种悲苦，除了让作为感情发源地的肉体消失，似乎没有其他的办法。

即使从阿馨的身体分析出来的信息可以治疗自己的病，礼子也忍受不了了。就算治好癌症，她还可以再活几十年，悲苦的心魔也将永远纠缠她。一想到将来要过着如此痛苦的人生，礼子便笃定地说：“我绝对不要过那种生活！”

礼子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猛烈的动作将桌上的咖啡杯带翻，弄湿了膝盖，但她毫不在意，愤然转身朝门口走去。

“你要去哪里？”天野慌忙追上去，拉住礼子的手问。

“我受够了！”

“不，我的话还没说完。”

“不，我已经很明白了！”

“不，你什么也不明白。”

礼子无视天野的忠告，右手正要拉开门上的把手。天野趁机用力握住礼子的手，礼子感到疼痛。

“请你放手！”

礼子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愤怒，但天野并不打算松手。就像阿馨有自己的使命一般，天野也有他的使命。他必须遵守跟艾略特博士——不，跟二见馨的约定。

“你可以再听我说几句吗？这是我跟阿馨约好的。”

听到阿馨的名字，礼子不再抵抗，静静地等待天野的下一句话。

“是的，让你和阿馨见面就是我的任务。为了解救人类，出发前，阿馨与我以及艾略特博士有过约定。为了报答他伟大的行为，我也有义务遵从他的指示，安排时间让你和阿馨见面。”

“见面……我可以和阿馨见面吗？”

“当然，他在那个世界还活着。”

礼子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咖啡从她的发梢滴落下来，但她丝毫未曾察觉，脸色有些苍白。

“来，坐下吧。”天野指指沙发，请礼子坐下。

要恢复心情，礼子得花点时间。她用手抹一抹脸颊，再整理一下头发，借着拖延时间来缓和情绪，然后遵从天野的指示再次坐在沙发上。

天野一直在看手表，礼子也注意到这情形。“怎么了？”

“啊，还有十分钟左右，已经和别人约好时间了。”

“跟谁？”

“阿馨。”

突然，礼子的脑袋一团混乱。即使和两个月前就已死亡的阿馨有过约定，但这约定又能发挥多大效力？她有些怀疑。

天野为了解开礼子的疑问，开始解释：“我必须先告诉你，阿馨完全是在自由的意志下使用New Cap装置的。”

“他知道使用那装置会死吗？”

“知道。New Cap会将人类瞬间的感情实时数据化，如果强迫他使用装置，即使用中微子照射，也不能得到最好的结果。因为人如果被恐惧、厌恶以及对现实的否定等感情支配，肉体便会僵硬，没办法分析出最自然的信息，所以要让你知道这一点：阿馨是自愿使用New Cap的。为了分析出最准确的信息，他保持平常心，秉着牺牲自己拯救全人类的崇高动机，平静而心甘情愿地接受死亡。我说得更明白一点，阿馨特别想救的人是你，还有即将诞生的孩子，还有他的父母。”

天野的话顿时让礼子的心情变得更加沉重。如果说阿馨以死来换取自己和腹中孩子的生命，那自己的生命是多么贵重、多么有价值啊。

天野又继续说道：“阿馨的死有两个意义，一个是我刚才说过很多次的，可以利用他的分析信息，将传染性癌病毒从我们的世界驱除。另一个则是通过将他全部数据化的过程，让他再次在假想空间‘环界’里重生。

“正如你理解的，‘环界’与现实世界就像胎儿与母体的关系，彼此间有微妙的影响，若不设法让‘环界’恢复生命界特有的多样性，就不能彻底解决问题。

“阿馨留下了贵重的分析资料，虽然他在现实世界已经死亡，但我们可以尽可能地利用这些资料，阿馨则在‘环界’再次重生，承担起使‘环界’恢复正常的多样性的责任。

“总之，阿馨就像是背负着神的任务一般，他在死亡的同时，便出发到‘环界’去。当他到达‘环界’的时候，已经冻结二十年的‘环计划’将再度展开，我们要在‘环界’灭亡之前先纠正它的发展路线。”

“不能让阿馨再次在现实世界复活吗？”

“想让和阿馨一模一样的人在这个世界复活，那是不可能的。如果使用上世纪发展出来的无性生殖繁衍技术，可以复制出和阿馨一样拥有相同DNA的新生命。但即使拥有相同的遗传因子，新的生命也必将过着和阿馨完全不同的人生。那是一个崭新的生命，与阿馨不再有任何关联。但是在‘环界’再生的阿馨，虽然无法拥有和我们一样的肉体，但他的思考方式乃至感情，都和原来的阿馨一样，也拥有同样的记忆。”

“也就是说，阿馨还记得我的事？”

“当然。”

礼子终于领会了“阿馨会在另一个世界活着”的意义，但再怎么说，阿馨在现实世界已经死亡的事实也无法改变。他在假想空间中没办法和现实世界的礼子一起享受肉体上的欢娱，也无法沟通心灵。就像刚才的影片一样，阿馨只能像连续剧中的主角一般让旁人欣赏，却无法与观众对话。尽管爱人就在伸手可及之处，却怎么也触摸不到，礼子不知道还有什么比这更痛苦。

“在‘环界’的生命体看得见我们吗？”

礼子的质问是正确的。从我们这边可以观察“环界”，从刚才那两部影片中可以明确体验到这一点。但反过来是否可以，又是另一回事。当然，这是外行人才会萌生的想法。

“那是不可能的，就像我们无法窥见神明的世界一样。”

然而，礼子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人与神的关系。几天前，她到常去的那家妇产科做产检。她躺在床上掀起罩衫，让医生将超声波仪器贴在肚皮上。医生一面看着屏幕上浮现的影像，一面解说胎儿的成长情况，因为子宫中的情况可以通过超声波进行了解。

如果把子宫比作“环界”，应该更容易明白。母亲可以看到子宫中的胎儿的模样，但是胎儿却绝对看不到母亲的整体形态，在这种情况下，对对方的认识通常是单向的。现实世界可以观察“环界”，反过来却行不通。礼子能够接受这一点。

“我懂了，请让我和阿馨见面吧。”

即使只能单方面见到阿馨，礼子也急切地想有和他生活在同一空间的感觉。即使只有短短几分钟也可以，她也想沉浸在见面的欣喜中，重新唤起肌肤相亲的感觉。

“好，那我们换个地方吧。阿馨可能有话想对你说，才一再叮嘱艾略特博士。现在要让你看的影片，并不是利用全息存储器使影像再现，而是在同一时间和场所再现阿馨周围的场景，让阿馨能感觉到你在眼前。”

天野绕过屏风进入研究室，在计算机内输入时间和地点，礼子则坐在指定的椅子上。天野问她是否要用头罩和数据手套。

“用了会如何？”

“可以更立体、更真实地看到影像，戴上数据手套还可以触摸到阿馨的身体。”

礼子一听便不再犹豫，立刻戴上头罩和手套。她坐在椅子上静静等待。她一面调整呼吸，一面用手帕擦拭被咖啡弄湿的头发，让它整齐地垂在肩后。虽然明知对方看不到自己，但出于女性爱美的本能，礼子仍然希望在爱人面前呈现出最好的模样。

就像通过装设在天国的摄影机一般，时隔两个月，礼子再次见到了阿馨——这个在真实世界已经死亡的身影。她渴望看到那张沉稳安详的面孔，心情也慢慢平静下来。

3

“环界”时间一九九一年六月二十七日，刚过下午两点。经纬度的数字正好在指定的位置上，从这时开始，礼子可以通过视听设备亲身体验“环界”的立体影像。

系统开始运作，礼子觉得整个人仿佛切换到了另一个空间，四周一片白茫茫，还可以看到无数雾粒子漂浮在空中。礼子穿过雾粒间的空隙，感觉像漂浮在云端，身体十分轻盈，但她并不害怕，反而觉得像禁锢已久又突然得到自由一般，通体舒畅。

礼子很快便察觉遮蔽视线的是云。她拨开云朵，从云间看出去，见到突出海面的半岛状海岸。她将视野放低，仿佛伸手就能触到曲折的海岸。海岸陡峭地斜入海中，放眼望去，除了稀疏的松林，四下净是土黄色的沙丘。沙丘上有条蜿蜒的柏油路，在阳光下闪烁着灰色光芒。礼子没有直接面对日光，但从路面反射的光和波浪间的闪烁来看，她知道“环界”的太阳就在身后。

她看到从沙丘蜿蜒到海岸的小径上有一个人影，似乎在寻找什么，一直在松林覆盖的斜坡上来回乱跑。他似乎在寻找一个开阔的地方，一个能直接晒到阳光的地方。人影终于在开阔的草地上坐下，抬头望着礼子这边的空间。

除了隐约的波浪声，以及围绕在周身的风声，礼子只觉得一片静寂。她试着降低高度。大地逐渐在眼前扩大，带来一种不可思议的距离感。礼子缓缓接近地表，坠落的姿势就像跳降落伞一般。

抱着膝盖坐在斜坡上的人，在真实世界的名字叫二见馨，在“环界”则叫高山龙司。“环界”的时间比现实世界足足快了六倍，对礼子来说才过了两个月，在“环界”已经过了一年。这一瞬间对阿馨非常重要，他终于能再次感受到礼子就在眼前了。

礼子从相距数米的上空往下望，贪婪地注视着阿馨，从额头到鼻梁，到坚韧的唇角……阿馨也像是看着浮在空中的礼子的容貌一般，微笑地凝视着天空。他知道礼子看得到自己。

礼子稍微调整一下位置，来到和阿馨相同的角度，脑海中浮现的净是与阿馨共处的回忆。他们共有的时间和场所并不多，交换爱的誓言的地方几乎都是医院，但一想起那里是儿子自杀的地方，快乐与痛苦的回忆就像双刃剑般困扰着礼子。她闭上眼睛，试着从杂乱的回忆中找出与阿馨有关的部分。

很快，那些与阿馨在一起的影像在礼子的脑海中展开了。他一边走过医院的走廊一边注视自己时的眼神，高兴时便展露着愉悦的天真笑容，都让礼子万分怀念。她也记得阿馨抱着自己轻轻地放在床上，小心翼翼地抚摸自己时的感觉；更记得两人站在医院的顶楼紧紧拥抱，一边眺望都市风景，一边谈论着如果病好了要先做什么事、实现什么梦想……

我究竟想唤起过去的回忆，还是想重温旧梦？不，都不是，礼子想和阿馨一起前进。但他已经死了，不存在于现实的世界里，礼子可以与之携手的人不见了。

礼子睁开眼睛，看到阿馨已经来到自己眼前。他的嘴一开一合，似乎在说什么，但听不到他说的话，她只听到天野说，要立刻调整机器，激活自动翻译装置。

阿馨抬起头，眼神中透露出坚定的意志，他一字一字简洁有力地说着。机器已经调好，原本如杂音般混乱的声音，开始清楚地传进礼子的耳朵里。经过翻译装置，阿馨的声音有些微妙的变化，但十分清晰。

“放——心——吧！”阿馨说着，用力点着头。

他是要我放什么心呢？这是他对自己挺身而出保护世界的行为做出的保证吗？面对自己牺牲生命一心想拯救的礼子和孩子，阿馨的一句“放心吧”，不仅肯定了世界的未来还有希望，也消除了礼子的疑问。礼子不知道阿馨的自信从何而来，但来到研究所的短短几个小时内，她的人生观转变了无数次，终于得到一个结论。

我要活下去——这个念头贯穿礼子全身的细胞，尽管以前有许多厌世的理由，此刻也全部消散，她重新找回了生命的价值。

阿馨去美国旅行前，曾经强迫想自杀的礼子许下约定：“两个月后再见。在那之前，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一定要活下去。”而现在，阿馨已经找到解决方法，并亲身实现了他的承诺。

礼子戴着数据手套，伸出两手轻轻碰触阿馨的身体。她把手放在阿馨的肩上，感受那强壮肌肉覆盖的肩胛骨。阿馨的身体和以前一样，没有改变。

阿馨盘腿坐着，两手向前伸出。礼子想握住阿馨的手，但他没有回应礼子的动作，因为他看不到礼子。这本是无可奈何的事，但礼子仍然不放弃，继续做握手的动作，她知道自己的想法终究会传达给阿馨。她沿着阿馨的手腕摸到手掌，想让自己的手指和他的纠缠在一起。

这时，阿馨却向空中挥挥手，搔着头，动作与礼子希望的完全相反。突然，他仿佛察觉到什么，两手轻轻伸向前，这并不是出自他自己的意志，而是由礼子的意志决定的。礼子将手放在阿馨的双手上，似乎是为了传达彼此的想法，也似乎是不想切断与对方的联系，她慎重地移动手掌，阿馨也做出相同的动作。

阿馨察觉到了！他虽然看不到礼子，但确实感觉到礼子的手就在自己的掌中。礼子战战兢兢地将阿馨的两手贴上自己的胸口，缓缓向下移动。紧紧相系的两只手，看起来就像连接现实世界与“环界”的脐带。

“你听。”礼子引导阿馨的手贴上她腹部接近肚脐的位置，想让小小的心音传达到对方的皮肤上。阿馨低下头，再一次说出同样的话：

“放——心——吧！”

也许是听到了父亲的话，胎儿在子宫中大大地回应了一下。

4

穿过医院门的一刹那，礼子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这里是儿子亮次跳楼自杀的地方，本以为会唤起痛苦的回忆，但不可思议的是，她只想着自己与阿馨见面的光景。

礼子登上三楼，穿过宽敞的大厅，换搭连接B栋大楼的电梯，来到三楼这间露天咖啡厅，这里的空间十分宽敞，其中一面对着中庭。

礼子第一次见到阿馨，正是在这露天咖啡厅。有一天，礼子注意到有道视线一直注意着自己，那正是阿馨的视线。礼子面貌娟秀，经常吸引男人的眼光，所以她像往常一般瞪了回去。但没想到对方一动也不动，反而更热切地注视着她，让她无法逃离。几天后，她有了和阿馨说话的机会，知道了他是个内涵深厚的人，渐渐被他的气质吸引。当时她拜托阿馨当儿子的家庭老师，其实私底下也希望有机会多和他接触。

但是和阿馨相爱，却逼得儿子亮次选择自杀之路。母亲趁着儿子去接受痛苦治疗的空当，与阿馨沉溺于肉体的欢愉，亮次对母亲相当失望。他误以为自己是个妨碍者，应该早点消失，便失去了生存的欲望。“我不在了，你就自由了。”这宛如遗书般的话留在亮次的笔记本上，像魔咒般一直纠缠着礼子。

虽然礼子不断地说服自己，她和亮次两人都感染了病毒，总有一天都会死，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但是现在科学家已经从阿馨牺牲生命换来的信息中发现了扑灭癌细胞的方法，亮次的死不禁让人遗憾。如果他能忍一时之气活下来，就可以利用新的治疗技术了。

电梯停在七楼，礼子走出电梯来到大厅。她向四周张望了一会儿，瞬间有一种空间被扭曲的错觉。她想阻止自己的想象，却徒劳无功。

走廊中间有一道紧急出口，打开紧急出口，能看见一座昏暗的楼梯连接楼上楼下。逃生梯的平台上，有一扇发生火灾时可以从外向内打开的三角形小窗户。三个月前的一个傍晚，亮次就是从那窗户跳下去的，鲜血染红了医院前的水泥地。

跟阿馨幽会，紧接着是亮次的诀别……两件事发生在同一个场所，因此礼子一见到医院的各个角落，内心总是五味杂陈。

礼子试着整理一下自己的情绪，再三确认纸条上的号码，敲了敲门。

“请进。”房里立刻有人回应，接着传来衣服摩擦的声音。

门打开了，睡衣前襟大敞着的二见秀幸，正以不自然的姿势靠在墙壁上。他身体的分泌物让病房内充满腐臭的味道。礼子朝房内走了一两步，反手关上房门。她猜测这位身上带有腐臭味道的人应该是阿馨的父亲，不由得担心起他的病情。

“初次见面，非常荣幸，我是杉浦礼子。”

一听到礼子的自我介绍，秀幸的身体立刻弹离墙壁。“欢迎你来，快请坐。”

秀幸满面笑容地让礼子坐在塑料椅上，他知道礼子会来拜访。儿子与礼子是一对恋人，而且礼子已经怀孕，阿馨早在出发前就告诉秀幸这些了。

虽然两人是初次相见，礼子也知道秀幸是对着自己和腹中的胎儿微笑，但那毫不虚伪的真情让她觉得温馨。礼子照他的话坐下，她并不知道癌症患者该如何应对末期的症状，但是光看外表，实在看不出秀幸是个癌症末期病人。出于这样的好奇心，再加上他是养育阿馨长大的人，礼子希望了解有关秀幸的一切。

阿馨是由假想空间的遗传因子合成之后，植入受精卵中，再借着女性的子宫诞生出来的。他在二见秀幸夫妇的细心呵护与养育下长大成人。即使没有继承二见夫妇的DNA，他也是秀幸的儿子，一样备受宠爱。然而现在礼子腹中的生命，却是千真万确地继承了阿馨的DNA。照理说，礼子腹中胎儿生命的本源是人工生命，应该有怀着异物的感觉，但她一点也没有异样之感，反而泰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或许她深切地感受到了一股从秀幸传到阿馨，再传到腹中孩子身上的坚强意志力。

一个月前，礼子在屏幕上与阿馨相逢后，更加确信这一点。从阿馨那里得到的讯息让礼子重新萌生出生存的意志力。秀幸正在奇迹般地恢复健康，是因为阿馨牺牲生命换来的信息使治疗更有效，所以礼子更加确信这种想法。她抱着好奇与感谢交织的心情望着秀幸。

“您的身体好像好多了。”礼子并不知道秀幸以前的状态，但她从阿馨那里听说，他父亲的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肺部，不能动手术，几乎只能等死。但此时此刻从外表判断，秀幸实在不像个快死的人。

“最近我总觉得身体好像变轻了。也难怪，因为很多内脏都被摘除了。”秀幸开玩笑。接着，两个人简单地聊了聊最近的生活情况。

礼子将阿馨在“环界”重生，传达出强有力的讯息一事，详细地描述给秀幸听，好让他高兴。秀幸也像个科学家般以自己为例，说明如何将阿馨细胞端粒部分的DNA排列，植入感染传染性癌病毒患者的细胞内，得到划时代的治疗效果。这让也感染病毒的礼子安心。

不久，秀幸的兴趣转到怀孕的礼子身上。“怎么样？胎儿还好吧？”

礼子笑着轻轻拍着腹部，表示胎儿没问题。秀幸接着询问礼子的预产期，礼子回答说大约在三个月后，但她却没有答复胎儿的性别，只是笑一笑。

礼子当然知道胎儿的性别。上个月，她到妇产科去做B超时，从屏幕上看到胎儿的两腿间有个可爱的凸出物。

“啊，是男孩。”当时礼子躺在床上看着电视影像，惊讶地脱口而出。医生的态度却十分慎重，不发一语，但从旁边护士的表情可以看出，礼子的猜测没有错。礼子不想让秀幸知道胎儿是男孩，是怕秀幸误会甚至期待孩子是阿馨转生的，她只能含糊地搪塞过去。

聊到这里，礼子站起身收拾东西，准备告辞。秀幸也从床上爬起来，想送她到门边。

“您还是躺着休息吧。”

“没关系，没关系。对了，你打算在哪儿生呢？”

秀幸用一只手撑着墙壁，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礼子赶紧扶着他，说出附近一家妇产科医院的名字。秀幸立即停下脚步问道：“不在这里生吗？”

礼子发觉他的话中隐含着责备的意味。这所医院是大学附属医院，院内工作人员有很多是秀幸的同事或后辈，阿馨也是大学医学院的学生。秀幸对这所大学十分熟悉，觉得比起在小医院生产，万一发生紧急情况，这里的应对措施应该更好。当然，礼子也不是没有想过在这里生产，但她很介意这里是儿子亮次自杀的地方。

“我也很犹豫……”礼子猜想秀幸不知道亮次在这儿自杀，但是这种不祥的事实在说不出口。

“在这边生比较好。”秀幸几乎是半恳求半命令地说道，礼子明白，他想早点抱孙子。

虽然秀幸躲过了眼前的死亡威胁，但真要健健康康地出院，恐怕还是很久以后的事。如果礼子在同一个医院生产，他不但可以立刻见到孙子，以后见面的机会也很多。

礼子内心多少有些动摇，虽然两人只交谈了半个多小时，但她对秀幸的性格有了不少了解。即便他不是阿馨的父亲，礼子也会对秀幸这个人很有好感。

“我会考虑的。”

秀幸开心地伸出双手，礼子握着他的手，那双手就像阿馨的手一般，温柔又慈爱。

“礼子，你要常来玩哦，我等你。”

秀幸说话的态度让礼子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热情的招呼和握手的方式都与阿馨很像，只是慰问者与被慰问者的立场好像反过来了。

礼子关上房门时，开始觉得，或许转到这家医院生产也是不错的主意。

5

三月初，正值早春时节，半年匆匆而过。

距离生产还有一个月的时间，礼子再度陷入郁闷不安。夜晚，屋里只有她一个人，满室的寂寞与不安逼得她几乎发狂。

这是一间宽敞的房子，有八十平方米大的客厅，加上三个房间。礼子和丈夫、儿子三人同住时，宽敞的房子让人觉得心情舒适，然而此刻，宽敞的空间却成了心理上极大的负担。偌大的空间象征着空虚，让本已寂寞难耐的礼子更加无法忍受。心爱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去，只留下她一个人。虽然还有腹中的胎儿陪伴她，但是她不得不与之奋战的对象，已经从传染性癌病毒变成现在的孤独了。

客厅里陈列着各式各样极尽奢侈的家具，那些都是企业家丈夫用财力换来的东西，满室的珍宝对礼子来说不再有任何意义。礼子呆坐在沙发上，脸埋在两手中悲伤地呜咽着，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填补心中的空虚感。虽然她坚定意志要活下去，但一想到未来要面对的人生如此荒凉寂寞，心情立刻又陷入沮丧。

想有个说话的对象。这是礼子最深切的期望。阿馨的父亲秀幸应该是个不错的聊天对象，因为他们拥有相同的切肤之痛。但光与秀幸谈话无法治愈随时袭来的孤独，此刻面对敌人，礼子只能束手就缚。

礼子闭上两眼，想将满室的寂寞从脑海中赶出去，却不断浮现出回忆的一点一滴。从幼儿时期到上小学、初中、高中，再到大学，这些经历如影片般在脑海中播放出来。

过去的人生经历为何会像电影一般陆续浮现，礼子很清楚原因。前些日子整理储藏室时，偶然发现一个保存胶卷的塑料盘。那是十二年前为了在结婚喜宴上放映而制作的V8影片，礼子十分喜爱那部影片，所以看了好几次。这些影像是朋友胡乱剪辑组合的趣味人生特辑，太久没看过了，礼子重新看时也忍不住笑出来。

结婚喜宴上，巨大的屏幕上播放出来的画面，是从礼子婴儿时期的影像开始，到二十二岁结婚为止。最后一幕是与当时的恋人——未来的丈夫站在一起的照片。虽然说这是礼子的人生回顾，其实也只是从新生儿到二十二岁之间的大致流程。播放到最后一幕时，礼子暂时定格。那不是V8拍摄的影像，而是一张静止的照片，以海为背景，礼子与丈夫两人站在一起。比较特别的是，礼子并非正面朝着照相机，而是侧着身体，把腹部对着丈夫的方向挺出来。为什么要摆出这种不自然的姿势呢？

礼子还清楚地记得当天拍照时和丈夫说的话，那时两人还没结婚，但礼子腹中已经有了丈夫的孩子。为了留下这一幕，礼子特地将腹部挺出来，还把手放在上面强调大腹便便的模样。结婚典礼上，他们也没有隐瞒怀孕的事，甚至放完影片后，司仪还告诉大家，二十二岁的新娘礼子已经怀有新郎的孩子，赢得满堂喝彩。

礼子闭起眼睛回想，几乎还可以听到当时来宾的拍手声。那时候礼子什么都不缺，双亲还活着，丈夫在身边，还有孩子在肚子里成长。她抱着头沉思，无法让沉沦在回忆中的自己苏醒过来。回想起过往的事情不但无法医治寂寞，反而让空虚更加强烈。一个人过日子一点也不好，人一孤独，就会被过去的影像支配，做任何事都不起劲，有如行尸走肉。

“对了！”礼子猛然从沙发上站起来，朝着放视听设备的房间走去。房间里有一面连接计算机的巨大屏幕，那是天野特别为礼子安装的，可以观看“环界”。它有一套简单的系统，能让人达到身临其境的效果。

但这套装置还是不能与“环界”取得联系，只能从现实世界单方面观察那里的情形。或许这么做会让人越来越难以满足，但礼子不想辜负天野的好意，便照着他教的方法连上“环界”。

在安装时，天野已经将这装置的焦点设定在高山龙司身上，因此一开始便出现阿馨的面孔，礼子吓了一跳，忍不住叫出来。

礼子不知道阿馨先前的遭遇，搞不清在“环界”重生为高山龙司的阿馨究竟在何处，只看到他横躺在沙发上。她把焦点往后挪，很快便知道那是医院的候诊室。

“环界”时间一九九四年，“环计划”再次开始执行之后，已经过了三年。阿馨为了扑灭在现实世界肆虐的传染性癌病毒而牺牲自己，为了让“环界”的癌变现象恢复正常，他重生为当时三十四岁的高山龙司，现在应该是三十七岁了。与礼子相爱时二十岁的阿馨，在这半年内成长为比她大三岁的健壮男人，从脸上可以看出，他成熟的魅力与日俱增。

礼子发现高山龙司的身体似乎哪儿不舒服，他正在医院的候诊室等待看病。护士一叫到他的名字，他立刻睁开眼睛。可能是刚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他一下子不清楚身在何处，四处张望。

观看影片时，礼子应和着高山龙司的举手投足，弥补两人无法交谈的遗憾。有好几次，礼子误以为他与自己四目相交，感到如窒息般的喜悦。

高山龙司进入诊疗室后，坐在医生面前脱去上衣，露出健壮的体魄。从背后望去，他的背上有一道几十厘米长的伤疤。礼子认识的阿馨并没有这道伤痕，这应该是他在“环界”奔走时遭遇意外留下的吧。伤疤周围的皮肤红肿凸起，显示着意外事故的严重。光是想想伤口不知曾流出多少鲜血，礼子便感到坐立难安。

诊疗大约花了“环界”时间十分钟。高山龙司穿上衣服，再次来到候诊室，他站在挂号处等待处方，在他身后还有十多个人坐在长椅上等待诊疗。礼子见到其中一个人的面孔，忍不住惊讶地叫出声来。那是一位面貌端庄的年轻女子，有秀气的额头、浓密的眉毛、高挺的鼻梁，以及带点薄情味道的薄唇，怎么看都是造物主手下最完美的作品。礼子感到惊讶，并不是因为她是个美人，而是因为曾经见过这个人。她将影片定格在女人的面孔上，仅仅几秒钟，便想起那女子的姓名。

山村贞子！她就是使“环界”癌变的女人。她可以不使用任何工具，便在录像带上录上自己看到的影像，看过录像带的人都会在一个星期后死亡。后来她制作的录像带产生突变，转变成各种媒介形式，一旦正值排卵期的女性接触到，便会产下拥有和山村贞子相同DNA的个体。

礼子还记得那个摔落在屋顶排气沟内的女人生产的影像。山村贞子从她的子宫里爬出来，用还没有长牙的牙床咬断脐带。看过那段影片后，怀孕的礼子无法把它当成一般的恐怖电影一笑置之。那虽然是不同的空间中发生的事，但光是想想都让人觉得恶心和害怕。就这样，山村贞子这单一的DNA在“环界”里呈几何级数增加，而突变成各种媒介形式的录像带也如洪水般侵袭整个“环界”。

现在礼子看到，导致“环界”癌变的山村贞子就站在高山龙司身后，若无其事地等待医生的治疗。拿到处方的瞬间，高山龙司似乎注意到山村贞子的存在，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转身走出医院，看起来和平常一样。

在医院门口，高山龙司又和另一个山村贞子擦身而过，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对方，朝各自的方向走去。高山龙司走向停在医院门口的车子，山村贞子则搭上医院的电梯朝上而去。

高山龙司的车子驶离停车场，不知要往哪里去。不久，车子来到高速公路，龙司突然脚踩油门，加快速度，窗外的风景以极快的速度被抛在车后。

礼子忘了时间的流逝，只是专注地看着。

她无法再用看连续剧的心情观看影片，因为她看的是一个男人的人生。那个男人在她的心目中是无可取代的，他的真实生活就呈现在眼前。

6

之后的一个月，礼子每天都在固定时间连接上“环界”，观察高山龙司的人生，说这件事是她人生唯一的乐趣也不为过。

“环界”的时间流逝速度大约是现实世界的六倍，到了现实世界中第二天的固定时间，“环界”已经过了六天。虽然这种观看方法只能看到片段，但礼子觉得长时间观看一个人所有的生活颇为浪费，抓住些许的片段，剩下的用想象来补充就可以了。

礼子大致可以了解龙司的生活。为了阻止“环界”癌变，恢复原本的多样性，高山龙司非常活跃，经常四处走动，这也是让礼子心情振奋的最佳娱乐。她越来越沉迷于“环界”的发展过程。虽然最初是为了摆脱生活中的孤独，但她逐渐与其中的人物起了共鸣，高山龙司生龙活虎的处事态度让她的心情也随之振作。

正如先前所说，“环界”曾经面临灭亡，看过录像带一周后会死的讯息已是众所周知。录像带此后甚至转变成其他形态，以更快的速度在社会上流传开来，使“环界”的每个人都陷入恐慌。最讽刺的是，人人惧怕病毒的心理反而加速了病毒的蔓延，没有人愿意平静地等待一周后面临死亡，也不甘心只有自己看过录像带，因此刻意让更多的人观看的蓄意杀人事件比比皆是。

礼子从屏幕上可以体验到“环界”发生的各种情形，有些人为了录像带互相残杀，也有相爱的男女因录像带反目，也有人为了所爱的人用尽权谋……那些行为就像真实世界一样，充斥着利己主义的自私心态。

虽然“环界”看起来要灭亡了，却没有这样演变，因为高山龙司已经降临在“环界”了。

为了防止“环界”癌变，高山龙司采取了两种手段。

三个月前，在天野的研究所中和礼子见面的时候，高山龙司已经制造出可以对抗病毒的疫苗，因此他才信心十足地让礼子放心。此后，疫苗也果真如预料一般逐渐发挥功效。

新研发出来的疫苗首先针对接触过录像带的突变物、会在一周后死亡的人，以及被“RING病毒”感染而怀孕的人，开始测试。高山龙司拥有阿馨的记忆，根据阿馨在真实世界掌握的理论，他成功地开发出疫苗。他知道“环界”的构造，制造疫苗对他而言并非难事。疫苗有两种作用，一是解除感染，二是增加抵抗力，让人们即使接触到病毒也不会死亡或怀孕。

疫苗大量制造后，接种的人数大增，《铃》这本书不再是杀人的凶器，原本蔓延的书本逐渐变得毫无影响力；即便是录像带，也只剩下原始的娱乐功能。但经过这件事，没有人会为了兴趣而观看这盘录像带。

“以前这录像带又叫杀人录像带，你有没有勇气看啊？”

“杀人录像带？别开玩笑了，谁有兴趣看啊。”

很快，杀人凶器沦为时间的遗物，被人们从记忆中遗忘了。

但是还有另一个问题，以几何级数增加的山村贞子这个生命体该如何处理。

山村贞子是雌雄同体，个体就能完成生殖，并以与病毒同等的速度繁殖。尽管突变之后的病毒不再对人有威胁性，但如果山村贞子占人口的比例不断增加，一样会给“环界”的生态带来极大影响。但是在“环界”里，并没有很多人赞成断绝她的生存机会，因为除了隐藏的危机之外，山村贞子并没有带来实质上的伤害。任意决定一个人的生死违反人道精神，该由谁去抓捕山村贞子、该如何处理她等问题，都使他们踌躇不前。

但事情仍然圆满地解决了，因为有一种新的病毒散播开来。没有人知道新病毒究竟是以前存在于“环界”的病毒产生突变，还是出于某种目的被制造出来的，但的确发挥了功效，它使山村贞子受到感染，让元凶消灭，最后回归自然。

这个决定性的成果让整个“环界”的人心生警惕。社会同一化之后，必定会造成相当大的危险，“环界”社会开始激烈地讨论一个主题：生态如果失去多样性，究竟会造成什么后果？

个体之间的差别可以加强生命的强韧度，例如有住在山里的人，也有住在海边的人；有住在冰天雪地的人，也有在赤道周围生活的人；有肌肤白皙的人，也有肤色黝黑的人。每个个体间的差别越大，承受各种打击和避开危险的能力也越高。比如说有种病毒会伤害居住在热带地区的人，但或许不影响居住在寒带的人。一旦病毒肆虐，即使前者被消灭了，还有后者存活下来。只要生态界有多种个体存在，就会有一个新的开始，又能形成多样化的新世界。但如果全世界的人都拥有相同的DNA，一旦遭受病毒攻击，人类灭绝的可能性就非常高。

袭击山村贞子的病毒证实了这种理论，或许这也反映出山村贞子的特色，病毒只让她们走向自然死亡。山村贞子原本就不是经由有性生殖行为诞生的，她拥有能在一周内长为成人的特性。然而一旦感染病毒，她们也以相同的速度老去，迎接自然死亡。礼子看着倒在路上的山村贞子们，心中有无限的感慨。贞子曾经是剧团里的女主角，对年华老去是多么恐惧，但此刻面对着急速袭来的老化，却毫无阻挡之力。

同样身为女性，对山村贞子的悲惨遭遇，礼子实在不忍卒睹，更凄凉的是，这种不幸的故事不止一个，“环界”里到处充斥着山村贞子，这悲哀的故事不断地在各地上演。

在“环界”，大家都以为导致山村贞子死亡的病毒是自然产生的，可是礼子并不这么想。制造出病毒的人应该是高山龙司，也就是阿馨。他体内DNA的端粒排列跟普通人的不一样，能运用现实世界的知识制造出让细胞加速分裂的病毒。礼子曾经从天野那儿听说，细胞分裂的次数与老化有密切关系，而分裂次数就是由端粒的长短来决定的。

在“环界”，高山龙司做了两件事，一是制造出能避免因观看录像带导致感染或怀孕的疫苗，另一件则是散播让山村贞子的细胞加速分裂的病毒。在疫苗和病毒的相互作用下，“环界”很快又恢复了多样性。

礼子将视线的焦点往后挪，一刹那间，更广阔的视野出现在眼前。她将焦点提高一百米，视野也随之爬升数千米。这时，屏幕上的影像跳出了大气圈外，这个叫作“环界”的球体，整体的色调也起了微妙的变化，看起来几乎与现实世界一样美丽。起初，“环界”的表面可以看到污浊的斑点零星地覆盖在各处，然而现在“环界”恢复了多样性，外表也恢复了原来的美丽。各式各样的颜色混杂其间，形成微妙的色彩。礼子不由得抚摸着胸口松了一口气。

降临“环界”是阿馨的使命，他成功地完成任务了。礼子从屏幕上能清楚地看到“环界”的美丽与繁华，这影像比言语更快速地传达出来。

一旦安下心来，疲倦也跟着袭来，礼子关上计算机电源轻轻躺下，心里想着明天还要继续观看。这时，腹内的胎儿激烈地踢动，礼子已经到了随时会生产的阶段。为了紧急之需，她特意将电话挪到枕头旁边。

第二天，礼子在同一时刻打开计算机。“环界”虽然只过了六天，但是在这短短的时间内，高山龙司的身体却产生了巨大的变化。龙司出现的地方依然是医院，而且是在诊疗室内，他照样在医生面前袒露上身。

礼子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背。除了那条斜斜的伤痕之外，还有褐色的斑点出现在皮肤上，脖子那儿也有好几条皱纹。他原本乌黑的头发中也掺杂了许多灰白，连掀起衣服的手也显得干枯细长。由此可以想见，在这短短几天内，他的身体产生了急剧的变化。

礼子将焦点转回前方，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见到高山龙司的脸，立刻证实了预感，那是一张已经老化的面孔。毫无疑问，这个人是高山龙司，但是他并非全身都遭到老化的袭击，胸部的肌肉还是像年轻人一样健壮。这种不平衡的老化方法让人联想到是非自然力量在作祟，礼子心中生出了更大的不安。

诊查完毕，高山龙司依旧在挂号处等待处方。拿了药，他有气无力地摇摇晃晃走出医院。这时，屏幕上出现候诊室的远镜头，他曾经在很短时间内遇到两次的山村贞子，这次没有再出现，这代表山村贞子应该完全从“环界”消失了。

高山龙司离开医院，沿着马路走着。和上回不同的是，这一次他并没有开车，而是用双脚一步步缓缓地向前走。那微驼的背、缩小的背影诉说着极度的疲劳与衰弱。高山龙司的身体似乎已经衰弱到极点，就连走路都感到辛苦万分，偶尔还会停下脚步，倚靠着电线杆或墙壁，手抚着胸大口地喘气。有时见他取出从医院拿回的药含在口中，但好像也知道吃药只是暂时安慰自己。

事情已经很明白了，急速老化的症状袭击了高山龙司。原因是什么，礼子很清楚，高山龙司也感染了能让山村贞子老化的病毒。

高山龙司是开发病毒的人，一定也能预料到事情会如何发生。他知道自己与山村贞子在“环界”再生的方式很相近，让山村贞子急速老化的病毒也会给他带来影响，甚至令他死亡。但是他依然没有放弃，再一次牺牲自己，解救了“环界”中所有的人。这种屡次为人类牺牲的命运，也只能说是他的宿命了。

高山龙司已经衰弱得连站都站不稳，他穿过楼群，来到公园，坐在台阶上。礼子看到他坐在水泥地上，自己也感同身受，那冰冷的触感瞬间传到她的臀部。从过往人群的服装判断，“环界”现在应该是微寒的秋季。坐在水泥台阶上的高山龙司在人群中更显得孤寂，没有人知道他是这个世界的救世主。每个人都毫不在意地走过他的身边，扬长而去。

礼子伸出手来，她好想碰触他的身体，想借着触摸治愈彼此的孤寂。两个人的距离虽然这么近，却连握手都做不到。这是礼子接触“环界”以来第一次如此焦急。

高山龙司把身体弯向前方，两手无力地垂放在膝盖上。偶尔，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不可思议的是，从他脸上看不到任何懊悔，反而有种仿佛尽享天年、心满意足的安心。礼子看得出，经历死亡与再生的他，心中此刻充溢着任务圆满达成的满足，从容面对死亡的来临。

高山龙司伸长弯曲的身子，靠在身后的台阶上，表情比刚才多了几分快乐。礼子可以清楚地看出他情绪的变化。或许他是在注视大楼间的天空，但是她更愿意相信，高山龙司可以透过屏幕看到自己。

高山龙司对着空中像是要说些什么，嘴巴张开又闭合，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礼子依照天野所教的方法操纵键盘，将视线的焦点锁定在高山龙司身上，如此一来，她也可以看见高山龙司看到的影像。

果真如礼子预想的一样，风景徐徐地旋转，屏幕上呈现出大楼间小片的蔚蓝晴空。通过高山龙司的眼睛，礼子正在眺望“环界”。原来在他的眼中，“环界”是这个样子。她仔细一瞧，空中似乎还浮现着一张人脸。礼子一眼便认出那张脸是谁，那是她每天照镜子都会看到的脸——没错，那正是礼子自己。

“现在他正在想我的事，所以眼前浮现出我的脸来。”即使他闭上眼睛，眼睑中也残留着礼子的影像。礼子感受到了阿馨对她强烈的思念。

空中的影像逐渐变得朦胧不清，礼子知道自己已泪流满面。她抚着胸口，想象他刚才一直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高山龙司在面临死亡的一刹那，还不断地回忆和她共处的幸福时光。这比任何亲昵的话语都让礼子高兴。

这时，礼子可以感受到，高山龙司的脉搏正以一定速度慢慢地递减，四肢的感觉也逐渐消失，死亡将在下一秒降临。龙司的脸依然朝着同一个方向，但是眼前的风景已经逐渐模糊了……终于，风景消失了，大楼、树木、人群也都消失了，屏幕变成一片黑暗，只有礼子脸部的轮廓清清楚楚地浮现出来，在死亡的余韵中依依不舍地残留着。

“环界”的风景对礼子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和听到高山龙司死亡的消息比起来，在屏幕前亲眼目睹他的死亡，礼子的感受更强烈。

礼子解除锁定，怅然若失地呆呆望着“环界”的风景。她原本以为高山龙司能够从容迎接死亡，自己也可以冷静地接受他的死，但此刻她的大脑无法再活动了。呆愣了好一会儿，她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移开视线，不再注视着屏幕。高山龙司不在了，她对“环界”的兴趣自然也消失殆尽。

“再见了，阿馨。”

礼子关掉电源，让假想空间的风景从眼前消失。她知道自己再也不会观看“环界”了。

此时，礼子察觉自己的身体也产生了异样的感觉，并不是很明显的阵痛，但直觉告诉她：快要生了。

礼子拿起话筒，依照指示按下号码。

7

分娩前，第一期的阵痛是节奏缓慢的轻微疼痛。活泼好动的胎儿缓慢地在母体内移动到较低的位置，礼子觉得胸口附近有种轻轻软软的感觉。

坐进出租车后，礼子报出大学附属医院的名字。

“要生了吗？”司机亲切地问道，尽量平稳地开车。

礼子的膝盖上放着一只大旅行包，里面装着事先准备好的生产要用的东西。亮次出生的时候，礼子什么也不需要准备。她坐在车上，母亲和丈夫坐在两旁，两人紧紧握着礼子的手，不断地鼓励她。但现在她是一个人生产，内心有一股挥之不去的不安。

到达医院时，正好是晚上七点钟。换好衣服后，礼子躺在床上，等待子宫口完全张开。一波波的阵痛让人联想到巨大的海浪，来势汹汹，礼子忍受不了痛苦，痛歪了脸，不由得唤出阿馨的名字。她心想，如果阿馨在身边守着，或许痛苦可以减轻一些。

阵痛之间的空当中，礼子隐约听到音乐声。开始她以为是隔壁病房传来的音乐，但仔细听又不是。她看向窗外，外面已经是一片黑暗。礼子有一种预感，胎儿出来恐怕要拖到深夜以后。

不久，礼子发现音乐是从黑暗的另一边传来的，好像是医院为了让婴儿听而播放的，但不能确定。这低沉而神秘的美妙旋律缓解了她的痛苦。礼子突然想到，那不甚明确的音乐源头会不会是腹中的胎儿在唱歌，但很快便责备自己不该抱有这种荒唐的幻想。不过她还是抬起头，看着肚子说道：“孩子，别在里面唱歌了，赶快出来吧。”

礼子想象着儿子为了缓解母亲的痛苦，在黑暗的子宫中唱歌的模样。或许是“环界”的影像还强烈地残留在脑海中，她已经把守护者与被守护者的关系弄混了。

刚过夜里十二点，子宫口已经完全扩大，礼子被护士从准备室移往分娩室待产。在医生与护士的指导下，礼子使劲配合阵痛的节奏。与刚开始的阵痛比起来，现在的疼痛间隔缩短了，子宫与腹肌不断地收缩，礼子感觉身体正在凝聚一股气力，将胎儿使劲地往外推。

按照护士的指示，礼子想采取腹式呼吸，却怎么也办不到。疼痛与紧张让她只能短浅而急促地呼吸。她知道必须放松心情才能顺利生产，于是想象阿馨的面庞，试着和他说话。

“别出声！”礼子剧烈地喘息和呻吟，呼唤阿馨的名字时，护士在一旁提醒，不能出声，否则只会徒然浪费生产所需的精力。

“啊……”突然间，护士有些惊讶地看向医生，在这一瞬间，她几乎可以从礼子的外阴看到胎儿的头。医生小声说了句什么，他戴着口罩，礼子不知道他说什么，但是他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疑问。

“送到分娩室时，子宫口不是已经打开了吗？”他不是在询问护士，而是喃喃自语。刚才应该已张开的子宫口，此刻又闭合起来。

“怎么了？”礼子从护士与医生的对话中感受到紧张的气氛，于是抬起头询问道。“没什么。”医生或许是怕孕妇担心才含糊其辞，但礼子一点也不恐惧，反而将医生的疑问很干脆地说出口：“我的孩子又躲回去了吗？”

“嗯，好像是。”由于礼子的语气十分轻松，医生也不再有什么顾忌，“再等一下看看吧。”

因为母体与胎儿的情况良好，医生认为继续等待子宫口自然打开应该不会有问题。生命的诞生有一定的规律，人类不能妄想操控它的流程，于是礼子又被推往准备室继续等待。

如果说刚才的阵痛是大风大浪，那么现在就像是傍晚时分的风平浪静，然而礼子对现在的平静有些害怕。她还记得刚才有一瞬间，似乎有股力量在改变生产的过程。护士惊讶地叫出声时，礼子听到了声音中隐含的意思，她也差点叫出来，因为她的确感觉到了空气的流转与变化。

“快出来吧，孩子。”

婴儿还在犹豫，似乎想躲在母亲的子宫中窥视外面，评估这个世界值不值得造访。礼子看着白色墙壁，轻声地对儿子说道：“这是个好地方哦。”她把两只手放在腹部，想看看孩子的动静，但胎儿却没有反应。

礼子看了看床头的时间，闭上眼睛休息。马上就要凌晨一点了，入院后才过了六个小时，感觉却有一世纪那么长。礼子不断说服自己，风浪现在才要开始，必须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又过了一个小时，刚才那位护士又出现了。她确认情况没有变化，留下一句“加油”便离开了房间。

护士离开后，礼子突然感到剧烈的阵痛，下腹部有股强烈的力量在往外推，她痛得不住地扭动身体，伸手想找床边的紧急按钮，却怎么也找不到。

“真的要生了！”

礼子体内萌生出母亲的直觉，同时，意识也逐渐远离……

第二天，礼子气色安详地躺在床上。昨夜为生产而奋斗的记忆仿佛是遥远的过去，她懒洋洋地沉浸在满足感中。生产时的痛苦在婴儿出生的一刹那变成了感动，体内涌现出满满的喜悦。

一旁传来婴儿的哭声，但是婴儿并不是躺在礼子的病床旁边，而是由护士抱着。礼子看着被护士抱在胸前的儿子，正如她所想，是个男婴，长得很像父亲阿馨。

在礼子与婴儿之间有一片厚实的玻璃，那是隔开外界与新生儿的玻璃窗，好让新生儿室保持在无菌的状态下，以免脆弱的婴儿遭受细菌的感染。那面玻璃也发挥了镜子的功能，映照出护士和婴儿的影像，现实的风景与那映照出的景象重叠。

从玻璃反射的影像中，礼子看到婴儿正专注地看着上方的巨大人影。那影子弯着身体，不知在婴儿耳边说什么。一会儿，影子逐渐鲜明起来，面孔也逐渐清晰。

“阿馨！”

礼子抬起头，热切地呼唤影子。那句阿馨一直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现在终于从他的嘴中听到了。

“生日快乐。”

这是阿馨祝福儿子诞生的话语。

礼子告诉自己，等儿子长大之后，她要将那部影片拿出来给儿子看，让儿子自己评论父亲是个怎样的人。

礼子想象着未来的光景，内心兴奋不已，她相信儿子一定也会为父亲感到骄傲。

于是，礼子也跟着阿馨一同祝福儿子。

“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