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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雅生活

噙满口水

圣诞特典

经过子午线时

刀印

祈祷

四方印记

漂浮资料记录岛

金爱烂短篇小说集

媲滴a水•。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喝满口水/（韩）金爱烂著;许先哲译.-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14.4

ISBN978-7-5321-5184-4

I.①嚙•••①金…②许…in.①短篇小说-小说集-韩国-现代

IV.①1312.6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050529号

弔。）卫（Mouthwatering）

Copyright©2007byKimAe-ran

Allrightsreserved.

FirstpublishedinKoreabyMoonjiPublishingCo.,Ltd.

ThiseditionispublishedhyarrangementwithMoonjiPublishingCo.,Ltd.throughKLManagement

SimplifiedChinesetranslationcopyright©2014

byShanghaiLiterature&ArtsPublishingHouse

著作权合同登记图字：09-2013-484号

出品人：陈征责任编辑：李珊珊封面设计：许先哲

卩禽满口水

〔韩）金爱烂著许先哲译上海世纪岀版集团

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

200020卜.海绍兴路74号

上海世纪出版股份有限公司发行中心发行

200001上海福建中路193号www.ewen.cc上海华大印务有限公司印刷

开本890X1240132印张7插页2字数104.000

2014年4月第丨版2014年4月第1次印刷

ISBN978-7-5321-5184-4/1•4093定价：25.00元告读者如发现本书有质量问题请与印刷厂质量科联系

T:021-62431136

多雅生活

在学院上的第一课，学的是怎么弹“哆”。因为是第一个音，所以用第一根手指敲下“哆”，“哆”就很吃力地“哆——”了一声。我为了熟记方才的“哆”音，再一次敲下琴键。“哆”像是些许慌张般再次“哆——”一声之后，呆望着自己的名字飘去的轨迹。我提着小手指，僵坐在一个音符消失殆尽的位子上。午后的阳光透过绿色的玻璃窗贴浑浊地照了进来，钢琴以及刚刚触摸过它的我之间，流过了一阵寂静。我像是吐出谨慎挑选的措辞般低声地，喃喃道：

“哆……”

把手摆到琴键上的方法看似单纯,实则不简单。要双手放松,呈轻轻抚握某物状，但我从不相信双手放松还能“抚握”住什么东西，也不相信世界上有那种“某物”存在。我一整天都用两根手指练习弹“哆来哆来”。一同按下低音和高音时低音会响得更久，这是我后来才明白的。

钢琴的琴键长得都一模一样。它们非白即黑，有着相同的大小和质感。我经常忘记“哆”在哪里。那不是“来”而是“哆”，不是“咪”而是“发”，这一切，在摸下去之前我都不能确定。我找的“哆”，位于距键盘左端二十四个指位的地方。每当在琴键上迷路时，我都得从一到二十四逐个数一遍才行，即便大费周章地找出哆以后所能做的事，也只不过是再按一下“哆”而已。我喜欢这件块头大又内向的乐器第一次发出来的声音，那顽固又令人舒坦的“哆——”的回声。还好，找到“哆”以后，就可以很轻松地按下“来”音。“来”就在“哆”的身旁。而咪在来旁边，发则是咪之后。所以，先找到“哆”是最要紧的。

练琴室的门上贴着已故音乐家们的名字。我坐在贝多芬室，练习“哆来哆来”o在李斯特房纟东习“哆来咪”，在亨德尔房则是“哆来咪发唆”。用两根手指的时候，我感觉不怎么难。用起三根手指时,则自负地认为学琴也不过如此。到了用五根手指的层次，我只得大呼:太难了，怎么学啊。我所在的乡下小镇，音乐学院仅此一家，而这学院显然不大靠谱,竟什么都敢教:小提琴，长笛,甚至还有雄辩。所幸没有学生申请小提琴长笛之类，若要真有人申请，院方反倒要拼死劝阻了。邻里会拉小提琴的小孩,也只有音乐学院院长的女儿一人。学校开文艺晚会时,她穿上带着天使翅膀的连衣裙拉起了小提琴，演奏水准则臭得连小学生都难以忍受。听着她那糟糕透顶的演奏，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想要揍人的冲动。至于音乐学院为什么开设雄辩课,我无从知晓。雄辩又不是音乐。但貌似也是有学生来学的样子，大多是校内雄辩大会临近时参赛的学生，或者是因为个性消极而被父母强拉过来的小孩。当我在练琴室享受着我指下的音色整洁消散的美妙时刻，总会从某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吼声:“我恨共产党!”尽管，失聪的贝多芬听不到那个吼声。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二次产生想要揍人的冲动。反正是没有亨德尔的亨德尔房，没有李斯特的李斯特房。我甚至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

练琴练到腻烦时，我就开始想象各个音符的表情。“来”是斜眼瞟视,“唆”是踮着脚跟。“咪”爱装蒜，“发”虽然比“唆”更低,却显得性情开朗。我渐渐适应这五个音，同时也开始领悟到钢琴不是通过琴键本身，而是“打击”自己体内的某个东西来发出音色的。还明白了音越高消失得也越快，每个音都各自拥有自己的时间，诸如此类。所以，各个音符汇聚为音乐,说不定等于是几段不同的时空相会后发生的某种故事吧。

问题是从“拉”开始发生的。遇至「‘拉”之前，我一直忧心忡忡。用五根手指弹奏五个音阶，是情理之中的。不过要用五根手指弹奏六种以上的音阶，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比是只会五进制算法的文明人遇到十二进制算法的感觉。我想认识“拉”，不过也怕在认识它的同时会有麻烦。我可不喜欢找麻烦……五音阶的曲子也不少，一辈子只弹五音阶的曲子不也可以吗。学“拉”的那一天，我屏息盯着老师的指法。老师坐在我身边敲下了“哆”。是跟我一样的方式。老师又点了“来”。用的还是跟我一样的方法。不出意料，老师继而按下了“咪”。我开始感到焦虑。紧接着，当老师弹下“发”的那一刻，只见眼前有什么忽一下迅速闪过。她没用小指按“发”，而是快速把拇指挪到“发”键位上,旋即用第二根手指按下了“唆”。余下的手指很自然地碰触着“拉”和“西”。哆来咪发唆拉西哆。完完整整的七音阶。我看着老师的指法，感慨不已地轻声呢喃道。这才明白了，什么是音乐。

我不知道开饺子店的妈妈怎会想到让我学钢琴,但肯定不是出于望子成龙的念头。妈妈书念得少，所以在儿女教育问题的选择上总是缺乏自信。只是，当时妈妈应该是在追随着世间的某种“通常”的标准吧。就像是去游乐场，去世博会一样。也就是说，在某个时期就必须得做什么的，那种人云亦云的风闻。回想起来,小时候去世博会，去博物馆,好像也不怎么好玩。尽管只是任谁都曾经历的童年常规程序之一，不过，对于把我带到世博会,陪我去游乐场的妈妈，我仍旧心存感激。只因，用无知的双眼面对时代“风闻”懵然点着头，带着卷饭便当登上旅游大巴的妈妈那疲惫的面孔，总会历历在目的缘故吧。偶尔会想起,当我坐在回转木马上尖叫时，用一只手遮挡着脸躺在长椅上的妈妈。脱下鞋子闭目小憩的妈妈的脸庞，是像“哆——”那般，低沉静谧来着？当老师看到我学着妈妈的样躺在钢琴椅子上，是像“拉一”那般惊讶来着？尽管，当时的我只是一个认为每天的头等大事就是缠着妈妈要一百元零用钱的小屁孩。我在没有亨德尔的亨德尔房里弹钢琴，妈妈则顶着一头贝多芬式的蓬乱发型，像聋子般不闻不问地包饺子。正巧邻里有了家音乐学院，也正巧赶上妈妈的饺子卖得炙手可热的当口，所以我才得以学琴的吧。

妈妈给我买了钢琴。蓝色货车从镇中心一路尘土飞扬停到我家门口时，记得妈妈异常开心。不是洗衣机也不是冰箱,竟是架钢琴。茫然感觉,我们的生活质量顿然高雅了一分。钢琴是用黄灿灿的原木打造的，比学院的任何钢琴都好看。原木上浮雕着优雅的藤蔓花纹，还有带着幽然光泽的金属踏板，再看那铺在琴键上的鲜红布垫,又是多么妩媚撩人啊。钢琴跟我们家的家当，从根本上就不是一个档次的。只不过有点不搭调的是，这钢琴的归宿并不是平常人家的住宅,而是饺子店。我们一家子都在同一所房子里解决生计和起居，所以这个房子白天是招揽顾客的店铺，晚上则是家人们铺被睡觉的家。钢琴安置在我和姐姐一起住的小屋里。卧房在厨房对面，小屋则面对着门厅。

整整一个下午，我都黏在店里演奏了钢琴。踩着延长音符时值的右踏板，煞有介事般弹着《少女的祈祷》或《致爱德琳的诗》等曲子。蒸笼一直冒出款款蒸汽，我在挤满了脚穿泥泞胶鞋、大口嚼吞饺子的小贩和农夫们的空间里，奏起了任谁都会在吞饺子时感动流泪的那种演奏;那是尽管简单优美，却因太俗套的缘故，所以任谁都会在经过饺子店门口时不禁脸红的那种演奏;可要是碰上一个直肠子的人,则会掷出手边的盘子，大吼“别他妈弹了！”的那种演奏。有一次，演奏结束后传来一阵掌声，我诧异地转过头一看,发现厅里有个白人男子拍着手掌喝彩。“Wonderful「‘外国友人和我之间流过一阵尴尬的沉默。我红着脸羞涩地说了一声。三Q……屋内，面粉颗粒在阳光下纷飞，手指搁过的琴键上，绽开一朵朵白花花的指纹。

学院我上了两年左右。期间,我学通了两册拜厄钢琴基础教程,入门了车尔尼和哈农。车尔尼这个名字充满着异国风情，跟猪肥肉或甜萝卜之类的词汇相比,有一种完全不同的震撼感。我其实并不是想学车尔尼，只是想拥有车尔尼这个词。

妈妈在打烽后总会躺在小房间里邀我弹一曲。我照着妈妈用脚尖打的拍子，弹奏《朱鹭》或者《思念阿哥》之类的曲子。在半空晃着脚打拍子的妈妈的袜尖,常年被洗碗水湿透。那只脚，恍如是荡漾在半空的妈妈那一片湿润的心。虽然能歌善舞的是爸爸，但邀我弹的总是妈妈。爸爸负责店里的外卖。爸爸穿梭于街坊小巷送饺子，所到之处都会留下他的插科打牌和无聊玩笑。店里最忙时玩失踪的情况也不少，那种时候爸爸每每都会在叫了外卖的赌局里掺和一脚，或是对着文具店门口的夹娃娃机玩得起劲。有一次，因为爸爸一整天都没有在店里出现,气得妈妈火冒三丈。当天的所有外卖订单都被取消了，妈妈在蒸笼和不停响起的电话之间来回忙得不可开交。爸爸在暮色降临时,才蹑手蹑脚地拉开了店铺门。爸爸人都进了大厅,却不敢开卧房门,在门口来回踌躇着。旋即，他不知出于什么念头,叫出了在小屋里玩耍的我们，说要教我们唱歌。难得爸爸对我们这么好，我们顿时心花怒放,从小屋里一扭一扭地爬了出来。爸爸把店铺的拉门拉开一半，开始唱了起来。爸爸唱一段，我们就会跟着唱。爸爸低沉的歌声在傍晚的清闲小镇里飘荡。“故乡土地几多遥，同在那片蓝天下，此地就是彼方吗……”奇怪。爸爸的故乡明明是这里，可爸爸的表情仿佛他有另一个故乡般凄然。“当洋槐白花随风吹散的时候……”露在门外的三颗脑袋在唱同一首歌时，卧房没有任何动静。也许妈妈在想，自己的霉运就是从很久以前，爱上一个能歌善舞的男人的那一刻开始的吧。

总之，那年我九岁，对我来说用来闯祸的时间多过演奏的时间。只要一听到咔嚓打碎玻璃的声音或者姐姐的尖叫，妈妈就放下手中的饺子皮,箭步跑来揍我们一顿,再火速跑回去蒸饺子。妈妈每时每刻都是忙得不可开交。孩子得快点揍大，而饺子得蒸得比那还快。每当妈妈的擀面杖打在我身上，四处都会绽起一股股面粉灰。虽然我懂一点音乐，不过在痛打面前依然会张着大嘴哇哇大哭。有一次，琴谱支架断了，所以它就顺势取代了擀面杖的角色揍我。我长大了—些，所以这次没有哇哇大哭，只是轻轻抽泣。对乐器感到恐惧便是从那时候起。

在学院，弹一手好钢琴的孩子很多，弹得不好的孩子则更多。没有调音的二手钢琴都像是得了鼻腔炎。镶在相框里的贝多芬和莫扎特在小学生们制造出来的扰人噪音中，带着无聊至极的表情坐着。孩子们都很散漫，老师的态度也很形式化，不过我觉得学钢琴很有趣。在手指关节下萌动的音律也让我很享受，同时我也喜欢内心的某种悸动，让我不禁有种满心怀念的感觉。奇怪的是,尽管如此我也依然没有野心想要弹出个模样。我只要弹得差不离就行了。虽然不完全是因为这个原因，可等到妈妈快要还清钢琴的分期贷款时，我就不再去音乐学院了。并不是厌烦，只是感觉学到这种程度就够了。自我满意度这么低，可见也没有什么天赋。

不知何时起，我那饱嗡饺子馅的乳栗楚楚胀起，给全身传送了奇异的信息。我戴上75A罩杯，升入了中学。钢琴也不像以前那样经常弹了。我依然是普普通通的水平，买普普通通的琴谱，演奏流行歌。都是电视剧主题曲以及在流行金曲榜排名第一的曲子。弹钢琴时,也不忘耍耍踩踏板强调音域的花招。在那轰轰声里，有种魔幻气氛带给我的伤感,以及对再也不能回去的车尔尼世界彼岸的留恋和怀旧。我没有再接受任何课外辅导，就升上了高中。每当我问起自己的前途时，妈妈和爸爸就会面面相觑，仿佛做错了什么一般面露难色。我们只得去依靠当时流传的“风闻”。听说理科好找工作啦，女生当老师最适合啦,比起首尔的三流大学，地方的国立大学更好啦等等。每当听到这类建议的时候,我就像是真的在听重大信息一样认真聆听，随后马上忘得一干二净。相比起伏不定的月考成绩,我的胸罩扣倒是一直勤奋地节节递增。钢琴在店铺角落里蒙着一身厚厚的灰尘被遗忘了，我再也没有弹过钢琴。过了很长一段日子后的某一天，背上棉被背井离乡以后。把手插进裤兜里,走在茫茫人海之间，我蓦然想到。在这个房间，这条街上，此地的闹市和彼方的工厂，此地的小巷和彼方的走廊，在绿荫下,窗户里……世人们是不是偶尔会悄悄地哆——哆——哭泣呢。人们是否各自都带着一种，天生就能发出的独特音符出生于世呢。我也是碰巧在小时候学了音乐这玩意,才认得出那个哭声是什么音，所以也算是欠了这个时代风闻的债吧。

*

饺子馅里面有干萝卜根。妈妈把萝卜根用水泡开以后，裹着白布放进“扭妞”里面转动。扭妞是只有脱水功能的身形苗条的金星牌洗衣机，它的脱水管是从小仓房拉到厨房下水道的。妈妈会两三天进一次小仓房启动扭妞。只要妈妈一进仓房，脱水管就会流出流量巨大的水。所以，我一度以为那里是哭房，虽然懂事以后发现是个误会。几年后，我看到妈妈真的蹲在那里把头埋在膝盖上。那是在我高三寒假那一年,也就是我上京之前。跟往常一样,正在拧干萝卜根的妈妈，听到电话铃声响起就从厨房走了出来。妈妈对着话筒，像是在苦苦解释、拼命哀求。我是在上洗手间的时候正好撞见的。中午的生意高峰期刚刚过去，店里只有隐隐传来的脱水机的震动音。妈妈再次进了小仓房。妈妈蹲坐在脱水机旁，“嗒嗒嗒嗒”哭了起来。去赏红叶的爸爸还在雪岳山风花雪月，姐姐写了休学申请，我看着连接到彼方的黑暗中的管子上漏着水，恍然大悟。我们家破产了。

那阵子，我考上了首尔的大学。是四年制本科的计算机专业。我除了敲键盘之外对电脑一无所知，报考计算机只不过是为方便就业的妄念。我的朋友们那时大多那么填志愿。茫然考上了国文专业，茫然考上了私立大学,带着茫然的挫败感和茫然的优越感毕业升学。并非按照自己兴趣志向的“口味”，而是依据成绩上的“胃口”填报志愿的现象很普遍，而大部分同学都对人生规划没有任何概念，也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做什么。比我大两岁的姐姐，在首尔的大专学校专攻“义齿技工”。那是一个主要学习义齿制作工艺的学科。直到填志愿的前一天为止，姐姐做梦都没想过一辈子都要以做别人的牙齿模型维生。有一阵子我都没敢说我考上大学的事，只是独自练习着要在迎新会上唱的歌。

妈妈提议,在抵押封条贴上之前，把值钱的东西都卖掉。爸爸和我纷纷点头附和，忙着把高价家当找出来。可是不到十分钟,我们发现在家里值钱的东西也只有钢琴。就连那钢琴也只值八十万。妈妈犹豫了片刻，改口说还是不卖了。我拼命摆手,说“要是因为我的话就真没那必要，我没事”o不弹钢琴已有好一阵子了，况且说实话也没有一丁点儿的眷恋。摆在钢琴上的娃娃们露出无邪的眼神。那些都是爸爸玩夹娃娃机夹来的。妈妈寻思了一阵,说钢琴还是先留着。

“怎么留？”

妈妈慢慢开口道。最好还是你带上首尔。

我瞪大眼睛说道。

“妈，那里可是半地下。”

妈妈当然不可能不知道。我继续说服她把钢琴卖掉。其实钢琴对我们没有任何用处。妈妈像是把钢琴当作什么纪念碑一般始终闪烁其词:“说不定以后情况能好转……”最后，我只好扛着钢琴上京。在我离家那一天，爸爸把摩托车悬挂架提到最高，在公路上含泪暴走。爸爸在摩托车隧到最高速时,抬起前轮撕心裂肺地哭吼:“孩子们，你们可绝对不要给人做担保啊!”据说在下一秒,他停在塑料大棚旁跟交督拼命点头哈腰，被开了张超速违章罚单。催款单则如数寄到了在饺子店忙活的妈妈那里。

姐姐一脸愕然。在舅舅抽烟的期间，我为了解释事情的缘由煞费了一番工夫。我以为妈妈早打过招呼，原来姐姐什么都不知道。姐姐不耐烦地说。

“这儿，可是半地下。”

我弱弱地回答道。

“我也知道啦。”

我们围在货车前，瞻仰钢琴。它好比是没落的俄罗斯贵族，维持着最后的一丝体面,高雅淡然地矗立着。舅舅的货车正挡在马路中央。我们抓紧时间戴上了劳动手套。舅舅抓住钢琴的一端，姐姐和我则把住了另一端。舅舅喊了口令。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抬起了钢琴。八十年代产的钢琴在世纪末的城市上空飞翔了片刻。那身形颇为优美，以至于我差点呼出惊叹。我们一步一步地慢慢搬起了钢琴。双腿发软，汗如雨下。路过的人频频瞥向我们。身后,一辆汽车向我们鸣笛示意让路。即刻,住在二楼的房东身穿一身运动装下来了。他有着圆滚滚的体形，是个貌似从不忘晨练的五十多岁的汉子。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家门口的光景，哑然失色地杵在那里。我抬

着钢琴，讪笑着向他点头打招呼。姐姐也尽力腾出工夫跟汉子打了招呼。细长的楼梯下，钢琴缓缓露出真面目。不是洗衣机也不是冰箱,竟是架钢琴。我们的人生顿然尴尬了三分。忽然传来轰—

阵巨响。看来是舅舅错手松开了。咕咚咚咚——钢琴从楼梯上滑了下去。姐姐和我连忙抓住了钢琴腿。嗡——的共鸣声之中，传出乐器中的几段时空被揉碾的声音。我看到钢琴的藤蔓花纹仿佛坏掉的弹簧一般晃荡。看来是因为受到冲击，所以从身子上掉落下来的吧。这时我才恍然大悟，一直以来都以为的那个花纹浮雕，其实只不过是用胶漆黏上去的。我们盯着舅舅的脸色。舅舅挥挥手，表示并无大碍，继而走下了楼梯。我并不担心舅舅的伤势或者钢琴完好与否。相比之下,那个轰——的声响，响彻在我第一次到达的城市的那现实、巨大、露骨的声响，令我不禁面红耳赤。房东带着不可理喻和深感不满的表情，轮番望向了姐姐，我，钢琴.舅舅，钢琴。

“同学。”

房东招呼姐姐。姐姐迅速爬上了楼梯。出口边，姐姐在四方阳光下正卖力地向房东解释。姐姐还向汽车司机请求谅解。最后，我们多缴了些管理费，以绝对不弹钢琴为条件打发了房东。房东转身时嘟哝了一句：你们何必要弄来一个放着不弹的钢琴呢。

那天,我们晚饭吃了饺子。饺子是妈妈放在冰桶里捎给我们的。姐姐把热气腾腾的饺子送进食道，忽然来一句说吃饺子有种“身心抚慰感”。姐姐还说，每当吞下饺子时，就感觉像是在吞下妈妈。我用双手撕开了包子。由粉条和胡椒、豆腐、猪肉填满的包子馅恍如爆竹一般炸了出来，散发出蒙蒙香气。我忽然想到，度过了二十多个年头的姐姐和我的肉体，是不是由妈妈卖出去的数千个饺子包成的呢。

“可是，爸爸是怎么搞砸的呢?”

姐姐喝了口汽水问道。我大致向她说明了我所知道的情况。爸爸的朋友为了开烤肉自助店申请贷款，拜托爸爸做担保。几年前小镇郊外入驻了一家小工厂，爸爸的朋友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

“只要那些工人们在这里会餐个一两次，盈利肯定不是个问题。”

那会儿，爸爸的学长也开了一家练歌厅。说工人们饭饱酒足后还不得找乐子啊。爸爸做了双重担保。可是某一天,工厂们一个个关门大吉，烤肉自助就倒闭了，练歌厅也随之撤下了牌匾。也就是说，担保的担保的担保，恍如多米诺骨牌一般接踵倒下，最后砸向了饺子店。整个小镇的人都互相欠债，而那个债就像是谁都没有摸过的幽灵之类的东西。姐姐舔着筷子问道。

“那到底是谁的错呀?”

我说我不知道。只不过那个感觉仿佛是异常透明的不幸，让人感觉不真实。我随后加了一句。就像是，即使我眼下得从明天开始打工，从此感到异常巨大的疲惫感,也无法想象那多米诺的尽头，也无法怨恨的，那种感觉。

“姐姐，你咋休学了？”

姐姐望着气泡正逐渐消散的汽水,说道。

“家境也不如从前了，加上这个专业我也学不下去了。”

我对于在这种紧迫状况下还在顾着自己“口味”的姐姐，感到了些许失望。因为我希望我们中的一个快点踏入社会,尽早分担家里的包袱。姐姐说，她后悔自己听信就业率高的传闻就轻率地报了这个专业，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的资质或工作环境之类的因素。在学习室发生瓦斯爆炸的事件以后产生了恐惧心理，还因腰椎间盘突出和咳嗽而备受折磨。我感到了一阵愧疚。

“我听学姐说，最近划分阶层的标准不是房子车子之类的东西，而是皮肤和牙齿。”

我反问一句“真的？”随后心想，这么一说，看来也真是这么回事。

“可是不感觉有点恶心吗？牙齿代表社会阶级。”

蓦地，我想起了上品黄牛张着大嘴的牛市街。

“可自从听到这句话之后起，我也不自觉地总是盯着人家的牙齿。虽然也是出于专业的影响吧.艺人的牙齿都是又白又齐，所以会错以为那才是正常的标准。”

我歪着头想，“完美无缺”的牙齿其实是不存在的吧。姐姐提起了男朋友的话题。因为年龄相差太大,所以直到恋爱结束时妈妈也不曾知道那个人的存在。据说，几天前他酩酊大醉地找上门来了，是互相还没有整理好心情的艰难阶段，听说当姐姐一开玄关门，他就直接栽倒在地。

“然后呢?”

“我就脱掉他的鞋子，想把他抬进屋里，可我抬不动啊。只好在那儿蹲了一阵。可突然，我不知不觉间就把手伸向了那个人的脸，然后撑开了他的嘴唇。我竟然开始观察他的牙齿呢。”

“牙齿?”

“嗯。我挺厌恶自己做这种事,也感觉怪对不起他的，不过还是很想看那个人的牙齿。我呀，跟那个人交往了两年多,可观察得那么仔细倒是头一回。撑开的嘴唇下，十多个小小的牙齿。黄乎乎的、参差不齐的，又小又老的牙齿。”

我望着姐姐的脸庞。

“可是，蹲着观察那个人嚼了三十年的饭的牙齿，那一刻，我忽然有种凄惘的感觉。”

，，失望了？”

“不是那么回事。”

姐姐像是挑选措辞,犹豫了片刻。

“在学校做齿模的时候，有时候会感觉人还真跟动物没什么区别。而那一天，该怎么说呢，感觉不是抱着自己的爱人，而是抱着最亲密的动物。”

打了地铺，躺在了被窝里。地板上只有两个人勉强躺下的空间。钢琴上，放上了吹风机、收音机、熨斗之类的杂物。房间杂乱得像是一个旧货铺。窗外，映进眼帘的路面恰如电线杆长长垂下。每当行人的脚跟踏上时，那条路都会轻轻荡漾,好比是驻留的小鸟刚刚飞离的电线。蓦然想到，我的天空比你的天花板还要低。我翻过了身子，轻声跟姐姐说道。

“我怎么感觉，这里不像是首尔。”

姐姐用沾满睡意的语气答道。

“首尔就这样。只是你认识的首尔没几处而已。”

姐姐顷刻间陷入了酣睡。我在城市的地下平躺着。透过窗户，路过的车灯在不停闪烁,钢琴的影子在我脸上垂下又消失。黑暗中，我时不时摸着自己的牙齿,最后睡着了。

- *

- *

*

姐姐的电脑是作为考上大学的礼物，妈妈买给她的。姐姐跟着同系的朋友,在电子城买了组装台式机。朋友跟装机柜台的店员互相交换了下暗号一样的专业术语后，才让姐姐挑选主机机箱。柜台一边，像柜子一样堆积着各色各样的机箱。姐姐指向了其中一样。是个变形金刚风格的闪亮粗重的款式。朋友一脸惊愕地问道：

“你一个女孩子家干吗挑那种款式?”

听说姐姐红着脸答道：

“因为只有那个看起来最二十一世纪……”

之后,地下室姐姐就和最二十一世纪的电脑一起在半地下室生活。直到她发现二十一世纪是多么“简约轻薄”，应该没有花太长的时间，可是总之，那家伙就这样颇为突兀地割据了房间一角。

我开始做兼职。是跟印刷厂相关的，编辑学院教材和试卷之类的工作。一开始，我想在咖啡厅或者啤酒屋当服务生。对于刚满二十岁的我而言，所谓兼职打工的概念也无非都是那一类的工作。可是我并不知道招聘广告栏上写的“五官端正”的真正含义。我是在端正边缘的“可爱的”五官，于是在信息报上留意着别的工作。在时薪高得离谱和低得离谱的工作之间，有一份每张A4纸给1500元的工作。我不知道那笔钱究竟是多是少，不过打打word就可以的工作，我想自己应该能应付。

可惜工作并没有想象中简单。肩膀酸痛，眼睛也干涩，打字，找错别字和漏字，插入图表、英文、汉字标记之类的让我忙得不可开交。印刷厂说要是有错别字或漏字就不能给钱。他们会在规定的时间内发配绝对无法消化的工作量，若无其事地要求三天之内搞定。我寻思着’搞定那些活儿就能赚多少多少钱’就毫不犹豫地揽着那些活回家,红着眼睛熬夜赶稿。姐姐的电脑E键不好使,所以大大降低了我的工作效率。每次我忘情敲着键盘时,总会在E键那里卡住。好比是看见跳到公路上的驯鹿一般，每当看见拼音带E的字就紧张,也痛恨世界上竟有这么多带E的字。我伸长着脖子，终日黏在显示器前面。姐姐担心着我，说“听说黑白是最会让眼睛疲惫的颜色”。面对着一百年前的古人完全无法想象的现代利器，我的后背渐渐像尼安德特人一般驼起。

姐姐在准备参加成人自考。姐姐说她想进四年制英文专业，之后到国外短期留学啦，海归就业啦之类的。我心想，相比“重读”或者“转学”，“自考”这个词给人一种奇妙的贫瘠感。姐姐还提醒我说:你知道吗，只要英语学好了就有得是机会。我不禁感到诧异，为什么姐姐直到二十岁出头了才明白“只要英语学好了就有得是机会”这个道理呢。姐姐抱着一大堆习题册回家，背单词听磁带。在我疯狂打字的时候，姐姐在一旁钢琴上摊开语法册,嘴里念念有词地不停背外语。每天晚上，在透着微弱灯光的半地下室,打字声音和背单词声连绵不绝。有一天，姐姐像是完全无法理解一般，扔下手中的圆珠笔喊道。

“喂，’将来’怎么可能’完成’呢?”

正在旁边剪切着地层剖面图的我，也跟着把头撞到键盘上，大喊。

“啊！科学什么的最讨厌了！”

初夏时节。一阵雨，一阵晴，碎雨纷纷。窗外，滴在路面的雨滴画着无数个圆圈,优美地漂浮在我的头顶上。雨，感觉是地上下的，而不是天上下的。我一边把葡萄干抖进嘴里，一边看着窗外。葡萄干是我最爱吃的零食。吃葡萄干的感觉，仿佛像是在嚼咽着晒得黑瘪的加州阳光。姐姐在繁华区的连锁餐厅当柜台收银员。姐姐在每个清晨顶着一麻袋的困意到补习学院上课，到了周末就会在双腿间夹着那个麻袋沉沉入睡。姐姐时常跟前男友通电话。看来他有时还会哭哭啼啼地找上门。一阵雨，一阵晴，碎雨纷纷。我坐在电视机前，倾听着气象播报。每当姐姐外出，我就会打扫卫生，弄一些简单的家常咸菜,用自称富含阳光粒子的洗洁精来洗衣服。电视上说，马上就要迎来梅雨季节了。我买了塑料盒装的固体除湿剂，放在水槽内侧和衣柜鞋柜里。既然存了一笔钱，区区的小天灾对我来说就无所谓了。

我想快点上学。已经差不多攒够了一个学期的学费，而且最主要的是我想去结交别人，感受“疲倦”和“紧张”之类的情绪。穿上束身的衣服，带着紧绷的神情,意会着别人对我的品头论足，去爱，去奉承，去开玩笑，去揭人家短，当上一个有心机或耍手段的人。对别人来说，我可以当个好人，也可以当个坏人，但其实我什么都当不了。现在簇拥在我周围的，只有家电而已。我不想讨好冰箱，也不想在背地里说电饭锅的坏话。拿到第一笔工资的时候，我因为不知道该去见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花，顿感不知所措。不能这样下去，做着默默无闻的工作默默无闻地活下去，直至默默无闻地死去。这种状态就好比是每天背着椅子上学的孩子，反正不是长久之计。我总不能打一辈子工。偶尔,我会梦到手指像树枝一般变得尖长，成为一个浑身只有手指进化了的人肉打字手,反复敲打着同一个文章:“请在下列选项中勾选正确答案。”而后,我就抱着堆积如山的习题册去了印刷厂,他们竟要我把那些题给全部做完。我嚼着葡萄干，想:夏天到了，秋天还会远吗，继而感到安心。八月份得去东大门市场买衣服了。从姐姐那儿学化妆技巧,还是得换成一个在外工作的兼职。就像“哆”后面自然就是“来”，我以为夏天结束了秋天一定会到来，可是季节走得太慢,而我们的青春却太亮，亮得一片苍白。

屋里终日潮湿不堪。在没命敲键盘的空当回头一看，就会发现被湿气熏陶的空气像海带一样在空中翩翩起舞。墙纸上绽开了一朵朵霉花°钢琴后面的墙面更甚，感觉只要按下其中一个琴键,它就会随着那个音的震动飞起来,继而四处散播抱子。我担心钢琴会腐烂。用干抹布擦过几次,但无济于事。只好先撕下几张台历垫在钢琴背面挡一挡了。忽然想确认一下,钢琴琴键好不好使。好容易从老家扛过来的,要是这么坏掉就太憋屈了。于是有一天，我下定决心坐上了钢琴椅。而后,用双手提起了琴盖。手中传来熟悉的重量感。久违的手感。即刻，八十八个干干净净的黑白琴键映入了眼帘。到底还是乐器,它寂静无比。我试着把手放在了琴键上。手腕放松，呈轻轻抚握状。冰爽柔滑的触感传来。只要用一点力按下去，就能发出我想要的声音。外面传来工程噪音。这几天房东家在翻新装潢。忽然萌生出弹钢琴的念头,这是搬到这里以后第一次。这个念头就像燎原之火般燃起，在心中蠢蠢欲动。只弹一个音，应该没问题吧。声音会在顷刻间消散，谁都不会知道的。我鼓起勇气，在手指上下了力。

“哆——“

“哆”好比是被关在房间里的飞蛾，划着长长的轨迹，飞舞了很久很久。我感觉那个声音很好听。仿佛内心某种情愫荡起微弱的波纹,继而逐渐恢复平静。“哆”出乎意料地哆——了很久。我闭上眼睛，享受着一个音符完全消散干净的感觉。外面传来敲门的声音。唯咂。匡喉。是用拳头敲了四次。我赶忙盖上了琴盖。再次传来了唯唯两声。打开玄关门一看，是房东一家子。穿着运动服的男人和他的妻子,还有两个孩子并排站在门口。男孩子跟他爸长得一模一样,女孩子则跟他妈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好像是全家下了馆子刚回来，他们都在嘴里叼着牙签。男人开口道。

“同学，刚才是不是弹了钢琴?”

我天真无邪地答道。

“没有啊。”

房东歪了歪头，问道。

“弹了吧……?”

我再次否认。房东满脸狐疑，而当我提起长霉的问题，他就敷衍说“地下室本来就那样”，赶忙转身回楼上。我回到屋里，靠在钢琴旁边。而后在无意之中翻开了手机。手机是每个键位都有固定的音，所以能弹奏单纯的弦音。1号键位是“哆”,2号是“来”，高音是同时按下星号键或者零。我断断续续地德下了电话号码。咪唆咪来哆西哆发，咪唆咪来哆西哆来来来咪……我想,所谓“本来就那样”，真的是很糟糕的话。

傍晚开始下起了暴雨。姐姐说今天会晚点下班。早就过了平常的下班点,好像是今天算错了账。姐姐会从头到尾仔细察看账簿,发现金额不对就用计算器重新清点,看来是要这样反复对账对到天亮。我吃着饺子汤面看着电视剧。把音量调到最大，却依然听不清演员的声音。我在遥控器上摸到了黏糊糊的液体，摊开手掌垂头呆望了好一阵子，才发现那是雨水。我慌忙跳了起来。雨水正从玄关上漏进来，是混杂着大量杂质的乌黑的雨水，那雨水正糟蹋着墙纸，往窗户下面流下来。墙面好比是滴着黑色泪水的一张脸。我慌忙打电话给姐姐。响了好一阵子，姐姐才接电话。姐姐出乎意料地淡定，说以前也有过几次这种情况，只要用抹布擦掉就没事，随后匆匆挂掉了电话。听姐姐这么一说，虽然有些失望,倒也安心了。我呆呆地杵了一阵，随后脱下袜子卷起裤腿。把门厅的鞋子都收进鞋柜，拔下电脑和电视等家电的电源。而后用几条干毛巾紧紧裹住钢琴四周。积在地板上的雨水用抹布擦拭就可以。我开始反复用抹布擦地，往脸盆里拧干抹布，再擦地。脏水倒进马桶，用干毛巾除去残留的水滴。按顺序一路处理下来，感觉真像姐姐说的一样没什么大不了，还感觉自己也成熟点了。整理了一通屋子，缓口气挺了挺腰，而后满脸舒畅地环顾了四周。不料，方才擦干净的地方又积了一层雨水,而且比刚才还要多。我脸色刷白，忙给姐姐打电话。

“姐姐。”

姐姐像是在顾着周围人的眼色，压低了声音答道。

“怎么了？”

我带着哭腔说道。

“下雨了。”

姐姐叹了一口气,答道。

“是啊，你刚才不是说了吗。”

我像小孩一样哭哭啼啼地说。

“嗯，可是雨一直在下。”

姐姐轻声安慰我说她尽快回家，叫我先顶一会。

“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呀?”

姐姐只是重复着说还不知道，不过会尽快回来。我挂断了电话，用手背擦拭了眼泪。水漫到了脚背。雨水中有一股呛人的腥乎乎的城市味。想过要不要找房东家帮忙,可是时间已经太晚了。总之，还是得继续处理。我先把电脑线缆绑成一捆,放在了抽屉柜上面。随后，用簸箕直接舀起了雨水。雨水顺着楼梯和窗户，连绵不绝地流了进来。

用簸箕实在舀不完,我就干脆换上舀子继续舀。我的双手在机械式地做着重复劳动。我浑身湿透,也不知那是汗水还是雨水。屋外电闪雷鸣。感觉在做徒劳无功的活，所以颇为泄气,但也总不能撒手不管。屋里的手机发出了响声。我箭步跑过去，翻开了盖子。

“姐姐吗?”

听筒的那边，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

“是爸爸。”

我感到了慌张。爸爸很少主动给我们打电话。我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答道。

“啊？啊……”

爸爸问我,过得还好吗。我迟疑了片刻，回答说还行。爸爸口才不好,所以每次通话时都会问相同的话。下一句多半是’晚饭吃了吗’吧。

“晚饭吃了没?”

我说我吃了。爸爸吞吞吐吐了一阵，问我“吃什么了”。我随口答了一句后就没再说话。爸爸问我兼职顺不顺利，姐姐过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回老家之类的问题。我以生硬的语气恭敬回答。一阵沉默。得有一个人快点先道别挂电话,或者提些其他话题。爸爸先开了口。是钱的事。虽然没直白地要求帮忙，但意思就是要求帮忙。我倾听了一阵子爸爸的解释。要的是跟我学费差不多数目。我往地板上蹭起了被水泡胀的脚丫子。而后，说了句“我想想办法吧”之后挂掉了电话。满世界都是疇里啪啦的落雨声。正当我拿着舀子茫然伫立，外面传来了有人进来的动静。我跑到玄关，喜出望外地喊道。

“姐姐?”

出现了一个身影。是个满脸横肉的一个汉子。我不禁向后踉跄了一下，摔了个屁股蹲。积在地面上的雨水吞噬着我的手背。汉子用空洞的眼神望着我。我浑身发抖，用颤巍巍的声音问：“谁，谁呀?”暴雨和负债都不够，甚至还要遭人强暴，哪里还有这么惨的人生呢。想到此，一股委屈冒上心头。汉子死死盯着我看，随后一头栽倒在鞋柜旁。他在鞋柜上蹭着脸，嘴里嘟哝了一句。

“美英……”

是姐姐的名字。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他就是姐姐的前男友。他身材矮小,一脸老实人的样子。仔细一瞅还算是个可爱的脸。我小心翼翼地靠近了汉子，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汉子的肩膀。汉子没有“哆一”地叫起来，而是“嗯嘛——”了一声，翻了身子。

“喂。”

汉子一动不动。我再次唤醒汉子。

“喂。”

汉子睁大了眼睛,懵然望着我。看来是没搞清楚这里是哪里，自己是谁。

“不能在这里睡的，起来吧。”

汉子被雨淋成了落汤鸡。汉子点头应声，又闭上了眼睛。我想把汉子挪一下，可房子处处都漏雨，我感到不知所措。

‘要不放着不管？’

要是汉子躺在门厅，就不能把水舀出去了。正要给姐姐打电话，不过想起了她那顾着周围人眼色低声絮语的声音，就作罢了。她说会尽快回来，她回来就能处理好这事的，所以首先还是要挪一下汉子才行。快速扫了一眼屋子。钢琴椅子映入了视线。要是钢琴椅子的话，除非房子被淹没，否则那里就应该是个安全地带。我扶起了汉子，他的身子像章鱼一样软趴趴地摇晃着。我搀扶起他，步履艰难地向前进。汉子时而垮下，时而倒下,时而又瘫下。

“大叔!”

汉子一头栽倒在地,随后又“嗯嘛”一声，翻过了身子。一股火气涌上了我的心头,可也不能置之不理。积水已经涨到小腿了。插在书柜底格的书本正在被雨水泡开。其中有姐姐还没做完的英文习题册。我勉强搀起汉子，让他躺到了钢琴椅子上。汉子的表情平和安稳。他的身子歪成倒立的L字形,脚腕依然泡在水里。我叹了一口气，望着不省人事的汉子。红酣的双颊显得有些愚笨。看了他一阵子,想起了姐姐曾经讲过的牙齿的事。我突然也有股冲动,想对这个汉子的牙齿一探究竟。只要迅速地看—眼，应该会没事吧。我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向了汉子的嘴唇。他貌似姿势不舒服,翻了翻身子。我慌忙把手收起,责备自己在房子被水淹没的重要关头竟做着毫无意义的傻事。房间里的雨水已经淹没了膝盖。我发现钢琴正在被水侵蚀。要是放任不管，肯定会报废的。那一刻，仿佛有一辆把悬挂架提到最高的摩托车嗡声挠过心头。摩托车掀起的泥尘之间，几千个饺子恰如气泡一般漂浮起来,继而破碎。姐姐的英语教材，电脑和键盘的E键，爸爸的电话，我们的夏天，也都一同浮到空中，啪啪破裂。我提起了琴盖。干净的键盘尽收眼底。轻轻把手指放到了琴键上。拇指是哆，食指是来，中指和无名指是咪和发。没有使上一点劲，可是感觉有一个音在耳边长啸。我不自觉间用力按下琴键。

“哆——”

哆长吟飞翔。我按下了“来”。

“来——“

汉子正换一个姿势翻躺过去。我开始心平气和地弹奏钢琴。在指尖萌生的一个个音符，都是潮乎乎的。

“唆咪哆来咪发唆啦唆……”

浸在水中的踏板冒出了大颗大颗的气泡。音缓缓起舞纷飞，渐渐消失殆尽。

“咪咪唆哆啦唆……”

汉子的身上像饺子一样冒出了阵阵热气。雨柱时而猛烈时而减弱,在黑雨荡漾的半地下，我弹着钢琴，而把脚浸在水里的他,不知道在做着什么梦，痴痴地笑着。

11禽满口水

闹铃响起。黑暗中，正急促闪烁的手机灯光，仿佛是她开始新的一天必不可少的警报。每天早上都会向那小灾难伸手的她，让人想起半夜被暴风雨冲到海滩的异邦人。她在枕边摸索，握住了那道光亮。蓝色灯光正透过指尖闪烁。她拿着手机,屏住声息像死人一般匍匐着。要是有人看到那个身影，可能会说，那恰如正振臂握拳准备出动的超人。所以,或许她每天早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振臂握拳吧。她翻了翻身。全身关节咯咯作响。她把脸埋进枕头,绝望的呢喃。而每次的那个绝望，其实都只有一种。好累啊。走廊上传来派送员把报纸扔在地上的声响。还听到旁边学妹的一声轻轻的呻吟，“今天得提前一个小时上班呢。”头顶上，满满一桌杂乱无章的卷子。“要是迟到了就得罚两万呢。”那些卷子都是中学生们的论述题答卷。一张一千元，一周120张，批改500字答题卷的工作。学妹手握着水性笔趴在桌子上睡觉，耳垂上还沾着红墨水。她翻了翻刺痛不已的身子。“感冒了吗?”窗外传来摩托车的发动声。她垂下了身子，又快速蜷了起来，再次嘟哝了一声。真的好累啊。她开始考虑,要多睡一会呢，还是不要呢。要是多睡一会的话，那该睡多久呢。打车到单位是一万元，就当成是交罚款就再睡一万元份的觉怎么样。要不,还是直接迟到算了？要是眼前睡个饱觉有两万元的价值，那直接睡下去又何尝不可呢。但是两万元又能买多少东西做多少事呀。至今一次也没迟到过，今天破例一次也无妨吧？是啊,所谓诚实也许就是为明日的失误而常备的筹码吧。罚款也算是另一种方式的默许。所以只要装装愧疚的样子就行了吧。昨天我可是一整天忙得昏天暗地，大家不都有目共睹吗？但是他们的工作量也是跟我一样大。以后要是在急需用掉筹码的时候，口袋空空如也的话怎么办？哎，要是没有顾虑这么多,还能多睡五分钟啊。她跌进“所以”和“但是”之间的深邃峡谷，陷入了浅睡中。当然，她没打算打车去上班。她明白，自己每天早上起床的时候最为需要的并不是决心，而是“犹豫”。也明白，在那犹豫的瞬间就会有种错觉——自己或许也有一丁点人生的选择权。她惊醒了。而后，猛地坐起来，像精神病患者一般大吼。几点了？虽然没有迟到，但有可能会迟到的，在世界各地四处可见的我们那尴尬的时间一是其中的一个几点几分。

她走向了浴室。坐在马桶上无意间瞥到了自己的内裤,感到惶恐不已。来例假了。

‘还没到日子呀。’

她从睡衣下面脱掉了内裤，蹲在地上接水。

‘糟糕，今天还是开运动会的日子。‘

她今天得作为接力赛的选手出场。开会的时候,还极力脱身说自己岀力声援就行，可是按规定每个人都得义务性地参加至少一个项目，所以也没有办法脱身了。当主任问到谁要参加赛跑时，她为了不被点名而拼命埋头。可这时候,有人忽一下举手发言:“我推荐朴老师。”说每天下班都看到她为了赶上末班车奋力奔跑的样子，说跑得还很快。她满脸郁闷地等着内裤在水盆里完全泡开。有生之年绝对不想在单位运动会赛跑拿冠军什么的,尽管绝对不想，可是预赛也已经跑了,T恤也已经拿了。而且让她更加郁闷的是预赛还不知不觉拿了第一名。理事长悬赏200万奖励冠军队。据说最佳文艺表演还会奖励50万。她今天不仅得上去跑，还得表演文艺节目。她所属的科室谁都没有挺身而出报名文艺表演，所以最后领导决定，干脆跳集体舞。她每天中午都得上学院楼顶排练“顶点舞”①。伸展双腿双臂，一二三前进，点脚。再来一二三转身。喂，那边的朴老师,四十五度！四十五度明不明白？被扩音器的指挥声吓得赶忙扭过脖子走反方向，结果跟旁边的人撞了个正着,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蹦哒哒。炎夏正午，在烈日暴晒的教学楼顶点，汗流泱背地排练顶点舞的整个期间，她一直都是欲哭无泪的表情。她小时候最讨厌的两件事就是“集体操”和“文艺表演”，而顶点舞竟然实现了双臂合一。她低头望着缓缓印染在水盆里的血水。要不,今天就不去学院了？她开始犹豫。自我催眠着自己正在做着主动的选择。不消片刻，她就直接用凉水开始洗头。

远处，一边用枫叶般的一片小手遮挡早晨的刺眼阳光，一边奔跑的她，下身穿着棉裤,上身则是一件橘红色T恤。胸口上绣着地球形象的标志和“热烈庆祝创立十周年——新英才学院”的刺绣。因

①顶点舞：人群排列成金字塔形状，跟随着金字塔顶点的领舞，按节拍跳简单的70.80年代式的复古迪斯科。在2006年世界杯期间由韩国艺人金秀路在脱口秀节目介绍并普及，随着世界杯的热潮而在群众聚会的地方大为流行。

为是光复节①，所以街上没有几个人。卖早餐面包的路边摊和派发免费信息报的书报亭也都很清闲。下行的自动扶梯上，站着一排排睡眼惺怯的人们。即便他们儿时的梦想不是成为“大人物”，至少也不会是“节假日也要上班的人物”吧。她紧跟着自动扶梯上的长龙，叹息着“我要是以前好好上应考补习学院，就不至于这么惨了”。随后,马上对这种想法感到惭愧。因为她知道，家长们来咨询时总会说的一句话并非是我家孩子“学习差”而是“缺乏竞争心”。

她工作的单位是位于木洞的应考补习学院。光是中等部一年级，也有一干人以上的企业型学院。她在语文科组执教中等部。刚开始找工作四处面试的那会儿，她发现得自己亲口喊自己的身价，会感到不知所措。当院方问起“老师开多少,我们都可以照价给。如果老师要月薪一千万，我们就会给老师一千万,开价六百万就给六百万。最重要的是看您值不值那个价。老师您要多少?”的时候就是。她畏畏缩缩地坐在真皮沙发上，开始苦恼。要是开价开得低,会让人感觉自己挺无能,但开价开得高，则又显得无耻。她对院长认为很“公平合理”的地方感觉到一点别扭，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当时自己的情绪无疑是羞耻心。在她试讲时,看似拿六百万左右月薪的年轻高管讲师仰起脖子呼呼大睡。她因为学院方突如其来的要求，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在学生面前试讲，被搞得直冒

①光复节:韩国国庆节，每年的8月15日。是1945年8月15日随着日本投降韩国获得解放的纪念日。同时也是1948年8月15日大韩民国宣告成立的纪念日。

冷汗。奇怪的是,那一刻却说不出“讲不下去了”。她带着抑郁的心情回家。尽管，她自己也是在寻找着相对安稳又能赚很多的学院。反正，她现在的单位不是那儿，而是这个“新英才学院”O

她的经济能力足以在每个月支付面积十三坪①的小户型一居室的房租和医疗保险，以及一支基金定投和用来灌基金的钱。所以，她很清楚，直到基金满期的那一天,她今天也依然要像斑马一样疾走，像狗熊一样跳舞。尽管，偶尔也会感觉自己在透支人生的某些部分。尽管,见到埋头苦学一年后被国有企业聘用的学弟学妹时也会嫉妒。可是经济上的独立带给她的自信，比如,至少不用在酒席上感到心里没底，也可以在亲朋好友的红白喜事尽责随礼，都是她无法从学院辞职的理由。于是，每当心里萌生出不想干的念头时，发薪日总会像哀求着挽留她的爱人一般到来。

站内广播响起。人们涌到了安全黄线附近。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向自己念叨:不要小题大做。逢上月经期，也曾照样参加了高考,去做了兼职,甚至去了修学旅行。忽然想起了学妹。学妹是白天睡觉晩上工作。现在学妹的工作是她帮忙找的。当学妹心灰意冷地流连于各大招聘网站的时候,她就向学妹提议批改卷子的工作。学妹欣喜若狂，说一张一千元的价码可比当服务生强很多。可是揽下那工作还不到一天，学妹在她那布满血丝的眼中嚙着泪水说道：“姐,

①指韩国的坪数，一坪为3.3O58m2咱国家的中学生，怎么都这么脑残啊。”跟学妹住在同一屋檐下已经有三个月了。她还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让学妹住进来。如果非要一个理由，那是不是就因为学妹的声音很好听呢。也许是在第一天晚上，给她讲天南地北的学妹的那眼神，以及嗓音的质感之类,让她挺中意吧。她的脸一下子暗了下来。地铁发着剧烈的嘶吼声在她前面停住了。她轻轻跃过列车和线路之间的鸿沟，钻进了冰凉冷却的列车。门关起来了。好冷。

参加工作以后，她每天早上都会听到的早安问候都是关于打扮的。“哟,换发型了？”或者“朴老师，包包很赞哦”或者“这裙子哪儿买的？”之类的。一开始，她也感觉挺开心。偶尔带着些许难为情和自豪的心情,在洗手间镜子前欣赏着自己。可是，她很快发现这里的人们都是习以为常地反复说那些话。打扮不仅是例行公事的问候,同时也是日常的重要话题。她渐渐对自己寒酸的衣柜和女同事们的关注感到了负担。听到赞美以后还会莫名感觉亏欠了人家一样。有时候还会想，当自己打开办公室门，大家是不是对自己迅速打量一番，并暗自给她评分呢，这个念头让她颇为不安。不过，最后她明白这些担心都是多余的。人们对某人的变化欢呼，也许就是因为我们之间产生了某个“话题”而安心的表现。可是今天，一拉开教务室的门，她第一个听到的不是关于打扮的。

主任叫她过去一趟。她在走向主任办公桌的期间，心里细数了一下自己每一个犯错的可能性。一时想不出能说得上是错误的事。她一直以来都是办事细心、老实，而每个季度的教师评价分数也都不错。主任问她。SH1班和CK2班的试题批改，是朴老师负责的吧?她忐忑地答道。对，是我的学妹……主任打断了她的话，我就说嘛。她一言不发。对的全都批成错的,你说怎么办？她瞥了一眼办公桌上的一叠卷子，看到巻子上学妹圆滚滚的笔迹。批改栏填得密密麻麻，看来还算是认真阅卷的。你看看，“即使”改成了“既使”，然后这段文章里面承接的“于是”是对的，干吗偏要改成“所以”？您知道咱学院家长们的学历有多高吗？知道投诉电话来了多少回吗？你那学妹,真的是国文专业的？她不知该从何说起,迟疑不定欲言又止。该反问说“错了几个?”呢，还是回答说“学妹确实是国文专业”呢，又或者说“我从头批改吧”来解决问题呢？她像是挑出了最好的回答一般，好不容易开了口。实在抱歉,朴老师，这虽然是一千元一张的工作,但咱要是批错一个字，失去的可是那几百倍的信用啊。主任说，不能再给学妹发活儿了。她一句都说不出来。主任问你知道了吗。她不得已间回答道，实在抱歉。是明白了的意思。她回到自己的位子坐下。同事们迅速收起了视线。因为月经的关系，下腹酸痛。呼哧一声，鼻涕流了出来。掏出纸巾小心翼翼地抹下鼻涕的时候，崔老师殷切地问道。朴老师，感冒啦？她点了点头。金老师马上插话。大夏天怎么感冒啦？“你问我大夏天怎么感冒？因为我就坐在房子般大的冷气旁边！明知道我冻得瑟瑟发抖，可谁都不吱一声说调小一些或者关掉，所以我才得的感冒「‘她忽然像个小孩子一样感到了委屈。以前得了重感冒咳得很厉害的时候，大家也都是你一言我一句地关心她,可是谁都没有说要她休息自己替她代课。她对学妹也感到窝火。明明给她打印了一份《常见错别字一览》来着。每当说“关灯睡吧”，则总会说“不行，我得弄完才行”，然后整夜开着日光灯趴着睡的学妹稚嫩的脸。主任喊道,大家出发吧！她私底下对着主任瞪了一眼，暗暗咒骂:你自己脸还错别呢，挑人家错别字前先回去照照镜子！她自问对学妹知多少。除了搞错“即使”的写法之外，自己还了解她的哪个方面呢。恰如在高中学了整整三年的法语现在一个都想不起来一样,脑海变得一片空白。崔老师拍了拍她的肩。出发吧。

学妹爱讲话。并不是因为她能说会道，或者博学多闻。在讲话的时候，学妹的表情总是在说，现在自己在讲的是最重要的事，同时这也是世界上最有意义的事。每当她听学妹的声音，就像是读一本错译连篇、晦涩不俗的外国哲学书一般,感觉胸口凉飕飕的。

学妹第一次找上门的那一天，除了一个旅行包之外什么都没带。学妹所拥有的，只有证明自己是她的大学学妹,所以我们才会相遇，我们曾经相遇过的——令人难以置信的模糊而象征性的一张名片而已。学妹就像是民间故事里的过路僧人一样，问了她能不能就留宿一晚。是淡然而文质彬彬的口气。她犹豫了一下，随即答应了她的请求。一是不想被人当成刻薄的学姐遭人诟病，况且只不过是一宿的事，怎样都无所谓了。她给学妹打地铺、烧洗澡水。而后,认真思索着自己为何答应了学妹。难道是想当一天好人？或者是因为，在这个“请求”其实也是一种“交易”的社会上，如此单方面的单纯请求会令她惊喜惶恐的原因吗。她想，痛痛快快地让学妹住下来这件事，或许也在说明自己其实从很久以前开始，就迫切期望着某种要求和失礼吧。学妹洗完澡出来,她东一句西一句地招呼她“想吃什么?”“要不要换上居家服?”“护肤水和润肤液就在这儿，这个是眼霜，保湿霜在那边。”“要高点的枕头还是低点的？”而后，等到再也无话可说的时候，就违心提议道:“要不要喝点红酒？”

那天晚上，两个人把被子收了起来,面对面坐在饭桌前。饭桌上有一瓶智利产红酒和两个杯子。她还不无心虚地事先澄清,虽然喜欢红酒但对红酒懂得不多。只是偶尔会像现在这样小酌一杯而已。两个人拘谨地碰杯之后，各自啜了一小口。要听音乐吗？她作势要爬到笔记本电脑旁边，学妹忙说不用了。两个人交谈了几句。都是跟任何人都能谈得开的平凡话题。流于表面的天气和流于表面的政治，流于表面的电影之类的。学妹冷不丁开了一个小玩笑。她们第一次一同开怀大笑。昨天梦到姐姐了。她满脸诧异。姐姐,偶尔不是会有一个不怎么亲密的人突然出现在梦中，起关键作用的情况嘛。她点了点头。那倒是，那种人偶尔出现在色色的梦里，让我很窘迫呢。学妹羞涩地笑着说。要是在第二天真看到那个人，会无缘无故地感到不好意思、面红心跳吧？她笑出了声。对，真是那样。她莫名感到安心。学妹接着说。梦里,姐姐和我正站在一个东亚国家的夏日原野。虽然我不知道不算亲密的我们怎么会在一起一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我们确实在一起了。我们站在荒凉的原野上，遥望着异国的夜空。我们在天边看到了北斗七星。可奇怪的是，它们在天上挂得很低，而天上除了那七颗星星，就什么都没有。她满怀好奇地期待着故事的发展。我们往星星方向走了过去。走近一看，我们哑然失色，因为我们一直当作星星的，原来是夜场屋顶上的七个小灯泡。她开怀大笑。少骗人了，撒谎精！学妹正经说。不是，是真的。学妹继续接着讲。可是，明白那是灯泡以后，我记得自己感到了莫名的安心。两个人谈了很多事。不知道有什么那么好笑，她时常笑得直不起腰。她醉得甜蜜蜜的，向后斜靠半躺着。边想，至少比坐在不喜欢的同事的车子后座,毫无意义地聊到漫长的目的地要强很多。或许，确定了保质期的安全的友情让她放松了心情吧。一宿的话,是一个任谁都能喜欢上另一个谁的时间，可以成为理想中或优秀或亲切的自己。而且她并没有去索求，不过感觉学妹在用诙谐的口才来报答自己的善意。学妹的声音很好听。两个人很快就喝空了一瓶红酒。

在她半闭眼睛半躺在靠枕上的时候，学妹蹲坐在旅行包旁边翻了起来。像是要给她看一样东西。学妹靠到她眼前坐下，轻轻伸出了手掌。她的掌心里有一个小木盒。是个很朴素的木盒，但油亮的表面却充满了岁月的质感。学妹低声说。姐姐，我给你讲个有趣的故事吧。她点了点头。那个木盒也激起了她的好奇心。我来到这里,是因为一直以来寄居的那个房子被银行扣押了。虽然没有要求我离开，但我也不能厚着脸皮继续住那儿。她开始紧张。她害怕这样下去，就得凭一次无害的善意，换来自己不愿意知道的秘密。我小时候都是四处转悠着长大的。我在大学时代不也是勤劳奖学生嘛。她记不得学妹是不是勤劳奖学生，只是祈求往下的故事不要是灰暗又具冲击性的。要是留下那种故事，这个十三坪的单身公寓可是承受不住啊。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说起，嗯，这故事没什么大不了啦,就放下心来听吧，姐。她露出了尴尬的微笑。学妹淡淡地继续叙述。小时候去过市图书馆。虽然记得不是太清楚，不过从我家乘公交车的话好像得走两个小时。她也回想了自己第一次上图书馆是在中学的时候。学妹像是把记忆中的图书馆搬到现在一般，把生活在别处的自己的表情移到了脸上。那天，牵着妈妈的手进入巨大的寂静中的那一刻，我记得我的心狂跳不已。学妹的眼神仿佛盲人一样飘渺。她低头望着手中的木盒子。猜不出学妹要讲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妈妈让我坐到了图书馆大厅的椅子上,叫我稍微等她一下，她要去借两本书。之后，妈妈给了我一盒口香糖。说要是待得无聊就嚼着玩。她点了点头。妈妈一进阅览室，我就拿出一根口香糖开始嚼。我记得嘴里不停涌出浓浓的口水，所以总是咂吧着嘴。我坐在椅子上，观察图书馆里的人们,打发着时间。我虽然不知道图书馆是做什么的地方，倒应该明白得保持肃静。她轻轻点了头。可是等了不知多久,妈妈还是不回来。我开始焦躁起来，所以又拿出一个口香糖开始嚼。嚼了十分钟，二十分钟，直到把糖水嚼光为止。妈妈没有回来。她发现自己在听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故事，而且只因这个故事很面熟，自然对学妹的不幸没了兴趣，反而感到些许倦怠。“这世上哪有母亲会把自己的孩子丢到图书馆,而不是市场或车站?”我因为焦躁不安，所以时不时吹起了泡泡。我啪啪吹破泡泡吓自己，练习着一个人玩。我怕真正吓人的时刻会冷不丁到来。我嚼着第三根口香糖，决定进阅览室看看。一盒口香糖里面不是有六根的嘛。图书馆是安静的场所,所以我想妈妈也许在哪里睡着了。我开始找妈妈。书本都长得差不多，所以我不知道哪儿是哪儿，只是正因为那里像迷宫,让我更加认定妈妈就在那里。我感到喉咙哽咽，就开始嚼第四根口香糖。嚼完一整盒为止，是还不能确信什么的。对吧？要不然，妈妈怎会特意给我留下一整盒口香糖离开呢。她慌忙点了头。妈妈花这么长时间，到底是要借多少本书呢。图书馆寂静得可怕。我剥开了第五根口香糖。沙沙的声响跟翻书的声音一同消散。我把裹着糖衣的口香糖卷起来送进了嘴里。妈妈不在。心很痛，却不能放声大哭。要是我在图书馆哭起来，那将是世界上最大的哭声吧。她肃然倾听着学妹。妈妈到底还是没有出现。学妹望了望她的脸。而这个，就是最后一根口香糖。学妹伸出了木盒，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盖。她像是被勾住了魂一般,鬼使神差地倾斜上身望向了盒子。一根扁扁的人参口香糖平平正正地躺在里面。她感觉透不上气来。真的？学妹反问道。什么？没，没什么。促膝而坐的两个人之间，淌过了一阵沉默。她望着优雅地躺在天鹅绒上面的人参口香糖。褪色的包装纸因常年受潮而早已变得软乎乎的。尽管富含人参精华,可是看来对人体百害而无一利。而就在下一秒，学妹的所为实在令人惊讶。她拿起那片口香糖，毫不犹豫地对半撕开。她吓了一大跳，问道。干，干吗？学妹说。分给姐姐。她脸都被吓白了，仿佛是在哄劝着攥着手榴弹以自杀相胁的逃兵一般，急切地喊道。不要啊。学妹嫣然一笑，答道。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

口香糖的截面轻轻颤抖。只不过是，口香糖而已嘛。学妹说道。谢谢你。她心烦意乱。一•切都像谎言，同时也像真的。她甚至感觉学妹的存在本身就是个虚构。是为了蒙骗我么。在学妹家的谎话仓库里，是不是囤积着一百多盒过期的人参口香糖呢？但最重要的，并非是故事真实与否，而是学妹的故事在’打动’着她的心。经过几番谢绝,她最后也只好收下那半个口香糖。她把那片口香糖放进了梳妆台上面的收据保管盒里面收起来。口香糖而已，只要在学妹离开之前还给她就可以了。反正，抛开这一切，她难以忘怀学妹最后留下的一句话。也许正是那句话,让她决定跟学妹一起住吧。学妹用甜甜的嗓音说道。那天以后,每当想到消失的妈妈，还有每当跟深爱的人们离别时呀。被强塞了半根口香糖的她有气无力地答道。嗯。在离开的时候，离开的时候满心哽咽的，那残酷的每一刻的时候。嗯o学妹用无比清澈的表情说道。

“我的嘴里总会嗡满口水。”

大巴开始出发了。几十个小型空调齐声吐着冷风。好冷。心情很郁卒。不知道是因为痛经,还是因为感冒，还是因为节假日的运动会，抑或是因为主任。空调吹出的闷风和车内的空气让她感到一阵胸闷头晕。她望着车窗外，回想着顶点舞的动作顺序。一二三转身,一二三前进。在狭小的单身公寓里练习时，记得学妹在一旁捧腹大笑。姐姐！咋了？学妹笑吟吟地喊道。你怎么跳得那么差呀？天气一片晴朗，满脸疲倦的几个老师在打着呼噜睡觉。主任坐在第一排,跟组长一起喝着维他命饮料。平常大家一直都认为语文科组跟数学科组和英语科组相比而言“无足轻重”，于是领导们咬牙切齿地想要在运动会上争回一口气。而对面座位上坐着开学院班车的几位司机师傅在聊着天。到达目的地还有一个小时。要不，小眯一下？扑哧,鼻涕流了出来。啧，真烦人。

学妹住进来的第二天，她踮着脚跟小心翼翼地穿上衣服化了妆。学妹像个死人一样一动不动地躺着。她盯着学妹看了「阵，走出了家门。没有比叫醒熟睡中的人要求她离开更没良心的了。她带着烦乱的心绪讲课开会，照例忙了一整天之后下班回家。等她打开玄关门一看——整理得干干净净的一居室内，学妹在身旁放着自己的旅行包，恰如可寄到任何地方的包裹一般端坐在中央。因为姐姐你不在,想打声招呼再离开。她站在门厅口，怔怔地点了头。可是，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嗯，那就一路小心吧,该这么回答？还是该说,保重，以后有机会再见？是不是该问她有没有车费呢？她不知不觉间随口应声道。那么，喝杯红酒再走吧。

那么说，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吧。忽然萌生出要不要跟那孩子一起住下去的念头的那一刻。那天晚上，她喝光了一瓶红酒之后，自己先倒头酣睡。之后在第二天得了重感冒病倒。学妹用冰凉的小手时不时地摸她的额头量温，给学院打电话帮她请假，默默为她煮了大米粥。她从被窝露出了双眼，观望了会儿学妹的一举一动，而后用昏沉沉的声音开口道。要是不介意的话，在下一步计划有着落之前，先在这儿住着吧。学妹闷不吭声地切着泡菜。那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了。学妹在她家住了下来。在她上班期间把房间擦得闪闪发亮，或者在网上下载热门电影和美剧，井井有条地分门别类整理在硬盘中，以便她下班后可以直接观看。偶尔还会把小雏菊插在玻璃杯里，増添房内的花样。之后，她都会时刻抽空查找招聘信息。她渐渐开始寻思跟学妹一起住下去的一个合理的理由。既然学妹有心找工作，那么一起分担月租也可以吧。这样一来，也会让学妹舒坦，同时对自己来说也何尝不是个很经济的方案呢。过了一阵子，当她间接提出这个想法时，学妹迟疑不定地问道。这样没关系吗？

“没关系吗”，这是什么意思呢。天空上回荡着“理事长发言”。没关系吗，这句话的目的是不是假装客气，实则推卸责任呢。运动场上，四个巨大帐篷互相面对着。正面是主席台，剩下的都是观众声援席。主席台上，干部们面无表情地坐在荫处。她告诉自己不要再想学妹的事了。主持人介绍说，抽签奖品有泡菜冰柜和自行车,MP3播放器，足球等。运动场内开始涌荡起兴奋的骚动和期待。全民广播体操的音乐响了起来。大家都随着音乐的节拍，蛮不情愿地做出原地踏步的样子。音乐中间夹着“一二三四”打拍子的口令，还有“弯腰”“呼吸”等充满战斗性的指令。她打从幼儿园的时候就开始听全民广播体操的音乐。每当听到这音乐的时候，会让她不禁感到心潮澎湃，心情继而变得肃然庄重。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在体操的高潮部分播音员喊“全身运动”的时候,在悲壮的旋律下做的竟然只是划桨动作，一想到这个就好笑得不知所措。音乐一结束，五颜六色的巨大人浪各自结队散开。职员们都是以T恤颜色为准，分为各科类代表队。红，橙，黄，绿，蓝，总共五队。她再次感慨着“想不到我的单位原来是个规模这么大的组织呀”。主运动场上预定要开展足球预赛，副运动场要召开二人三脚游戏和藤球比赛。拉拉队分散为两三组，在选手面前就位°她双手拿着白色充气棒，坐在足球场边。语文科和数学科的男老师们各自站成一排，跟对手握手敬礼。那边厢的声援席上爆出“哇哦”一阵呐喊声,语文科声援席上也不甘示弱地发出“呜呜”欢呼声。她抽着鼻涕敲击了手中的充气棒。随着一声哨响，比赛开始了。晴朗灿烂的夏日天空下,正各就各位的汉子们的身姿颇为轻巧。加油。

学妹顺理成章地在她家住了下来。谁都没有提出“到什么时候为止”，看起来也没必要提。她茫然揣测学妹会在复学或者攒够钱的时候离开。日常开销自然平摊下来了，而生活费也随之减少。除放假之外一直都下班很晚的她,总会事先给学妹发短信问“买点什么回去呀?”“缺不缺什么东西?”之类的。两个人会坐在地板上埋头吃炒年糕，讲这一天发生的事，商量着税费分摊问题。偶尔还会肩并肩坐在电脑前一起看电影。她发现，跟他人一•起生活的好处体现在一起“吃东西”的时候。饭桌前多了一个人，让自己感觉成了一个正常的人，那饭桌不再是普通的饭桌，而是一个从很久以前传承下来的历史悠久的饭桌。

闹钟周而复始地响了又停,疲惫而平常的日子也一天天过去。学妹的声音依然好听，可是不再像以前那般讲很多话。因为,她们之间开始产生“习惯”这东西了。日常生活的习惯，关系的习惯，以及预料那些习惯的习惯。那也许就是在她第一次下班以后站在门厅，心想“要是现在那里面没有学妹就好了”的那阵子开始的吧。她想自己是了解学妹的。尽管她只不过是发现了学妹的负面习惯而已。她像是等待着主角死亡的读者一般，屏息静候着学妹会犯下的小失误。当然，她自己是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这种心态。所以，她会在某一时刻心里念着’看，果然不出我所料’，为学妹犯下的错误欢呼。学妹总是弄湿马桶坐垫。学妹化妆时会浪费化妆品。学妹会把要干洗的衣服放进洗衣机里。学妹在被子上批改卷子，总会弄脏被子。学妹关门很大声。学妹过分热衷于娱乐圈的八卦新闻。学妹时常煲电话粥，用过一次的毛巾学妹不会用第二次。学妹打扮很幼稚。学妹不仅自己穿衣品位幼稚,还指责说我品位差。学妹冲完澡后不擦干净身子，就直接进被窝。她渐渐讨厌学妹的种种习惯。一开始，她还温柔地提醒学妹不要那样。学妹表示未曾注意到，羞涩地虚心认错。可是之后却依然重复着相同的习惯。她无法理解这一点。怎么能屡教不改呢,她完全无法接受。当然，学妹也应该对学姐有生活上的不满吧。不过她认为自己是没什么问题。她开始对学妹的其他方面也看不顺眼。学妹水喝得好像太少了。学妹拿筷子的方式很怪。学妹的脚趾上长着糙厚的茧子，每当看到那个茧子就感觉很厌恶。早上起床后学妹的脸太油了。学妹不爱吃蔬菜。学妹总说米饭还是水一点好吃。所以，总之学妹是不正常的。是因为水喝得也少，蔬菜也不爱吃,脚趾上也有茧子的关系吗？她时常在不知不觉间发火。学妹总是愧欠地说下次不会了，可到了下次还是重复同样的习惯。尤其令她难以忍受的是，她感觉学妹在学着自己。最明显的是衣着打扮。尽管学妹总是笑话她的打扮，却开始买起跟她差不多类型的衣服。一开始她也没怎么在意。有时还不无卑鄙地想，“与其花在买衣服上面,先攒钱多好”o明知道年少青春的学妹注意衣着打扮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学妹开始学她的腔调说话。本来腔调这东西是没有版权的，也极其容易受感染，更是理所当然要拿来共享的，可是每当从学妹口中蹦出自己爱用的词汇或玩笑时她总有一种被偷窃的感觉。她也开始在意学妹一整天都用她的笔记本电脑。感觉自己煞费苦心日积月累下来的’网络收藏夹’，学妹却在毫不费力地坐享其成。尤其是学妹逛完她特意分门别类的音乐、电影、图书、哲学网站之后在她面前装懂的样子，令她感到格外不舒服。学妹对音乐不大懂,但是学妹在个人博客里放上了她所喜欢的乐队的曲子当背景音乐。学妹加入了红酒论坛。而后，学习了红酒的历史和分类法之类的。学妹开始对红酒懂得比她更多。在学院拿到第一份薪水时，学妹最先做的事情也是为她买一瓶红酒。那天晚上，学妹在饭桌上放上红酒和国外产奶酪，对她笑脸相迎。她站在门厅口，神情慌乱地问

道。你，什么时候开始喝红酒的？

足球比赛是以二比零输了。一整天都头昏脑涨，心烦意乱。好像是因为感冒，也像是因为痛经，还像是因为主任。声援团向着女子躲避球比赛的场地移动。女子躲避球,在体育大会项目中也是出了名的激烈凶狠。这场是穿橙色运动服的语文科和穿绿色运动服的英语科的较量。语文科的拉拉队长为了镇住气势而大吼。“加油语文科，好样的语文科!”大家跟着队长的口号齐声呐喊。她也在助威声中补贴了一声。英语科的拉拉队长也迎面喊起。“喔~必胜英语科~喔~必胜英语科~喔~必胜英语科~喔喔喔喔喔~喔来喔来喔来!①”英语科的助威歌声欢快地满场回荡。一位语文科老师大声说起尹道贤的坏话。尽管尹道贤和英语科没有丝毫的关系，但英语科有几个人很露骨地表示不爽。随着一声哨响，皮球开始在场上飞来飞去。选手们也跟着快速地成群窜动。声援席上冒出赞叹和唏嘘。她也手心捏着汗投入到比赛。随着哎呀一声，第一个人退场了。是身穿绿色队服的选手。语文科座位上爆出一阵欢呼声。她敲着充气棒,也真心欢喜。一开始还觉得声援之类的很烦心，不过现在却想语文科要是能赢就好了。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选手退场。攻方队员会无比神奇地找到那些因畏惧而惊慌失措的选手，恶狠狠地射出手中

①引用了2002年韩日世界杯赛上韩国拉拉队的助威歌“Oh!必胜KORE-A”，原唱是尹道贤乐队一此曲也在韩国流行一时，被应用在无数比赛场合。

的球“打死”对手，那股狠劲就连旁人都看不下去。啪，被来势凶猛的皮球击中下腹的一位语文科老师退出了场外。英语科欢呼，相比语文科声援席一时鸦雀无声。选手们的一举一动，时刻牵动着大家的心。赛况渐渐变得由少数精英选手来主导。她们敏捷地躲球、接球、还会在危难时刻为同伴解围。一位英语科老师时而奔跑时而跳跃时而翻滚，活跃于全场，可谓巾帼不让须眉。跟平时的为人无关，她在众人心目中逐渐成为了英雄。拉拉队长喊道。“语文科Fighting!①”英语科拉拉队长像是嘲讽一般从容应对。“英语科CheerUp!”英语科老师们齐声跟着喊“CheerUp!”令人肃然起敬的圆润的R发音，像潮水一般冲击了语文科众人的内心。气氛逐渐变得凶恶。好像有人扭伤了手指。英语科的声援席上嘘声不断。被皮球正中脑袋的英语科老师像是心情恶劣，丢了一句“操”后走出场外,令气氛更加冰冷。像是故意叫对方听到一般揶揄：“啥玩意?”“哟，干脆直接进线里打啊?”“懂不懂规则？”争议性的判罚。怒吼声。是擦地球。犯规。无效。那位老师，明明被球打中了还不退场，让她退场！语文科年纪最大，都有两个上中学的孩子的洪老师，红着脖子对裁判撕心裂肺地叫喊:“她刚才明明踩线了，怎么不给她退场?”她不知不觉间恨起了英语科。她决心往后不管英语科跟哪个队比赛,她都要声援对方。语文科最后以一比二输了比赛。跟得意洋洋地转移到其

①Fighting：属于典型的韩式英语，通常被用作“加油”之意。当然在英语语种国家没有此类含义。

他比赛的英语科声援团相比,语文科的气氛很悽惨。有个老师开始哭了起来。她感觉暂时遗忘的经痛再次涌了上来。

下午的比赛大部分都是决赛。选手们的身手比起上午要疲软得多。崔老师发牢骚说因为拔河比赛害得手掌被蹭破了皮。声援团的激情也多多少少冷却了一些。她正准备出征接力赛。语文科的成绩尽管萎靡不振，不过接力赛在所有项目里面所占的分数比重最高,所以也有一丝翻盘的可能性。在水池边洗手时,发现几个身穿绿色运动服的老师。是英语科。不知为何感到不爽。对面走来社会科的老师们。他们那队水平本来就很次,所以不用放在心上。她渐渐开始按颜色将人们分门别类。正在绑着运动鞋鞋带时，主任凑到她前面握拳亮起，祈求胜利后消失。

枪声响起。选手们开始奔跑。观众们放射出的激情让空荡荡的操场膨胀起来。一开始是你追我赶，后来选手们的距离就渐渐拉开7o她注视着赛况，心情紧张不已。语文科开始跑第一，后来跑第二,再后来就被抛到了第三名。她是最后一棒。第七棒们手中握棒拼命狂奔。她低下上身准备起跑动作。数学科老师像疾风一般跑在最前头。看到语文科老师跑过来的身影。她只凭着手掌的感觉，看也不看地迅速抢过棒之后开始跑起来。不知道从哪儿冒出那种力量,她自己也感到惊讶。她拼尽全力奔跑。就像是慌忙跑向地铁站的时候，就像是为了赶上最后一班地铁豁出命奔跑的时候。她开始全速疾奔。观众们都向着运动倾斜上身。她超越了科学科老师。声援席上纷纷“呃呃?”地作出惊愕的反应。她为了超过跑第一的数学科老师，使出了吃奶的劲。距离渐渐拉近，没人猜得出究竟鹿死谁手。大家都哗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理事长和主任都带着满意的笑容坐在帐篷下。到终点剩下不到二十米。枪声响起，她以第二名抵达终点。浑身被汗湿透，心脏快要爆开了。远处，看到语文科处长扼腕瘫坐的样子。口好渴。

地铁五号线。晃荡的车厢里，她面色苍白，双手抱着一大堆“乐扣乐扣”保鲜盒套装。那是运动会的纪念品。人们不时瞥向她。她连感到丢脸的气力都没有了。她边赶着睡魔，回想了一遍今天发生的事。语文科在五个队里拿了第三名。自豪或惭愧都挨不上边的尴尬的名次。顶点舞是没有搞错动作次序，顺利跟着跳完了。可是相比语文科的辛勤努力，观众的反应倒是很冷淡。毕竟,顶点舞本身除了方便当作集体舞之外,谈不上新鲜更谈不上优美。最受欢迎的是社会科男老师们的性感舞。文艺表演的时候,某个队开始捧自己的主任，高唱起“队内龙飞御天歌①”。这样一来,别的队也不甘示弱，喊起高捧自家主任的口号。而下一个队也为了抬高主任面子，唱起了其他版本的马屁歌，到最后大家都由衷盼望着“不要再搞下去了”。可最终，所有队伍还是以相同的方式拥戴了自己的领导。等

①龙飞御天歌:朝鲜世宗大王时代创作的乐章，内容主要赞扬君主和朝鲜王朝：

活动进入尾声，大家都松着一口气默默念着“这一天终于结束了”时，突然，开学院班车的司机师傅走上讲台握住了麦克风。那是当主持人问“有没有人最后上来给我们唱一■首?”之后。那一刻，尽管气氛说不上来地尴尬，不过谁都没能拦住或者指责那位师傅。毕竟司机师傅也是学院的工作人员之一，也正因如此才参加了今天的大会的。可是在他开始唱无聊而老套的《南行列车》时，大家都感到了说不上来的不快。只有喝高了的几位学院班车司机在一旁鼓掌而已。奇怪的是，那一刻她想起了学妹。她在司机师傅登上舞台的那一瞬间,忽然不想再跟学妹继续住下去了。尽管，要是学妹问’为什么’的话,总不能回答说’因为你拿筷子的方法很怪，而且你还不爱吃蔬菜’，但也许真的仅仅是因为那些理由而已。她明白自己是说不出那种话的人。也许,今天也会跟昨天一样独自皱着眉头，向心中的史官揭发学妹的恶习，以此平息自己的不满吧。她紧抱着“乐扣乐扣”保险盒套装，闭上了眼睛。鼻梁被晒得红彤彤的。以为结束了的时刻，杀出了司机师傅的演唱，以为要解散的时候又有了聚餐，以为这次真结束了的时候还有第二场。她只想着赶紧回家,纵身躺在毛茸茸的褥子上美美睡一觉。

她打开了玄关门。门缝中透出灯光。看到躺在被子里批改卷子的学妹。学妹抬起头，笑脸相迎。姐姐回来啦？她把“乐扣乐扣”套装放到了地上。哇,是姐姐拿的奖品吗？她心不在焉地答道。不是。只要参加了都会给的。学妹开心地说,家里正好缺保鲜盒呢，真是雪中送炭。她瞥了一眼卷子，说。还在做呀？学妹笑盈盈地炫耀说。是啊，姐姐我都快批完了。这周的主题是多样化,可孩子们都众口一致地写了单一化不好，多样化才重要。好笑吧？她抢过了学妹伸出来的卷子。来，你看看。学妹的脸上掠过了慌张的神色。她快速地扫了一遍卷子。“即使”写对了，没写成“既使”。这反而让她感觉更窝火。姐姐。学妹问道。怎么了？她说。这里。嗯？这里不是错了吗。这里。学妹用天真的表情察看着卷子。她的表情像是在说，不知道究竟是哪里错了。这个尽管是每张一千元，可是只要错一个，咱学院的形象就会大打折扣的。学妹闷不吭声。她再加了一句。不懂就该问啊。学妹的嘴唇像是欲言又止。她不满意自己现在的样子。莫名感到对不起学妹，因为对不起而更加窝火。流过尴尬的沉默。学妹勉强作答。对不起。下次我会注意的。她在思索着该如何说出不能再给学妹批改卷子的工作呢。晚饭吃了没？还没呢。才刚起床。她说。你先吃饭吧，姐姐要洗漱一下。洗完后再说吧。她走到角落准备换衣服。能瞥到学妹在整理稿子。她的瞳孔不自觉地睁大。她不知不觉间喊道。你，来事了？学妹像是摸不着头脑，反问一句。什么？学妹的米黄色运动短裤上，渗着铜板大小的血迹。她快速翻看了一下被褥。被子上也有经血。她再次问道。你，来事了？学妹不经意摸了摸自己的屁股。而后，像是蒙受了极大的冤枉，拼命摆着手开始辩解。我还没到日子呢,真奇怪，真的不可能啊。学妹不知所措。她厉声责备学妹。你还毫不知情地一直躺着睡觉？学妹赶忙收拾被子说道。我真不知道来着。这个……我来洗，姐姐快点去洗漱吧。她不满意学妹的态度。弄得自己像是在东家地位上仗势欺人，她开始厌倦时刻审核自己的言行妥当与否,从中挑出关怀人家的言行的自己。她仿佛是因为迟到只好接下唯一剩下的烂角色的学生,只想撕破脸皮把戏给砸了。她不知不觉间吐出一句。我受够了。学妹的双瞳开始晃荡。从预感到放弃，像是将离别的过程浓缩在一瞬间的，训练有素的眼神。她说不下去了。学妹屁股上印着大大的血渍,也不敢上厕所，只是低头杵立着。她开始安慰学妹。姐姐今天身体不舒服，而且最近神经也变得很敏感。可这个问题我也想了很久，平心而论,继续住在一起对彼此而言感觉都不大好。就到这个月末为止，把事儿给整理掉吧。一阵沉默。片刻后，学妹强颜欢笑道。知道了。她望着学妹的脸庞。学妹说。我也觉得那更好一点。没关系,姐姐。她沉默不语。‘这孩子，我都没说对不起，为什么会自己先说没关系呢？’学妹用一只手遮住屁股，提起衣服走进了浴室。她呆然站着开始脱衣服。到月末为止,该怎么度过那段尴尬的时光呢，现在就已经开始感到担心了。可是,只要暂时挺过那段时间的话，舒舒服服的日常生活就会再次到来。她真想立刻，就回到孤独。埋在松软的孤独中，一到双休日就一整天上网或看电影,随便套上舒服的衣服，随便什么时候起床都可以，然后随便吃点什么东西对付一顿。偶尔要是有客人来，就像开庆典一样砰砰打开红酒。这么一说，才发现自己好久没有过那种生活了。学妹从浴室里出来了。她像是回避一般，匆匆走进了浴室。学妹会在这期间整理房间、吃份晚餐的吧。要不，提议出去喝杯啤酒呀？点一只炸鸡，讲着这样那样的各种事

儿,也许能化解掉所有不开心。一开热水器，莲蓬头刷—下,喷出了热水。她忽然想到，对自力更生感到安心是不是因为这种时刻。可以付得起水费，同时在热水器莲蓬头下很真实地感受着那个费用，用着尽管不是最高档但比普通的要好一点的沐浴用品洗着澡，对舒适和可以实现舒适的条件感到近乎恐惧的安然感的时候。以及，可以相信是自己主动去选择了这所有一切的时候。她浑身均匀地涂上了肥皂沫。之后在热水下煎烫着全身，回想着忙得一塌糊涂的一天。发生过很多事，同时也是个很折腾的一天。可最重要的意义就在于,这一天已经“过去”To跟学妹要度过的那些不舒服的日子，也会在转眼间过去的。她仔细清理了耳廓和肚脐上的污垢。槽孔上，她的和学妹的发丝缠成一团打着旋。洗完澡，感觉身心都缓下来了。她决心，在学妹离开之前要尽量对她好。她披上浴巾走了出来。随后在擦脚垫上蹭着脚底，环顾四周。奇怪。房间中央只有久违的寂寥，像陌生来客一般静坐着。角落一边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被罩是被扒下的状态。再次环顾了屋内。时刻都在衣挂下面的学妹的旅行包不见了。学妹不在了。

深夜。黑暗中，用枫叶般的小手摸着额头躺在被窝里的她。枕边放着调好闹铃的手机。仿佛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一直待在那里的寂寞而松软的黑暗，对她来说正合身。她转过了身子。浑身刺痛不已。今天用了卫生棉条，所以睡觉时不用担心月经会不会侧漏。想起学妹曾大呼小叫说卫生棉条对身体不好。扑哧。鼻涕又流出来了。看来是感冒要变严重了。好累。她平躺在被窝里，悄悄数着呼吸的节拍。流过了很长的时间。睡不着。她努力去睡着。她怕明天早上得比平常“犹豫”好几倍，从而感到了焦虑。越是督促自己快点入睡，睡眠就跑得越远。她像是放弃了一样，起来打开电脑。不仅睡不着，还要被各种琐碎杂念折磨，不如看一集美剧散散心。她把笔记本放在地板上,打开硬盘里的一个文件夹。最近在看的美剧视频文件跟字幕文件一同排列了出来。都是学妹下好的文件。她打开了写着第二十四回的最后一个文件。一看开头，发现是之前看过的。她明白这个剧集的第一季是在第二十五回结束的。大结局也许是在今天上午的时候才有人在网上发布了资源吧。她开始寻思。要下载一个新文件还嫌麻烦，同时偏偏就想看。并非是“现在”而是向着“下一季”，奔向下一季的那充满魅惑力的故事结尾，今晚偏要一睹为快。她登入了资源下载站。她搜索出第二十五回以后，轻轻点击了下载按钮。最迟也能在十分钟内下完的。她再次平躺在被褥上。放在头顶上的笔记本屏幕背光幽兰荡漾。远处，好比是顺着水管飞来的几千只蝴蝶群一般一一乘着光缆飞来的字节们,那无数个故事的点点滴滴,正轻轻积落在她的电脑上。她等待着悄声堆积在自己头顶上的故事的终结，躺得跟死人一样。忽然记起了一样东西。这几个月把它给忘得一干二净，不知为何会突然想了起来。她起身走向梳妆台,打开了收据保管盒。在各种收据和信用卡账单之间，半根人参口香糖可怜巴巴地黏在中间。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片口香糖。随后，剥开包装纸，撕开软乎乎地黏在上面的银箔纸。人参口香糖仿佛皮肉一般疲惫地垂下。她把口香糖伸到鼻子前闻了闻。隐隐约约的香料的痕迹，触动了一丝敏感的嗅觉细胞。人参香恰如灰尘味一般悠久而充满怀旧。她毫不犹豫地把口香糖送进了口中。“天啊。”她像是大吃一惊，自言自语地嘟哝道。“还是甜的。”她慢慢嚼着口香糖片,面无表情地躺在了被窝里。满口甜甜涩涩的人参口香糖的味道，跟口水一同嚙在口中渐渐消失,转而又涌起。她趴着身子嚼着口香糖，直到嚼光糖水为止，耐心等待着美剧的“下载完毕”提示。不知是因为昏暗的屏幕背光灯，还是因为涩涩的人参味,嚼着口香糖的她的表情又像哭丧着脸，又不像是，总之颇为古怪。闹铃还没有响起,当然也没可能响起的，一个深深的黑夜。

圣诞特典

在今天，可遇见一年中最寂静的城市。当凌晨一点，接二连三熄灭的灯光不再出现,满街的人们犹如魔术般消失殆尽时一首尔是那样的静谧，一如坏掉的音乐贺卡。汉子身穿山寨阿迪达斯运动装，胳肢窝夹着袋方便面，呆呆地遥望着天空。低垂着的云彩，缝隙里几条电线伸出来划破天空,仿佛五线谱。雪花纷飞，落在汉子的脸庞上，悄然融化。透过乐谱，降到最低音符的音标们。被路灯照耀而闪着金光的雪花，看起来摸着会是暖暖的。

汉子把双手插进口袋，佝偻着肩膀抓紧倒动脚步。因家门口的小铺都关门的缘故，从便利店折回去的路是那么遥远，那是他买盒烟和方便面，匆匆爬回出租屋的路。口袋里的硬币铿锵作响，轻快如慈善机构的募捐铃声。蓦地，浮现出她的脸庞。也许是因为漫天飞舞的雪花，恰如自己的种子。今夜，世界各地该诞生无数的“人类之子”了吧。汉子对自己为何在圣诞节挂念她是否平安而感到懊恼不已。这种挂念，就如为了揣摩对方的心情，勤勤按动,直至果真到那人的手中却已发不出任何声音的音乐贺卡般,满载着失败的预感。就跟汉子绕了无数圈子终究跟她说出想上床的意思之后，偷偷攥紧拳头时一样。他轻声嘀咕着：

‘我怎么这么笨……’

汉子绕过胡同，偷瞥了一眼每次都满怀羞怯路过的邻里旅馆。只见白色的立式牌匾上书写着“旅馆”这两个红色的大字。旅馆的名字就叫“旅馆”。仿佛在说,不知道旅馆吗，还想听什么废话。“旅馆”是爬满着人工爬山虎的三层建筑,走廊前面一年到头矗立着圣诞树。五彩灯光一直悲伤地闪烁不停,仿佛一年四季都是圣诞节,它们像是要把今天也化作谎言，更加殷勤地闪烁着。汉子没去过那地方,却知道那是一个怎样的地方。而弄明白那是一个怎样地方,好像也不需要什么特殊的想象力。但凡全国的旅店，从首尔到济州岛通常都是秃头上的虱子一明摆着的地方。无论构造，人客，在里面干的事也都是如此。可明摆着的东西往往有着奇异的魔力，让人明明知道那是什么,却感到些许可疑，只得一次又一次加以确认，直到真正相信那果真是明摆着的东西为止。汉子每天都会经过这个地方，而每次都是暗下决心“不要瞅它”，可结果都是忍不住偷偷看它。然后,生怕另有人瞅见自己偷看旅馆的模样,迈着小碎步急忙离开那里。

汉子并不认为旅馆是不干净的地方。汉子仰望着情人酒店或旅馆的窗户，会不时地感到“艳羡”，因为那么多房间里竟然没有一间是属于自己的而感到不安。几年来，汉子一直跟妹妹合租一间房。虽然是家境不好,可兄妹俩孤男寡女同住一室，也惹出很多风言风语。他们也不是没有不方便的时候。可是,每当碰到尴尬的时候，妹妹会赶紧用玩笑来搪塞。或者，也会当面责备他。汉子怪妹妹，“女孩子家太厚脸皮了”，但他后来意识到这种厚脸皮是多大的关怀。这同时也是俩人得以共同生活的一种智慧。可是，当汉子堕入爱河的时候,第一次强烈渴盼能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房间。倒不是完全为了做爱,只是有个地方能够扯些闲话，能够整天在一起，用不着像进旅馆那样从后门溜出去,那该有多好。

汉子也并非未曾在自己的房间里跟恋人做过爱。可是在那里，只要有一点小小的动静，他们也要一惊一乍。总感觉马上会有人闯进来，总感觉马上得起身离去。可是无法阻挡那烧热的青春,那迷离的肉香。每当闭着眼睛爬上她的身子，晕晕乎乎地想说点淫荡猥琐的话时，就会传来邻里孩子们的打闹声和蔬菜卡车的喇叭声,还有下水道工程的噪音。连汉子第一次跟她说我爱你的时候也不例外。乌云密布的天空，阴暗的城市。当雨点落地的声音在俩人的心田，在那抒情的底部勾画同心圆，缓慢地反复着擬结和解开的时候一一俩人为了聆听那心声，说不出任何话语，只像被割断声带的野兽般颤抖不休。汉子搂抱着她深情地吻下去，久久地凝望着她的眼睛。这时，突然忍不住想说我爱你。心灵在向汉子絮语：

“就是现在！必须是现在才可，非现在不可的那种瞬间，就是现在。”

汉子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事情，而且像是希望她可以完全听到自己的心，用力地说出口：

“我爱你。”

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汉子的脸庞。汉子抬起充满期盼的目光望着她。顷刻，当她朱唇轻启，要传出心中回音的瞬间,窗外伴随着一群孩子走过的动静,传来谁的大叫大嚷：

“傻逼！不是那回事嘛！那小子总是那副德性!”

膨胀到极致的室内空气，被外界的噪音撕裂，寒酸不堪地萎缩着。汉子就像说了个黄段子却没人发笑般,恨不得去死。汉子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她的阴毛，心里思忖着：“啊，那小子总是那副德性啊。”“真他妈是坏小子啊。”

跟她分手已过数年，如今迁移别处,可汉子依然期盼着拥有自己的房间。总感觉现在租住的小屋也会像旅馆一样，到时候一点不差地来电话让退房。在京城漂泊十多年，汉子不知搬过多少次家。其中，有过和别人共用浴室的单间房，也有过每逢雨季就要挽起裤腿舀水的半地下室。她，也很熟悉那些房间，连同根据房间不尽相同的拥抱和承诺，以及走到哪儿都形影不离地伴随他的焦躁,她都很熟悉。

汉子住得最久的房间是位于大学街附近的老旧阁楼。那可要围着一楼的房东家绕上大半圈，爬老半天楼梯才会看见的组装式建筑。阶梯又窄又陡，却没有栏杆。每逢爬楼梯，汉子都要屈着身子，走钢丝般岌岌可危地爬着。在那里，无论干什么都得小心。走步,洗漱和做爱,无不需要小心翼翼。汉子和她不停歇地爬了楼梯。无论是层层结冰的冬天还是风雨飘摇的雨季。为了做爱而爬楼梯的他们，活像坠在北极冰山上的遇难者。汉子望着走在天空中的她的背影总是提心吊胆，她会不会就这样永远消失了。而当有一天,当她真的消失了，汉子一个人俯瞰渺远的阶梯并想着，她离开这儿，不会是因为变心。只是因为腿有点疼罢了。

可如今，汉子的心不再疼痛。因为现在汉子的胳肢窝上有一包方便面在亲切地窸窣作响，而且今夜电视里肯定还要播出圣诞特典片。那头，“旅馆”已是灯火阑珊，看样子房间都客满了。

‘圣诞夜嘛。’

汉子自嘲地笑了笑。

‘今晩，某个黑道老大还能玩上4P吧？’

想到这儿,未免有些心灰意冷。远处却有绑着鹿角的三个小姐趴在那儿望着汉子，“峰眸”直叫。

‘……鹿是这么叫的吗？’

仔细一寻思,才想起自己一次都未曾听过鹿叫。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今夜地球上的恋人们肯定会使出吃奶的劲儿，大声叫床。初体验之后，汉子是多么困惑呀。看着朋友们的脸，就会想象“他干，他也会干吧?”，最终得出“爹娘也干，米店的大嫂也干，李舜臣也干，披头士也干，蒋介石也干了吧？谁都干过了吧?”的结论，不禁深深地低下了头。’那我妹妹呢？’当然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果是在思春期，说不定会泪汪汪地反问“老师您也会干吗,是这样的吗?”可现在说不定会腆着脸皮说“哟，谁不会干啊，你懂的。”汉子晃荡着方便面，走过旅店,跨过人行横道，走向胡同。然后感到无聊，于是掏出口袋里的手机，向妹妹发短信息：

—干吗呢？

这已经是第三条短信了。汉子的嘴角浮现出淘气的微笑。妹妹会在干吗,汉子其实心知肚明。因为今天一大早,装作不经意地偷看过妹妹匆匆把润肤霜和香水、内衣之类塞进小包的模样。汉子也认识妹妹的男朋友。还记得在家门口碰见，他总会彬彬有礼地打招呼。妹妹现在会跟他在一起吧。倒不是想摆摆大哥的派头，发些义正词严的指责短信。不要紧的。既然披头士做，蒋介石也做，妹妹做一做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倒想鼓励鼓励，既然要干，就要干出精彩干出水平来。汉子每隔三个小时发一次相同的短信。妹妹现在应该被他弄烦了吧。汉子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按着拼音键,再一次发送短信：

—真的在干吗呢？

汉子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打量着四周。老早开始感到有什么不对劲，却不知道是什么。空荡荡的，城市的北角，城市的边缘，汉子旋即意识到这里只有自己一个人。汉子环顾四周喃喃着：

“大家，都上哪里了？”

由于严寒绷得更紧的电线在晃荡着。出租车内，收音机里的新闻在不咸不淡地报道着加拿大国境附近的鹿爬上电线杆子死亡的消息,而卖不出去的贺卡上驯鹿鲁道夫展现定格的笑容，在这样的夜晚，不知从哪里传来圣歌团的少年剥糖纸的动静的今天——圣诞节,在今天，可遇见一年中最沉闷的凌晨。

*

她用袖口揩着蒙着雾气的车窗C收音机正播着歌曲《野菊花》,窗外白雪飘飘。她拢起双膝,似乎沉浸在思绪当中，其实是在按捺着微弱的火气。男人紧盯着女人的眼色，无谓地用雨刮擦着车窗。男人最近花150万买的紫红色二手车，慢腾腾地爬行在结冰的路面上。刚刚俩人的浪漫指数还很高，全怪那该死的•‘房间”。

女人和男人从大学时代就开始交往，这已是第四个圣诞节了。可是,一起过圣诞节，今年是第一次。第一个圣诞，她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自顾自回到了乡下的老家。他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捧着打不通的手机战战兢兢了半天，但其实她回老家的理由只是因为“没衣服穿”。这实在让她感到非常郁闷。就连房子都是跟哥合租的，还能买什么衣服和首饰啊。学费攒下来后，也不是没用省出的钱来打扮自己，可是买了衬衣就没有可配套的裙子，等买了裙子，又没有相配的鞋子。害她的装束总是像围着围巾的丑小鸭，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尽管她并不知道这点，所以新买的一条裙子会让她飘飘然，整日沉浸在独自的自信中，在校园中飞来飞去。可是，有一天她终于恍然大悟。明白了气质并非是一天两天可造就的，它来自长久的消费经验和品位，以及小首饰自然和谐的搭配。不是说简简单单穿“好”就可以，为了穿得“浑然天成”，除了要有情调,还要有宽绰的生活。女人年方二十一，想让自己在他眼中显得美丽动人。这是些许的虚荣,更是质朴的纯真。于是，圣诞节那天，尽管男人从来没有嫌弃过女人的打扮，她还是因没什么穿得出去的衣服而一逃了之。那天,在首尔一个人喝闷酒的他，至今都不曾明白女朋友为什么忽然搞失踪。

第二个圣诞节那天，他说自己得回一趟老家，理由是母亲身体不舒服。可是,那天他并没有回老家，照常待在首尔。不是衣服的问题，而是钱的问题。男人毕业一年都没有找到工作，已经给女朋友添了不少麻烦。女人边上学边在酒吧打工，他们约会的时候，琐碎的餐费和住宿的费用一直由女人掏腰包。他发自真心地感到对不起她,却心想“再让她委屈点吧”，“等找到工作一定要对她好”，坚持不懈地四处投简历。他也不是没想过打打零工，可是仅撰写自我介绍和填简历，就花去了一整天。

“怎么可能凑出1500字来诉说我为何要加入一家闻所未闻的公司，还有我怎么知道我十年后什么样?”

他心里由衷地感到无奈，可当真写起简历，却也用尽全力。这期间，光是分析公司信息，填写面试答卷，准备笔试，都要耗去好几天。他缺的不只是时间。从最基本的交通费和饭钱到意外的红包支出，无一不需要花钱。要是买套面试用的西装，两个月生活费就不翼而飞了。为了面试时赚个好印象，当然不能一味坚持便宜货。可买了西装还得买皮鞋，买了鞋子还要买公文包。就这么赶面试，就这么春去秋来，随着季节还要更换新的行头。在一个非常寒冷的冬天，没钱买大衣的他只好在西装外面套上黄色鸭绒夹克去面试。总感觉人们好像都在盯着自己搭在椅背上的旧夹克，令他浑身冒出了冷汗。可是，最让他懊恼的,还是每逢考试自己总是以“将中不中”的成绩落榜。面对着为自己打气的女朋友，他心里总是自责“她的内心，是不是在极力容忍我?”就这样直到各种缴费通知如雪片般飞来的12月，他再次名落孙山，生活费又快要见底的时候——圣诞节如期到来，好比一场瘟疫。

眼看圣诞将至，男人坐在图书馆的休息厅，喝着自动贩卖机里的咖啡。他掏出女朋友当做毕业礼物送给自己的钢笔，在纸杯上一一写下圣诞节的约会预算。晚餐约2万元、电影票1万4千元、礼物2万元、喝茶1万元、情人酒店4万元……大致算下来，也要超过十万。就算女朋友会付茶钱和电影票价，剩下那花费也不是一笔小数目。想过借钱，但可以开口的地方，男人又已经欠不少。他实在想和她一起过圣诞节。想一起吃顿饭，送个礼物，喝点红酒或鸡尾酒，到一个比平常去的地方档次稍高点的情人酒店好好做一场爱。就像……就像大家一样。可是,他怎么也找不到弄这笔钱的方法。可再怎么样，也不能差劲到就连过圣诞都要让女方承担起所有费用。最后，男人撒谎了。“妈妈病了。”这也是他唯一能送给自己以及女朋友的圣诞礼物。

到了第三个圣诞档，他们早已分手了。当女人为就业问题身心疲惫,男人却因加班和疲劳过度而没能为她好好费心。她对他诉说自己的苦衷时，他却愈发心不在焉，这深深伤害了她。他解释说自己只不过是太累而已。同样的不满和辩解重复了多次,最后两个人分手了。然而只不过是像所有恋人都会经历一两次微不足道的分手一样。两个人在几个月后再次相遇，可这时已然是圣诞过后。圣诞节当天,她无意中瞅了瞅在“旅馆”门口吵架的一对恋人，被那个汉子骂了声“瞅啥瞅，你个臭娘儿们!”，吓得她委屈地掉头就跑。她怀着怦怦乱跳的心，突然好想好想男朋友。

之后到了今天，他俩终于迎来了只属于两个人的完整的圣诞节。他们做好准备迎接一个比任何时候更开心更宽裕的圣诞节了。如今，男人已有了个体面的工作，女人也有了精致的皮鞋和朴素的正装。俩人都变得干练许多，也到了该担心停车位而非约会费用,不愁衣服而担心住房贷款的年龄了。若要说出眼下他们迫切需要的，那就并非是衣服或钞票而是“房间”吧。因为两个人都是长期跟别人合住，谈恋爱的时候总是东奔西忙去找房子。当然，也会趁合租人不在，在各自的小租屋相拥。可那拥抱令人不安。他们鱼水交融时，要是那扇门突然被拉开，要是女朋友的哥哥闯进来，要是赤身裸体地跟他对上了目光，那该……“那该自杀”。某天，男人掐指算了算，惊呼道:四年来，咱们花下来的住宿费都有数百万啦。仿佛这个数字表明俩人的爱情指数，女的不免有些自豪，可这笔数目可远远超过了其时俩人存折上的余额。如今，他们还是要去住情人酒店的吧。虽然未做任何约定，可他和她不愧为老夫老妻,他们都清楚，今天，俩人要共度良宵。苦苦等待了整整四年。在这个圣诞夜，我们也终于可以像别人那样,“做那个”。

俩人先看了场电影,是圣诞档期的浪漫喜剧片。电影很是冗长,可俩人沉浸在自己正“一起做某件事情”的成就感里，有些飘飘然。电影散场后,就去了剧院附近的家庭式西餐厅。虽然足足等了三十多分钟才有座位，两个人始终笑颜相对。女的不知怎么很中意自己今天的打扮,男的为自己正一一实现多年前在纸杯上写下的行程而感到欣慰。俩人在尚未收拾好的餐桌前定身坐下。即刻便有服务生走过来，在他面前屈膝坐下来。服务生以夸张的语气开朗地打招呼，并请他们点单。他和她翻开了菜单。他的脸上顿时浮现出困惑的神色。都是头一次见的菜名，而且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菜单的附加选项。沙拉调料不知该点“法式蜂蜜第戎芥末酱”呢，还是“意大利香醋酱”，这件套餐和那一套又有何不同，牛排要全熟的话会不会显得老土，只点一种饮料的话行不行……而最担心的是服务生，会不会瞧不起正不知所措的自己。还好，服务生好像对他们这样不大会点菜的顾客已经见怪不怪了。于是，他和她就着服务生亲切的说明，糊里糊涂地点完了菜。服务生朗朗道:“可以帮您确认一下单子吗，先生?”男的点点头。于是,服务生一一复述了一遍订单之后，还彬彬有礼地问道:“请问先生，对吗?”很快,上来了他们点的橙汁，汤和面包。她拿起羹匙，舀了一口盛在洁净器皿里的洋葱汤尝了尝。她笑得很灿烂,说道：

“好吃。”

他有些羞怯地应道：

“嗯，面包也是。”

紧接着东洋炸鸡色拉、德克萨斯小牛排和鲜杂菜意大利面依次端了上来。俩人边进餐，边不时谈起过去的回忆，同学的传闻，工作的压力等等话题。心想，’为什么这种时候总是非要谈起过去的事’，可其实谈什么都无所谓。他用吸管吸着续杯过的碳酸饮料，不时地望望四周。或许是因为一模一样的桌布，餐厅里的人看起来好像都差不多。男人虽然有些腻烦撒在鸡肉上的，活像腋臭味儿的香辛料，可还是忍住没跟女朋友讲其实自己想吃部队火锅①。因为不会点菜，他们剩了很多，走出餐厅时，他用信用卡划了7万多的餐费。

吃完饭，俩人就去了摩天大楼上的高级酒吧。尽管没有什么可做的，可就这么进情人酒店似乎有些尴尬。当两人手牵手走进自动门，衣冠楚楚的服务生凑过来问他：

“要是两个小时之后不追加菜肴的话得离开，您觉得可以吗?”

昏暗的酒吧内部，毎张餐桌都点着蜡烛,流淌着爵士风的圣诞颂。他要了一杯不含酒精的鸡尾酒,她点了红酒。烛光柔和地荡漾,给俩人的脸庞增添了少许魅力。男人和女人互赠了准备好的礼物。男人虽然不满意领带的颜色，但还是跟女朋友道了谢。她一边在意着周围的目光，一边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装。是以红和绿为主色调的圣诞内裤及乳罩。内裤的带子中央缀着小巧的金色铃铛。男人想象着内衣马上就要温柔地包裹女人的身躯，那内裤上的小铃铛似乎立

①部队火锅:一种以火腿和香肠等为材料，加蔬菜烧制的火锅，因过去主要用从美军部队岀来的原料制成而得名。

马就会叮当作响，不禁露出会心的微笑。

被第一家情人酒店打发出来时，两个人谁都没当回事。因为首尔多的是宾馆，应该转眼就能再找到一个。从第二家宾馆返身走出来的时候，他们也没想更多。“平常在周末也有过这种情况嘛。”他们接着去找别家店。可是,在大街上足足转了一个多钟头，他们也没找到有空余房间的宾馆。男人不曾知道圣诞夜里所有的宾馆都会爆满。要想在今天这样的日子找房间，要么傍晚就入住,要么先预约一下，才能万无一失。有时，好容易发现一家店，他不是说“那里正好是公司门口”，就是说“没有停车位”，不想去住。有一次，男人喜形于色,问道“那里怎么样?”她顺着他的手指头瞥了一眼,说“牌匾的灯灭了，说明没有房间。”他怔怔地凝视她反问道:“你怎么知道?”女人气男人办事不利索,圣诞节里连个宾馆都没订好,还在酒吧泡到很晚。男人呢，因为边开车边找旅店，精神绷得紧紧的。男人感觉，偶尔进出一次都觉得难堪的地方,却要连着进进出出十来家，好像自己是个拼死拼活要跟女人睡觉的家伙,心里很不是滋味。就这样，女人的表情越来越扭曲，男人的口气越来越烦躁，是因为俩人在街上瞎转悠已足足三个钟头了。他们俩就这样从钟路①开到市政厅，从首尔站开往永登浦，一直往下走。俩人板着脸,各自望着不同的方向，可

①钟路:连同后面的市政厅、首尔站、永登埔、新吉和九老，都是首尔地名，俩人是从市中心越来越走向边缘。

他们的眼睛还在不停地寻找旅店的牌匾。好像只要找到宾馆，就会自然而然地和解、拥抱，并且甜甜地入睡。一直以气呼呼的神情遥望窗外的女人，尽量装作不经意地说道：

“你看，那里好像有什么？”

远处,只见犹如救赎般绚丽闪耀着的巨大霓虹灯一“LOVE”。是由四栋楼房连接起来的“LOVE”情人酒店。每栋楼的屋顶分享了“LOVE”的四个字母，拼成爱情。大略一看，像是接近星级酒店标准的高级宾馆，于是男人松了一口气。建筑物前面好像也有着宽敞的停车空间。她的脸上也掠过一丝安心的气息。她期待着能够接上满满一浴盆热水，舒舒服服地泡个澡。’说不定会有能洗SPA的圆浴盆呢。面对面坐着用泡沫嬉笑打闹着，不知不觉会蹭着滑腻的身子，随后抱在一起’她觉得一夜的疲惫和劳心，顿时烟消云散。他柔和地扭着方向盘，朝着那绿色澡帘在宁静飘荡着的停车场，朝着遥远的情人酒店“LOVE”，徐徐开了过去。

*

汉子边吃方便面边看电视。荧屏上，年轻的约翰尼•德普在晃动着剪刀手。影片说是“特典”，可不大像是充满诚意的特典。其他频道演的也差不多，不是太有名早就看过的，就是票房太糟糕而廉价出手的。有线台倒是偶尔放一些刚刚上映不久的热乎乎的新片，可它们在荧屏播出时就成了老片。汉子不喜欢把原本就没多大意思的片子，夹上广告切成一段一段播出来的有线台作风。它在肆意地把称得上电影的某种元素给扼杀掉。虽说家里并非剧场，可当罗密欧饮毒的瞬间突然蹦出来个蒸汽吸尘器，剪刀手坠入爱河的瞬间画面切换到身体矫正器的时候，也不免令人感到有些龌龊。汉子用筷子把面条卷成团，寻思着“我怎么在看已经看过的呢?”却还是执意不换频道，再次确定那雷打不动的情节。汉子吃净碗里的方便面，开始喝大麦茶。这同时也让汉子的表情变得茶水般清澈。汉子搬过无数次家，却很少有带厨房的房间。汉子主要在外买饭吃，渴了就从房间里的单格冰箱拿出大瓶矿泉水,直接对着嘴倒进去。后来，当第一次搬到可以自个儿做饭吃的房间，汉子双手捧起盛满大麦茶的玻璃杯，如孩子般纯真地嚷道:“哇喋！用杯子喝水实在太好喝了！”

很久以来，“给消毒好的德尔蒙橙汁玻璃瓶装上大麦茶,放进冰箱冰镇一下,喝着真爽口”是汉子的一个梦想。好像这样的小小细节能让自己的生活接近某个正常标准,使生活变得滋润一些。此外，汉子坚持的生活习惯还有几样。他总是叮嘱妹妹说:“再穷，也不能没有卫生间的洁厕灵。”所谓的洁厕灵,是用来放在坐便器水槽里面的圆形固体。这样,每次冲厕坐便器内都会放出蓝色自来水。汉子说，那白色的坐便器内有蓝色的液体看着清新,心情就不知为何也变得很爽,甚至感觉自己还是个挺不错的人。妹妹觉得哥哥真怪,但坐便器看起来干净也不是件坏事。汉子还说:“这年头，再穷也得上个网，那才像人样呢。”打从初到京城住巴掌大的小屋时起就是如此。那个不大点的地方,窄得妹妹和自己俩人躺下来就没有剩余空间了，而在那里最昂贵，同时占地最多的就是汉子的破旧电脑。那台电脑有着前凸后翘的显示器和硕大的主机。它在房间的一角显得异常突兀丑陋，一开机还发出骇人的噪音。每当妹妹在酒吧打完工回家，那硕大的屏幕前呆坐着的哥哥那佝偻的背影，总会映入她疲惫的眼中。由于汉子熬夜上网，妹妹时常失眠，倒也没有多大怨言。因为她把电脑的嗡嗡声听作是哥哥为“像模像样地活着”而用单手吃力地摇动着的发电机声响。

他们因为不多点的押金和月租而经常搬家。都是些好不到哪儿也差不到哪儿的房间。直到最近，两个人都攒了些钱，打算搬到好一点的地方，他俩还整天兴高采烈地去找房子。可是，转了不到半天，他们就变成了霜打的茄子。汉子揉捏着几张从电线杆上揭下来的月租传单，不好意思地向妹妹告白：

“我呢，还以为一千万能让生活天翻地覆。”

妹妹扑哧笑了声答道：

“我也是。”

—阵风吹来，电线杆子上的传单不约而同地飘飞着。吉屋出租。整租①月租皆可。家电齐全。电话号码在风中飘荡。数字们未曾属于谁，飘散到城市的上空，好比草籽。妹妹伸出一张标着较贵租金的传单，以恶作剧般的语气说道：

①整租:也就是全税。韩国房屋租赁的一种方式，承租人抵押一定的费用,不再交月租，待退租的时候收回押金。

“我们去看看这房子怎么样？先不去想签合同什么的，只是去看看这档次的房子会是什么样的。”

于是他们就去了当天看的房子中价格最狠的月租房。真的是只想做个参考而已。可当他们一拉门，迈进那间阳光灿烂南北通透的套室时，即刻不知不觉地顿悟了。他们想要的家，原来就是这样的。汉子和妹妹最终搬到了那里。明知这有些勉强，却想硬着头皮打肿脸充一把胖子。就算那只是一种像电影院或游乐场一般花钱买到的短暂幻想，却早已厌倦了有自知之明的日子，也许想耍点赖。乔迁新居之后，汉子每时每刻都在跟妹妹唠着新房子的优点,就这样唠了一个月。你看有单独的鞋柜，地板不再乱了,多好。你看卫生间的地板砖干净得像女生脸蛋似的。煤气灶上面还安着排油烟机耶……诸如此类。可汉子明白自己在这个房子里的日子也所剩无几。明年妹妹结婚，他打算把押金退给她。那么，也许，汉子还要回到几年前的住处。也许,今年就是最后一次和妹妹一起过圣诞节。汉子把空碗放在洗碗池后，难得在屋内点了根烟。妹妹会因“满衣服都是烟味”而发火。汉子叼着烟，坐到桌子前打开电脑。窗外飘过雪花，黑乎乎的电视显像管里面，“麦考利•库尔金”这个永远长不大的当家小鬼在孤独地尖叫。汉子边关电视边嘟囈着，小鬼的尖叫不是因为笨贼，说不定是因为每一个相同的圣诞都那么无聊的缘故。电脑发出病吟，吃力地开启。“为了像模像样地活着”，汉子攥拳握住鼠标。

*

雪花在落到地上的同时，即刻就被玷污。胡同里一堆堆鼓鼓囊囊的垃圾袋如圣诞大礼般簇拥着。紫红色车子的灯光依然在公路上徘徊着，发出惨淡的光色。他们在“LOVE”情人酒店也没弄到房间。那里只剩一个房间。是一天房费超过30万元的25坪派对间。前台服务生亲切地点击着电脑显示器，给他们展示房内的复式楼梯和鸡尾酒吧台，以及大型液晶电视。他看着攥着自己的胳膊苦苦支撑着身体的女朋友，暂时犹豫了一下。迄今为止，他们一次也没有住过这个价位的房间。而且,他们能住的时间还不到四个小时。因为第二天男人得在早晨九点之前上班。只不过要暂时休息下而已，所以派对间的家电和家具都毫无用武之地。当然,就当是度蜜月，用过家家的心情住一住也无妨，可30万元等于男人一个月的房租。幸亏女人先拽了拽男人的胳膊。他便跟服务生道了声对不起，就走出宾馆门外。出来后男人立马后悔起来，自己为何要道歉？但那只是习惯使然罢了。他发动了车子，缓缓开出停车场。

老爷车已经驶过新吉，不知不觉到了九老工业区附近。男人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她就说不住酒店也行，随便找家旅馆吧。于是他把车停在九老工业区住宅区的一个胡同里，说“那就在这儿找找吧。”胡同里面望得见几家客店的牌匾。小小的竖条牌匾上写着“蜜蜂”、“玫瑰”或“首都”等字样。男人小心翼翼地开口：

“要不，咱们就进客店吧?”

女的没好气地应道：

“客店？那不是还不如旅馆吗?”

男的反问道：

“这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明知是在说笑，可她还是觉得挺来气，却已没有力气用来吵架。男人朝着胡同尽头的一家客店挪开了脚步。是一栋类似民宿房的破旧楼房。入口处贴有一张纸条，上书“有长期房”的字样。男人先走进客店入口。那里破旧得似乎夜里下场暴雪都撑不住。男人轻敲了敲吧台前面的小玻璃窗。活像彩票投注站的小小的吧台里，刚刚睡醒的老板娘睡眼惺松地站了起来。女人想到：“为什么所有旅店的老板都长得差不多呢?”老板娘打量着俩人的装束,有些诧异道：

“正过节，有点贵呢。”

她不免有些紧张:可见是圣诞节，所以想宰我们吧？

“多少钱?”

“两万五。”

她备感担忧。贵了也才两万五，不知平常多少钱？他递出信用卡。

“这儿不能刷卡……”

“现在正好没有现金,通融通融好不好?”

这时老板娘突然把上身探出吧台外，隔着俩人的肩膀大声嚷嚷起来。

“怎么又！怎么又拉人过来了？”

他和她同时转过头。只见两个年轻人尴尬地站在走廊门口，可能是被老板娘的叫声吓住了，只得愣在那里。看他们的长相，好像是东南亚那边的人。一个背着背囊，另一个提溜着装有啤酒瓶的黑塑料袋。老板娘把声音提了八个分贝。

“喂喂，那个房间你们到底打算住几个呀？绝对不能超过四个人，我说多少遍了？把鞋子藏起来，你们以为长得都差不多,老娘就认不出来啦？要么你再加钱。可那小子又是从哪儿带来的？”

小伙子们双眼越瞪越大,恭听老板娘的教训。拎黑塑料袋的年轻人露出为难的神色，背着背囊的小伙子结结巴巴地大声应道：

“我不来睡。这里，朋友，我见面来了。这个，喝酒完了，走的。我有家的，我真不睡，事实不睡°”

老板娘回应道：

“不睡个屁？再说了不睡又怎么着？多一个人吃喝拉撒睡，多出多少水费，电费?”

提溜着塑料袋的年轻人应道：

“我朋友，吃完这个就去了。有家了。”

“那还背着个大包？喝什么酒？我算是看透了，在这里喝酒抽烟的小子们，没一个攒下钱离开……”

女人叫住老板娘，赶忙递过两万五干元,只想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给您!”

老板娘确认了一下纸币。趁这工夫，两个外国小伙子逃命般急忙溜进了房间。老板娘冲着小伙子们的后脑勺喊了声：

“待会儿我就过去看了啊？!”

他和她兀自局促地站在吧台前。老板娘挠着开了卷的烫发说：

“哎哟。对不起了。正好还剩下一间床屋，我给你们那间

老板娘提着毛巾和水壶,在前面引路。到了一间油漆脱落的木门前面。没有房间号,也没有钥匙。隔着门缝望得见发黄的壁纸。她问了一声：

“鞋放在哪儿?”

老板娘指了指放在房间角落的方便面箱子。在她发懵的那会工夫，他禁不住劳累的神色径直走进房间。她扭扭捏捏地把鞋子放进屋里，回头锁上了门。她抓住门把手，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房间里既没有电视,也没有冰箱。男的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倒在破旧的床±0床垫的弹簧吱嘎响了一声。他说：

“还行嘛。”

她抬起不安的目光，打量了一番被褥。污迹斑驳的被子上面扭动着陌生人的阴毛和头发。她小心翼翼地拉开卫生间的门，一股腥味扑面而至。地板的瓷砖块已碎掉，而那上面缺条腿的、锈迹斑斑的洗脸台,如残兵般斜斜地站着。流淌着水锈的洗脸台上，残留着一团碎头发。她关上卫生间的门,探询般瞅着男朋友。男人不顾极度的疲劳，看来还是有着“想做的意思”。可就算打死她，她都没法盖那床被。他下意识地躲着她的视线,发现靠近天棚的地方，木门的上方有一个窟窿。那个洞眼是用报纸堵住的。他偷偷瞅了瞅女朋友的脸色。只见她搂起大衣,纹丝不动地站在房间门口。他有些担忧地问道：

“怎么？不喜欢了？睡不下么?”

她说不要紧，你明天还要上班,快睡吧，我在这儿睡就行。说着她就别别扭扭地蹲在角落里。打算盖自己的大衣睡觉。他呆呆地凝望了女朋友半晌。他好像想了想什么，撩开被子坐起来，温情脉脉地问道：

“要不，我们走?”

她的表情眼看就要哭出来了，连忙点了点头。俩人从方便面箱子取出鞋,走出了房间。当男人推开房门，咪当响起碰撞声。只见年纪轻轻的一个卷毛头的小伙子，用吃惊的眼神巴巴地望着他。她把脑袋探到门外，不由得叫了起来。门外有个陌生的外国小伙子，单腿伫立着。他拄了个拐杖，背着大大的背囊。另一条腿估计是截肢了，松松垮垮的裤腿打着个圆圆的结。看样子小伙子刚刚潜入这家客店。奇怪的是年轻人的头上扣着一顶圣诞帽，显得异常突兀,格外的红。小伙子古铜色的脸上，写满了慌张两个字。小伙子像是要辩解什么，大步跨了过来。这头他俩不由得后退一步。小伙子晃着装有白酒瓶的口袋说：

“我,朋友见面来。吃了这个就去了。我不睡的。”

男人紧紧搂住女人的肩膀。已然过了凌晨五点，戴着圣诞帽的

单腿小伙子头上，雪花在悄然飘落。

*

汉子的脸庞上荡漾着显示器的亮光。汉子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上网。汉子的时间咔嚓咔嚓被鼠标切碎着。整个世界一片宁静，黑暗中,面对面的汉子和电脑如同互相信赖的恋人般温情四射。汉子在门户网站浏览了几条演艺圈的报道。穿梭在这样或那样的网站之间,或在谁的个人主页上留下几句问候。待到这也腻烦了，就打开硬盘里的视频文件夹。外国连续剧系列和珍藏的几部电影，还有些A片有条不紊地存在那里。汉子随手点击了一个视频文件。看了一两遍就看腻了的、却又舍不得删除的一部A片如魔法般浮现在屏幕±o汉子淡然而麻木地看着画面。蓦地，冒出“不如打打手枪”的想法。不是非想做，而是真没事可做。只是有种念头——在感受到某种久违的快感后安然入睡。曾经有段日子，感谢可以用那种方式熟睡。他明白，有时候身体也会撒谎。正当拉下裤子拉链时，外面传来有人走过来的动静。汉子紧张地盯着走廊的门。喀嚓，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汉子火速拉上裤子的拉链,赶忙关掉了显示器。只见妹妹脸色苍白地站在走廊外面。汉子装作泰然自若的样子，尴尬地打着招呼：

“怎么回这么早?”

妹妹没有作答，脱掉被雪打湿了的长筒靴甩在一边。

“给我铺铺床。”

“吵架了？”

“没有。”

妹妹摔开小包，拿起T恤和短裤走进卫生间。汉子粗略地扫了一下房间，就往地上铺厚厚的两床褥子。两床被褥相隔一寸距离。妹妹很快从卫生间出来，估计只是换衣服而已,随后躺倒在褥子上。

“要睡了？”

“嗯，能不能关灯?”

汉子去看了一下走廊的门有没有关紧,调高了锅炉的温度。随即关了灯，自己也顺势倒在被子上。汉子朝着妹妹转过身，问道：

“今天都干吗了？”

妹妹用一只手抚着额头答道：

“只是吃顿饭，看场电影……”

“吃的什么？”

“意大利面和牛排，诸如此类。”

“在哪儿?”

妹妹疲惫地应道：

“就在钟路。”

汉子眨巴了几下眼睛，用兴奋的声音说：

“刚才看了网上的八卦新闻，林正锡和朴艺莉居然在交往呢，你说逗不逗?”

“今天有没有给妈打电话?”

“嗯。”

“问我们元旦时候回不回老家，你回吗?”

“嗯。”

汉子开始一五一”地絮叨自己一整天经历的鸡毛蒜皮的事情。妹妹缓慢地把眼皮张了又合，听着哥哥的话。关于这个月的税费，关于受伤的棒球手，关于朋友生了男孩，关于学长离婚的事，关于随礼的礼金不知道该随5万元还是10万元而烦恼的事……妹妹好像对此并不感兴趣，哥哥却越说越来劲了。妹妹恨不得就这么融入越来越暖和的地板下。俄顷，汉子抬起滴溜溜的眼睛盯着天棚说：

“当我们小时候。”

“到了圣诞节不是收到礼物什么的吗?”

“……嗯。”

“可我却感到挺奇怪。”

妹妹翻身背对着哥哥，睡意蒙睇地问道：

“奇怪什么？”

汉子的嗓音沉浸在回忆中：

“那个啥，在电视或电影里面，圣诞礼物不总是包得特漂亮的吗？而且，必定会放在装饰好的圣诞树下。那里的礼物不是全装在大大的漂亮的盒子里的吗？好像真是圣诞老人给的礼物似的。”

妹妹用渐渐模糊的嗓音应道:

“可是，放在我们头上的礼物，为什么总是装在黑色塑料袋里面呢，我觉得这个真奇怪。”

“你没那么想?”

汉子转过脑袋看了看妹妹。她已经无声无息地入睡，像个死人一般。汉子就那样默默地躺了半天，用手指头捅了捅妹妹，说了—声：

“喂，卸了妆再睡。”

窗外，下了一夜的雪不知何时变成哩哩啦啦的雨点。屋外路灯的黄色的光亮也随着雨点如滴滴烛泪般飘落。汉子打开手机，看看时间。12月25日。12月25日在汉子的脸庞投下青黑的阴影，旋即消失了。汉子合上了手机的盖子，四周重新回到黑暗。汉子突然感到莫名的庆幸。凌晨的黑暗在清亮地变淡着，汉子为了入睡轻轻合上了眼睛。

经过子午线时

列车仿佛一条盲鱼,冲出仁川一路向北。我望着线路图，心里默数了一遍驿站数。从仁川到议政府共有五十多个站点，而驶过永登浦和新吉、钟路之后，在首尔北部的某个小地方，便是我的房间。线路图的指示灯闪烁起来。线路图上的一排塑料小灯泡，从前方站点到终点站都亮起了绿灯，已经过站的站点则亮起了红灯。拥有着城市名的那些闪烁的亮点，以及连接在点和点之间的直~感觉那好比是卡西欧佩亚、珀尔修斯和安德罗墨达等星座的外文原名①一般晦涩陌生。陌生城市的星座,首尔的手相。到首尔已将近七年了，可是首尔的很多地方我从来都没去过。每当在地底下吹着风听到地铁广播报站时，我都想去一次旧把拨，也想去一趟水色逛逛。可我终究都未曾付诸于行动，究其缘由，倒不是因为首尔太大，只是我生活圈太小了吧。不过，正如每个星座背后都有一个故事，我狭小的生活圈里——也应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故事。

列车拖着长长的尾巴游出了首都。城市里的阑珊灯火,其中自然少不得林林总总的高考补习学院的灯光吧。首尔的各类大小补习学院，多如天上繁星。同学们，我们的星球每次自转一圈是不是都会变小一圈——同时将白色的粉笔碎末洒向宇宙的每一个角落呢？在此夜，被十年的讲师生涯磨平了指纹的一个老师在某处如此呢喃。

①星座名：卡西欧佩亚是仙后座的原名，珀尔修斯是英仙座，安德罗墨达是仙女座的原名，皆为神话人物的名字。车门一开，秋风扑进了车厢。好比是讲师们为了撑过无止境的补课而含在口中的润喉片，那般涩辣清凉的风。2005年的秋天,年方二十六。提着三年从事讲师工作的简历，我正回想着几天前在学校听到的一句话。

“雅英，你的脸怎么了？”

那是我刚用图书馆电脑查询招聘结果后出来的时候。

“我的脸有问题吗?”

我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时朋友瞪大眼睛对我说道。

“你的脸扭曲得像个怪物呢。”

人们陆续涌进车厢。也许是因为通报着“前往议政府北部方向”的广播声——不知何故，我感觉大家都在前往一个遥远的寒冷国度。我仔细端详了映在车窗上的自己的面孔。看起来有些疲倦，倒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我不认识的面孔正在用我的身份生活。

我这是在刚刚面试完一个学院回家的路上。自打研二时就开始去学院兼职，所以工作经验有了，自信也有了。曾几何时还想过要当一个全职的学院讲师。不过当同乡同学们问我“现在忙什么”的时候，要是回答说“在学院上班”的话感觉会有些丢脸。因为这年头遍地都是补习学院，所以大家都认为只要是个大学毕业生,讲师这个职业谁都能做。比普通上班族赚更多的有能耐的讲师也很多，不过学

院讲师同时也会被人们贬低为“走投无路的大学生最后的避难所”。学院的规模和待遇也都是千差万别，所以每当跳槽时我都会被新的压力所折磨。有时候蹲在狭窄阴暗的厕所里,我感觉我用的厕所诠释着“我”这个人，这令我感到非常郁卒。

我辞掉了讲师工作，倒并不是因为精神压力。当时我没想到自己会游手好闲这么久。我的成绩总是4.0以上,托业分数也有900分以上。我自认是个性格温和，颇有创意的人。所以第一次在简历审核中被刷下来时,还不以为然：

“毕竟落选几次是在所难免的，没有人能例外吧。”

第二次名落孙山时,我想：

“难道因为没有资格证吗?”于是马上考了个驾照。

再次落榜时，我想道：,‘难道是我给人的第一印象不好?”，就重拍了一次证明照。落榜十余次，我开始怀疑是不是因为我是国文系毕业的。

这时英语系的朋友告诉我：

“其实英语系也差不多啦，这年头阿猫阿狗都会英语。”

哲学系的朋友说：

“那你至少也比我们哲学系强吧?”

跟法学系的朋友说到相同话题时，他狠狠吸了一口烟屁，嘟哝道：

“那也是过去的说法了。最近的司法考试，能考上的也都是有

钱人家的孩子。毕竟是场马拉松，得有人长期资助啊。”

落榜了大约二十次左右时，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眼光太高了。于是开始往规模虽小但健全的公司投简历。结果还是没有什么起色。于是大概第三十次落榜时,我抱头呢喃。

“我会不会真的是怪物?”

在准备招聘考试的期间，我下了很多功夫。有一次在网上翻出了大企业人事课长发表的模范答案用心精读了一遍。文章的开头是“简历首先应该写出一个精彩的自我介绍”。可是模范答案的撰文者并不是把自我介绍写得精彩，而是他的人生本身就很精彩。如果我给IT公司投简历一一那么我的自我介绍通篇都会是对门户网站的关注。相比之下,他会写:“我对电脑的兴趣是从小时候拆解爸爸给我买的第一台麦金塔（苹果电脑）开始的。”甚至就连他的兴趣也是“骑马”。我感觉兴趣栏写“读书”的话会有些丢脸，所以填上了普遍且并无不妥的“看电影”。有个学长看了一眼我的简历后，咋舌道：

“你这简历都没有一个亮点，亮点啊!”

我诚恳地问道。

“学长,那我该怎么做才能有亮点?”

在学校图书馆准备应聘国有企业准备了一年的学长跟我说，要是给他买杯咖啡的话就告诉我。我边从自动咖啡贩卖机接着咖啡，边问道：

“那个，我听说女生面试的时候主要看品德……”

学长一边拔着膝盖磨破的运动裤上起的毛球,边说：

“妹子，你记住,女子有貌便是德!”

我毕恭毕敬地递出了咖啡。

“学长，亮点呢……?”

学长一口气喝完咖啡，丢出一句：

“亮点还能怎么搞，用钱砸出来呗!”

而后拖着三条杠拖鞋,优哉游哉地离去。

列车驶过带方，奔向汉江。我默默盘算着今天转过的学院中会有几处给我来电。其中也有是即使对方来电也不打算去的。第一次去的学院院长初次见面就讲平语①，毫不客气。而后，仿佛是宣扬“我并不好惹”一般，双臂斜搭在沙发上开始面试。第二个学院的院长针对什么叫“讲课”的问题,给我讲了一个多小时的课。我知道院长越啰唆，就越是说明他对自己的学院底气不足。一通长篇大论后，他开出来的薪酬是当天拜访的学院中最低的。最后一次面试的学院院长主张学生就得揍才能学乖，在我面前挥起了绑青色胶带的板棍。我轻轻叹了口气,望向了窗外。广播报站在车厢内响起。“下一站

1平语:韩语语法分为敬语和平语。在韩国的社会文化中，跟不熟悉的人互相讲敬语是最为基本的礼仪，一个社会人跟另一个不认识的社会人打交道时要讲敬语，是尊重对方的表现。平语是非敬语，跟同辈熟人和晚辈熟人沟通时用。

是鹭梁津,鹭梁津……”

1999年春天，当时我也为了去鹭梁津横渡汉江。我紧紧抱着整整背了高中三年的红色博士贝斯书包，左顾右盼。那个包里面塞满了没人会偷的学习辅导材料。时值三月，对于一个新的开始来说也许是太晚了的春天，而对于悟出某个道理来说则又太早了的，那个年纪。我好比是棋盘上的马，既无对策又容易害羞。窗外，汉江铁桥和奥林匹克大路，大小高楼次第晃过。二十岁的我惊奇地念道：

‘哇哦，桥原来真有好多腿呢！’

下午两点。头顶上，久远而寂静的太阳系有序自转着。忽然眼前一片光亮,周围渐渐开始变亮。我那紧缩的瞳孔逐渐扩开,在一个成像前停驻。汉江对面——孤寂地耸立着一栋高楼。一柱擎天，轻轻飘动着几百张黄金鳞片的它。我不自觉间惊叹道。

“啊！63大厦!”

因为我心中的分贝实在太低，谁都没有听到那个声音，不过当时我分明如此嘟哝道。啊,63大厦——。当我看到63大厦，才顿感自己真的来到了首尔，终于感到安心。

这么一说，有一件关于63大厦的哭笑不得的往事。是在我上重考学院时发生的事。刚开学没多久，跟我一起上短期班的同学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他在拉开讲堂门的同时大声呼喊道。

“喂！我刚看到了一个跟63大厦简直他妈一模一样的大厦!”

“什么意思啊?”

“跟我来。”

孩子们一股脑儿涌上了学院屋顶。孩子们左顾右盼地问“是哪儿？是哪儿?”他指了指汉江对面的一个建筑。

“那儿。”

孩子们不约而同地顺着他的指尖眺望远方。在屋顶上吸烟的男生们也不自觉地跟我们统一了视线。大家的动静仿佛是目击了不明飞行物的市民们一般。远处，夕阳的光晕下，金光灿灿的一栋高楼大厦。那是……跟63大厦简直，他妈，一模一样的63大厦。有人说道。

“傻逼，那不就是63大厦么。”

孩子们有气无力地走下了楼梯。只剩那位同学一人，呆呆地杵立在澹荡的夕阳之下，问道。

“真的?”

……对，是真的。就像你刚从乡下来是真的,所以无法想象63大厦就是63大厦本尊也是真的,而且我住在月租十一万的阅览室更是真的。当时我们的脸就像傍晚的63大厦一般全都泛黄，也是真的。

1999年的春天，鹭梁津站——我们坐在阳光照耀下亮得跟白瘢风一般苍白的夭桥上，开玩笑一般谈道。想要当什么？大学生。最尊敬的人？大学生。你我的梦想,都是成为跟大学生简直“他妈”一模一样的大学生。

列车正驶出鹭梁津，我不禁回想起遗忘已久的那些事，那是我人生星座中的一个点。尤为晃荡的同时，散发微弱光芒的，那颗星星背后的故事。鹭梁津，犹如受到挫败的梦想一般，温柔地拥抱着那里的星云，以及那七彩靓丽的星尘们。

说来有些难为情，我当年复读并不是因为学习差。成绩虽不是出类拔萃,不过报考首都的大学倒绰绰有余。可是我上高二的1997年,IMF（亚洲金融危机）爆发,次年我没有考上师范。报考师范的学生忽然增多,竞争率也随之猛增。如果是因为“数学”或者“月考成绩”的话，我倒是认了，但是我从来都未曾想象过，自己竟然会是因为IMF而大学落榜。而且IMF这个词我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听起来仿佛是“你大学落榜是因为今年位于卡西欧佩亚星座的7789。星在经过子午线时闪烁的关系”o父母跟我说，私立大学不行,复读也不行。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怎么办。可相比之下更让我担心的并不是遥远的未来，而是近在咫尺的春节。为什么所有的考试结果都是在春节前夕公布呢。一想到亲戚们的质问，该如何对他们敷衍，就足以令我毛骨悚然。

那一阵子,家里总是寄来各类寄宿学院传单。邮寄品大都印着以“0。面XX里”结束的冗长地址。那里的学生都穿着统一的运动服，统一起床，统一听课，一个月只准许一次外出。据说甚至有地方会将一天睡五个小时以上的学生叫醒后用木棍体罚。不过升学率倒是挺高。我一打开宣传册,又马上合上。一个月一百万以上的学费。我想说，“那个,我给你一百万，请不要打我好不好?”不过就算打死我，也交不起一百万。

实在看不过去而跟我提议复读的是妈妈,她说要做就做得像回事，让我在首尔找个学院。我当时并不知道在外地复读虽不至于一百万一个月，但也会花很多钱。不过妈妈应该是知道的。我下面还有上高中的妹妹，而且是两个，我是知道但又不知道,然而妈妈应该是都知道的。所以我并不因为复读生活而感到烦心。我也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失败者。复读对我来说是个恩赐。

1999年三月，我第一次在鹭梁津站下车。地铁门一开,一阵海腥味扑鼻而至。基本上是鹭梁津由水产市场散发出来的味道，不过有人说那是63大厦水族馆的海鲜在天空腐烂的味道。铁路两边是鳞次栉比的户外广告牌，背负着历史的使命，负责您的英语水平！大韩民国讲师代表金永哲老师！上首尔大学吧一一只有首尔大学出身的老师才能让你圆梦！开开心心学习科学一朴男植老师！国家公务员、选举管理委员会京畿道解题大特讲火热招募中。中！中！中！中！合格神话永不停止！你掌中的警察学院。鹭梁津行政考试学院。公务员——约定你的未来。广告牌上刺激的文案旁边都印有巨大的讲师照片。时而温和，时而挑衅，时而又异常严肃，时而是“别担心，没问题”的表情。打扮也是从挑染头发穿着连帽休闲装的讲师，到挽起衬衫袖口摆出充满活力的架势的老师，各式各样。他们大部分都年轻，都凝视着远方的某处。也不知照片中自己的化妆不大自然，而大家也正因如此而看起来都差不多的事实。不过他们看起来懂得我所不知道的非常重要的东西。对我来说，鹭梁津感觉就像是“约定之地”。

在学院附近签了一个女性专用阅览室，拿到了小小的保管箱钥匙。K-59。一格桌子,便是我拥有的空间。四人间放着四张隔板桌。相同构造的无数个单间之间，是由帘子来隔开的。我驻足的单间里有两个女人。一个是教师资格考试的重考生，一个是准备五级公务员考试的姐姐。因为有一张桌子是空着的，所以我们房间还稍微宽绰点。我刚进房间，就在书桌上贴上了一张便笺。

—我荒废的今日，正是昨天殒身之人渴求的明日。

而后，我在下面贴上一年的计划表。我想用熊熊燃烧的目光握起拳头望向窗外一一可惜周围没有窗户。那天晚上,我读了去年高考得满分的状元手记。我决心着“努力奋斗!”铺起床被躺下——可是因为地板太硬，无法入睡。四人间太窄了，四个人都得将椅子放到桌子上，睡得像一排铅笔。四处传来嗡嗡——嗡嗡——的震动音。从这里，从那里，时而间歇时而连续，仿佛草虫吞声鸣叫，仿佛我们都是一只只草虫般。黑暗中，绿光闪烁。回想起来，那也是在阅览室发出最多的声响。学院公用电话前总会站着长排，也是因为这个。一天睡四小时的孩子,怕浪费时间整整一年都不上美发厅的孩子，一到公用电话前就都会等待。我为了不吵醒人家就得在信号响起后0.2秒内关掉呼机，这个强迫心理常令我失眠。偶尔半夜醒来，映在眼前的是素未谋面的陌生姐姐的脸孔。

次日早上，巨大的音乐声响彻耳边,是华丽又尖锐的电吉他声。我一下子被惊醒了。通过广播喇叭，正响着某个国外摇滚歌手的吉他声。环顾了四周，发现大家都已起床，正叠着被子。一看呼机，是清晨六点钟。人们有条不紊地把被子放进保管柜里，拾起垃圾，整理环境。正准备五级公务员考试的姐姐和蔼地说。‘

“要没睡够的话，打扫卫生以后再铺被睡吧。”

呼呼——阅览室管理员用拖把拖着地穿过了走廊。是签阅览室的时候告诉我各项注意事项的青年。身为考生的他，以负责阅览室的管理和卫生清洁为代价免费住在这里。可是每天早上会播出什么音乐，全在于阅览室管理员最近被哪首歌“震”到。我们的阅览室管理员会接连几个月拼命播出同样的一首歌。所以一开始还自言自语“那位吉他还弹得真不错”的我,到最后甚至感觉双耳被撕裂一般,每当吉他手演奏高潮部分时总想捂住双耳大吼:“求求你住手!”快要打扫完毕的时候,就会传来演唱会现场观众们的欢呼声和喝彩声。有一次我抗议说能不能把早晨音乐改成“酷儿”或“徐太志”，管理员用一副不可理喻的表情轻蔑地反问。

“奇怪，怎么会有人不喜欢齐柏林飞船呢?”

我尽量按照自己编排的日程表行动。起床，上课，午餐，自习，上课，晚餐，上课，作业，自习，就是这样的顺序。每过半个月就重新编排学习计划，当天做完的事情是用黄色标记，做完积压下来的事情后是用草绿色标记，以此类推一个个删除。而后,当删除完所有的条目就会很有成就感。从女高同学们那里,偶尔会来窝心的录音留言。有时也有来找我的同学们。尽管都是蹩脚的化妆和幼稚的耳环，不过我真心感觉她们很耀眼。

我交的第一个朋友是民植。民植上的是对面的一心学院，不过他为了听姜硕真的课，一周会来两次必胜学院。姜硕真不只是在必胜学院，在全国范围也是著名的讲师。他的课有名，当然是因为命中率。他的履历上总是少不了“在必胜创造最短期最多课时满员听讲”的修辞。听课之前，我茫然寻思着名讲师的特征是表演能力。不过在鹭梁津让我吃惊的是讲师们的从容不迫。他们懂得毫不费力就能让孩子们集中起来的要领。他们会发很多印刷品。主要都是标着自己名字的特别题库摘要或核心习题精选。当我看到印刷品上画着讲师们的漫画头像时,完全被震撼到了。漂亮的语句和清新多彩的图表也让我很感动。感觉那么多资料都是白给的，不禁感叹:“啊，首尔的民办教育原来是这样的!”他们讲述着动听的战略战术,以淡然的语气讲出惊人信息的话语方式，令人莫名敬畏。琐碎的风趣和人性化的忠告,以及定期的进度检查和慰劳也都有巨大的帮助。不过另一方面，那些慰劳是政治性的慰劳,授课的要点是必须继续听他讲的课程。就算如此，我们也需要他们。所以熬夜等着领取听课证，为了坐在最前排从上课十五分钟之前就开始排队。

那天，姜硕真在黑板上写了未来计划和战略。而后不忘打趣说:“告诉朋友时要反着说。”我想那个玩笑话很惊悚，不过还是跟着孩子们一起笑了。虽然不至于要反着说，但也没必要刻意告诉别人。因为我相信我正在为这个情报支付着代价。忽然，教室门开启。门卫大叔走进了讲堂。学院为了查处偷听生而突然袭击检查听课证的。姜硕真像习以为常一般站到了讲坛的一边。同学们纷纷从书包里拿出了听课证。这时，一张纸犹如蝴蝶一般飞来，轻轻飘落到我的脚下。我捡起那张纸，张望四周。这时坐在后座的人伸出了手，向我尴尬地点头。到了休息时间，那谁给我递了一罐饮料。

“额，刚才很感谢……”

我直直地盯着他的脸。

“谁呀?”

“那个，刚才听课证……”

**……啊，是。”

他显得颇难为情，畏畏缩缩地问道。

“那个，对了，你是从哪里来的?”

民植跟我是同乡。民植欣喜若狂，说要请我吃午饭，吃铁板鸡排。我对陌生男人的亲切感到负担，不过挺想试试铁板鸡排。我们穿过复印店和文具店、练歌房和台球厅、漫画屋、游戏厅林立的街头，走进了铁板鸡排店。民植点了两人份的鸡排,再加要了地瓜和手擀面。民植只不过熟练地加点了手擀面，却竟能显得跟大人一般，我对此感到些许惊讶。玻璃窗的对面，能看到几个玩跳舞机和竞舞团的女生。民植用勺子均匀地炒着鸡排，开始侃了起来。都是些无聊的八卦,比如姜硕真一个月赚多少多少亿啦，宋智英千辛万苦下终于挤进了鹭梁津,结果没到一个月就得了喉癌退出啦等等。民植自顾自地大侃了一阵，给我倒了杯可乐说道。

“我说呀,刚才你给我捡听课证的时候，当时你的身影呀……”

“嗯。”

民植捂着嘴嘻嘻偷笑了一声。

“就像是天使!”

那一刻，我听到了K-59,我书桌上的便笺从远处哗啦动的声响。我担心自己因为荒废了今天，对不住昨日殒身之人。可是转念又想，反正那个人已经殒身了，跟活着的民植好好相处岂不是更好。

民植像个弱智一样逢人就吹他喜欢我。我不知道那么低能的孩子学习怎么会比我好。不过相比之下更让我难以理解的是，头发上别着别针戴着眼镜，每天都是同样装扮的我，竟然还有人能喜欢上。我感到既难为情又感激。不过对我来说，比喜欢民植更为重要的事有很多。想起了乡下老家的父母，也直觉现在对我来说重要的事情并不是这个。我开始公然无视民植。这样一来，民植就越加在我面前耍宝套近乎。

民植上的是一心学院，那里是通过考试选拔学员的地方。我一开始也想去一心学院，不过那里要预付三个月份的学费，弄得我连想都不敢想。必胜学院的讲师阵容也很优秀，不过不知为何上一心学院的孩子们感觉与众不同。那儿的孩子很多都是已经考上了好大学，但为了上更好的大学而重修的。他们的脸上都有某种平静的野心和冷漠的老成之类的感觉。我羡慕民植,因为他上着一心学院，还对此显得很“自然”。民植住在学舍里。所谓学舍，算是重读生的住宿设施中最顶级的地方。那里一周会给一次荤菜，据说凌晨还会给夜宵。这一切服务,让他们收取每个月八十万的费用。寄宿设施中排行第二的是四、五十万价位的寄宿，其次是考试院,最低档的就是阅览室。阅览室也根据1、2、4人室有价格差异。我羡慕民植，他住着学舍，还对此显得很“自然”。

几天后，我揭下了贴在书桌上的便笺，出于加勉的意义贴上了另外一句名言。

–-Arollingstonegathersnomoss（滚石不生苔）o

教师资格重考生姐姐笑容可掬地掺和道。

“怎么，学不进去啦?”

我想，学不进去的应该是姐姐自己吧。姐姐总是用很断定的语气评论社会和制度，而且很多时候都坐在休息室里。每当我上洗手间的时候,总能看到头上绑着粗巾带的姐姐看着娱乐节目爆笑的身影。我跟姐姐说一定会成功的,其实心里想的是“这样学习能成功么”。

“你以后要是毕业了，也不要白费力气到处投简历，早早准备考公务员吧。”

“为什么?”

“当然是这种职业更好了。你说一不看脸蛋，二不看爸爸的职业，只要有十根手指，努力答对题不就可以吗。”

我对此表示了疑惑，姐姐焦躁地再加了一句。

“喂，你看看我那丫大毕业的朋友。我去地方私立大学的时候还嘲笑我，学分也高托业分也高,你猜她现在干吗?”

姐姐用力地说道。

“在家待业呢。”

我只好笑而不语,这种故事是我至少五年前就听过的，所以当时我想,我大学毕业的五年后，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我感觉姐姐太安逸,太死脑筋了。我在便笺上写了一行字递给姐姐。

——对了，那个姐姐怎么了？

教师资格应考生姐姐回头望了望后面。准备五级公务员考试的姐姐正趴在桌子上。

“不是在睡觉吗?”

我再次递给她一张便笺。

看起来像在哭。

我们疑惑了一阵，而后又回到原姿势开始做功课。阅览室的四处都冒着微弱的台灯灯光。我做完学院发的作业，写了日记以后，躺在被窝里。

嗡嗡——电子音打破了早晨的静谧。我们习以为常地开始叠被扫地。这时，从昨天开始就一直趴在桌子上的姐姐忽然站了起来,丁里咪当地跑了出去。我慌忙跟了过去。姐姐跑到了管理室,恍如疯子一般环顾四周,抓起花盆就丢向了唱片机。玻璃哗啦啦碎了一地，惊慌失色的管理员瘫倒在地上。整个阅览室淌过了一片寂静。在人们张望一下后再次专注于打扫时——姐姐径直走出了阅览室，从此再也没有回来。后来才知道，原来管理员跟姐姐是男女朋友关系。也有传闻说,姐姐怀孕了。姐姐的位子上，好几天都摊着一本答得密密麻麻的习题卷。从此以后一一阅览室每天早上都传来金秋子的《心上人在远方》，曲调舒缓悲伤。我还想，要在爽快的清晨听这个，还不如听齐柏林飞艇。毕竟那首歌听惯了也蛮不错的。

在鹭梁津,经过此地的人多于驻留此地的人。即便是长期驻留，大家也都认为自己是暂时经过的。这一点，无论是我,重考生姐姐,民植,还是管理员哥哥,都是一样的。人们都心知肚明，在“经过”的地方的生活、人际关系是怎么样的。在大街上在地铁上，我都可以认岀跟我一样的人。

夏天对于复读生来说是最难熬的季节。三伏热天令我连提铅笔的力气都没有。虽然原本就没什么食欲，不过集中力变差确实是大事。我尽管非常年轻，却很虚弱，总会擦掉日期写上答案，在不知不觉间打盹。天气一天天变热，体力早已透支。周围不停流传着高分学生的神话。谁谁谁一天用尽三根慕那美中性笔，谁谁谁上澡堂时都提前在沐浴篮上写英文单词后进去……诸如此类的故事。大部分都是荒诞无稽的谣传——奇怪的是当时却能很轻易地听信。我依旧上学院听讲,给乡下打电话，被呼机的震动音搞得辗转反侧，听着《心上人在远方》醒来。每当郁闷的时候，我就去附近的死六臣墓吹吹风再回来。

有一天，民植传呼了我。他急忙丢下一句就挂掉了电话。

“雅英，开始排队了！”

我奔向了学院。是为了领取姜硕真的听课证。一般听讲申请是从当日早上开始申领的，可要是著名讲师的话会早早售罄，得在开放前日就开始站排。要是排晚了，就得在第二天早上面对着盖满“满员、满员、满员”红印章的课程表不知所措。当然最理想是大家都按时慢慢排队，可要是有人提前排队的话，从那一刻起大家都会一拥而上开始占位。我到达学院时，已经有很多学生们排着大长龙。论时间是比平时还早。我在拥挤的人群中一手吃着面包,一手举着单词表背单词。

到了夜晚，排队的队伍变得更长了。有人还准备了席子,也有人蹲着入睡了。孩子们将自己的书包托付给同伴，去上厕所。到了凌晨，人变得更多了。站排已不是一列，而是三四个人并肩站一起的臃肿的长龙。长龙从学院后胡同排到了鹭梁津车站天桥上。大约将近一千多人聚起排队。我没法继续看书,只得夹在人群中屏息而立。

早上八点,人群开始骚动，看来是学院开门了。从远处看大门显得狭小异常。人们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我被夹在前后人之间,透不过气来。我感受到了身子夹在半空中随人流漂浮的神奇体验。不只是我,仿佛所有人都是浮在半空中移动。不知何时起，人群丝毫不见前进。传来哭声和叫喊声。站在我前面的女生抽泣道。

“别推了，别推了，求求你们了。”

男生也开始气急败坏地叫嚷。

“别挤了,都他妈别挤了，狗日的!”

后排有几个人窃窃私语。

“咱们再往前推一点呗?”

一个女生倒在了道路旁,看似精疲力竭，脸色苍白。有人踩了女生的书包。霎时间，随着咯嗤一声，女生的书包被白花花地染开了，看来是书包里的牛奶被踩扁了。牛奶仿佛鲜血一般从女生的周围散开。某处传来了叫嚷声。

“为什么不行？我都熬夜站排了为什么就不行？我从外地赶过来替我家孩子排队,我给你两倍价钱不行吗!”

我频频被挤到外围。数学是我的弱项,我一定得听才行啊。跟上一堂课是连着的，真的一定得听才行啊。不过，挤在那里的一千多人,也都有着一定得听才行的理由吧。有人用力推了我一把，头嗡—下发晕了。紧接着胸口一阵恶心。要是再待一阵，感觉就会当场晕倒。这时，半空中伸来了一只巨大的手。

“雅英！抓住我的手!”

我抓住了那只手。那只手用尽了全力把我拉了过去。当我抓住那只手的瞬间，莫名感觉自己解脱出来了。

我好不容易才能登记自己想要的短期班课程。走出玄关门的时候——外面依然由那些没能进来的学生们形成了人山人海,尖叫声和争执从没断过。我在巨大的疲劳中也感到了奇怪的安心——“已经结束了”如此嘟哝道。回图书室的路上留意了四周，却看不到民植的身影。

民植杳无音讯。没有再到必胜上课,也没有电话。我很想知道他的近况，可是没有联系。相比民植，我太复杂理性了，所以总想对感情作判断分析。我认为民植的感情是一时的，也许是二十岁的男孩子一时在鹭梁津患上某种非常特殊的病之类的吧。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通严肃的文字，随后感觉这样自顾自深沉显得很傻。我感到了莫名的火气，撕掉了书桌上的标语。滚石不生苔，石头难道是什么輸辘不成？我贴上了更加刺激性的标语。

——学习不是人生的全部。但，若连作为人生一部分的学习都没能力征服，那你还能征服什么？

在一旁看到便笺的姐姐咯咯大笑。

“奇怪吗?”

姐姐边捧腹大笑,边说。

“嗯，像傻瓜一样!”

虽然不知缘由，不过感觉民植很可恨。

——王八蛋！祝你复读两次！

恢复冷静以后，我在日记本的另一面用干净工整的字体如此写到。

——我能做到！

民植再联络我是在好几个月之后。

他依然开朗,在传呼留言里自顾自地东一句西一句扯了一大堆废话，最后腼腆地说道。

“咱们明天要不要上63大厦?”

来到首尔已有数月，而这是我第一次感到怦然心动。

秋天的如意岛很美。我涂上了身边唯一的化妆品一一强生婴儿润肤露，去了如意渡口。其实约会很无聊。民植和我两个人都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而且我们不知道原来63大厦是收门票的。民植执意要拉我进去，可是我说就待在汉江畔吧,63大厦什么的不看也无所谓。我们肩并肩坐在汉江前，背后可靠地矗立着63大厦。感觉在大韩民国的进步面前，我们仿佛是背负着祖国未来的花朵。而后，凉爽的，凉爽透心的风吹了过来。我望着夕阳下的红色江水，跟民植说。

“以前你是不是嚷嚷说看到一栋楼跟63大厦一模一样的?”民植难为情地说。

“当时你也在呀?”

江水静静地闪烁。民植的手指蠢蠢欲动，他烦恼着要不要牵我的手。虽然都能看出来，我却刻意装蒜,心想：

‘这孩子能想象到自己喜欢的女孩子脚后跟因为过度劳累都一条条裂开了吗？’

民植酝酿着话题,随后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说道。

“你知道吗？我们模拟考试的时候不是会填大学编号做模拟测试的嘛，成绩单上也会显示排名。但是名列前茅的孩子们很卑鄙，他们都不交答卷的。”

“为什么?”

“为的是让同学们看到统计百分比之后感到安心。想要让别人放松警惕，在背后插一刀呗。”

“真坏。”

淌过了尴尬的沉默。

“我想报韩医大,雅英你想上哪个大学?”

我挠着头说。

“我还没想好。私立大学太贵，国立大学分数线太高。”

我们沉默了片刻。我决定不问他为什么期间没有联系之类的O民植踌躇了一阵，像是下定决心一般说道。

“我们上大学后也继续联系吧。”

远处，有个女人靠在恋人的肩上笑得跟“疯婆子”一样。我没有作答。民植盯着地面说。

“在整个复读生活里，唯一值得我珍惜的，是你。”

民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吗。我明白，我们上大学后是不会再联系的。因为在鹭梁津，所有一切都只是正在“经过”的过客。但就算如此，也不想给一百万年一次的约会泼冷水。眼看我没有回答，民植说了一句非常孩子气的话，那句话现在回想起来都会让我发笑。

“给你买娃娃呀?”

高考迫在眉睫。千禧年也在疾速奔来。全世界都因为对千禧年的期待和兴奋而变得浮躁。学院反复强调着已出试题的解答和进度总结。我想象着大学生活，想到自己对现在的流行曲实在不了解，于是烦恼:要是上大学后让我唱歌的话唱什么好呢。又激励自己:与其在1999年成为大学生，在2000年当大一新生更带劲吧？十二月份有教师资格考试，重修生姐姐也在做最后的奋力一搏。姐姐因为压力已便秘了一个月，脸色一直发黑。高考一周前，姐姐递了一张便笺给我。

—一什么时候退房？

我用小字写了回复。

——高考前一天,快了。

姐姐递了新的纸条。

——是不是希望时间更多一点，就算一天也好？

我轻轻笑了笑。

—一不，我希望一切都快点结束。

姐姐写了回复。

我也是0

姐姐轻拍了我一下,递给我最后一张纸条，随后转过了背。

―走好。

我小声地真心回复道。

—姐姐也是。

考试那天，下了大雪。我全神贯注，稳扎稳打地在试卷上填答案。之后回到家连睡了好几天。像胎儿一般蜷缩着,在没有声音也没有光的地方，沉沉地入睡。真是好久都没有过的熟睡。

我被首尔一家私立大学特批①录取了。发榜那一天我真的很开心。与其说是因为要上大学了，倒不如说是因为，我再也没必要一个

①特批制度:韩国的高考制度结合高考成绩和月考成绩。而特批制度是指,考生在高考之前有一次机会向一所大学填报志愿，一旦高考成绩达标，月考成绩无论高低,校方都会直接录取。如果成绩不达标而没被录取，则不能再报考任何大学，只能选择复读或不再参加高考。所以填报特批需要对高考有绝对的信心。这个跟保送制度正好相反。2001年此制度已废除。

人住在鹭梁津那种地方。继续用了几个月呼叫机，但没过多久就换成了手机。跟民植也没有再联系。我感觉这颇为自然。

上本科的四年间,我一直都去补习学院兼职。要承担私立大学的学费，就没得选。期间,我跟偏见诸多的院长，为了省下讲师们的盒饭钱自己也跟着挨饿的院长,雇佣没有经验的本科生充当讲师以此支付最低酬劳的院长等等院长们度过了一段青春时光。有一次，在上课途中还放出了这样的广播。

“郑雅英老师，请不要坐下。”

这是我感觉腿酸所以暂时坐着休息时，喜欢通过监控摄像头偷窥上课情况的院长用麦克风给我传达的信息。我要找一家跟学校课程没有冲突，离家也不远的学院，于是得在待遇都很次的补习学院中找一个最不次的。为了上班不迟到，我常常都不吃晚饭，于是在地铁里闻到玉米奶油糕的甜腻味道时不禁双腿哆嗦。冬寒夏热的国营铁道。一觉睡醒，又一次学生们的期中考试，随后是期末考试。如果不想错过发车间隔时间很长的国铁，就要一手拿着吐司从地下通道开始气喘吁吁地没命跑上去,这时候鞋面上总会沾上芥末酱和番茄酱。之后望着遥遥远去的城市的风景一想,“一切都会变得更好”究竟是什么样。

K-59。很久以前我的桌位编号。1999年的我是活在编号里,而不是活在一个时空中，我顿然有了这种感觉。不过对我来说，那也是一段对得起自己的时光。所以每次感到吃力时，会想:只要跟当时一样去做，什么都能解决。但是我明白自己再也不能做得跟当时一样了。因为相比当时——我已经知道得太多了。

是继续考研，还是准备公务员考试？时间一直在流走，我得回答自己在那段时间里做了什么。可是至少到那时为止，还是得坚持去学院兼职。我的竞争力,会是“有十根手指”之类的平凡条件吗。

2005年秋天，我混在人群中，望着首尔的通明灯火，想起鹭梁津。桥梁的梁，津渡的津。1999年自己曾坚信只是“经过”的地方。所有人眼中只是“经过”的地方。可如果那里真是只要“经过”就行的地方该有多好。7年后的2005年，此时此刻，我为什么还是正在“经过”那里呢。随着短暂的停车，人群蜂拥而上。一个女人踩到了我的脚，随后喊道：

“别推了！”

宇宙遥远处，尚未有过名字的一颗恒星闪烁了一下。而后，从某个飘渺的方向，传来一个声音。

“雅英，抓住我的手!”

我回过神来，算了一下列车现在开到了哪里。已经快到家门口To一个又寒又深的秋夜。地铁依旧，默默地——奔向首尔的北边。

刀印

妈妈的刀尖上蕴含着一种漠然，那是一辈子料理家人饮食的人所特有的漠然。对我来说,妈妈不是哭泣的女人，不是化妆的女人,也不是顺从的女人。她是握刀的女人。一个虽然健康美丽,但就算穿着正装也能若无其事地大声咀嚼鱼饼一尽管如此，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大声咀嚼的,村妇。妈妈一直都用同一把刀，已经用了二十五年以上。差不多是跟我的年龄相仿的岁月。在这段切、割、剁的岁月里,那把刀变得跟纸片一样薄。在这段嚥、咽、咀嚼的期间，我的肠、肝、脏和肾也随之茁壮成长。吃妈妈做的食物,我还一同吞咽了食材上的刀印。在我漆暗的体内，着实印上了无数的刀印。它们流淌在我的血管里，挑起我的神经。我疼妈妈也是因为如此。我身上所有的器官都会知道。对我来说，“心疼”是一种物理性的感觉。

妈妈经常磨刀。撬开饱含蟹卵的四月蟾蝉，或是切开狗腿肉时,一周不止两三次,她都会拿出磨刀石。没有镶上一片瓷砖的水泥地,散发着下水道的腥味。蹲在厨房磨刀的妈妈，正如所有母性动物一样，浑圆巨大。卷到腰间赘肉上的汗衫，内裤上随意露出来的白花花的屁股沟。从妈妈的背影中,我看到了即将消逝的部落的影子。也许是因为妈妈的语言——在韩国这个小小国度里，比韩国还小的国度的人们所使用的语言。正如印支虎需要印支虎的语言，西伯利亚虎需要西伯利亚虎的语言一般。懂事以后才蓦然凝望的妈妈的语言。好比是美丽的观光地一样，我有预感,那语言会马上消失。普遍来讲，老母会比幼崽先死，老母的语言比幼崽更老。每当妈妈磨刀时,我都会莫名其妙地产生这种想法。

我得不停吃东西,妈妈也得不停煮东西。即便没有什么事可做，妈妈也会在厨房腌、泡、储备食材,每当这时候我都会想像幼崽一样，懒散娇慢。所以，明知道妈妈在忙，我也会赖在地板上看电视，或者靠在门槛边跟妈妈东拉西扯。日落时，煮饭的香味会渐渐飘散开来，满屋都脉动着切菜声。跟凌晨时分依稀能听到的淘米声一样，那是—种理所当然的温暖舒适。我总会握一下妈妈的刀。只因为手握着危险的东西，所以我相信自己是在驾驭着它。木制的刀柄用黄色胶带缠绑着。在长长的岁月里，刀柄曾换过几次,但刀锋却依旧如故，已经被磨得失去了光泽，但却已然磨到了极致，由内而外散发坚硬光芒。我并不想从妈妈的刀上看出爱和牺牲。我只是从那里看到了“老母”。所以，那个时刻，我并不是一个子女，而是一头幼崽。

妈妈卖了二十年面条。店铺的名字是“好味堂”，那是一家倒闭的烘焙店的名字，妈妈收购后直接沿用了下来。在乡下，刀削面是一个女人可以小本经营的最简单的生意之一。做刀削面的方法很简单，往大锅里放入蛤蜥、昆布、大葱、蒜、盐,之后放入面条，娴一会就完事了。可越是简单的料理，根据手艺的不同越会有千差万别的味道，即便是幼小的我都知道这一点。妈妈的刀削面是极品。夏天的豆浆面也是如此。盛夏时刻，在炙火边煮面条的时候,妈妈总会舀一碗浮着冰块的豆浆咕咚咕咚喝下去。嘴唇周围的汗毛上，黏着白乎乎的干豆浆。要是我干瞪着眼在旁边盯着她,妈妈就会往豆浆里放糖给我喝。“好味堂”门庭若市。难得赶一趟集市的农夫，农协、水协、农村合作信用社的职员，中学老师和来解酒的陪酒小姐……大家都喜欢到我们家吃面。也有不少外地人,妈妈只凭他们吃饭的样子，就能看出他们之间的“关系”。我把面条送到顾客桌上后，回来眯着眼睛说：

“那两个人,会不会是外遇呀?”

妈妈骂我一通，随后又附和道：

“其实是外遇没错。”

妈妈对自己煮的食物很是自豪。面条的筋道虽然重要，但成败的关键在于泡菜。通常，妈妈四天腌一次泡菜。一头扎在大筐里搅拌辣料的妈妈的身影，是店铺门口常见的风景,她看起来像是为了不栽进大筐底下通向的地下世界,而拼命挣扎。妈妈切下新做好的泡菜时，仿佛新鲜血液般从温顺屏息的白菜梗上流出来的辣汁和小气泡让我记忆犹新。只要妈妈一下面，我就会站在旁边,像小燕子一样张开小嘴。妈妈就会捞起一两筷刚煮熟的面条给我,然后用手撕下—片辣白菜塞进我嘴里。辣白菜有阵阵激爽的汽水味。该怎么说呢,是跟辣白菜一起进到我漆黑大嘴里的妈妈的手指味吧。那皮肉的味道带有一种淡淡的温吞。我喜欢厨刀咔嚓一下切过白菜心时，那“青翠”的声音和质感。还有，昏暗的厨房内，透过排风机的缝隙照进来的阳光之簸,以及站在那光照近处的妈妈的侧面，不一而足。

厨房差不多有五把刀。妈妈只用其中一把来切面。剩下的刀，用来切水果或撬蛤蜥，或者在腌菜季借给别人。妈妈闭着眼睛都能切面。在用右手切面的时候，左手的两根手指会跟着刀切的节拍，节节后退。妈妈的刀法，没有一丝迟疑和畏惧。其中混杂着花很长时间掌握一项本领才有的自负，用自己的双手挣口饭吃才有安心，始终重复着某种单调工作才有的疲劳。妈妈总会用铁匙把黏在刀刃上的面团泥刮掉。我穿着爸爸的巨大运动裤帮她打杂。正当思春期时,托起盘子送餐的路上碰到喜欢的男孩而双腿哆嗦的事，我也曾经历过。妈妈是个急性子，动不动就向我唠叨:大葱得洗干净根部，叫你拖地，你往地上撒点水就算完事了？擦桌子怎么不连筷子盒也一起收拾了？放着吧，那个我来做，你不会。要是教我了我也会的，也不像是难事。每次妈妈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中隐约透着一股自豪感:

“放着吧，那个我来做，你不会。”

我一■边帮妈妈的忙，一边八卦。我爱看妈妈的反应，所以总会说些调皮话。妈妈说“做生意真难”，我就会抬杠说“那你以为养个孩子容易啊二妈妈就会咧嘴一笑，作势把刀对着我比画。

“老娘一刀捅死你!”

这种话，她也能毫无顾忌地说出来,轻松地就像父母轻捶孩子的头,这也是妈妈戏剧化地教训我的一种方式。毫无征兆地冲我飞来的刀刃，总会让我吓一大跳。但是在那惊吓背后,还稳坐着妈妈绝对不会害我的安心和巨大的信赖。妈妈是一个喜欢吓唬幼崽、耍幼崽作乐的女人。记得六岁那年,妈妈在屋里突然哆嗦起全身，扑通一下摔倒扮死,害我整夜都在假尸体边放声大哭。还有一次，她往我衣领上塞了一个扁豆，骗我说：

“潮虫!”

吓得我一阵尖声惊叫。看着满地打滚的我,妈妈乐了好一阵子。我总会因此种种号啕大哭，之后就能睡得异常安稳。

尽管她的刀是朝着我比划的，但常被那把刀弄伤的却是妈妈。都是在店里忙的时候一个人手慌脚乱被划伤的。被划开的伤口总也不会癒合,那是因为妈妈的手总会沾水，又会用手去抓调味料的缘故。妈妈既是服务生、收银员，又是清扫工、刷碗工。但她总说，日积月累的积蓄会让她干劲十足，不知疲倦。有一天，妈妈在切面的时候一下子切到了三根手指,拇指指甲已经被切断，血流不止。妈妈满脸痛苦，一边止血一边继续切面传菜。随之，送到厅堂的面条出了问题，白色塑料碗侧面染上了血迹。幸好,那位顾客是一位好心肠的乡下老奶奶。妈妈接连鞠躬，说马上给老奶奶换一碗新的。老奶奶用树皮一般粗糙的手,一把擦掉血迹,若无其事地说：

“哎哟，这里沾上了血的哟。”

老奶奶用皱巴巴的嘴吸吮着面条，问道。

“伤得重不重哟?”

妈妈说，那天是做生意以来对顾客最感激的日子。

妈妈一刀切遵守的原则之一，就是上菜的顺序。虽然对其他店

铺来讲应该都是一样的。不过就算突然涌进一群顾客，妈妈也知道谁先一步谁晚一步。诚然,搞乱顺序会让顾客感到不爽。但主要还是因为以前有个女人拿起刚刚上桌的面条，直接泼到了街上。对妈妈来说，那成为了一道伤痕。做饭店生意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事情，但妈妈记住的都是那种琐碎小事。给妈妈印象最深刻的顾客,并没有什么独有的特征。有一天一个汉子进来点了两碗面。顾客要了包间,所以妈妈在里屋给他安排了饭桌。面条和辣椒油、一碟辣白菜,就是全部了。汉子要了一个空碗。妈妈感到好奇，所以留意观察了汉子的举动。汉子拿起空碗，盖上了自己对面的那碗面条。原来他是怕面条凉掉。没过多久，有个女人进来。女人嫣然一笑，拿下了空碗,拾起了筷子。两个人面对面，安静亲密地吃起面条。妈妈愣愣地望着他们。用一种从没有受过日常关怀、或者说是琐碎温暖的“女人的目光”看着这一瞬间。能煮、能干、能讲满口粗话的妈妈，感到了一种难言的情感。有时候,生命中会有个很重要的沉寂飘过头顶，对于妈妈来说应该就是那一刻。

妈妈遇到那把刀，是二十五年前的事，那是在爸爸单位所在的仁川某菜场。身怀六甲上菜场的妈妈，在蔬菜摊拐角处遇到了一个江湖刀贩。贩子面前的苹果箱子上，盖着一顶水瓢似的军用头盔。贩子拿刀用力劈着头盔，喊着:“瞧一瞧看一看！猛力劈，不伤刃！”妇女们为之哗然。妈妈用稚嫩新娘子的警戒目光,神奇地望着刀贩子。贩子高举那把刀，说这可不是普通的“不锈铁”，而是“超级不锈铁”。铸铁刀太重，还容易生锈，钢刀太钝，但这把刀很适中，正正好好。刀

柄圆润厚实，是用松木制成的。妈妈花了1500元买了那把刀。感觉像是被忽悠,又感觉不像。但对新婚过日子而言这是必要的家当，而且刀的坚韧，或者说是某种威严，让她一见倾心。据说那天,怀揣着用马粪纸包的刀，爬上山顶贫民区的妈妈，内心如怀抱情书奔跑的姑娘般小鹿乱撞。从此以后,妈妈手握的不是戒指的闪亮，而是厨刀的铮亮。

关于那把刀，我还记得两件事。其一•发生在我八岁那年放学回家后。妈妈晕头转向于店里的生意。我有些闷闷不乐。每当顾客们占据了厅堂和所有房间的时候,就意味着我得上外面硬着头皮把时间给打发掉,等客人走光再回来。但那天我不想出去,就一直绕着妈妈晃悠。妈妈却好像看不到我。我用微弱的声音说：

“妈妈我肚子饿了。”

妈妈好像也听不到我。“面馆家女儿饿肚子，哪有这样的道理?”想到此，我感到-阵委屈。我想要让妈妈感到自责。所以，大喊一声：

“妈妈是爱顾客胜过女儿吧!？”

随之冲出了店铺。心想着，随便上哪儿死掉算了。妈妈没有追我。我低着头,在街上信步往前走。突然，一条狗挡在了我面前。那家伙身躯庞如牛犊，像地狱犬一般漆黑恐怖。恶犬露出黄牙，朝我吠了一声：

震耳欲聋的吠叫声，让我不自觉地僵住，并发出一声尖叫：

“呃哇!”

不知道从我这小身子里怎会冒出那么刺耳的叫声。这时妈妈出现了，像一阵风一样。围着围裙，拿着厨刀。究竟是切面条的时候顺手拿出来的，还是特意拿出来的，不得而知。妈妈挡在我面前恶狠狠地赶跑了大狗。我还在哇哇大哭,妈妈却已折返店里。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在恶犬面前拿着刀的妈妈的身影,令我久久无法忘怀。

另外一件事，是最近发生的。我考上了位于首尔的一所大学，租了房子正筹备入住用的家当。妈妈和我打车到邻近的大型超市，采购大米、方便面，卫生纸、洗衣粉、卫生棉条……等一切生活用品。专程打扮得干干净净上京的妈妈,在堆积如山的商品和迷宫一样的通道前缩手缩脚。想要像个父母样领导我、对我唠叨，但又感觉在那地方没她什么事。迅速发现商品并放入购物车的反倒是我。妈妈默默推着购物车跟着我。因为没有补妆，妈妈的鼻梁油光闪闪。工整盘起的发髻上探出几根碎发而显得蓬乱。我们在熟食摊吃了鱼饼。我看着大口大口吃鱼饼的妈妈，想：

“啊,妈妈吃东西的样子原来是这样啊。原来她一直都是这么吃的呀……”

妈妈用淳朴的神情四处张望。我们继续推着购物车开始转悠。妈妈像是新手驾驶员一般被别的购物车又挤又撞，惊慌失措。随后没过多久走到厨房用品区，我不知道该选什么样的厨刀而犹豫不决,妈妈递给我一把德国产厨刀，说“就这个吧”o我拿起那把刀歪了歪头,这时妈妈淡淡说道。

“看刀嘛，我在行。”

妈妈出嫁前备受瞩目。她有双大眼睛，额头长得好看，所以小伙子们常常都会向她求爱。她时髦爱打扮，用刨贝壳挣的钱买人造皮革靴子、风衣穿戴。用歪歪斜斜的字跟笔友通信，外婆要她做饭，据说她就会“像是痛失幼崽一般，只会怔怔望着东边”。小伙子们求爱的方式各种各样。有头盔里盛满草莓送过来的大兵哥，也有每天过来求一瓢水喝的汉子。开朗高傲的妈妈只有一个死穴，那就是逃不过温顺内向的男人。妈妈抛开一切秋波选择爸爸，也都是情有可原的。爸爸为了见妈妈,得走几十里路徒步到妈妈的住处。还在两边裤兜里揣上烧酒，一路喝过来壮胆。爸爸一看到妈妈,连一句“喜欢你”都说不出口，又走了几十里路回家。那可是徒步三个小时以上的距离。说来，爸爸就是那样的人。那种抛出橄榄枝后让他人决定—切的人。所以,使得一手好刀功的妈妈到现在为止都不能切断的唯一一样东西，就是夫妻情缘。

新婚初，爸妈两人上仁川开始过日子。在乡下吃的是一斗一斗的米，到了仁川就得一升米一升米地买来吃，妈妈忽然感到焦躁心酸。那时候，凭爸爸微薄的工资，每次都只能买两三斤大米提回家。在市场买了刀的那天晚上，妈妈对爸爸诉苦。因为是奉子成婚，娘家不愿帮忙，不知道往后日子该怎么过……总体上是这个意思。爸爸循循善诱般告诉妈妈生命中很多事都无关紧要,他说。

“人生本来就是从最底层一步步爬上去的。”

比她大四岁的小学学历老公，对着同样身为“国民”小学毕业的自己扔出的这句话,实在是太帅太可靠了，所以据说妈妈内心是这么想的：

“这小子，话说得可真美。”

三十年后的今天,每次妈妈叹息诉苦时，爸爸都会吐着烟雾，像电影明星一样念白。

“人生本来就是从最底层一步步爬上去的。”

被迫将面馆的整租合同改换成月租合同时，借走钱的学长销声匿迹时，凑不出我的大学学费时，爸爸也总是这么念叨。

“人生本来就是从最底层……”

可话音未落，妈妈就抄起手边的卷纸扔向爸爸，大吼一声。

“底层你个头!”

我至今唯一一次见爸爸手握厨刀,是在他半夜闹自杀的时候。偷摸借来的二十万元高利贷，没过几个月就滚到了500万元,那一夜几个凶神恶煞闯进我们家。妈妈早就知道那笔钱爸爸用来喝酒作乐To爸爸跟妈妈吵了整整一夜。时而解释时而说服,还时而会大声嚷嚷。爸爸突然冲到厨房，抄起菜板上的厨刀，气喘吁吁地说：

“全都杀光算了！”

“自己也死了算了。”爸爸身穿松垮垮的米黄色内衣，眼神里闪出一道奇怪的煞气。妈妈虽然很清楚爸爸不会死，但是依旧认真劝导。爸爸手握着那把刀，聊了两个小时的人生和哲学，最后昏昏入睡。打着呼噜睡得香喷喷的模样，又是那么安逸、那么乐观。

妈妈在我六岁时借钱开了面馆。身为家长感觉没面子而反对开张的爸爸，一看日子越过越润，也乐了，最后想把一切都推给妈妈。从那时起,妈妈就正式开始用她在松幌洞菜场买的那把“特殊不锈铁”制成的刀。就像刀贩子自夸的，那是把好刀。刀瞪噎噎走在了菜板上。妈妈手快，刀声节拍也轻快。妈妈和那把刀很像，都是又年轻又坚韧。妈妈握着刀煮东西时，那身影透着某种犀利。我常常想,那股犀利的真面目是什么。可每次当我要陷入沉思时，妈妈都会给我嘴里塞吃的，所以我转眼间就会忘掉。妈妈勤奋得像头牛,一头敏捷开朗的牛。也适当有点虚荣，她说做门面生意就得干净利索，所以不会吝惜买化妆品的钱。妈妈爱听的话是“老板娘真是个美人哟”，毎每至此她都会拼命摆手，随后溜进小库房照镜子。妈妈是个现实的女人。所有的事情都得按部就班,而且得合理。何时为止还完债,何时为止买房子，如何把钱分批存款，妈妈都有计划。妈妈爱笑也性情，但是开门客只有一位的时候会公然拉下脸,带三个小孩的夫妻只点两碗面的时候也会在厨房嘟嘟哝哝。相反，爸爸是及时行乐的人。自己挣的钱,他大都花在自己身上，而且乐观到令人吃惊的地步。爸爸在社区里人缘挺好。因为是本地人，每逢红白喜事他都会出钱出力，办事周到的缘故。可那人缘的基础,就是爸爸不擅长拒绝的公然事实。沉默寡言，被街坊们称之为好女婿的爸爸，最常说的一句话是:“行囁”。“行嚙”是忠清道方言的“就那么办吧”。眼神如刨鳗鱼的刺身刀一般卑鄙的学长来拜托巨额借款时，街坊里出了名不讲信用的大叔要求做担保人时，爸爸都是默默听对方说完之后,最终开口答道。

“行嚙。”

我要上私立大学时，爸爸也是很痛快地就答应了。如果说妈妈是一边反对一边供学费的人，爸爸则是光赞成而后置之不理的人。说来，与其说他是一个“坏”人，应该说是有点让人伤脑筋的人。

爸爸让妈妈失望是从新婚初就开始的。爸爸为了跟朋友们喝酒，将妈妈硬着头皮买的金戒指当掉了。那时婚礼结束还不到一天。念叨了好几次要赎回来，结果终归还是失去了那枚戒指。之后他连个铜戒指都没给妈妈买一个。几年后，爸爸跟一个野女人戴上了情侣戒指。对方是上了年纪风韵犹存的搓澡工。从邻居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时，妈妈正在打上一瓢热水，搓着小臂上的面粉垢。邻居女人说，你家男人啊，在搓澡女人下班时都会站在门口，手拿着冰镇的香蕉牛奶等她。妈妈一手套着绿色搓澡巾，听人说这些话。木然的神情下，冒着腾腾热气的瓢里飘浮着泡软的泥垢。我并不埋怨爸爸。只不过，我希望妈妈也跟爸爸一样找个男人。辛劳一天入睡时，可以抚慰她的后背，可以轻抚她布满皱纹的脸，我希望妈妈能找到那样的手掌。人不是理应需要这种情人么。我能有这种道德观，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街坊的风气。让人奇怪的是，邻里的大人们都有情人。中年大叔们之间会公然作为谈资，看来要是没有情人还会被人瞧不起。大婶们也差不到哪里去,而且大婶们搞外遇更是机灵得多。然而我所见所闻的乡下外遇，并不像电视剧里演得那么严重致命。事情发生的都非常自然，时而是明朗的，时而是隐蔽的，同时又是喧嚣的。在乡下吹的那阵外遇风，我感觉像是从很久以前开始推动世界的一种“运动”。有人称之为错爱，有人称之为真爱,有人称之为不伦。最得当的称呼，我是无法得知。只不过唯一清楚的是，当时有股我所不能了解的情欲能量包围着街坊,仿佛是养肥青鱼群的鄂霍次克海流一般，耿直流淌。我在乎爸爸的外遇，并非是因为怕爸爸抛妻弃子，也不是因为道德尺度。让我感到郁闷的，是某一天爸爸会伤害妈妈的预感。在作为一个丈夫和父亲之前，作为一个人，会不会打破一抹道义的底线。换句话说，在妈妈面前是不能戴情侣戒指之类的底线。妈妈用像是守护自己的自尊一般的语气说道。幽会,那不都是花钱的事儿嘛。家里该花钱的地方不只一两处，至少别忘了每天凑上家用吧。爸爸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这就是爸爸的优点，被逼到困境时不会说一句话。爸爸开始把建筑工地的日薪放到文匣上,但没过几天就开始蒙混过关，不放钱了。妈妈催他几句，他就又会开始放钱，找机会能糊弄就糊弄，如此周而复始。妈妈找上了女人工作的澡堂。泡在水池里只把头露岀来，细心观察了女人的身姿、乳房、屁股和大腿的每一寸，看完后就回来了。几天后，妈妈切着泡菜，突然“哇哈哈”放声大笑道。

“哎哟，我说，那女人简直就是个老太婆呀，老太婆!”

随后，又变得闷闷不乐。怎么偏偏就跟那种女人搞上了外遇呢……期间,妈妈和了面团，撬了蛤蜥壳，挑了烂豆。为了心理平衡,妈妈也经常去花牌赌局插一脚,跟那些为了被称为大姐而夸大自己年龄的女人们同席。赌局一般都开在美容店或小酒馆，会提前把鞋子藏好。有一天，一个大婶的情人到派出所报了案。因为妹头不跟自己见面，天天只会去打花牌，所以一气之下报案。警察上来敲门，吓得“赌棍”们手足无措地作鸟兽散，而妈妈两手各抓一把钞票跑在水田埋路上，一个踉跄摔了一跤，浑身泥泞地回到了家。爸爸的女人在娇气地吸吮香蕉牛奶的时候,妈妈的赌注已经涨到了每点五百。总之，这种时候妈妈也从来不会忘记一件事,那就是煮饭。我对此感到有些奇怪。店里的生意倒能说得过去，但怎能还为搞外遇的爸爸烧刀鱼、拌茄子、煎鲫鱼呢。而且那都是爸爸爱吃的饭菜。那也许是妈妈不自觉找出来的一种理直气壮。或许是因为我。不然,就是因为民以食为天的道理。有一天，我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饿过肚子的经历，进而感到迷惑。不管贫富贵贱，一个人纯粹的饥饿感和纯粹的食欲，是由另外一个人承担了几十年的事实,让我感到惊奇不已。在很长的岁月里,妈妈泡、腌、储备、大笑、偶尔搓着自己的手臂，搓着搓着就一个人哭。俗话说女人磨刀用，八字凶神煞，但还没有把老公和幼崽给吃掉，看来这俗话也不用全信呀——她常会如此自嘲。到了生日就手撕牛脯煮海带汤，每逢元旦就做长条糕，春游时做紫菜包饭，冬天就做腌萝卜。期间,我的脏、肝、肠、肾也随之茁壮成长。印在食材上的刀印，也跟着在我身子里乱窜，挑动着我的神经。我并不知道这一点，所以我长得更快。又过一年，妈妈切起了条糕，又过一季，她煮青豆磨起绿色豆腐。我吃着热餐长大,那里面总有新鲜的铁味。有一天，我问妈妈。

“妈妈，什么样的刀才是好刀？”

妈妈用“你一个大学生连这个都不知道吗”的语气,答道。

“这孩子,好刀当然就是好用的刀，还能是什么样?”

妈妈总是进进出出厨房隔壁的仓房。我不喜欢仓房的气味，但我要吃的东西都在那里面。沾满灰尘的玻璃瓶中的腌大蒜,屏息的小葱泡菜,抱着报复心匍匐着的酱油腌蟹，像梦一般在缸里荡漾着的成熟水泡菜，看到它们的时候，我总有一种成为很久以前的古人一般的错觉。布满灰尘的排风机缓缓转动。妈妈弓着背蹲坐着磨刀。我看着在磨刀石前耸动着屁股的妈妈，嘟哝道。“妈妈是一个好老母。妈妈是一个好女人。妈妈是一把好刀。妈妈是一个好词。”

*

接到妈妈的讣闻时，脑子一开始是完全空白的。恍如妈妈对我来说一开始就没有存在过一般。比起妈妈死了，“我有过妈妈”这件事更让我陌生更让我害怕。给老公打了电话,老公说跟公司请假马上回家。到故乡的医疗院，三个小时左右就能抵达。妈妈的死因是脑中风。几年前开始，妈妈就说指节酸痛，和面变得吃力了。我想，这是妈妈的身体在给自己定的刻度上发信号。对妈妈来说,也许有那种东西吧。那种定下“至少是到什么时候为止”的身体的刻钟。到我毕业时候为止，到我出嫁时候为止——诸如此类的经济上的时间指节。妈妈枯萎的速度，比自己定下的刻钟更快。最早生锈的是手,其次是膝盖。妈妈勤快地吃了补钙营养品。最近开始爱惜身子，也有意做运动的样子。不过她没有吃抗血压的药。她说，适合身体的药很难找,一次只给一周分量的药房政策也让她感到不便。我们并没有对妈妈的血压介怀。家人担心的是妈妈的退行性关节炎。-般不会大呼小叫的妈妈一说“疼”，我就感到不知所措，只能一个劲说些乐观的话。妈妈自怨自叹时，就会冒出从没学过的戏曲调。把一个词的音拉得很长，一边强调一边像是唱出来一般的话法。“好味堂”远远不如从前景气。因为投入到邻里的石化工业区的劳力像退潮一般减散，加上汽车站附近多了~家连锁海鲜手杆面店。妈妈说，店里没客人就是丢人。比起钱，更重要的是在街坊里没面子。据说最近街坊饭店多数都不景气。对乡下而言，外汇危机的余波会来得晚一些,看来那就是现在了。我因为那个现在就是“现在”，而感到抱歉。妈妈像是因为我那句“一切都会好起来”感到欣慰。不过我要是对妈妈表示出同情或责备，并开始唠叨的话，她就会朝我发火挂电话。

“老娘又不是你生的！”

妈妈在厨房煮面的时候晕倒了。据说，没有及时调火的面汤咕噜噜溢了出来，煤气火熄灭，厅堂的顾客们跑了进来。据说,地上掉着一把勺子。妈妈在走之前，正尝着咸淡。

葬礼仪式场人满为患。家里的长辈们哀愁满面,但对人满为患的自豪神色倒也没有刻意遮掩。穿着素服的女人们忙忙碌碌地搬吃的。大娘不停给殡仪馆的负责人下达指示，确认报告。因为日暮降临时太多吊丧客拥了进来，吃的不够了。一桌摆开，又撤下去，再来一桌,又撤走……如此反复了好几轮。我望着人们一齐张口咀嚼吞咽的模样。牛肉辣汤、饭、饼、觥鱼脯、花生、冻明太鱼饼、切片肉、水果、啤酒、烧酒、汽水、沙拉、泡菜、野菜……突然，想起了搬出来住以后每次碰上难关时给妈妈打电话的记忆。

“妈妈，大酱汤怎么做呀?”

妈妈很认真地答道。

“嗯，下大酱煮就行。”

我用“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关键的信息”的语气，没好气地答道。“照你这么说，辣白菜汤是下辣白菜煮，海带汤是下海带煮?”妈妈咯咯笑了起来，这才告诉我详细的做法。我像个弱智一样,反复问了问过的问题。妈妈喜欢我问她问题。我在捣蒜泥、斩豆腐、切泡菜的时候，偶尔会想妈妈。手里握着妈妈在超市里给我挑的刀。没过多长时间，我就明白了一把好刀或一口好锅能让一个女人多开心。葬礼仪式场上气氛散乱。大娘尽管竭力指挥，但搬运饭菜的女人们还是晕头转向。要是让性急的妈妈看到了，她肯定会从棺材里面跳出来，挽起袖子要包揽接待。她会迅速观察客人情况,定下顺序，顺利公正的接待,能让所有人都能满意，一边还有闲余会偷偷数数随礼金。

我有孕在身，却什么都不想吃。老公一直劝我吃饭，我说牛肉辣汤的味道太难闻了。那味道好比是可怕的梦一般填满葬礼仪式场，在空中漂浮。感觉又恶心又眩晕。老公要我至少吃点水果和饼之类的。我说我一点都不饿。老公说一天没吃东西能像话吗，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至少也该吃一口。我说“没关系”。老公又是拜托又是哀求，最后终于朝我发火了。长辈们也帮老公说话。还有人叫我去娘家歇一会回来。我嘟嚷着说，才三个月而已干吗都这么烦人。老公拿了碗牛肉辣汤泡了饭,放到我跟前。我蛮不情愿地舀了一勺放到嘴边，禁不住一阵作呕。漱了漱口从洗手间出来时,看到了站在走廊的爸爸。爸爸正跟大伯父一起商量葬礼安排。据说妈妈会被埋在家附近的祖坟上。祖坟原本位于远处,但最近家门的长辈们凑钱搬到了好地。每次长辈们去祖坟，与其说是哀悼,不如说是有种安心之情。也许是因为他们想“那里，还有我的位子”。大伯父正在跟爸爸说,“旁边就留作你的位子”之类的话。爸爸像是一辈子只唱红了一首歌的歌手一般，终于痛哭了起来,说道。

“行飢”

披麻戴孝的爸爸比平时显得更加修长。细长的爸爸用细长的手指捂面时,我望着妈妈的遗像。像很久以前在我面前抖动全身装死的时候一般，妈妈笑得很妙。青涩美丽，同时又很可疑气人的笑容。

第二天，吊丧客变得更多了。联谊会的会员和邻居，妈妈的牌友，互相视若无睹的情夫们，还能看到农村合作信用社和农协、水协职工们的身影。我看着跟自己长相差不多的一群人来来往往，感到了莫名的尴尬，之前在表妹的婚礼上也是如此。是面对一个家族的长相或者说遗传基因的时候感到的一种羞涩。那边那位叔叔，还有那位堂兄和这位堂叔伯每次都会露面。他们的脸,也是我的脸。我在洗手间相遇我的额头，在鞋柜前相遇我的鼻梁，在停车场相遇我的双眼皮。他们通常都会带着“我们应该是亲戚”的表情难为情地擦身而过。爸爸面容憔悴。我也是因为一觉都没睡，所以脸色暗淡。妈妈的街坊伙伴们趴在地上，用全身吐出了她们的悲痛，随后擦擦眼泪马上在一边铺上毯子,玩起了花牌。我想象着妈妈的灵魂背着手在牌局边发急参谋的身影。老公今天同样劝我吃东西。我精神抖擞，一点都不疲劳。亲戚女人们不让我帮她们干活。每次我要搭个手，大家都会嫣然一笑，拦住我不让干。我渐渐生气了。到了晚上,爸爸把我叫到了停车场,要我回趟家合个眼。我说几个小时后就入殡了，我就待在这里吧。爸爸说你要是回去帮忙拿个东西就好了。我说那种事让老金做吧。爸爸说咱家的事老金不大懂嘛，随后点了一根烟。他要我帮忙带内衣和袜子，我本来想说那种东西在这里买不就得了，但还是回答说:可以。

“好味堂”的门紧紧闭合着。我用爸爸给我的钥匙打开了门锁。在黑暗中，拉开孱弱的铁制拉门,摸索着开关。一按电源，厅堂的空椅子们一瞬间原形毕露。屋子里流淌着下水道的腥味。我到厨房，按了另一个开关。吊在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眨巴一下点亮了。只留下了那盏灯,剩下的我都关掉了。家里很寂静。房间太凉，掠过一阵凄冷之意。我打开燃油锅炉的电源。想到爸爸要回来,把屋里热一热再走也是好的。站在黑暗中，环顾了一下屋内。搁置在电视上的老黄瓜，农协分发的挂历，石佬偶和洋烛等不东不洋的小装饰品，依旧如故。在地板上铺了床被,愣愣地坐在上面想着妈妈。一开始盘腿坐，之后把腿伸直,最后干脆贴背躺下。一动不动地躺在被窝里，不知不觉涌来一阵困意。回到乡下后第一次感受到的疲倦。我心里念着就躺一小会再走，随后合上了眼睛。眼前掠过在这个屋里跟妈妈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那些风景。地板变得越来越暖。

当我的身子开始丰满的时候，妈妈就爱带我到各种地方。尤为喜欢一起去澡堂。妈妈很想将一丝不挂的我的肉体——不再是自己的小女娃，而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儿的丰盈肉体——炫耀给大家看。虽然一次也没有明说过,但我可以从妈妈的表情里看出来。看看，这是我拉扯大的幼崽。毛也长了，奶子也有，屁股也大！在跟我一样长着毛屁股也大的大婶面前，我缩起了身子。我们走出澡堂，回到了“好味堂”。之后调高了卧房的锅炉温度，睡起了午觉。妈妈和我共枕而眠。妈妈的身上散发着时季的末尾——在铺子里悄然腐烂的水果,那甜蜜而昏昏欲睡的味道。世界静谧，浑身酥软。小睡片刻时，总会有人到家里串门。妈妈迷迷糊糊地起来，跟大婶们一边吃零嘴一边闲聊。主要都是关于邻里的不好的传闻。我躺在地板上，一字不落地偷听大婶们说话。她们的口音是粗糙的，睡梦中听到的丑闻是甜蜜的。当夕阳西下，串门的大妈们都离去,只剩自己陷入长长的睡眠时，从某处隐约传来切菜声。是妈妈为了给第二天上京的我准备饭菜的声响。收拾利索的刀鱼和黄花鱼、冰冻的蛤蝌、SI豆、扁豆，分袋装上方便每一顿都热着吃的猪排、山蒜、收拾干净的醍鱼、冷冻牛蹄、小萝卜泡菜、新鲜大酱、炒醍鱼、石板紫菜……

起床时，我浑身大汗淋漓。一看表，凌晨三点。像是被人围殴一般，全身都在酸痛。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打湿着我的脸。仿佛一回到家，厨房的某个黑漆漆的东西便抖活了起来，企图安慰我。没关系，没关系。感到疼也没关系，想哽咽也没关系。都没有关系的。现在,放声大哭一下，继续睡吧。我并不是心疼。是我的心脏、肾脏、还有肠子在刺痛。感到了难耐的口渴。是因为三天没吃饭吧。我穿上鞋子，到厨房打开了冰箱门。冰箱的四方形亮光洒到了脸上。亮光之下，看到海晳一般透明地浮游着的酸黄瓜和醍鱼干、生鸡蛋和几盒小菜。我拿出水，当场对着瓶子喝了下去。冰到让人浑身发寒的大麦茶,咕咚咕咚地顺着每一个器官淌下来的感觉，我都一一回味了一遍。之后,我不动声色地环顾了厨房。厨房像是保持着妈妈倒下之前的模样,显得一团乱。水槽上堆积如山的刀削面碗，搁板上滚着薦洋葱和几粒苹果。视线停在了搁板的菜板上。那是妈妈的刀。刀，斜斜地躺在菜板上。它在黑暗中静静地露出锋芒。磨了又磨，已是薄如纸片，但依然含着犀利优雅的刀光。突然涌出了难耐的食欲。想切东西吃的欲望，想要滋润内脏的欲望。正好，搁板上随意翻滚的几粒苹果映入了眼帘。我一手拿起苹果，另一■手拿上了刀。刀把正合手。啪——青色苹果皮上出现了小小的伤痕。把刀刃往那伤疤里钉了进去，开始转动。刷拉，刷拉，刷拉……黑漆漆的厨房里,削苹果的声音在静静传开。苹果在我手里缓缓自转，给我看它的宇宙。一阵清香扑鼻而来。嘴里激起了口水。我可以一次都不中断地削开苹果皮。卷得圆圆的苹果皮掉到了我的高跟鞋上。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张开嘴，一口咬下了苹果。

咔哧—

我感到苹果片进入了我的体内。我滚起湿乎乎的舌头，品尝它的味道。又咬又吮又滚，不知不觉间咕噜——吞下。我闭上眼睛呢喃道。

“啊，真好吃!”

传来了手机震动音。看来是老公在找我。我大口嚼咽着手中的苹果,走出了“好味堂”。苹果片会像飞向宇宙远方的陨石一般，溜溜打着转在我体内的黑暗中旅行吧。我走向葬礼仪式场，真心有了这样的预感。

祈祷

提到新林一一我就会联想到一片绿林。树木茂盛的森林，青春的森林。森林里的树跟地铁二号线的标示一样,都是嫩绿色。正常的树叶是比那更深的绿色，但不知为何，感觉新林的树就应该是嫩绿色的。一说新林，感觉远方的叶子会沙沙摇晃起来，叫着“树林的林,树林的林”。说声新林，发音时我的舌头会被染得碧绿。就像吟一声“旧把拨”，插在我内心深处的一把旧红旗便会随风摇曳。那跟现实中的新林和现实中的旧把拨没有任何关系。

抱着枕头，横渡汉江。要到首尔大学站就得换乘两次地铁。我坐在地铁椅子的正中间,踮起了脚跟。枕头在硕大的塑料袋内，连一个小小的晃荡都会让它敏锐而嘈杂地发出声响。因为那声音太薄，所以我把枕头抱得更紧。江的对面，是拔地而起的钢筋森林。在那全身透明的皮肤上,迎受着烈日的照耀。在团团白云之间，依稀闪过的首尔一点钟的表情。首尔一点钟的闪耀。这个世界有太多窗口，所以人们感觉很暗。

——在哪里？

手机震动了起来。姐姐的疑问跟表示收信时间的数字一起，小小地闪烁起来。我回话说“鹰峰”，再补上了一句。

——对不起，好像会晚一点。

调整一下呼吸。等待发信完毕的那一刻，总会有种奇怪的感觉。我想象不了那些活字是如何飞到自己的目的地。一天也有几千万人收发几千万条短信，为什么这个人的“对不起”和那个人的“没关系”会顺利到达对方的设备，而不是撞车呢。或许，一氧化碳、氮、汽车排放的尾气一般多的无数条短信正浮游在空气中，说不定我们正被那些短信息包围着，呼吸着短信息而生活吧。姐姐还没有回信。

枕头是在站前的床上用品店买的。原本计划到了新林再买，不过毕竟第一次去，就作罢。与其在这么冷的天气徘徊于人生地不熟的街头，不如直接在邻家的折扣店买。枕头会即刻送到姐姐手里的。其实姐姐有自己的枕头。在几经折腾的京漂生活中，唯独那个枕头，姐姐是一直带着的。表面上只是普通的棉花枕头，但姐姐说那个枕头是世界上最舒服的枕头。就像有人沉迷音乐,有人爱好绘画，姐姐真心喜欢自己的枕头。可是姐姐今天看来是把那个枕头落下了。妈妈显得心烦意乱。貌似她责备自己弄得姐姐逃也似的离开。姐姐磨磨蹭蹭的，性急的妈妈应该是看不惯了。这也怪舅舅到得太早。对手忙脚乱的姐姐唠唠叨叨的妈妈最终开始大吼大叫。在车子前，面对撅嘴站着的姐姐,妈妈生涩地给她塞了十万元，两个人做了尴尬的告别。也许,两人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恍然之下都露出了生气的脸色吧。越是愧疚，越是觉得不应该,她们的脸就越是拉长了吧。后座上堆满了国家考试试题册的汽车轰隆隆驶出了邻里，而在被褥上坐了一阵的妈妈，发现了姐姐的枕头。枕头中央顺着姐姐的后脑勺印凹陷了进去。摸一摸，感觉还残留着一点点温存。一大早通电话的时候妈妈就一直指责姐姐的不是，最后闷闷不乐的说。

“你姐，把她枕头落这儿了。给她买一个吧。”

传来了手机震动音。以为是姐姐,一翻盖发现是别人。

—徐仁英女士,给您发送确认信息。今天晚上七点在回基洞见。

我回信说知道了。依然令我迟疑不定，但是已经是推了三次的约见，所以没有办法了。我答应做烦人的“问卷调查”，纯粹就是因为“文化代金券”。几天前我接到了一个女人的电话。据称是劳动部实施的“本科毕业生就业途径调査”。我跟平常对待电话推销时一样，用疲倦而狐疑的语气警戒着电话那头。她亲切地说明了问卷调查的目的，说调查员可能会上门拜访，要是参加问卷调查就会发文化代金券。我考虑了片刻。一次问卷调查就能拿到三张代金券，何乐而不为呢。但转念又想，如果我欣然答应的话那头会不会认为我是“无业游民”或把我看扁了呢。我用富有教养的语气发问,想表现出我不是为了钱。

“那什么时候好呢?”

对方反问道。

“请问您什么时候方便?”

我明白，用文化代金券享受的所谓“文化”是浅薄而微不足道的，但仍旧值得跟失业者一天分量的自责交换。

列车在里村站停下了。人潮跟着按颜色指示不同路线的路带一窝蜂地涌了出去。仿佛是抓着麻绳跋涉的中世纪的盲人们。我换乘了舍堂方向的列车。一阵热空气呼——地，挤出了列车门缝。赶忙跑到了空位一坐，身上发出“簌簌”声响。尽管是马上送完就算的东西,但枕头的体积和塑料带的摩擦声一直让我费神。为了不跟身旁人碰触，我竭力龟缩了身子。听说姐姐早就到了，正在搬运行李。每次传来震动音的时候，我都会一惊一乍。恍如缩成手机大小的姐姐在我的口袋里鸣叫。听说，考试院是在挺高的地方，我担心她一个人在那活受罪。一开始听到姐姐在山脚找了房间的时候，我还满不在乎地回答。

“姐，你不是挺喜欢山的么。”

姐姐愣了一阵，随后哈哈大笑着敲了我的头。爸爸进了拘留所的时候，我也说“爸，你不是挺喜欢吃豆子①的么。”结果被妈妈用相同的方式敲了后脑勺。

“是啊，听说那里一下雪就得坐雪橇呢。”

姐姐喜欢山是真的。妈妈每一顿都往饭锅里放各类豆子也是真的,互相都挺熟的警察叔叔在酒驾管制期放过爸爸好几回也都是真的。爸爸用一副良心犯的风骨，在屯里的拘留所角落蹲了一阵。这位无聊的前科犯在囚禁期间所做的事，并不是反省或担忧生计问题,而是义愤填膺地纂写“街坊里一次都没有来探监的人渣们”的名单。此后爸爸每次一喝多，就会大吼：

“我都记着呢!”

①韩国的囚饭被称之为”豆饭”。——译者注

当然他跟谁都没有吵架，只是自顾自而已。爸爸出狱那天，我们家人围着饭桌，互相极其难为情地吃了卤水豆腐①。电视连续剧上要是出现一个监狱场景,大家都会“哈哈哈哈”笑着转台。那已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姐姐也背着包去邻里小山坡上的图书馆。全国突然掀起一阵图书馆热潮，那是建起还没有多久的新建筑。毕竟是乡下，到图书馆的人多数都是在头发上抹了发胶的青少年。纸条和饮品进出的隔断之间，嬉笑喧闹总是不断，真正认真学习的人只有姐姐和考试生小伙两个人而已。考试生小伙坐在阅览室角落里.忍耐着百般噪音。而后,终于忍无可忍，怒吼一声：

“喂！你们给我安静点!”

室内顿然安静了，但小伙子弓起的背后，不断传来中学生们的鄙夷和咒骂。每天，他说的唯一一句话就是“给我安静点!”

有一天，他对背着书包下山坡的姐姐搭起了话。他把头露岀红色大宇轻型车的窗外，问道：

“到哪里呀?”

姐姐说，那是她第一次看见考试生的笑脸。姐姐没有坐他的车。之后,她就开始移到镇里的阅览室念书。无论下雨还是下雪,无论生理痛还是伤风感冒，姐姐都会乘坐首班车去,坐末班车回。一次得了严重的咳嗽感冒，她接到了匿名的纸条,上面写着“要是病了就上医

①韩国人出狱后第一顿要吃豆腐，意思是此后要像豆腐一般活的清白：——译者注

院，要不就在家里歇着，干吗上阅览室来?”环顾四周，想要找出是谁写的，但周围只有黑漆漆的几十个人头而已。姐姐寻找着可以学习的理想环境。前年是在镇里的图书室，去年是在鹭梁津附近的上道洞,到了今年是最后一次，在新林洞。谁都没有说“最后一次”，但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姐姐自己比谁都希望如此。

跟毕业于地方大学数学系的姐姐不同，我从几年前就一直在首尔生活。姐姐决心上京，主要也是因为我在跟前可以互相照料的缘故，虽然也不是那么跟前。姐姐想要从和妈妈的经常性争吵以及街坊们的视线中脱身。在图书馆偶然碰见朋友的时候,也是因为同为天涯沦落人而感到不方便。据说在那么远的鹭梁津也遇到了几个同学。对于姐姐来说，比起在隔断里面度过花儿一般的二十青春，比起结时人时的笑颜问候，每天要面对的小镇里的抽象“眼光”更让她受辱。乡下特有的、不负责任却又执着的那种眼光。有个大叔每逢发榜日就会到我们家串门，跟我们问结果。分明早已听到消息,却故意找上门来问“怎么样了？”随后开始一顿显摆自己家孩子以后离开。姐姐的表情，混杂着对待长辈的礼仪，狼狈、微笑、羞耻，像面糊一般簸荡了起来。在过节的时候，在朋友的婚礼上，我也见过她那种表情。

我跟老幺一起住在一室一厅的小套间里面。姐姐无法提出一起住就是因为如此。姐姐一个月会来我们家一两次。也不是刻意约好，她偶尔没事就从鹭梁津找上来，半夜里倏然出现,满脸发黑地敲起玄关门，一进门就一头栽进适当温热的炕上，开始呼呼大睡。仿佛，到我们家来的目的就只有一个一一睡个好觉。像是在说,这么睡下去真的很舒服——久久地，一动不动。姐姐一来，我们就把被褥横着铺上。被子外面露出了我们的脚踝和脑袋。

几个月前，我在化妆品公司工作。负责制作社报和宣传册，给媒体发样品和邀请函。就职后比我更开心的人是妈妈。妈妈一听到录用消息，就拉我到镇上给我买了四十万一套的正装。挨个转了一圈镇上的服装店，在所有店里都一一抖出以“我家孩子就业了”开头的包袱，而对于不爱听的人是决不会解囊一般，决绝痛快。那是没法变通几百万元律师费而让爸爸蹲拘留所的日子,所以对当时的我们来说是一笔大数目。我提着巨大的购物袋来到了首尔，次日穿上正装上班。第二天退疑了一下，还是穿上了相同的衣服，之后的第三天到底还是没有穿上。我喜欢套上妈妈的“自豪”，可是怕它终究会变得可笑而畏缩。几天后，我给家里寄了一箱含有绿茶成分的洗面奶样品。就跟一次性洗发水一样小袋装的。妈妈又拿那个满街坊显摆。那堆样品，仿佛是子女的社会地位，或者说是一种权利的象征，而让她感到开心了吧。尽管是公司里免费发放的,但对我们来说，需要那种具体的证物和真实感。一年后，我辞掉了工作。准备就业的时间太久,所以得让大家看到一点结果，而像是被驱赶一般选择的职业。“大家都做得很好”的传闻让我更加畏缩起来，怕大家真的做得很好，怕他们红光满面地注意着我的脸色,而感到不安。这时,我对着杂志社记者发的牢骚被写成了报道，我一半主动一半被动地递出了辞呈。提到了打官司三个字的时候，别提我有多害怕了。辞职已经三年多，但妈妈依然用我给她带的洗面奶。她说,每次晚上在浴室里剪开样品时.她都会心痛。要是我说“化妆品放太长时间了就不好”要她扔掉的话，妈妈就说“姐妹们当中就你学习最好来着……”闪烁其词。对话内容总是周而复始，希望也是一样。我们一连好几年都说“今年会好起来的”，仿佛每次都是第一次说。我在事业编制考试上被刷下时，姐姐落榜公务员考试时，也都如此。我们翻箱倒箧一一找出了乐观的根据。今年是大选，所以招聘岗位会增多吧。今年起国家烈士加分变少了，会对我们有利吧。今年上了学院，所以会更好一些吧。今年也好，明年也罢，已经这么努力了,至少该有收获了吧。辞职以后我手上有一笔钱。是抽空做兼职翻译、做家教赚到的。一次，跟同病相怜的朋友们一起谈笑道“要是韩国民办教育垮了，我们也就跟着一起死了”。

地铁内响起了广播。在舍堂换乘了二号线。到首尔大入口站是两站地，五分钟后就能到达。我在嘴里呢喃：“新林”。透过摇荡的青叶之隙,一道风景在远处若隐若现。

姐姐和我走在一个陌生的街区。那年姐姐换了职业方向，从教师资格考试转到了教育行政编制考试。来一趟首尔不容易，姐姐非要去看看旧书店。她说光教材费也好几万,反正教材新旧无所谓，不如就买便宜的。姐姐还在网上找了地图打印出来。虽然首尔站和清溪川也有旧书店，但我们决定在邻近高速隧道的新林和舍堂找。好歹是大学周围的书屋，会比别的地方强吧。我们一边眯着眼睛看地图,一边逛起了一家家旧书店。在这家书屋探头探脑，又去了那家,—看感觉书都卖没了就转而去另一家。不过半天不到，我们就恍然大悟了一件事，继而一阵脸红，原来首尔大学附近的旧书店不卖九级公务员参考书。国家考试参考书中，包含司法、外务考试的五级、七级公务员参考书多如牛毛,不过九级相关教材却几乎找不到。我们不知该拿自己的失策和空手怎么办，只好急忙把双手插进了口袋里,钻出了那边。之后，不知该何去何从，在人行道上站了一阵。在烈日下满头大汗磨磨蹭蹭的姐姐的脸，显得很丑。比我大三岁的姐姐总是比我干练三倍懂事三倍，学生时代姐姐拥有的东西总是显得比我的更好……姐姐狼狈进城的样子顿然显得陌生。她满脸尴尬地说吃饭去吧。出于补偿心理，我们进了一家意大利餐厅点了意大利面。争埋单争了好一阵子，姐姐在收银台刷了她的信用卡。那天,包括饭钱和车费，姐姐花的钱比原本想省下的钱还要多，之后她就回老家了。

—到哪儿了？

我回信说就快要到了。我照着姐姐告诉我的在站前公车站坐了5515路。公车里没有多少人。多数都是年轻人，但不知为何感觉他们都是首尔大的学生。明知不能崇敬，但总会对他们有种肃然起敬的心理。窗外的新林不似想象中一般青翠。以为会如二号线的颜色一般带着嫩绿色的树木,一株株都是枯枝凋零。站在银行门口，环顾四周。街头恍如是缝接了几个地方小城镇。老旧、光怪陆离、像一本杂志一般散漫。莫名，感觉这里的时间一直是停顿的。不只是新林,我记得大部分首尔街道都这样。东拼西凑的感觉。一个男人正派发着“性趣吧”的一万元优惠招待券。街上男人很多。多数都是二十多岁到三十来岁的男人们。我漠然开始想象他们的生活，他们的饮食习惯，他们的家人，他们的性爱。从姐姐那儿道听途说的话也起了作用，我感觉整座城市恍如一个巨大的风闻。看到姐姐朝我跑来的身影。腰围上的赘肉挺显眼。

“姐姐!”

姐姐的表情很灿烂。我说来晚了很抱歉。姐姐说没关系。其实两人都不知道有什么可抱歉的有什么可没关系的，但一碰面就总会说这些。姐姐一看我就说。

“这衣服挺漂亮。”

我摸着褐黄色背心，辩解道。

“嗯,在网上淘到的便宜货，一万都不到。”

随后我冷不丁向她拿出了包裹。

“对了，姐姐你把枕头落在家了，妈妈要我给你买一个。”

姐姐沉下了脸。

“是么?”

把枕头落在家里和跟妈妈吵了一架，这之中到底哪个更让她不开心,我无从得知。我们约定俗成地走进了烤肉店。两人都没有熟悉的店，所以就近找了一家。在招牌上有大大的字体印着“首尔大学研究团队荣誉认证，喂四季蒿养肥的猪”。首尔大学和猪感觉没有任何关联，但不知为何进了一家有学问的烤肉店。我想到姐姐喜欢吃牛肉,就点了火锅。

“跟鹭梁津不大一样呢?”

“是吧?”

“嗯。因为年龄层不一样吧，有点沉着的感觉。”

姐姐加了一句。

“鹭梁津曾经有个每天早晨都给信徒们发饭的教会呢。为了吃口饭去那教会的考生也不少。”

貌似老板的男人把菜端到了饭桌上。我看着火锅卷肉，感觉不对劲。肉色太淡了。

“请问，这不是牛肉吗?”

老板一边把蔬菜倒入锅里，一边微笑着答道。

“是，这是猪肉。很好吃。”

我从没有涮过猪肉，于是感到慌张。半熟的猪肉不是不能吃么。我跟姐姐说，“对不起，是猪肉”。老板瞟了我几眼。姐姐说无所谓，开始用湿巾擦手。

“在这边就算喝酒闹事一般也不会被抓。人们比警察更懂法,所以审讯的时候好像挺棘手的。”

我一边笑着说“真的假的？”一边给姐姐递了肉和蔬菜。这么一说,想起来在街头见的最多的字就是“法”。从学院、考试院,到网吧饭馆的招牌上，“法”字比比皆是。

“房子还可以吗?”

姐姐边把猪肉包在烫过的山芹菜上，边答道。

“嗯。房东阿姨刚才还送我一杯没汽儿的可乐。找考试院的那天也发现了，越是不怎么样的房子，房东就越是亲切。”

找房子的那天，是指半个月前。那天姐姐跟老幺一起在这一带转悠。那天，她手上也拿着网上打印出来的地图和资料。考试村以道路为基准，分为九洞和二洞。九洞主要都是学院和破旧的考试院，二洞大都是高端单身公寓。九洞里也有新建的单身公寓，所以价位也是分很多层次。姐姐签订了女学生专用考试院。一个月十四万，有公用浴室和网吧。据说最近没有上网设施的考试院都不大受欢迎。

吃完饭，喝着灌满砂糖的速溶咖啡。我走出玄关,快速在刷卡明细单上签字。一边想，刷卡相比现金支付的不便之处在于，得让别人在身后站更久。

路没有想象中那么崎岖，一说是山就以为是真的山，但那里只是有很多考试院和超市的普通住宅区。遍地都还建着单身公寓。姐姐气喘吁吁地说道。

“本来,这里也是死气沉沉的，听说是因为这几年的外汇危机以后，才开始有了活力的。”

就算不是因为如此,我们的世纪何曾不是“施工中”状态呢。

“那边，越过那个篱笆超市的话就算是逛遍了新林洞，有这种说法。算是分界线吧，因为离山顶近，我的房间就在那儿。”

“那姐姐算是走到了尽头了？”

姐姐轻轻敲了下我的脑袋。我嬉皮笑脸地跟在姐姐的屁股后面。姐姐总要孜孜不倦地讲给我听。也许她想，我对那种陌生的故事感兴趣吧。姐姐从以前开始就喜欢送我们东西。要是感觉我们需要,她就会买回来送我们，要是买不起就会把自己的指甲油或彩妆化妆品之类的东西拿给我们。近期也是找上我的房间唠唠叨叨地给我清理冰箱,还帮忙安上了搁置了很久的水槽门柜。现在，眼看也没什么东西可以给我，所以她这是要给我“故事”。

“司法考试初试那一天，这前面就会有几十台旅游大巴聚到一块，一齐出发，听说那场面可壮观了。”

姐姐又说道。

“看房子那天，一打开一个考试院房门，只见一个人都没有，房间正中央只有…个衣架。上面晾着一条三角内裤，腰带上写着’无敌猛男’，当时我可是要多难堪有多难堪呢。”

姐姐不停地讲。我默默听着姐姐的话，爬到半山腰时停住了脚步。

“姐姐。”

姐姐涨红着脸，回头看向我。她显得接不上气。我本来想说.不用“给我讲那么多故事”，但脱口而出的却是别的话。

“把那个给我。”

姐姐直勾勾地望着我。眼睛小而皎洁。

“什么?”

我一把抢过了枕头袋子。

“我来拿吧。”

袋子在拉扯中“簌簌”作响。那声音太薄，我不禁抓紧袋子。

到了四层楼住宅前。一眼就能看出是改造过的畸形建筑。新林洞的考试院大多是像这样将普通住宅拆、修、拼、重建的。建筑内部,本应是暗嵌在墙里的电线凸了出来，仿佛是禽兽的器官。考试院从玄关开始就散发着强烈的类似敌意的静寂能量。相比建筑年龄，玄关门却是现代的玻璃门，显得很突兀。姐姐按了密码，我随同姐姐进入了考试院。鞋柜蹬板下，看到一只好比是牙疼患者一般绑着红丝带的三线拖鞋。以为是用来装饰的，仔细一看是用绳子固定了脱落的鞋底。建筑前面有个小庭院。要不是姐姐特意提醒我，就根本不会想成是庭院的巴掌大的空间。

“我呀，一看到那个就一见倾心了。”

人造草坪上，长着朵朵的小小紫罗兰，都是用塑料做的。我附和说，不愧是专为女生打造的宿舍呀。姐姐小声说道。

“你要是在考试村转转就知道了，即便只是那种小空间，也会让你感到很特别很窝心。”

穿过一楼走廊上了楼梯.公告墙上张贴的一张便笺映入了眼帘。

—走路时请务必抬起脚跟。房东留。

又看到一张。

——拿走我钱包的朋友，请去死吧。

姐姐的房间在三楼走廊末端。几十扇一模一样的门，像残酷童话一般展开。之前已想象过这种场景,然而真正面对却让我顿然窒息。有个房间门把上盖着白巾，是绣着粉红色刺绣的手工艺品。忽然感觉，住在那个房间里的同学无论到任何地方，内心中总会有一个小小的后花园。姐姐打开了房门,房间构造一览无余。两坪多一点的空间上，可以看到窗户和桌椅。这就是全部了。角落边堆着姐姐带来的大大小小的家当。最多的是书，剩下的是洗洁精、卷纸、被子、拖鞋、雨伞等。也是因为频繁搬家让她领悟了将行李最小化的缘故，但主要还是因为，姐姐所拥有的和可以拥有的渐渐变少的缘故吧。我收起双腿，蹲坐到房间一边。姐姐也用相同的姿势蜷腿坐下。地板很凉。贴在门缝上用来抵挡外风的青色胶带映入了视线。墙面上,还有木制的搁板和掉漆的对讲机。我小声细语道，这房间虽说便宜但挺干净挺不错的。姐姐把嗓音压得跟她的姿势一般底，回话道。“是吧?”书桌下有两个插孔,因为胡乱把墙面打断的缘故，探出的塑料泡沫显得格外丑陋。姐姐耳语道。

“总感觉像是有人躲在暗处偷窥呢。”

往后姐姐会经常跟那个四目相对吧。

“不管怎么说，幸好房间采光不错呢。”

窗外，透过纱窗可以看到公寓和黄色水箱。往后姐姐还会经常跟那些四目相对吧。对话总是被打断。两人蹲在狭窄的房间里，也没什么事可干，显得有些尴尬没趣。

“出去啊?”

关门时，发现书桌上搁着的一个箱子，那纸箱上印着熟悉的文字。礼山苹果一是故乡的名字。

分手之前，决定和姐姐一起上一趟考试村山顶。时间还早，但是去咖啡屋坐也有点怪。越是往山顶上爬，建筑就变得越矮。其中也有跟考试村格格不入的洋房。某个建筑的屋顶上挂着横幅告知该考试院出身的学生榜上有名。

“最近九级也会挂横幅啊?”

姐姐说“那当然”。越是往上爬，奇异的寂静就越是肥硕，紧紧跟着我们。周围人迹罕至。

“快到了。”

上气不接下气。脚下的远方是首尔。俯瞰下的首尔显得有些贫瘠。或者，因为贫瘠而显得遥远。层层坐落的考试院和光秃秃的冬树。恍如暂停的视频画面一般，浑浊凄凉的风景。山麓边是下半身被挡住的63大厦。出来散步的考试生们频频瞥向我们。突然有个奇怪的感觉擦过了脑海。

“首都这样子没问题吗?”

也许是因为首都,才是这个样子的吧。灰乎乎的树木纹丝不动。听说新林洞考试人口有两万，那么经过这里的所有人都曾默默屏息生活了吧。两万人的沉默，两万人的脚后跟,两万人的失眠……我无法勾勒出来——那一切在某个空间里同时发生，那一切已经反反复复了几十年。我不清楚我们攀上的山是否是冠岳山。就像我不清楚从哪里开始是新林，到哪里为止是九洞或是二洞。只是茫然认为，这是新林的山，所以会是冠岳山。我留心端详某个洋房考试院的天台。几件晾起的衣物在随风飘荡，还能看到倒扣着的红色收纳柜,生锈的杠铃和水箱。我发现在一个大台忽闪忽闪来回跳动的物体。

“姐,那是什么?”

姐姐也同我眯起了眼睛看向那里。黑色物体以一定的规律上上下下着。

“哎唁，原来是在做跳跃运动呢。那得很勤奋才能做到的o”

仔细一看，果然是一个考试生小伙穿着运动服蹲跳着。那身影显得颇为可爱，同时又令人心酸。残冬的风冰冷干燥。天台上，几张向日葵一般明艳的黄色枕套在阳光下干得脆爽。

走下山。顺着上来的道往回走，经过超市，经过考试院，经过无数的窗门，经过千万个寂静，到达了公交车站。我问姐姐。要不要吃维生素？给你买点糖啊？要不要买面包回去？给你买靠枕抱着睡？我像是插队似地迅速跑到了“关怀”的位子上，一屁股坐了下来。姐姐说没关系。

“姐，那我走了。原本想多待一会，但晚上约了人。”

像因为太早告辞而变得尴尬的外人一样,我们朝着公交车涌进来的道路伸长了脖子。我硬生生塞给姐姐五万元。姐姐惊慌之下连忙摆手，我执拗地坚持要她收下，扯起了玩笑话。这也不是第一次，但每次都是如此。就像是能让彼此少一些愧色的最低限度的演技、为了安然欺骗对方而定的一种规矩。就如姐姐住所人造草坪一般可贵的虚假。片刻后,5155路在我们面前停下。我上公车时停下了脚步，转身说道。

“保重。”

姐姐挥起了手。车窗外姐姐的身影在渐渐变小。个子比我矮的姐姐,被排气罩住的姐姐。远去的新林。那里的枯木、建筑、招牌、失眠、青春、冬天，就在我的身后。尽管未曾发觉，但向来都是在那儿的吧。

再次乘地铁，横渡汉江。寒冷令我感到疲倦。小腿下，传来电暖器的热气。不知不觉间打起了瞌睡。把头靠在某人的肩膀时，忽而惊醒，没过~阵就再次靠上去。手机响了起来。翻开盖子，用还没睡醒的声音回答。

“喂?”

“您好，我是今天约见的劳动部调查员。您是住回基洞哪个位置呢？”

很意外，是一个中年男子。我笼罩在疲倦和不安中，踌躇着要不要取消。

“您是从哪里过来呢?”

对方说是高丽大学前。我告诉他从那里到我家的最佳路线，随

后说在便利店门口见。他说他是平头,会提着一个购物袋。

夜幕不知不觉间降临在四周，身旁驶过的车灯充满饥饿。公交车站有一个男人提着购物袋迎面而来。打扮看似简朴平凡,但一丝不苟的皮鞋令我印象深刻。他举起手笑盈盈地打了招呼。我发现他是爸爸辈的人，于是感到慌张。我僵硬而不失礼节地点头招呼。他问。

“请问是徐仁英小姐吗?”

他的行李只有一个购物袋。虽是劳动部派来的人，但貌似不是正式职工。他散发着五十岁的人特有的冷漠,但不知为何感觉他这一辈子都是说着“对不起”走过来的。他一边摸起冻红的一只耳朵，一边问。

“上哪儿好呢?”

烦恼了片刻。“该上哪儿好呢？带到家里也不大好吧？进咖啡店呢？喝茶的账单谁来买呢？这个人的活动经费包含着那些费用吗？一天要会面的人也不是一两个吧。该上哪儿呢?”

“走十分钟就有个图书馆，要不要去那儿?”

他反问“是么”，同时快速张望四周。

“不，我们去那里吧。”

他指向了三岔口中间的大教堂。我说好主意,跟在他身后。路过了几年的地方，但一次都没想过要进去。教堂是用哥特式风格建造的。不知为何显得有些沉重郁闷。我在涂上黑色涂层的玻璃门前踌躇。他像是对这种状况很熟悉一般，自然地打开了玻璃门。又不是信徒成员，要是有人问起的话该怎么回答呢，我如此担心着。大厅内昏暗得使人不安。幸好是平日，教堂没有多少人。他坐到了礼拜堂门口的椅子上,那是硬实的长木椅。我跟他隔着一段距离坐下。椅子旁边有个小小的圣诞树。他从购物袋拿出了调查问卷。我为了听他的说明，稍微凑近了一点。他记录了我的名字、性别、居住地、大学毕业年份、专业等个人信息。我想，他应该为了做这件事而受过一定的培训吧。提问颇为细分化。专业是否对职业选择有帮助，为了求职学习了哪些,有没有资格证，是否曾为了求职留过学。我有的资格证只有word资格证。记得几年前在word考场面对考题手足无措的时候，一个小学生走出教室，大声喊道。

“喂，是不是超他妈简单呀?”

我根据自己的情况，跳着题填写答案。

“在这一题要是这种情况，就转到下题，如果不是就转到第三题。”

他说，针对调查对象这种调查还会持续五年。我好歹也是个本科毕业生,就问他那国家会持续五年管理我的个人信息么。他轻轻笑着说，这也不是绝对的，要是不愿意的话明年到负责部门去讲。

“请把在校期间到现在为止做的事都记下来吧。”

我握着圆珠笔，凑近了这个中年男人。兼职翻译、咖啡厅服务生、化妆品公司宣传人员、杂志校对、论述题判卷、英语家教……男人问我每个职业的每周上班次数、时薪、有没有四大保险等。我们一起点着题翻开问卷。他好像明白，比起放任给调查对象,两个人一起做会更快。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和生涩的手势一来一往，两人之间变得放松多了。

“那您现在做什么工作?”

我有些难为情地答道。

“我最近是给人做家教。”

汉子问道。

“报酬是多少呢?”

我心里计算了一下，把一个月的辅导费换算为时薪。

“三个小时十五万。”

汉子非常惊讶。我有些手足无措。

“那是因为那学生家庭条件好，比别的地方给的更多。”

他点着头说“原来如此”，对我表示敬佩。

“您也做过宣传工作呢。要做这种工作，是不是要学习很好?”

我辩解说不是那么回事。以这种方式得到尊重，有些让我感到不安。他对于我辞掉了月薪200万的工作感到诧异。

“挺不错的工作，您怎么辞了呢?”

“就业途径”越是浮出水面，我就越是感到惶恐。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不知道是因为我自认为比他强,还是因为他认为我比他强。是出于我自己得让别人感到舒服的一种久远的关怀吧，感觉是在被那种习惯追逐。汉子会不会因为这个比自己年少的人而感到无礼呢，这想法让我感到了焦虑。我静静望着眼前热衷于问卷纸的这个男人。这位大叔毎次调查能拿多少呢。听朋友们说做问卷调查兼职的时候每份拿五千，那他在这寒冬腊月整天在外面跑，跟本科毕业生见面，能赚多少钱呢。虽说是劳动部，但这位大叔分明是个“打工仔”吧。心中产生了恻隐之心，同时又觉得我的视线显得很不识趣，进而感到羞愧。他最后问道。

“以后想要做什么呢？”

我踌躇一阵，回答说要考研。虽然并没有确定要考研，但我不想被当成一个毫无计划的人。其实也有想法是“不行的话就考研算了”。学位就像是价格几千万的资格证，拿到了也没什么不好的。幸好汉子没有再问。他递过文件,拜托我签名。漆黑的教堂大厅内，过季的圣诞树在缓缓闪烁着，映出面对面坐在长椅上的我们,恍如在祈祷。低下头的汉子的脸庞，随着圣诞树灯泡闪烁，反反复复地渐渐明亮,又渐渐暗淡。汉子的表情仿佛水上的颜料，随着光亮的明度和脸上的阴影凝结释散，勾勒出复杂的面印。汉子递出了红包。里面是三张面值五千的文化代金券。我表示感谢以后塞进了大衣口袋里。打开教堂门，一阵寒风袭入。汉子问道。

“回基站该怎么走?”

我说:“从这里直走，穿过马路后再走五分钟左右就能看到了。”汉子道谢后转过了身。街头早已变得漆黑。涌上一阵空腹感，得回家吃点东西了。我朝着汉子的反方向转过了身,随后蓦然回首，喊了他一声。

“请问。”

汉子继续向前走。我提高了嗓门再次呼唤他。

“稍等一下。”

汉子回头，凝望的双眼小而皎洁。我踌躇了一阵，问道。

“您下一站是上哪里呀?”

汉子说道。

“去成大。”

我思酌片刻,说道。

“那就不要往回基站方向走了，您到这前面的公交车站坐273路吧。地铁离得远,273路就在成大门口停。”

汉子的表情变得明亮。

“是说那边那个站点吗?”

“对，半小时以内会到的。”

汉子道谢后扭转了方向。我也继续走自己的路。而后，又停住了脚步。我想起273路虽然会到惠化洞，但并不是在成均馆大学门口停。回头一看,汉子已经离我很远。惠化洞到成大还得走好一阵子，要是第一次去还可能找不到。我担心自己的善意让汉子走更多冤枉路。我掏出了手机，打算给汉子发短信，一边踌躇着要不要发要不要发，到最后也没有发出去。

四方印记

仅有一次,牵妈妈的手去过一个村子。那村子，由层层叠叠的屋顶和胡同形成了从内而外的深深皱纹。正好附近有亲戚的婚礼，妈妈就说去一趟新婚时生下我的那所房子，问候一下房东大婶。那年我十岁，所以应该是十几年前的事情吧。在乡下土生土长的我，上了公交车换乘地铁后，再打车到那里,第一次看到山顶村的风景时——我感觉那不像是山坡、也不像是村庄,而是一个“堆子”。因为出租车进不去，我们只好从村庄入口爬到阶梯的末端。阶梯那边,是从一片白雾中探出的村庄的顶点。位于那顶端的房子中的其中一家一据说便是我出生的地方。

在远方，老态龙钟的太阳为了更衰老一步吃力地爬下山头时，山顶村被笼罩在阴影中。随着黑暗在地球某处鼓胀身躯的速度，传来大地冷却下来的声音。我跟着世界上最健康的三十多岁的村姑——妈妈，开始爬起阶梯。村庄恍如是一个为增长肺活量而皱成一团的肺泡。无数个胡同和阶梯蜿蜒曲折百转千回，伸向未知的尽头，时而交汇为合一,时而如花火般喷散。妈妈丝毫都没忘十年前攀过的路，左窜右闪上上下下时隐时现，寻路前行。我紧跟着妈妈左窜右闪上上下下时隐时现，脸色越发苍白。

浓淡不一的条条胡同里——流逝着多层平行的时间，妈妈迅速在暮色多彩的浓淡里进进出出，一面跟我搭话。我得保持在可听到妈妈声音的距离以内，所以踏着小碎步。妈妈的故事多数都是关于我小时候的。我吃了什么,我在哪里碰伤，怎么逗笑了父母,毁坏了多少东西等。妈妈也跟我讲了房东大婶以前对我们有多好。有些事,就算无法报答也不能忘记。妈妈气运膝部，爬着阶梯。接着她给我讲我们正在前往的那个房间的故事。那里是妈妈生我养我的房间。她说，在那里我睡了很多觉。

某天下午，一换上新尿布就笑盈盈的我,马上陷入了沉睡中。妈妈准备上菜场买菜。毕竟,背着我上下阶梯实在艰苦。出门之前，妈妈在我枕边放了一包香蕉酥。她也没忘在旁边放上插吸管的酸奶。妈妈锁上房门，一边走向菜场,一边再三回首顾后。买菜的时候，她一直都焦躁不安。期间会不会发生事故，孩子会不会敲着房门哭泣，各种胡思乱想。妈妈两手拿着副食品包袱，飘扬着有热带水果印花的越南风裙子，奔上了阶梯。就算有颗土豆掉在阶梯下，就算心不在焉的道谢让邻居女人寒心，妈妈也是一路奔跑，奔跑。当她怀揣着一触即爆的心急急火火地一拉房门——房间里，是刚醒来的婴儿若无其事地用世界上最傲慢的表情吃着香蕉酥。

我仿佛听到了眼看要到达的出租房和沙沙——的声响，不会说话的婴儿用沾染睡意的脸撕开零食袋的那一瞬间，爆出来的膨——的声响，不禁一惊一乍。嚟——又嘈杂又美味的声响。

当然,后来又多了一个孩子，从那时候起，先醒来的孩子会把酸奶喝光后捣碎香蕉酥取乐，晚点醒来的家伙会一个人放声大哭……妈妈隐没在胡同里。我为了听到下一个故事,追紧了妈妈。日头缓缓西斜，阶梯像是要到头，已经看不见了。

到达半山腰时，我们停下来缓了口气。尽管妈妈穿着两件套，却毫不介意地张腿坐下拭汗。我踮起脚跟俯瞰村庄。远处，是手牵手林立的电线杆和沉浸在煤烟中的城市的轮廓。我们坐在阶梯上，沉默了好一阵子。一阵风轻轻吹来。像是有谁用粤语唱的歌一样，土气又抒情的一阵风。妈妈的筒裙随着粉味一起飘舞着。裙下中筒袜的肉色吊袜带肆意外露。我静静坐在她身旁,把我的小脑袋靠向了妈妈的肩膀。九十年代末的人们在八十年代风情的景色中忙忙碌碌,在那天,地底下也是有几十辆地铁恰似水蛇般晃着细腰柔和游荡吧。至今，当我想起跟妈妈一同坐在那寂静的休止中，默默吹着的风——就会莫名感到有点……心痛。

过了一阵子，我们爬上了山顶。妈妈提着一箱橙汁站在了绿色大门前。无法描述那是什么样的房子，因为跟那里的其他大多数房子没什么区别。妈妈一探头，一位长着宽扁脸蛋的大婶冲了出来。妈妈仿佛是新娘子一般恭敬问安。记得大婶满面笑容表示欢迎……我只记得这些。记忆停留于冲到门外相迎的大婶的微笑为止。对于我长大的房间,我没有特别的记忆。都爬到了那里，不可能没有进门，但我想不起之后的事情。打开房门的瞬间，三四个年头的时光一涌而下一般。只是一直没有消除的记忆是，为了到那个房子而攀上的凶险路途，蜿蜒曲折百转千回的怪异路段。以及,吹过我身边的风,层层叠叠地堆在巷子里的光和暗涌……凡此种种。

很久以来，我都忘了自己去过那种地方。直到某一天，我发觉到，我费尽气力爬上的地方，费尽心思想要一睹为快的地方，只不过是某个小小的房间，一个昏暗的“空房子”而已。漂浮在那山顶的空空的地方，为了找寻那四方形的空虚而徘徊于蜿蜒曲折的道路，我偶尔还会想，那“四方形的虚无”是不是依旧如空岛般漂浮在上空呢。或者，它会不会其实一直跟在我头顶上，恰似墨纸一般荡漾呢。在出租屋定点绽放的嗷——的声响。那令人大惊的美味的声响,可能也还自顾自留在那里。这么一说，突然发现膨——的声响跟骗——这个词很像。这个世界上，一切愉悦的声音都含着风。比如，“风”字轻灵的末钩上，妈妈的话语，那些词汇的草籽,在我血液的巷子中徘徊，某一天啪一发芽的声响。比如，我在嘴里碎碎念的话语们在全世界徘徊，最终进入你的世界，催发出另一些话语的声响。所以，也许我一那些消失的话语和消失的记忆，终究无从得知或从来未曾拥有过的场景，却感觉从很早以前就认识的风景，吹过销声匿迹的事物之间的风一一我是不是吞食着这阵凉爽的风长大的呢。

*

每当路过时，人们都会呼唤那个人的名字。那个人住在学校前大路边的简陋建筑里。那是大家上学放学的必经之路。歪斜矗立的建筑一天要承受好几千人的视线，所以变得又老又疲惫。听说他住在那栋建筑的三楼顶上。那是一处饭店和当铺混杂的瓦房。一楼有老旧的烧鸡店。每天晚上，建筑的周围都会飘散着难以忍受的美味烧鸡味。半夜里，走上楼梯时他都感觉很饿。

那个人总是开着灯出门。有人说他是因为不想进入漆黑的房间，也有人说是因为不管用电量有多少,他每个月都得交相同定额的租金。他们家的窗户，无论冬夏昼夜都是亮着的。透过窗户照射出来的灯光，随着日升日落的速度而反复着暗淡和明亮,也随着地球的转动时刻变幻。当然，那束光绝口不提他在或不在。但是人们总归要经过那里，每当经过时都会瞻望窗户，每当瞻望时都会感觉他会在那里。人们总是呼唤他的名字。他也会时而往窗外挥手应答。久而久之，后来不管他在不在那里，人们都会呼唤他的名字。我在看到那个人的脸之前，就已经知道了那个人的名字。每当经过那里时我都会想，住在万人共“睹”的地方，那感觉会不会像是站在没有一丝树荫的操场上暴晒于烈日中呢。他的境况并非是令人依稀揣测的，而是会习惯性地回想起来的。那也许比贫穷还要差吧,我停住脚步陷入忧愁。并不是对他有意思。我只知道,他是我的学长，名字叫斗植，这就是全部了。傍晚开始就已酩酊大醉的学长们叫他的名字时,我也会漠不关心地经过那里。

那一年，我住在开峰站附近的姨妈家。每个夜晚,我都因为找不到姨妈家,在社区里绕了一圈又一圈。我只走固定路线的习惯，相信也是从那时起养成的。城市里有太多相像的建筑，不好定为移动的地标。那一年很多事都令我心绪混乱。在新学期的陌生提问前惊惶失措;要是不去表白不去解释的话，怕被人谴责而感到焦虑——诸如此类的事情。尽管,我们说的话多数都是因为无话可说，或者耐不住沉默而说;但同时我们也是会轻易忘记自己何时说了什么话的生物。我总是在那些话语里心绪不宁,受伤害，迷失方向。

那是1999年的夏天。我正走在由学校正门连到地铁站的长长的柏油路上。包里装的是所有人都认识但我却不怎么认识的作家们的书。我走在人行道上胡思乱想，要是没有可想的就把刚才想过的重新拿出来想。随后决心一定要经历一生最艳情的时刻，以便日后某一天，正好拿出来回味个人挺过那些枯燥的瞬间，希望时光快点流逝的瞬间。

“在那瞬间到来时，我应该挺能说猥琐的下流话吧。”

也许，是因为第一次经历寄人篱下的生活令我不自在，所以我才最大限度地放慢脚步吧。尽管我明白那并不是任何人的错,尽管我明白跟他人生活就意味着互相容忍对方。一到早晨,我就赶忙到学校，晚上则搭末班车。那段日子,唯一的乐趣就是能一天两次看到汉江。当我靠坐在椅子上，读着那些我所无法拥有的面孔的、六十年代韩国作家们的文章并为之震撼的时候，只要列车全速通过汉江，从窗口洒进破碎的二十世纪的风景的那-瞬间，我都会迅速转过身子望向窗外。在桥下静静闪耀的江水……首尔的大江。每次看到它的时候，我……都跟喝了热茶般，感觉有一种洁净的孤独落下心头，同时感觉我是一个过来人，随后，正如所有闪烁的东西一般，它总是转瞬即逝。

再开发的新小区远处，夕阳西下。我走在漫长的放学路途上。面对着新的环境和二十岁时无法回答的问题，当时的我，也许在重构我内心世界的语法吧。相比内心纷扰地构建新词，我更记得四周万籁俱寂，蓦然抬头时，眼前就是那个房间的窗户。跟往常一样，灯是开着的。我站到了前面。它一直都在那里，而且它在那里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可是那天,看到漂浮在天空上的窗户的那一刻，站在像书本一样展开的四方形光芒前的那一刻，突然很想呼唤他的名字。就叫一下试试看的冲动。烧鸡店门口，轰轰辆摩托车出发去送外卖。我怔怔望向了天空。恰似雪色羊群的高积云在天线上涌过。恍如，地球的巨大思维轰隆隆——随着季节迁徙。那迁徙的影子下，是年少怯懦的我。我想站到高峰上，大喊：“爸爸！给我放个音乐吧!”感觉如此一来，天上的羊群会齐声高唱《我只在乎你》之类的歌。不，十多年前流行的《挥手不说再见》会不会更好呢。在见到他之前，我唱着畅快淋漓的分手歌，挥手说再见吧爱人，再见吧爱人，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这样也不错吧。终于，我憋足全力，随后非常小声地呼唤了那个人的名字。

“斗植!”

……嗓子走音了，窘促之余，我干咳了几下。我的嗓音根本就没有达到“只在乎你”的高度。本想不假思索呼唤一次的名字,看来还得再叫一下吧。也许是因为烧鸡的香味令我饥肠辘辘。我吞了口唾沫。随后,再一次，呼唤了那个人的名字。

“斗植!”

……没有任何动静。我的身子微微颤抖。毕竟是有点恶作剧的成分，他要是真回答了我又该如何应对呢。驱云驶去的风已经先我而去，干脆什么都不管了，最后一次呼唤起那个名字。

“崔斗植!”

……升在额头上的220瓦的月亮。四周寂寥无声。他的不在带来的寂静，灌满了整个世界。然后，就在那一刻，我喜欢上他了。

*

地球在转，地铁也在跟着转。风吹呀吹，世界上最令人愉悦的风是地铁六号线的空调风，他如此嘟哝道。

“为什么，学长?”

他吸吮着“哈蜜蜜”雪糕，酸溜溜地回答说。

“因为凉快啊。”

“是吗?”

“是啊。”

“我也是。”

“你也是什么?”

“风啊。从地底下吹来的隧道风之类的。浑身被吹的时候，我身体内的什么东西在被撼动的，那种感觉。”

我马上对自己没头没脑的发言感到窘迫，装嫩道。

“那阵风……”

学长说道。

“对身体有害呢。”

停住了脚步。我们面前出现了分岔道。学长和我都是近视，而且两人都没有戴眼镜。学长纠结了片刻，继而理直气壮地踏进了一条道，尽管他不认路。我屁颠屁颠地跟上去，唧唧喳喳道。

“所以呢，像现在这样走路的时候,我随时都会想起自己的脚下有几十辆地铁在游泳，这时候……”

“嗯。”

“……我就想，结果它们是在演奏城市的音乐吧。”

学长直勾勾地望向我。

“怎么说呢，地铁就像是唱机转盘,一整天在地底下缓缓转动,演奏孤独和心酸的音乐。”

学长吐出了短音。嗯。我的手里握有滴着水的“鲨冰”雪糕。是刚才学长给我买的。

“就是风车喽?”

“什么?”

“我说地铁啊。”

我抬头望向隧道桥。

“这里也是，”

学长跟着我一起抬起了头。

“车站附近吧?”

嗯。学长心不在焉地舔了舔“哈蜜蜜”。我感觉那个样子很帅。

“学长怎么想?”

“什么?”

“六号线的风啊。”

学长思索了片刻，满不在乎地答道。

“没什么。因为没几个人吧。”

我有些泄气。估计学长感到自己的回答没什么诚意,再加了一句。

“在大夏天，在几乎没多少人的时段坐地铁的时候嘛……”

“嗯。”

“一踏进自动门的那一刻，全身的热气会蒸发，体温会霎时间下降，对吧。”

“是。”

学长叼着雪糕棍，难为情地呢喃道。

“我喜欢那一刻写实的凉快感。”

“那阵风,”

我说。

“也是对身体有害的呢。”

地球在转,地铁也在盘旋，存在于我们心中的巷子，那天也偏斜变形了吧。在我们面前展开的巷子，仿佛字里行间藏满意图的情书一般明了又模糊，不起眼又美丽。学长孜孜不倦地左窜右闪上上下下时隐时现,在迷宫般的路上摸索前行。我跟着学长左窜右闪上上下下时隐时现，像鸟雀一般唧唧喳喳。巷子梯百转千回，伸向未知的尽头，时而交汇，时而分散为无数条小道。又一个分岔口在面前出现。学长走进了其中一条。学长的背影恍如义无反顾地向古老故事中迈进，飘摇恍惚。我踏着小碎步，跟学长的脚步对上了拍子。学长接着说。

“软趴趴地坐在六号线的椅角，在地底转悠时……”

“嗯。”

“把头靠在窗边，吹着恰到好处的空调风……”

“嗯。”

学长停下脚步，看着我。我也跟着学长停住了脚步。学长直直盯着我的双眼，幽然说道。

“我就会想，幸好我来首尔了……”

隧道桥上,传来全速驶来的地铁声响。我干咽了唾沫，喀嚓，咬了一口“鲨冰”。指甲大小的一条鲨鱼啪嗒跳上了胸口，扭着尾鳍消失。我们沉默了片刻。

“学长!”

“嗯?”

“我说呀。”

“说吧。”

学长的表情像是要我尽管放开去问。

“学长的房间热不热?”

学长踌躇了片刻，毅然答道。

“那当然。”

月光明澈，心怀私情的夜。前面那第二条道,像是才走过。巷子颇为潮润，就像回忆应当如此，映满了路灯的黄光。所以，那天晚上我们得挂着相比其他时候更加沉重的影子。

“啊！酒后吃冰棍可真爽！”

我张开染满色素的黑色嘴唇，开颜欢笑。虽然想找个地方洗掉黏糊糊的手，不过就像现在这样……跟学长再徘徊一段也不错。

“我的房间嘛，到夏天梅雨季节，房东大婶有时候也会来烧炕,我记得那种时候我会和她紧紧抱在一起。”

随后学长的那句话,让我很悲伤。

“那时候,怎么那么能黏在一块呢。”

学长讲得最多的是恋爱往事。每次听他的情事我都会很郁闷，想往沙子上一头撞死算了。我为什么不能是学长的“第一次”，对此我感到委屈怅然。遇到学长之前，我为什么别着古怪的发卡去上“晚自习”，在学长跟她相拥时，我为什么还在背后说老师们的坏话、遭受集体体罚呢。

“已经兜了半个小时呢。”

，，是吧?”

“当然。”

“但是呢。”

学长向我走来，我向后退避。

“怎、怎么了？”

学长靠得更近。

“那个什么，”

我缩起肩膀,回答中夹杂着不安和期待。

“什么呀?”

月光迷蒙，我想把它碾碎，只要可以去握的话。学长装蒜道。

“出口到底在哪儿呢?”

那天，我从傍晚就开始跟学校伙伴们出来玩。大家都喝醉了，谁都没有带钱，但也没有人去担心，就直接去了第二场。直到再也无处可去时，又跟着最高年级的学姐去了她家。学姐的家在离学校挺远的地方。不是因为文学就永远不会混在一起的我们，此刻却把文学之类的通通抛到了脑后，互相偷瞥着自己的心上人，豪迈地走在胡同里。我记得，互相刚刚产生亲密感的人们，会为了更加喜欢上对方而造出万般玩笑和谎言，充满整个巷子。学姐的房间是七层住宅屋顶上的阁楼。我们踮着脚,一个个爬上了楼梯。你若去想像，在黑暗中那一列互相碰撞纠缠着爬上漆黑楼梯的醉客，那应该就是我们了。有谁“啊呀”一声,大家齐齐给出警告。学姐每次都会因为这种事而被邻居讨厌吧，这是显而易见的。我故作腼腆.消极地跟着学长们走。一是我不知酒味，二是决心“在大家都喝醉的时候快点成为大人”。学姐打开了门。一进房间的那一瞬，我们悄声无息地静了下来。房间里有很多书,散发着神圣的气息。年幼的醉客们感到自责。但没过多久，我们又开始扯淡、喧闹、喝酒、斗嘴嬉笑。有人在洗手间进进出出，有人煮方便面，拿出诗集开始读，交场地使用费。斗植学长好像是在逗乐别人。他是一个受大家欢迎的人。在那边吊钩下，—个同年级的家伙在把衣架套到头上。像是椅角一般，问号形状的钩环长在那小子的额头上。那小子一边醉醺醺地宣称马上会有重要信息到来，一边冲出了门外。有几个人起哄学他的样子。洗衣店衣架依照各自的脑袋形状弯曲，紧紧套了上去。紧接着就看到斗植学长头上套着衣架冲出去的身影。我猛然起身，迅速套上衣架追随学长。我看到水泥地上铺着报纸围坐一圈的人们。他们好比异教徒一般提起双臂等待着信息。我悄悄混入中间，嗔怪一个喝醉的同学。那小子用衣架顶我,要跟我干架。我也不甘示弱，用衣架钩子刺他。正当我像一头角力的美丽犀牛，穷极无聊而拼尽全力时，我看到斗植学长倾身倒酒，就顺势用头又顶了一下那个同学，可这时候，身子突然不听使唤了。我的问号和斗植学长的问号纠缠在了一起。我面红耳赤，无法动弹。我想站到高处，手做喇叭状，大喊:“爸爸！给我放个音乐吧!”这样可以让天空传出琴声,凄婉地奏一曲《Lovemetender)o斗植学长和我头对着头，无所适从。其实只需其中一个人脱掉衣架就行，但当时谁都没有想到。大家只懂取笑，谁都没想帮忙。学长和我把头扭来扭去，终于解开了钩结，随后喝起跑汽的啤酒。夏风吹过了头顶。大家都纷纷脱掉衣架，开始聊别的。我喝着啤酒，偷偷对学长察言观色。学长依旧在仰望天空,表情仿佛在等待重要的信息。我向天空点了点头,问道。

“说啥呢，学长?”

学长说道。

“哪里还有比这颗心更糟糕的呢。”

学姐料理完大家的枕席，悄悄进了自己的房间。我把被子拉到下巴边，盯着天花板，希望时间快点过去。默默躺着忍受是我最在行的事情之一。

过了一阵子，我悄悄溜了出来。首班车的始发时间马上就到了。我磕磕碰碰地走下长长的楼梯，站到玄关门口时，碰上了正在系鞋带的斗植学长。学长慌张地问道。

“你怎么出来了？”

“我要回家啦。学长你呢?”

学长说他也是回家，因为自己没法在陌生地方睡觉。学长说要是去车站的话就一起吧。我开心地点了头。身为路痴，一个人走本来就挺不安来着。那一刻，我感觉无论什么地方，只要跟着学长走都能轻松找到。学长领先我半步之遥，走在前面。我望着学长的背影，碎碎念道,“学长呢，就连影子都很帅呢。”

于是,过了一个小时，我们仍然疯狂徘徊于小巷。学长始终在辩解。呃,奇怪？不是这里么？难道是刚才那条路？反复絮叨着这些。偶尔还会问我腿疼不疼。我说没关系，责备他赶紧找路。学长一边说只管相信自己就行，一边走进奇怪的小巷。他总聊起过去的事，貌似以前非常喜欢一个人，到现在都会把钥匙藏到指定地方，好让她进屋。我自顾自感到失望，学长却比想像中话更多。还有点想耍耍脾气。学长放着这么好的时光，为什么只顾着身后呢。给我买“鲨冰”就算了事了？

“我刚才讲到哪里来着?”

我心不在焉地答道。

“学长总是送她，讲到这段了。”

学长说“对了”，接着话茬儿说道。

“打小我就是个路痴，走过一次的路绝对不能记住，去了两三次的地方也会忘记。”

我的表情上写着不用你说都能猜出来的句子。学长刚开始谈恋爱的时候,她的住所离学长家三十分钟的步行距离。她知道学长不熟悉首尔地形，告诉他从他家到她家的最快路线。很久以来,两个人只会一起走那条道。学长犹豫道。

“可是跟她分手过了很久以后。”

我望着脚下。

“我才发现她告诉我的那条路，其实是从我的房间到她的房间的无数条道中最远的路线。”

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只不过，学长房间的灯泡还开着么？学长喜欢的女生长什么样呢？我是典型的北方系蒙古人种的脸，所以她分明是成熟的南方系吧……我做着诸如此类的猜测而已。熬夜的我脸是不是油腻腻的，头有点痒，挠一挠有没有关系……一边烦恼着这种问题,一边把粘上灰尘而变得黏糊糊的手掌一张一合。想再听一会学长的故事，但想跟他说讲点别的故事吧。但是我不知道别的故事应该是什么样的故事才合适。我想要表达什么？或者，传达也好。虽然会尴尬羞涩,不过我们走的这条道是正适合讲那些让人脸红的话吧。

“学长。”

学长转过了头。可真把学长叫住以后，却不知道该讲些什么了。说喜欢你？会不会太粗笨了？像日本漫画里的女高中生，羞涩地说“请跟我交往吧，学长”如何呢？比起那个，现在是适合讲那种话的时候吗？这个人，一直都在讲以前的事,是不是在温柔地把我推到安全距离外呢？还是说，跟我在一起很放松呢？说明天一起去看电影怎么样？那会不会太俗套了？可这种时候是越俗套越好吧？最终，我下了一个决心。就像很久以前，在他的窗户前所做的一般。在这里，再一次呼唤学长的名字。

“那个。”

我攥紧了双拳。

“那个，学长。”

学长直勾勾地望着我。学长的瞳孔扩大了起来。于是，当我的嘴唇缓缓张开时，学长慌忙指着远处喊道。

“那边!”

我吓得身子一震，望向了学长指向的地方。远处有一束束车灯在驶过。回头一看，学长用安心的表情说道。

“那边，看到了吧，是出口。”

所以，后来我们再次在某条道上相遇，有过何等愤怒和犹豫的故事，暂且先推到以后再讲吧。先让我们再继续望一下学长和我徘徊的那条道，那条百转千回的巷子。不知为何，我感到年华不染的两个人还在那个巷子里徘徊。一直都没有从那里脱身，随着日升日落浓淡渐变的影子，一直被挂在脚下。是这里吗，是那里吗，到处探头探脑。地球在转，地铁也在转呀转，时光荏苒，也许两人一直走在那扭曲的时光中，创造我所不知道的故事。无数条道路中，也许还蔓延着通向二十年前山顶村的那条巷子。他们在香蕉酥纷飞的废墟中发现了空房间，之后，在漆黑的空房间，或许他们会站在那四方形的不在中，久久分享着当时没能接的吻。也许在那一刻，不需要任何音乐吧。

*

我一天两次横渡汉江上学回家。再也不会因为找不到姨妈家而在社区徘徊，不过往后需要我去徘徊的路,还远在数百条之上。我不知道学长的近况。学长休学了，杳无音讯，我所知道的也仅此而已。我到处旁敲侧击，暗地里打探学长的近况。人们敷衍说：

“不清楚啊，是不是上了地方城市?”

要么就说：

“可能有什么难言之隐吧，电话也一直都打不通呢。”

在大学休学是件很平常的事情。大家都想知道学长的近况，但那期间我们有期中考试，有不顺心的恋爱,各有各的生活困难。如果说一年之后学长回来，大家都会欣喜若狂地主动跟他握手的吧。就这样，学长渐渐被大家遗忘了。不管学长是因为什么无聊的理由消失的，总之学长不见了，这让我感到焦躁。每当路过学校门口时，我都会仰望那个房间的窗户。好几次，我都想站在那里呼唤他的名字,但最后还是无精打采地离去。我突然发现，在认识一个人之前先认识那个人的名字，是―件很危险的事情。

我开始慢慢适应首尔的生活。说服妈妈租了一个小小的房子,打工赚钱,跟朋友们聚会喝啤酒,接受高人指点学会自然的化妆技巧等等。我怔怔望着飘过头顶的时光，重复着上学、吃饭、在出租房入睡。到最后，就再也不想知道学长的事了。像那些随风而来随风而去的人，活该被人讨厌。

一天晚上，我正慢慢走下学校门前的小丘。天空上，久违的高积云恰似羊群一般飘去，清风吹过了银杏树。在商铺周围左顾右盼，想找个价廉的食物对付一顿。这时前面的烧鸡店映入了眼帘，是学长住的楼上的那家店。我轮番望着烧鸡店和学长的房间。油炸的香味从建筑里款款溢出，恍如一阵怀念。饥饿感涌了上来。好一阵子都刻意不去看那个地方，但站到那道光下，莫名有了种预感，他一定在那里。为何期间没想过这一点呢，他可能依旧在那里吃饭、睡觉、上班来的，但我却一直都只顾着他消失的空位。我鼓起勇气，决定上一趟他的房间。

我点了一只鸡。半酱半炸。我跟店铺老板问了学长的近况。他一边说“啊，楼上的小伙子?”一边歪了歪头。他说既然房间一直都开着灯，那么他应该还住在楼上吧。我拎着炸鸡袋子，站到了楼梯下。潮湿狭长的黑暗张开大口在眼前展开。我一边调整呼吸，一边一格格往上爬。我不知道该如何跟学长打招呼。估计会朝他发火，但也可能会喜悦地握起他的手吧。学长的房间在三楼楼道的末端。我站到了破旧的玄关前，“瞠！瞠!”敲起了木门。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再一次敲了房门。没有回答。握了门把手。瘍人的铝合金触感在手心里圆圆的散开。随着凉飕飕的尿意，浮现出一个一直以来忘却了的场景。那是跟妈妈一起爬上的山顶村的风景。蜿蜒曲折的道路和冲出门外的房东大婶的灿烂笑容,诸如此类的。

妈妈往铁门一探头，长着宽扁脸蛋的一位大婶冲了出来。妈妈

仿佛是新娘子一般恭敬问安。妈妈和大婶坐在木地板上谈笑风生。大婶一路轻抚着我的头，我不耐烦地抖着腿四处张望。院子某处有臊乎乎的厕所樟脑球味。妈妈问道。是那个房间吧？大婶说道。对的。媳妇儿你刚上来的时候，我不是向媳妇儿你问“住那个房间的小伙子总提的那位姑娘，原来就是姑娘你呀?”妈妈面带着有故事的微笑。但是现在好像没人住呢？嗯。因为大家一个个都离开了这里。我悄悄溜出来开始逛房子。妈妈都没有瞥我一眼，只是热衷于聊啊聊。我假装看种在红色盥盆中的花草和生财，走向了妈妈刚才指的房间。那个房间深深扎在房东家的左侧里间。我四处张望，握住了出租屋的门把手。瘍人的铁触感让我不禁产生一丝尿意。我怀揣鼓荡的心，转开了门把手。咯吱——门开了。随同湿水泥的潮味,忽下袭来一股暗涌。揭开的壁纸下，青绿粉紫的霉花纷乱漫开。我直挺挺地站在原地。我不敢相信那个房间曾是我们住的房间。不知何时，妈妈已经跟着我来到了前面。我脸色发白，问妈妈。

“这里为什么这么黑，又什么都没有呢?”

妈妈握住我的肩膀说道。那，是为了你的所在。

房门紧紧闭合着。我东张西望，看有没有地方藏着钥匙,因为不忍就这般打道回府。忽然，眼前浮现出跟学长徘徊巷子的那天的记忆。学长曾说过，他把钥匙藏在了家门口，好让她随时进屋。尽管当时心不在焉没用心听,但此刻我想，钥匙应该是藏在某处的。心存着侥幸,揭开房间门口的厚垫板往下探望。什么都没有。翻遍门把上挂着的牛奶箱。依旧什么都没有。琢磨片刻,踮起脚尖摸索房门上面。厚厚沉积的灰尘中，有个冰凉扁平的物体摸进了手里。猜测成真，心里咯噎一沉。我咽了口唾沫，把钥匙插进了孔里。门缝之间，洒出了炫目的日光灯灯光。

一进房间，我就锁住了房门。看到一个小矮桌,一个书柜，钉在墙上的钉子。柜橱和几个方便面箱子也映入了眼帘。房间出奇的干净，因此反倒更像废墟。我确信学长没有走太远。不知道该做什么，踌躇之余，发现了墙上挂着的衣架。是随处可见的洗衣店衣架。它仿佛是有人留下的干净的骨头,挂在半空中。我不经意地拿起衣架，戴到了头上。我期待会有意外的信息可以传达出去。闭上眼睛，仰起了头。在额头冒出的虚弱的问号，朝着天空探头。想起跟学长一起走过的路和一起吹过的夏风。可仅此而已。再怎么等待,也不可能传出重要的信息。过了一阵子，我万念俱灰一般,睁开了眼睛。天花板上有个东西。是不大起眼的某个印记。我皱起眉头，仔细端详一番。是斗植学长写的字。那是学长喜欢的诗的最后一句。

—可怜我的爱，困在空房中。

蓦地,脸上淌过两行泪水。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脱下衣架,挂到了原处。离开房间之前，环顾下四周。而后，摸起墙面上的日光灯开关。因为我想到这是很严重的“浪费”。像是下定了决心，我拉下了开关。咯哒——四周暗了下来。我关上门，走出了建筑。身后远处，是那个房间的窗户和紧紧闭嘴的黑暗。

过了一阵,我再一次进入那里。我看到了木门。踮起脚跟，摸到了钥匙。插上钥匙，转起手腕。咔嚓——木门开了。门缝之间，洒出来炫目的黑暗。伸手摸索墙面。日光灯开关的突起部位摸进了手里。像是下定了决心，我再一次拉上了开关。咯哒——灯泡的灯丝轻轻晃荡。日光灯不安地晃了几次身子，随后又像以前一样照亮了四周。我再次对那道光瞥了一眼，随后关上了门。

漂浮资料记录岛

在被春光烘温的这座岛上,在稀稀落落的草绿边，在那悠久的日常劳动中、在那莫名其妙的传闻和倦怠中，在令你情不自禁地呼唤某个名字的凉爽清风中，住着一群永不倦怠繁衍着子孙的人们。岛的名字叫漂浮资料记录岛，它原本跟半岛相连，到了后冰川期随着海平面上升，被分离为独立的一座岛。那时，岛的周围除了茫茫大海之外，一无所有。宇宙送给这片岛的唯一的礼物，便是时间，也只有时间。

流过了很长的时间,循环了数万回的季节和季节、季节……当…群人到达这里的时候一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这座岛起一个名字。他们跟随着领头人,找到了岛的最高处。在云霄之中,能看到一座巨大的山峰。他们背着行囊，越过悬崖和山坡、原野，爬到了那个山顶。岛的四周恍如猩红的羊水一般澹荡着。他们大费周章，终于爬上了顶峰。眼前的风景令他们目瞪口呆。他们走过越过的地穴峡谷和原野,原来都连成了一条线，形成一个图像。那是只有在高处才能辨认的巨大画作，只因自赋某种秩序而美丽无比的古代象形文字。他们明白，就算无法懂得那个图形的意思，也终能解读出来。人群的领头人用充满着不安和惊异的目光望着那文字。终于,他缓缓开口念道。漂浮资料记录岛。大家都跟着他轻轻吟唱。漂浮资料记录岛。所以，这座岛就是漂浮资料记录岛。数千年后的今天,老掉牙的老人们依然也会讲起祖先的故事。那文字为何在哪里，出自谁的手笔，对此大家意见纷纷，不过岛上开始繁荣起来，形成了一个村子。

现在,那个文字已经消失殆尽了。

漂浮资料记录岛跟陆地人很少来往。因为它并非观光胜地，同时也是跟半岛距离最远的岛之一。这里住着不多不少的人们。他们的每一天，跟我们所称之为的“生活”并无二致。每到春天,男人们就会出海打鱼。他们捞起饱含银光的渔网，灿烂劳作。这个地方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也一同屏息着和谐共存。岛上有学校，有电视,甚至还有茶座。这里曾经还有天然纪念物——雕雲。当此地被曝为雕舅的主要栖息地的时候，漂浮资料记录岛自从一万年前的后冰川期以来第一次受到陆地和文化资产管理局的瞩目。不过好景不长,雕野现在一只不剩。居民们相信，每当一个人死去，就会有一只雕鹃从岛上离开。据说，在某个夜晚，当某人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呜咽呜咽的亡者和哽咽哽咽的雕舅，会一起在月光中飞离。岛上虽然还有很多生者，不过雕辑们就这样都离开了。岛的入口还有一座蓝色灯塔。每到夜晚,岛上会被灯塔和家家户户的微光照亮,要是在天上俯瞰那密密麻麻的灯光，就会像是长着麻子脸的黄色星星，洞眼里漏着光。想象一下，在翻腾的黑色海洋中间，漂浮在海水中的一颗星星——便是漂浮资料记录岛——弯弯曲曲的路面上奔腾着50cc摩托车，在孩子们念书的分校里,“咪”音故障的风琴不安地伴奏着，民居院内矗立着比风还高的晾衣竿。这座岛，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刻着古代文字的漂浮资料记录岛，也不是栖息着雕舅的天然纪念物保护区域。这里，很久以来，什么都没有发生。能在悠久的岁月中一如既往地无聊,也算是这座岛拥有的奇迹之一。

在漂浮资料记录岛三十七番地，蓝色石板瓦屋檐下，住着一个小孩。这是关于那个小孩的故事。故事从几天前坠落的飞机和大麻田上发生的火灾开始。有一天，在天空中飞翔的黄色轻型飞机,忽然迷失方向、左冲右突，最后直直跌落到村庄里。飞机的机身插到了灯塔上，机尾则被烈焰包围，坠入野生大麻田里。霎时间，几千坪的大麻田熊熊燃烧了起来。岛屿弥漫着腾腾升起的辛辣迷烟。直至两天后下起大雨为止，食欲旺盛的火焰不知停歇。被大麻烟熏醉的岛民们，整夜整夜跳舞唱歌。

*

漂浮资料记录岛的春天来得晚，当凉爽的春风呼声掠过,岛上的绿草就仿佛打起了寒颤般一时齐耸，继而萎缩。男人们扛着烈阳平整渔网，春天，岛荫下漆黑的海洋里,鱼儿们在休养生息。那天,对三十七番地蓝色石板瓦屋檐下的日子而言并无特别。那个房子住着从没踏出过岛外一步的七岁小孩和他的凶爷爷，还有饱览群书无所不知的叔叔。

那天下午，老人蹲在院子里,叼着烟收拾鱼内脏。粗略地铺上水泥打造而成的院子一边,有两个红色的盆子。小孩躺在地板上，挑出牡蛎刺身旁边的梨片吃。老人拿出长长的水管，一手轻轻堵住口子,清洗着院子地上积起的血水。老人透过七彩虹色水滴，瞥了一眼小孩。

“给我坐起来吃!”

小孩一边闻着乘坐春风飘来的软绵绵的血味，一边很想软趴趴地赖着，不过听到老人的责备后,只好马上立身坐起。把“没爹没娘的娃子”养得“有家教”，是老人至今以来的期望之一。从小孩还没断奶的时候开始，老人就经常把孩子装在盆子里,去田里干活。老人时不时撵走在小孩鸡鸡边嗡嗡的苍蝇，一边锄耕，一边决心把小孩养成一个正派的人。可是对小孩来说，跟爷爷同居等于是带着三个生父过日子一般疲惫。每当大嗓门的爷爷大吼一声的时候，小孩总会吓出尿来。早已会分大小便,但最近尿裤子的情况剧增。这样一来，老人又会发脾气，而小孩尿湿的裤子也越来越多。小孩并不大爱哭。老人看来是火大了。小孩带着比爷爷还像爷爷的表情，而爷爷总是对他嚷嚷。从远处看来,那样子仿佛是一只没有进化完的动物对着岩石求爱。后篱笆边，晾在晾衣竿上的小孩的内裤随风飘荡。小孩将生蛙吞入了粉红色小舌里。生蛀有一股凉爽的树荫味。院子的一边,杵着老人亲手削制的杆子。杆头挂着蚊帐，蚊帐里面有一捆天真的虾虎鱼齐望着天空。小孩的视线在天空的某处停留了一阵，渐渐移动。小孩愣愣地喊道。

“爷爷!”

老人进了仓房，没有响应。

“爷爷!”

老人握着把刀，探出了头。小孩的瞳孔张得满开，大风从那里穿进穿出。

“那个!”

老人望向了小孩的指尖。清澈的天空上，一架黄色飞机正骨碌骨碌打转坠落。尾巴拉着长长的烟雾。在漂浮资料记录岛硬邦邦的和平中，无奈冲入那怀抱里的飞机的身影，就像是花落风起一般自然。老人恍然的眼神追随着飞机的动向。小孩惊诧道：

“呃呃?”

无论是正在织渔网的还是在锄田的，岛民们纷纷抬起头望向天空。过了一会，随着“轰!”一声巨响,飞机坠落了。漂浮资料记录岛的小草们一齐耸起，继而萎缩。小孩股间一摊湿尿夺胯而出,恍如是掩藏在内心深处的爱一般浓浓地淌湿了裤子。老人一手贴在额头遮住阳光，望向山坡。那架飞机插到了灯塔里。灯塔很高，从村庄的任何地方都可以看到它。山坡上，冒出滚滚浓烟。

“爷爷，那是什么?”

“我也不大清楚……看起来好像是飞机啊。”

老人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但是那就像……”

老人像是要用力记起什么般皱起了眉头。

“就像是……”

小孩也皱起了脸。

“就像什么?”

老人像是想起来一般,淡然说道。

“像雕鹃呢。”

从某处传来又窝心又刺鼻的,不,是又甜又辛的，心情像是糟透一般却同时又很舒服的味道。无论小孩还是老人，都是第一次闻到这样的味道。小孩的短裤胯下，暖烘烘的小便仿佛眼泪一般滴滴落下。

*

过了两夜,等大雨一停,人们再次出门劳作。黄色轻型飞机就像是凉面包一般淡淡凝固,钉在灯塔上。漂浮资料记录岛的春天跟往常一样幽静平和。陆地上也没什么消息传来。火灾那一夜,老人在小孩面前跳起了大舞。老人一边唱着:“俺能看到你爹的脸,蝴蝶领我去青山吧,俺还能看到青山，还能看到死掉的你奶奶漂漂亮亮的屁眼。”一•边在院子里连翻了三个跟头。小孩鼓起了掌。起劲的老人躺在屋檐下，用双脚顶起小孩，咯噎咯瞪带他玩“举高飞”。每当在祖父的脚掌上飞翔时，小孩都会哈哈哈哈狂笑，因为昨夜笑得太欢,所以脸色变得像病人一样苍白。第二天清醒过来后,小孩和老人面面相觑，都感到尴尬无比。

小孩的叔叔在大雨过后才回家。他说因为大雨水路都封了，没法回岛上。老人像往常一样耕田晒干鱼。老人在厨房或茅厕时不时碰到小孩。老人在小孩面前显得羞涩腼腆。小孩看着那个不敢跟自己对眼、变得像新娘子一般的祖父，心想:这种感觉，我真受不了。小孩一整天在灯塔四周晃悠，拿飞机碎片和零件玩。

第三天，坐在晚饭桌前的时候，电视上正好报道着这场事故。资源也好风光也罢都“毫不起眼的”的孤岛漂浮资料记录岛上,有一架不明身份的飞机坠落——大体上是这样的内容。小孩吃着饭，突然开始打起了嗝儿。

“妈妈呀!”

老人停下了手中的筷子，望向了小孩。小孩像是事不关己一般无辜地摇头。

“你刚才说什么?”

飞机和大麻田。大麻田烧焦的形状像是一个巨大的红心。新闻摄制组应该是在岛民们都大醉的时候乘着直升机来到过现场。陆地的人们貌似比想象中更迅速更灵敏。男人推了推碗，转移了话题。

“爸爸，请用餐吧。”

传来了记者的声音。

“坠机现场没有发现尸体，飞行者的国籍和坠机原因，现在仍旧没有调查结果。政府怀疑，这是躲开警戒走私军火或毒品的国际犯罪组织的飞机。搜寻黑匣子，是当务之急。”

老人嚼着大闸蟹煎白菜,说道。

“搞不懂咧，都没人教，那姑娘怎么就能哇哇说的一套一套的呢。”

男人静静望向了老人。

老人感觉那阵沉默像是儿子的谴责，就为了谴责那份谴责而追究道。

“咋了？”

男人看着垂头的小孩，说。

“好像尿裤子了。”

*

小孩躺在了男人身边。刚才在院子里用水管子洗过身子，于是感觉下身清爽。男人认真读着时事周刊。小孩好奇地问道。

“有意思吗?”

男人答道。

“读这个不是为了有意思,而是为了去了解这个世界在发生什么事。你长大后也一样，就算不读别的书，时事杂志是一定要读的。”

小孩粲然笑了一下，躺到了褥子上。而后,一边哼着歌一边想着别的。岛村的傍晚，男人翻页的声响沙啦啦显得很动听。

“叔叔。”

，，嗯?，，

小孩盯着天花板,用明朗的嗓音说道。

“我有时候想死。”

是何时呢？是小孩说出“妈妈”这两个字的时候。对于小孩来说，妈妈两个字，恍如是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经济区、氨基化钠、賽璐珞这些词一般陌生晦涩的词语。很久以前，当小孩问起妈妈的时候,老人发火道。

“你的妈妈根本不是人。”

根本不是人，那是小孩所认识的关于妈妈的一切。三十七番地蓝色石板瓦屋檐下，没有任何有关她的痕迹。照片，衣物，甚至连掉了齿子的木梳都没有留下一把。她恍如是漂浮资料记录岛的古代文字一般，某一天突然消失了。老人不允许小孩提起“妈妈”这两个字。小孩的叔叔很清楚，嫁过来没几个月就守寡的她,曾经是多么清凉美丽，拌海带的那双手又是多么利索,背起病重的公公跑到码头的时候又是多么迅捷，老人又有多么疼爱她。她说回一趟娘家,而后死在了外地。现场留下了她的几件随身物品和还没有烧光的红色胸罩的铁线。老人背着小孩哭号：

“我儿子的骨头都还没有烂光呢!”

此后，每次小孩找妈妈的时候，老人都会大声训斥，闹得邻居家瓦片都要被震落。

叔叔是小孩的偶像。曾有一阵，叔叔是漂浮资料记录岛最优秀的小学生。当然，只限于全校只有十二名学生的分校内。男人能成长，全靠百科全书。男人上小学三年级的那一年，老人花了大钱搬来了一套百科全书。这是从远处乘船渡来的销售员跟老人磨了两个小时嘴皮后达成的业绩。百科全书是来路不明的皮包公司出品的。所以,纸张质量很差，照片和排版也是不堪入目。百科全书第一卷的主题是“宇宙”。男人哼唧—声，用力摊开了比自己胸脯还要大的书本。那一刻，整个宇宙跃然纸上。看着星云和行星太阳系的照片，男人陷入了一片冲击中。他感觉，那晃荡的光芒像是对自己诉说着什么。男人开始精读百科全书。虽然有很多错误的信息，不过没有人能反驳男人。因为在漂浮资料记录岛上，拥有百科全书的人只有住在三十七番地蓝色石板瓦屋檐下的男人一个。其实，老人买百科全书的理由是因为随赠的成人用“夫妻百科”。男人偶然在翻衣柜的时候发现了巨大的夫妻百科。书上有赤裸的男女缠绵在一起做出千奇百怪的体位。男人恍然大悟，原来百科全书才是真正的随赠附录，于是哭着闯出了家门。离家出走两天后，当男人回家时，已然是一副大人的模样。男人越来越聪明。他还曾在两万多人报名的青少年太空人选拔大奏中被提名为候补。那是一个在遥远大陆的太空机构举办的活动，当选的话会在一年内接受七十多项培训，然后搭乘太空船。岛民们都声援男人。有个老人家还嘱咐他，到太空以后一定要叫三遍自己的名字，并给他塞零用钱。男人在太空人选拔终审上，以第二名的成绩落选了。就在那一阵子，男人的哥哥死在了海里。

此后，每当不顺心的时候，男人都会叹气道：

“都怪当年最后落选了……！”

男人现在在码头当售票员，为来往陆地的船舶服务。不需要多大的技术,只要给人们手中的船票上打洞就可。谁都不知道，这个售票员为何还一直带着当年,‘全校第一”的神情，不过男人现在也依然读百科全书，每当小孩问他问题的时候也从来不曾被难倒。对小孩来说，叔叔是个英雄。叔叔的话总是有很多听不懂的地方，所以莫名可信。

小孩仍旧在用雪亮的眼神盯着天花板。男人无法接上话茬，只得眨巴着眼睛。毕竟，他没法对小孩说出烧焦的红色胸罩。

“再给你讲讲叔叔去太空人大赛的事情啊?”

小孩答道。

“嗯。以后再说。”

男人感到沮丧。小孩指了指百科全书,问道。

“叔叔，你真的读完了这书吗?”

男人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好听的提问，像是渴望着有人永远对他问这个问题一般，豁然笑着答道。

“当然。”

小孩泪汪汪地说道。

“叔叔真是什么都懂。”

男人好容易克制住款款涌出的骄傲微笑，亲切地说。

“当然。”

小孩憋了好久，开口说。

“那,我给你看一样东西。能告诉我是什么吗?”

男人点了点头。小孩道。

“但是，是秘密。”

男人拉钩约定。能再次卖弄博学的机会来了，让他开心得不得了。

*

小孩手中是一个橙色箱子，长得很像码头的车票箱子。小孩是从后院的竹林里拿出来的。

“这是什么?”

男人感到慌张。因为他也是第一次见这东西。男人至今从未对小孩说过不知道三个字。男人看着小孩的脸色，在箱子四周转悠。表面是光滑的金属物质,还有被烟熏的痕迹。男人把鼻子贴到箱子上，闻了闻，晃了晃。男人想，自己曾在某处见过它。若是曾经见过,那肯定是在百科全书上。男人摸索着记忆，终于想起了它的名字。

“黑匣子!”

“嗯?”

“黑匣子。”

“那是什么？”

男人神气地说道。

“意思就是黑色的匣子。”

小孩歪了歪头。

“那为什么是橙色?”

男人不禁退了一步，再次感到慌张。

‘问我为什么是橙色？为什么是橙色呢？究竟为什么是橙色？‘男人很快信口开河道。

“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嗯,爷爷说，是智慧勇敢的意思。”

男人问道。

“那么，你智慧勇敢吗?”

小孩恍然大悟，使劲点了点头。

“啊啊。”

小孩问道。

“所以这是什么呢?”

“这个嘛……”

男人踌躇道。突然有了鬼主意。

“所以这个嘛……”

小孩用满含期待的眼光盯着男人。男人严肃地说道。

“这个，是你的妈妈。”

小孩的鸡鸡上滴出了一滴尿。

“什么?”

“妈妈。”

只要是叔叔说的话，小孩都会照单全收，不过这次他露岀了无法理解的表情。

“什么?”

男人的大脑开始了知识大爆炸。男人有条有理地接着说道。

“你看。一开始，地球上没有任何生物存在的时候，只有充满着沼气、钛、氮等奇怪气体的空气。能听懂吗?”

“不僮。”

“反正，地球就是有那种空气了。那些玩意自己混在一起产生了电，就造出了鱼，还有恐龙……对，你知道恐龙吧？造了恐龙，还有造出T树木。”

“嗯。”

“之后就出现了狮子，还有猴子，出现了各种东西。而人类是最后才出现的。那么，你说人类的祖先是谁?”

小孩想起了从叔叔那里听来的，自信满满地说道。

“猴子!”

“没错，就是猴子。那么，猴子的祖先呢?”

小孩陷入了烦恼中。

“当然是恐龙啦,笨蛋！因为恐龙是在猴子之前诞生的，而恐龙的祖先是鱼。鱼的祖先是沼气、氮之类的空气。所以,人类其实也是从那种’空气’、’风’、’阳光’里面诞生的。那就是我们真正的祖先。明白了吗?”

小孩歪了歪头。

“可是你看，这空气和风创造了世间万物,对吧？所以,我们的祖先可以是南太平洋的金枪鱼,也可以是椅子,还可以是不锈钢高压锅，也就是说，是这个黑匣子。”

“为什么?”

“因为有共同的祖先嘛。”

男人像是要给小孩一份确信一般问道。

“你说，爷爷整天说妈妈是什么?”

小孩闷闷不乐地答道。

“你的妈妈不是人。”

“对吧?”

小孩用力地点了点头。

“啊啊。”

“明白了吧?”

小孩装作是明白了。因为他想要给叔叔一点面子。其实他心想,黑匣子之类的不可能是妈妈,根本就是胡说八道。男人轻轻推了推小孩的背。

“来，叫一声妈妈。”

小孩静静地盯着黑匣子。长方体黑匣子在月光下黯然发光。小孩回头望向男人，男人像是下达了一个非下不可的批准一般,点了点头。小孩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妈妈……”

黑匣子没有任何回应。小孩再次出声道。

“妈妈……”

小孩的双眼,仿佛是失去焦距的照片一般晃荡。男人抱住了小孩的肩膀。

“做得好。”

小孩声音发颤，问道。

“但是为什么妈妈不说话呢?”

“那个，如果互相生为不同的物种，就没法对话了。但只要侧耳倾听，就能领会到对方的意思。方法我们可以自己来找。现在跟妈妈说话也一样。”

“为什么？”

“那是宇宙的伦理。”

小孩依然是一头雾水的表情。不过，因为感激专程找上门来的妈妈，还有因为信赖叔叔的话，他感到有些心痛。小孩蹲在黑匣子前。随后,像是孵蛋一般悄悄抱起了黑匣子。一开始感觉有些冰凉,不过抱久了感觉自己的体温传到了妈妈的铁制表层,一起变得暖和起来。小孩的小小心脏开始飞快跳动。小孩问道。

“能不能带妈妈进房间?”

男人连忙摆手说不行，说爷爷会把妈妈扔进海里的。小孩的表情像是马上要哭出来了。

“怎么了？”

小孩答。

“开心。”

两个男人之间，吹过了温柔的海风。男人感觉，那阵风就像是很久以前刚刚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在回家路上吹向自己的那阵风。小孩在那里站了许久，轻轻喊着妈妈。黑匣子看来有些害羞的样子。回来的路上，小孩问道。

“她会不会冷?”

男人轻语。

“不用担心。黑匣子是内向敏感的性格,不大喜欢别人对自己付出太多。”

两个人的身后，是孤独矗立的蓝色灯塔。灯塔在微弱而温暖地闪烁着。远处,没有尾巴地黄色轻型飞机在俯瞰着他们。捋过飞机双翅的风声,在渺茫地嗡嗡作响。就像是跟着亡者哽咽哽咽哭叫着离去的雕芻的叫声。

*

几天后，一架直升机发出嘈杂的螺旋桨转动音着陆。里面坐的是身穿蓝色制服的情报员和研究员，以及电视台记者等人。他们在岛上最高的山頂上搭起了帐篷，往里面搬进食品和折叠床、书桌和杀虫剂、防晒霜等。有个情报员拿起望远镜俯瞰漂浮资料记录岛。他看到大麻田上有巨大的红心烧痕。情报员红了脸。他们来到这个岛上,是为了寻找黑匣子。陆地的人们看来感到非常不安。有人发出军事方面的警告，也有人做岀科学角度的分析,还有人主张外星人入侵，但他们都异口同声地大力主张：

“我们必须要找到黑匣子。”

寻找黑匣子是坠机事故以后的必然程序，并不值得大力主张，但是他们那么大力也是因为没什么话要说。他们一致达成的共识之一，就是黑匣子一定记录着真相。他们戴着白手套，调査了事故现场好几天，搜集能成为线索的资料，走访民宅。到了傍晚，他们就会攀到山坡上,望着荡漾的赤色海洋,多愁善感地卩禽满泪水。

小孩不分昼夜地到后院玩。老人看来也不怎么对此费心。小孩跟黑匣子交谈。自己喜欢的和不喜欢的，早餐吃的饭菜，爷爷的梦吃,最近看的漫画，体重的变化……小孩像是小鸟一般不停地唧唧喳喳。黑匣子静静倾听着小孩。没有应声附和，没有批评，也没有插嘴,不过对话很舒服很自然。男人虽然担心小孩，不过那几天都装作不知道，照常去上班。他想要给小孩多一点时间。

没过多久，情报员找上了三十七番地蓝色石板瓦房子。他们对老人问了几个问题。随后,打开酱缸盖子，搜查仓房。小孩屏息着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老人背着手尾随着情报员问长问短:“那是哪国飞机”，“为什么掉了下来”。情报员们说他们也不清楚，请他“能不能去那边待着”。小孩悄悄走向了后院。有个情报员把小孩叫住了。

“小朋友！”

小孩杵在那里，尿了一把裤子。老人咋舌摇头，情报员慌张地问道。

“他怎么了？”

“哎哟，他经常尿裤子。因为身子虚呢。”

情报员在手册上记下“因为身子虚呢”，随后把圆珠笔放进口袋里。之后，以像是保留了最为重要的问题的语气,问道。

“对了，这里哪家生鱼片做得最好?”

情报员经常到三十七番地来。他们总是问之前问过的相同问题，而后满脸不爽地打道回府。小孩每每都是直冒冷汗。情报员看了眼小孩后,又在手册上记下一些东西。男人提早下班回家的那天，情报员们又在揭开灶炉锅调查。他们临走时放话说,这么小的一座岛上不可能找不出一个黑匣子，肯定是在岛上的某处,如果我们找不到那就是说明有人藏起来了，那个人分明是跟黑暗组织有勾结，不会有好下场等等。不单是三十七番地，眼看事情没有进展，情报员们执着地追究起岛民们。男人自顾自发火说，这帮王八羔子太过分了。

*

大大的铜碗里，虾虎鱼们并排静躺着。鱼鳞上撒着辣椒面。老人用那双瘦骨嶙峋的手撕下鱼肉。窗外，低云快步流去。小孩吮着鱼头,倾听着新闻。新闻报道说,飞机坠落事件现今迷雾重重，扑朔迷离。画面上闪过了村民们的脸。他们在接受釆访时总是说着说着跑题,开始胡说八道，感觉多数人压根都不知道什么是黑匣子。记者报道说。

“政府为了追踪到黑匣子的特殊合金原料，近期会向漂浮资料记录岛上派发高性能X-50S探测器。”

男人望向了小孩的脸庞。小孩二话不说抬起了比自己的脸还大的碗，一口喝下了锅巴水。小孩一放下勺子，丢下一句“吃得好饱”，便刺溜儿钻出了家门。男人和老人坐在荡漾的电视光线前，看完了剩下的新闻节目。

老人拍拍屁股起身说，我上趟茅房，你来收拾一下。老人提起手电筒，踩上了沾泥巴的胶鞋。男人用不安的眼光盯着老人。果不其然，老人一出大门就感觉到了奇怪的动静。那动静像是风声,又像是有人在呢喃。老人踮着脚，走向了发出动静的方向。是有竹林的后院。老人用酷似野兽一般的夜间视力，凝视向黑暗。看到了贴在酱缸旁边自言自语的小孩。老人用手电筒照了照，小孩大惊失色，扑通栽倒在地。

“在这里干啥子?”

小孩猛然起身，用身子挡住了黑匣子。

“啊？没什么呀。”

老人开着手电筒，凑近了小孩。小孩向后退了一步。从小孩的双腿之间，依稀能看到橙色的物体。

“那是什么？”

小孩并起双腿，说道。

“什么都不是。”

“让开。”

小孩一动不动地挺在原地。老人把小孩推开。眼看老人要碰黑匣子,小孩大叫着“不行!”扑了上来。老人明白，那跟陆地人寻找的那黑什么玩意有关。

“不行，还给我!”

老人双手抬着黑匣子，低头望向了小孩。

“你这小兔崽子！看看你干的好事！知不知道,你这样要被抓到公安局的！”

老人一副要把黑匣子摔下去的气势，教训了小孩。在里屋听到声响跑来的男人,拉住了老人的胳膊。

“爸爸！您冷静一下!”

老人夸张地作势要随手拿起铲子镐头,大吼：

“老子通通都给砸了！”

“偷东西是吧？嗯?”

小孩胯下早已湿透,双腿直哆嗦。男人挡在小孩身前，跟老人求情。

“爸爸，这个是今天我在码头附近捡来的，感觉挺奇怪的东西,本想交给陆地人来着c”

老人用半信半疑的眼神盯着儿子。

“这孩子可能感觉很新奇吧，我明天一定会物归原主的，您就消消气吧。”

老人轮番看了看男人和小孩，随后满脸不以为然地回房。男人抱住了小孩的肩膀。

男人和小孩并排躺在被窝里。对面房间里，老人蹲坐着一边打瞌睡一边剥蛤蝌。男人摸着小孩的头发，故意扯起了闲话。

“你有喜欢的女孩子吗?”

小孩有气无力地答道。

“嗯？以前有过。”

“那你亲过她吗?”

“没呢。叔叔呢?”

“我那必须的。因为是大人嘛。”

男人继续接着话头说道。

“跟喜欢的人亲嘴的时候嘛，有种很棒的感觉。”

小孩看来是有些感到好奇了，问道。

“怎样?”

“该怎么说呢，要是把很重的物体放在大气层上的话，地球的重力会让那物体以很恐怖的速度急速下降,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对吧？也就是说，因为都烧光了，所以在触地之前就变没了。”

“说来就是那种感觉呢，亲嘴。”

小孩感慨道。

“那应该是很美的呢，亲嘴。”

男人微笑道。

“那可不。可是听说，在太空中出故障的太空船碎片之类的东西，原本漂浮在宇宙中，有时候被地球引力吸住，最后就会永远绕着地球转呢。”

“永远?”

“嗯。现在我们的头顶上也有无数个它们，虽然看不见，但是就在远处。”

小孩把被子拉到下巴边,说道。

“那该多累啊。”

男人轻语道。

“咱们，要不要去看黑匣子?”

“为什么?”

“给妈妈亲个嘴。”

后院，被风刮到的竹林在哗哗摇摆。小孩悄悄望向男人。不知到底蕴藏着什么预感，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缥缈的目光。

男人和小孩偷偷摸摸越过老人的房间,到达了后院。老人手握着菜刀，坐在一大盆蛤蒯跟前打盹。男人把小孩放到了黑匣子跟前。黑匣子看着有些疲惫不堪。哗哗——竹林被风吹荡。风，像是湿布一般，沉甸甸的。男人踌躇了一番后，开口说。

“陆地人们马上会赶来的，你也懂的吧?”小孩用不安的眼神点了点头。

“他们会把妈妈带走的。好像很需要她。”小孩垂下了头。

“在那之前，咱们把妈妈送到别的地方吧。”小孩说道。

“我不要。”

“那你希望他们把她带走?”

“妈妈要是在这里的话，一定会被抓走的。所以,应该由咱们来送她走。”

“送到哪儿？”

“那儿。”

男人指向了天空。

“这样一来，妈妈会因为地球的引力，永远在天上漂浮,守候在你的身旁。真的。叔叔跟你约定。”

小孩的脸变得阴沉沉的，一只脚不停地蹭着地。

“不喜欢?”

过了一会,小孩勉为其难地说。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只要亲嘴就可以。之后你就闭着眼睛等下去。只不过，在那之前，一定要先跟妈妈道别。”

小孩点了点头。男人退了一步，说道。

“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说。”

黑匣子沉默着。小孩开口道。

“妈妈。”

小孩撕心裂肺地喊道。

“妈妈!”

两个人之间，吹过强力的海风。小孩磕磕巴巴地接着说道。

“妈妈从来没有喊过我的名字，从来没有背过我,从来没有在我难受的时候抚摸过我，从来没有在我晚归的时候出门找我，每当我需要你的时候从来都没有在我身边。所以，妈妈不会帮我准备书包.不会给我拔蛀牙，我被人揍了也不会为我出头，不会跟我一起去春游,不会参加我的入学典礼，不会陪我一起睡，我得奖了也不会摸我的头，不管什么时候,我再怎么喊你你也不会回答，但是，但是……”

小孩哭出了声。

“但是……”

小孩满面泪水。小孩放声大哭。风一直在吹,黑暗中，一片竹叶落到了黑匣子上。

“妈妈跟你道别呢。”

小孩像是打嗝一样问道。

“说什么呢?”男人说。

“让你保重。”

“让你保重。不管在哪里，都要保重。那她会很开心的。”

小孩再次哇哇大哭了起来。男人默默在一旁站着，让小孩任意大哭。过了一会,男人在小孩的耳边轻语道。

“来，你也该道别了。”

“怎么说才好?”

“妈妈也要保重，走好，就行了。”

小孩用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小孩向着淡淡蜷缩着的黑匣子说道。

“走好，妈妈，一定要保重。”

小孩接着说。

“不管在哪里，都要保重。那么……我也会很开心的。”

男人向小孩说。

“来，该给妈妈亲一下了。”

小孩慢慢走向了黑匣子。随后，他用双手抚摸了黑匣子冷冰冰的脸颊。小孩凝望了许久，闭上眼睛,低下头，亲了一下黑匣子。一边祈祷着，下辈子要生为更加柔软的东西。小孩的泪水滴到了橙色合金上。天空,沉浸在云彩里的月亮在缓缓胀起。

同一时间,老人一不小心睡着了，梦里他在看着一只鸟，那只鸟

不知为何戴着红色胸罩。老人突然呢喃着:“啊，这家伙长得像雕芻啊，没错，是雕鹃。”一边遥望天空。老人许久凝望穿着胸罩飞翔的鸟儿。不知不觉间，他感到两行眼泪从脸颊上滑落。老人向着天空大声喊道：

，，吁—”

可能感觉不过瘾吧,他又喊了一声：

“吁–”

老人用湿润的双眼望着夜空，自言自语道。

“下辈子,就不要太喜欢上人这种动物哟。”

鸟儿招展着大大的翅膀，飞过月光,哽咽哽咽飞向了遥远天空的尽头。

*

又一个属于漂浮资料记录岛的夏天。被春光烘温的这座岛，草绿那边，在那日常而悠久的劳动中，在那莫名其妙的传闻和倦怠中,或是在吹来的凉爽清风中，人们依然在生着一个又一个孩子。岛的名字叫漂浮资料记录岛。男人们穿着胶鞋晒着鱼干，盛夏时分，岛荫下漆黑的海洋里,鱼儿们在休养生息。三十七番地蓝色石板瓦屋檐下的日子也大致相似。老人一边收拾鱼内脏，一边遥望天空,男人每天早上都去码头给船票打孔。小孩的个头一天天长高，旧内裤已经不合身了，现在他也不再尿裤子了。岛口上，有村庄最高的灯塔。灯塔上，一架长满绿色苔蘇的轻型飞机,仿佛是遗物一样插在那里。有时候，鸟儿们会飞进破碎的玻璃窗，下了蛋就飞走。陆地人都离开了。他们拿着有人放到灯塔下的黑匣子，发着震耳欲聋的旋翼噪音,消失离去。坠落之前，三十分钟的录音内容因为黑匣子零件的损伤和杂音，大部分都无法解读。飞行员消失，国籍不明的飞机坠落事故，到最后只留下了几个疑点，随后被世人们遗忘。只不过，他们在黑匣子上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捞到了一句飞行员留下的最后的信息。而那模糊不清的录音，只有一句话，那就是:“再见”。

to纪岀版

圣诞特典。多雅的生活。瞩满口水0经过子午线时O7JEP。祈祷。四方印记。漂浮资料记录岛

……汉子和她不停歇地爬了楼梯。无论是层层结冰的冬天还是风雨飘摇的雨季。为了做爱而爬楼梯的他们，活像坠在北极冰山上的遇难者。汉子望着走在天空中的她的背影总是提心吊胆，她会不会就这样永远消失了。而当有一天，她真的消失了，汉子一个人俯瞰渺远的阶梯并想着,,她离开这儿，不会是因为变心。只是因为腿有点疼罢了。

勒克莱齐奥：

一些年后，韩国作家有望拿到诺贝尔文学奖，我看好的两个人是金爱烂和韩江。

上架建议：日韩文学/畅销小说

定价:25.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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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媲滴a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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