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克苏鲁神话

克苏鲁神话 Ⅱ

克苏鲁神话 Ⅲ

目录

1. 扉页

2. 克苏鲁的召唤

1. 陶像中的恐怖

2. 莱戈拉斯巡官的故事

3. 来自大海的疯狂

3. 黑暗中的低语

4. 自彼界而来

5. 神殿

6. 猎犬

7. 大衮

8. 乌撒之猫

9. 敦威治恐怖事件

Landmarks

1. Table of Contents

2. 版权页

3. Title Page

4. 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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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ＣＩＰ）数据

克苏鲁神话 / (美) H.P.洛夫克拉夫特著 ; 姚向辉译. -- 杭州 :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16.11

ISBN 978-7-5339-4614-2

Ⅰ. ①克… Ⅱ. ①H… ②姚… Ⅲ. ①神话－作品集－美国－现代 Ⅳ. ①I712.73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209855号

责任编辑：金荣良

特约编辑：吴涛

装帧设计：星野

封面插图：郭建

克苏鲁神话

[美] H.P. 洛夫克拉夫特 著 姚向辉 译

出版

地址 杭州市体育场路347号 邮编 310006

网址 www.zjwycbs.cn

经销 浙江省新华书店集团有限公司

印刷 北京鹏润伟业印刷有限公司

开本 880mm×1230mm 1/32

字数 163千字

印张 8

印数 1-20, 000

版次 2016年11月第1版 2016年11月第1次印刷

书号 ISBN 978-7-5339-4614-2

定价 68.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永远长眠的未必是死亡，

经历奇异万古的亡灵也会死去。

——阿卜杜拉·阿尔哈萨德《死灵之书》

克苏鲁的召唤

“这些大能者或生物体中的一些无疑有可能存活至今……来自一个异常遥远的年代，那时候……意识或许以某些形态显现，而这些形态早在人类演进的大潮前就已消亡……关于这些形态，只有诗歌和传说捕捉到了一丝残存的记忆，称其为神祇、怪物和各种各样的神话造物……”

——阿尔杰农·布莱克伍德

陶像中的恐怖

依本人之见，这个世界最仁慈的地方，莫过于人类思维无法融会贯通它的全部内容。我们生活在一个名为无知的平静小岛上，被无穷无尽的黑色海洋包围，而我们本就不该扬帆远航。科学——每一种科学——都按照自己的方向勉力前行，因此几乎没有带来什么伤害；但迟早有一天，某些看似不相关的知识拼凑到一起，就会开启有关现实的恐怖景象，揭示人类在其中的可怕处境，而我们或者会发疯，或者会逃离这致命的光芒，躲进新的黑暗时代，享受那里的静谧与安全。

神智学者曾经猜想，宇宙拥有宏伟得不可思议的循环过程，我们的世界和人类在其中只是匆匆过客。根据他们的推测，有一些造物能从这样的循环中存活下来；在虚假的乐观主义外壳下，他们的描述会让血液结冰。本人瞥见过一眼来自远古的禁忌之物，但并非来自神智学者的知识——每次想起都会让我毛骨悚然，每次梦见都会令我发疯。和窥见真实的所有恐怖遭遇一样，那一眼的缘起也是因为互不相关之物偶然拼凑到了一起——在这个事例中，是一份旧报纸和一位逝世教授的笔记。本人衷心希望不要再有其他人拼凑出真相了；当然，只要我活着，就不会有意识地为这一可怖的联系提供关键的链条。我认为那位教授同样打算就他所了解的知识保持沉默，若不是死神突如其来地带走了他，他肯定会销毁自己的笔记。

本人对此事的了解始于1926年至1927年的那个冬季，我的叔祖父乔治·甘默尔·安杰尔不幸逝世，他生前是罗德岛普罗维登斯市布朗大学的名誉教授，专攻闪米特族的各种语言。安杰尔教授是声名远播的古铭文权威，各大博物馆的头面人物经常向他请教问题，因此该有许多人记得他以九十二岁高龄过世的消息。但在他的家乡，人们更感兴趣的是他神秘的死因——教授下了从纽波特[1]回来的渡船，在归家路上突然与世长辞。从岸边到他在威廉街的住所，有一条陡峭的坡道捷径。据目击者说，一名看似海员的黑人突然从坡道旁的一条暗巷冲出来，粗暴地推了他一把，随后教授倒在地上。医生没有发现明显的身体问题，在一番不知就里的讨论后得出结论称他的年纪太大，过于陡峭的坡道给他的心脏造成了某种不明损伤，最终导致死亡。当时我没有理由要反对医生的判断，但最近我却开始怀疑——不，远远不只是怀疑。

叔祖父的妻子早已过世，他们没有孩子，遗产继承人和遗嘱执行人就成了我。我有义务仔细查看一遍他留下的文件，为此将他的全部卷宗和箱子运到了我在波士顿的居所。整理出的大部分资料将交给美国考古学会出版，但其中一个箱子给我带来了极大的困惑，我非常不情愿向别人展示它。这个箱子原本是锁着的，找不到钥匙，直到我想起了教授总是装在口袋里的那串钥匙。我成功地打开了箱子，眼前却赫然出现了一道更加难以逾越、封闭得更加严实的障碍。箱子里有一块怪异的陶土浅浮雕，还有诸多杂乱无章的字条、笔记和剪报。这些究竟意味着什么呢？难道说我的叔祖父到了暮年，也开始轻信那些一眼就能看穿的骗局了吗？我决心要找到那个偏离正轨的雕塑者，他应该为搅乱一位老人平静的心境负上责任。

这块浅浮雕大致是矩形，厚度不到一英寸，长宽大约五英寸乘六英寸，看起来像是现代作品，但图案在基调和蕴意上都与现代文明相去甚远。虽说立体派和未来派有许多狂野的变种，然而很少能重现潜藏于远古文字中的那种神秘的规则感。这些图案中有很大一部分显然是某种文字。尽管我已经颇为熟悉叔祖父的论文和藏品，却无论如何也分辨不出它们究竟属于哪一种文字，甚至想不到它与哪一种文字有着最微弱的相似之处。

在这些看似象形文字的符号之上，有一幅旨在图示某物的绘像，但印象派的手法却未能清楚地表现出那究竟是什么。它似乎是某种怪物，也可能是符号化表现的怪物，那个形象只有病态的想象力才能构思出来。假如我说我那或许过度活跃的想象力同时看见了章鱼、恶龙和扭曲的人类，应该也没有偏离这幅画像的精神。头颅质地柔软、遍覆触须，底下的躯体奇形怪状，覆盖着鳞片，长有发育不全的翅膀。最让人感到惊愕和恐怖的是它的整体轮廓。这个形象的背后能隐约看见蛮石堆砌的建筑物。

与这件怪异物品放在一起的，还有一些文字资料：除了一沓剪报之外，无疑都是安杰尔教授不久前写下的手稿，而且绝对不是文学作品。最主要的一份文件以“克苏鲁异教”为标题，这几个字一笔一画写得非常清楚，以免读者看错这个闻所未闻的词语。这份手稿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的标题是“1925年——罗德岛普罗维登斯市托马斯街7号之H.A.威尔考克斯的梦境及梦境研究”，第二部分的标题是“路易斯安那州新奥尔良市比安维尔街121号之约翰·R.莱戈拉斯巡官在美国考古学会1908年大会上的发言，及同一会议上的笔记和韦伯教授的报告”。其余的手稿都是简短笔记，有些记录了多名人士的离奇梦境，有些是神智学书籍和杂志的摘抄（值得注意的是W.斯科特—艾略特的《亚特兰蒂斯和失落的雷姆利亚》），还有一些是对源远流长的秘密社团和隐秘异教的评论，笔记中引用的篇章来自神话学和人类学典籍，例如弗雷泽的《金枝》和莫里小姐的《西欧的女巫异教》。简报的主题是异乎寻常的精神疾病和1925年春爆发的集体躁狂与荒唐行为。

手稿正篇的前半部讲述了一个异常离奇的故事。根据叙述，1925年3月1日，一名瘦削阴郁的年轻人前来拜访安杰尔教授，他看起来紧张而兴奋，带着一块古怪的陶土浅浮雕，浅浮雕当时才刚做成，还非常潮湿。他的名片上印着亨利·安东尼·威尔考克斯，我叔祖父认出这个名字，记起他来自一个与我叔祖父略有交情的显赫家族，是家族中最年轻的子嗣，近年来在罗德岛设计学院学习雕刻，独自居住在学校附近的百合公寓里。威尔考克斯是个早熟的年轻人，公认天赋过人但生性古怪，从小就喜爱讲述诡异的故事和离奇的梦境，因而颇受众人瞩目。他自称“精神高度敏感”，而居住在这个古老商业城市的沉稳家人只是认为他“为人怪异”。他从不和亲属来往，渐渐消失在了社交视野之外，如今仅在来自其他城镇的唯美主义者小团体里享有名声。就连致力于维护其保守倾向的普罗维登斯艺术俱乐部都认为他无药可救。

按照手稿的描述，在那次拜访中，年轻的雕塑家唐突地请求教授运用考古学的知识，帮助他辨认浅浮雕上的象形文字。他说话时神情恍惚而不自然，显得做作又疏离；我叔祖父在回答时语气有些尖刻，因为这块浅浮雕明显是新做出来的，与考古学不可能存在任何联系。威尔考克斯的回答给我叔祖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于事后能够逐字逐句地记录下来，这段话反映出的空幻诗意无疑是威尔考克斯式的典型语言，我后来发现这段话高度体现出了他的性格。他说：“对，这是新做的，是我昨夜在怪异城市的梦中做的；那些梦比蔓生的蒂尔城、沉思的斯芬克斯和被花园环绕的巴比伦都要古老。”

接着，他开始讲述一个稀奇古怪的故事。那故事突然唤醒一段沉睡的记忆，勾起了我叔祖父的狂热兴趣。前天夜里发生了一次轻微的地震，但在新英格兰已经是多年来感觉最强烈的一次了。威尔考克斯的想象力因之受到了严重的影响。入睡后，他做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梦，梦中他见到了蛮石堆砌的城市，庞然石块和插天石柱比比皆是，全都沾满了绿色黏液，渗透出险恶的恐怖气氛。墙壁和石柱上覆盖着象形文字，脚下深不可测的地方传来很难算是声音的声音，那是一种混沌的感觉，只有靠想象才能将它转化为声音，他在其中勉强捕捉到了一些几乎不可能发音的杂乱字母：“Cthulhu fhtagn（克苏鲁—弗坦）”。

正是这两个杂乱的词语打开了记忆之门，使得安杰尔教授既兴奋又不安。他以科学研究的严谨态度盘问雕塑家，以近乎狂热的劲头研究那块浅浮雕，因为年轻人从梦中渐渐清醒过来时，困惑地发现自己正在做这个浅浮雕，身上只穿着睡衣，冻得瑟瑟发抖。威尔考克斯后来说，我叔祖父称要不是他上了年纪，肯定早就认出浅浮雕上的象形文字和怪异绘像了。威尔考克斯觉得教授的许多问题离题万里，尤其是试图将来访者与离奇异教或秘密社团联系在一起的那些问题。更让威尔考克斯难以理解的是教授一遍又一遍保证他会保持沉默，希望能换得威尔考克斯承认属于某个枝繁叶茂的神秘社团或异教组织。教授最终相信了雕塑家确实不了解任何异教或神秘团体，他恳求来访者继续向他报告以后的梦境。这个要求定期结出果实，在第一次面谈后，手稿每天都会记下年轻人打来的电话，他在电话中描述了令人惊诧莫名的梦魇片段，其中总是有可怖的黑色蛮石城市和滴淌黏液的石块，还有从地下传来的叫声或智慧生物的单调呼喊，这些声音有着不可思议的情感冲击力，但内容永远难以分辨。其中重复得最多的两小段音节转为文字就是“Cthulhu”（克苏鲁）和“R'lyeh”（拉莱耶）。

手稿继续写道，3月23日，威尔考克斯没有联系教授。联络他的住处后，教授得知他染上了不明原因的热病，被送回了沃特曼街的家中。他半夜大喊大叫，吵醒了那幢楼里的另外几位艺术家，之后时而失去知觉，时而陷入谵妄。我叔祖父立刻打电话到他家里，从此开始密切关注他的病情，得知负责治疗威尔考克斯的是一位托比医生，于是经常打电话到医生在萨尔街的诊所。听起来，年轻人被热病折磨的头脑沉迷于各种怪异的幻觉，医生转述时偶尔会毛骨悚然地打个寒战。其中不但有他先前梦到过的内容，还提到了一个“高达数英里”的庞然巨物，它或走或爬地缓慢移动。他无论如何也不肯详细描述那个巨物，只会偶尔吐露一些疯狂的只言片语，听着托比医生的转述，教授确定它一定就是年轻人在梦中雕刻出的那个无可名状的畸形怪物。医生还说，每次只要这个巨物出现，紧接着年轻人必然会失去意识。奇怪的是，虽然他的体温并不特别高，但从整体情况来看，却更像是真的在发烧，而不是患上了精神疾病。

4月2日下午3点左右，威尔考克斯的所有症状突然消失。他在床上坐起来，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在家里，从3月22日夜间到此刻发生的所有事情，无论是做梦还是现实，他都完全没有任何印象。医生宣布热病已经痊愈，三天后他回到了原先的住处，但对安杰尔教授来说，他再也帮不上什么忙了。随着身体的康复，奇异的怪梦消散得无影无踪。从此他讲述的全是普普通通的幻梦，毫无意义且无关紧要。一周之后，我叔祖父就不再记录他的梦境了。

手稿的第一部分到此结束，但索引的某些零散笔记成了我进一步思考的材料——它们为数众多，事实上，我之所以依然无法信任这位艺术家，仅仅因为塑造本人世界观的是根深蒂固的怀疑论。这些笔记是不同的人对各自梦境的描述，都出自年轻人威尔考克斯陷入离奇梦境的那段时间。我叔祖父似乎很快就建立起了一套庞大而广泛的调查计划，能受他盘问而又不生气的朋友几乎全被包括在内。他请他们报告每晚做了什么梦，还有过去一段时间内值得一提的梦境及做梦日期。对于他的请求，人们的反应各自不同，但总的来说，他确实获得了很多反馈，普通人若是没有秘书协助，恐怕无法处理如此海量的材料。原始文稿没有保留下来，但他摘录的笔记完整而详尽。上流社会和商界人士，这些新英格兰传统的“中坚分子”差不多全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只偶尔有零星几个人在夜间有过不安但难以形容的感觉，都是在3月23日到4月2日之间，也就是年轻人威尔考克斯出现谵妄的那段时间。科研人士受到的影响略大一些，但也只有四例模糊的描述，称他们短暂地瞥见了奇异的地貌，其中有一个人提到了对某种异常之物的恐惧。

值得关注的结果来自艺术家和诗人，我不得不说，要是他们有过对照笔记的机会，肯定会爆发出惊恐的情绪。事实上，由于缺少原始信件，我有些怀疑编辑者提出的问题是不是过于具有诱导性，或者只收录了自己想看到的内容。因此我依然认为威尔考克斯不知怎的得知我叔祖父知晓某些往事，于是前来欺骗这位老科学家。唯美主义者的反馈讲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故事。从2月28日到4月2日，他们中的很大一部分人梦到了非常怪异的事物，在雕塑家谵妄的那段时间里，他们梦境的烈度也增加了无限多倍。在所有报告的那些人的叙述中，有四分之一提到了特定的感觉和不是声音的声音，与威尔考克斯的描述不无相似之处；有些做梦者承认，在最终见到那个无可名状的庞大怪物时，他们感觉到了剧烈的惊恐。笔记中着重描述了一个悲惨的事例，中心人物是一位广为人知的建筑师，爱好神智学和神秘学，在年轻人威尔考克斯抽搐发病的那一天，他陷入了严重的疯狂状态，不断尖叫有什么逃脱的地狱居民抓住了他，恳求别人拯救他，几个月后终于死去。要是我叔祖父用人名而非编号索引这些事例，我肯定会尝试亲自确认和调查。可惜事与愿违，我只查证到了寥寥数人。然而，查到的结果完全符合笔记的描述。我时常会想，教授的访谈对象是不是都像这几个人一样满心困惑。最好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实情。

我前面提到过的剪报，涉及的也是这段时间内的恐慌、癫狂和发疯事例。安杰尔教授肯定雇佣了一家剪报社，因为剪报数量巨大，来源遍布全球。伦敦发生一起夜间自杀案，独自睡觉的男人发出可怕的尖叫，随即跳出窗户。南美洲一份报纸的编辑收到前言不搭后语的信件，一个疯子从他见到的幻象中推断出可怖的未来。加利福尼亚的官方通讯稿称一个神智学群体为了某种“光荣圆满”而穿上白袍，但他们等待的事件却没有发生。来自印度的稿件有所保留地称临近3月末，印度国内发生了严重的社会动荡。海地的巫毒活动加剧，非洲的前哨营地报告出现了险恶的传闻。美国驻菲律宾的人员发现某些部落在这段时间内变得特别棘手。3月22日至23日夜间，纽约警察遭到歇斯底里的黎凡特[2]裔暴徒的袭击。爱尔兰西部同样充满了疯狂的流言和传说。一位名叫阿尔多伊—邦诺的画家在1926年春的巴黎画展上挂出亵渎神圣的作品《梦中景象》。另有大量剪报记录了精神病院中的骚动，医学界自然也注意到了这种奇异的一致性，因此得出了各种难以想象的结论。这些剪报无疑都怪异莫名。到了这个时候，我已经很难继续秉持无情的理性，将这些事件抛诸脑后了。不过，我依然认为年轻人威尔考克斯本来就知道教授搜集的某些往事。

[1]罗德岛东南城市，与普罗维登斯有渡船往来。

[2]地中海东部自土耳其至埃及地区诸国。

莱戈拉斯巡官的故事

雕塑师的梦和浅浮雕之所以对我叔祖父这么重要，正是因为早年发生的一些往事。它们构成了长篇手稿的第二部分。根据记录，安杰尔教授曾经见过那个无可名状的畸形怪物的恐怖绘像，研究过那种未知的想象文字，听到过只能转写为“Cthulhu”的那几个险恶音节。有了这些令人不安的可怕联系，也难怪他会苦苦盘问威尔考克斯并要求年轻人持续提供后续情况了。

这段往事发生于十七年前的1908年，美国考古协会在圣路易斯召开年会，安杰尔教授以其权威和成就，在全部研讨会上都扮演了不可或缺的角色。有几位非专业人士想借着年会的机会寻求专家的解答和帮助，教授正是他们首选的咨询对象。

这些非专业人士中最显眼的是一位相貌普通的中年男子，一时间成了整场会议的焦点。他从新奥尔良远道而来，想获得一些在新奥尔良难以接触到的特别知识。他名叫约翰·雷蒙德·莱戈拉斯，职业是警察巡官。他带来寻求专家意见的物品是一件看似非常古老的石雕，奇形怪状，令人厌恶，谁也无法确定它的来源。请不要误会，莱戈拉斯巡官对考古学没有丝毫兴趣。恰恰相反，他的好奇心完全来自纯粹的职业需要。几个月前，警方突袭了新奥尔良以南的森林沼泽地带，目标是一起疑似巫毒集会，在行动中缴获了这尊石雕——偶像、物神或天晓得什么东西。与它相关的仪式过于独特而凶残，警方意识到他们偶然撞上了一个未知的黑暗异教，比最黑暗的非洲巫毒教派还要残忍无数倍。至于石雕的来历，从被抓获的成员嘴里，警方只问出了一些不可能采信的离奇故事，因此等于什么都不知道。警方希望能得到古文物研究者的指点，帮助他们搞清楚这个骇人的象征物究竟是什么，从而顺藤摸瓜将这个异教团体连根拔除。

莱戈拉斯巡官没料到他拿出的东西能引来如此大的关注。济济一堂的科学研究者看见那尊石雕，顿时兴奋得眼睛放光，迫不及待地聚拢过来，端详那尊小石像——它怪异莫名，给人以古老得难以想象的感觉，无疑能打开某个尚未被触及的远古世界。没有人认得这个可怖物件的风格属于哪个雕塑流派，石像出处不明，黯淡发绿的表面记录了几百甚至几千年的岁月。

研究者慢慢地传看这尊石像，仔细地打量它：石像的高度在七英寸到八英寸之间，雕刻手法精巧得出奇。它描绘的是一头略有人形的怪物，头部类似章鱼，面部是无数触手，覆盖鳞片的身躯有着橡胶的质感，前后肢都长着巨爪，背后拖着长而狭窄的翅膀。这个怪物似乎充满了恐怖和非自然的恶意，身体浮胀而臃肿，邪恶地蹲伏在一个矩形石块或台座上，台座上覆盖着无法识别的字符，它的臀部占据了台座的中央位置，后腿蜷曲收拢，长而弯曲的钩爪抓住台座前沿，向下伸展到基座的四分之三处，巨大的前爪抓住后腿抬高的膝盖，酷似头足纲生物的头部向前低垂，面部触须的尾端扫过前爪的爪背。它的整体形象异乎寻常地栩栩如生，由于来源彻底未知，因而显得更加可怖。怪物的庞大、恐怖和难以想象的古老都是毋庸置疑的，但雕像与人类文明早期甚至其他全部时代的所有类型的艺术都没有显示出任何联系。另外还有一点，虽然与所雕刻的东西关系不大，但石像的材质也完全是个谜。它外表光滑，墨绿色中带着金色或虹色的斑块与条纹，在地质学和矿物学方面都显得完全陌生。基座上的文字同样令人困惑：全世界这个领域内的半数专家都出席了大会，但谁都联想不出任何语言与这些文字有着哪怕最遥远的亲缘关系。这些文字与石像的主题和材质一样，也属于某个与我们所知的人类历史迥异的陌生时代。它令人惊恐地暗示着古老而污秽的生命周期，我们的世界和人类的观念在其中并无立足之地。

在场的研究者纷纷摇头，承认巡官的问题难倒了他们，只有一位会员声称那个怪物和那些文字勾起了一丝诡异的熟悉感，犹豫着说出了他所知的一件琐事。这位已故的威廉·钱宁·韦伯是普林斯顿大学的考古学教授，是个没什么名声的探险家。四十八年前，韦伯教授参加了前往格陵兰和冰岛的探险队，目的是寻找一些如尼碑刻，但却徒劳无功。他们在格陵兰西海岸的高原遇到了一群因纽特人，这个怪异的部落信奉某种堕落的异教，那是一种奇特的恶魔崇拜，异常嗜血和恶心，让他感觉毛骨悚然。其他因纽特人对这种信仰知之甚少，每次提到都会吓得发抖，说它来自创世前某个遥远得可怕的时代。除了无可名状的祭典和杀人献祭之外，部落内还有代代相传的怪异仪式，崇拜某个Tornasuk也即至高的远古邪魔[3]。韦伯教授从一位年长的Angekok也即巫祝那里录得了一份语音学记录，尽他所能用罗马字母标注出发音。这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这个异教拜祭的物神，部落成员会在极光高悬冰崖上空时围绕它跳舞。根据教授的陈述，它是块粗陋的石刻浅浮雕，上面有可怖的图像和神秘的文字。据他所知，它与此刻出现在会场上的这个怪异雕像在各个特征方面都有着共通之处。

在场会员听到这里，纷纷表示出欣喜和惊诧，莱戈拉斯巡官的兴奋则还要多出一倍，他立刻向教授提出一个接一个的问题。他的部下在逮捕那些沼泽地异教信徒之后，记录了信徒在祭典上吟诵的内容，因此他请教授尽量回忆那位因纽特人巫祝的祭文音节。在仔细对比细节之后，警探和科学家一时间惊愕得说不出话，因为他们确认，出处远隔万里的这两段邪异祭文竟然几乎完全相同。简而言之，因纽特人巫祝和路易斯安那沼泽祭司在崇拜相似偶像时念诵的内容大致如下，词语间的分隔来自吟诵时的自然间断：

Ph'nglui mglw'nafh Cthulhu R'lyeh wgah'nagl fhtagn.

莱戈拉斯比韦伯教授知道的还多一点，因为有几名混血儿囚犯向他复述了长者祭司对这些文字的解释。他们的原话大致是这样的：

在拉莱耶他的宫殿里，沉睡的克苏鲁等待做梦。

随后，在与会者一致的迫切请求之下，莱戈拉斯巡警尽可能详尽地讲述了他与沼泽崇拜者打交道的经历。我看得出我叔祖父极为重视他讲述的故事，这个故事堪称神话作者和神智论者最狂野的梦境，揭示出这些混血儿和下等人渴望主宰的幻想宇宙究竟有多么令人惊愕。

1907年11月1日，新奥尔良警方接到来自南部沼泽和泻湖区域的惊恐报案。那里的绝大多数居民过着原始的生活，都是拉菲船队的后代，生性善良而本分。在夜里悄然而来的某些未知人物给他们带来了极大的恐惧。那些人似乎是巫毒教徒，但比他们所知的巫毒要可怕得多。自从饱含恶意的手鼓在定居者不敢涉足的黑森林中不断敲响之后，女性和儿童就开始失踪。他们听见了疯狂的喊叫声、痛苦的惨叫声和令人胆寒的吟诵声，见到了鬼火的舞动。吓破了胆的信使还说，定居者再也忍受不下去了。

傍晚时分，二十名警察坐上两辆马车和一辆汽车，在心惊胆战的信使带领下出发了。他们来到通行道路的尽头停车，悄无声息地走进从未见过阳光的柏树林，在沼泽中艰难跋涉了好几英里。丑陋的树根和绞索般的寄生藤阻拦着他们的脚步，每一棵畸形的树木和每一簇真菌群落都营造出病态的气氛，间或出现的湿滑石墙和残垣断壁更是加深了这种气氛。终于，定居者的村庄——一片拥挤的凄惨窝棚——浮现在了视野内。欣喜若狂的居民跑出来，围住这些拎着提灯的警察。前方远处已经飘来了隐约的手鼓声，风向变化时还能断断续续地听见让人血液结冰的尖叫。在看不见尽头的黑夜森林中，能见到灰暗的下层灌木中透出一团红光。胆怯的定居者宁可被再次抛下，也不愿朝那渎神祭典的现场多走哪怕一英寸了。莱戈拉斯巡官和十九名部下失去了向导，只能自己走进从未涉足过的黑暗树廊。

警察走进的这个区域向来有着邪恶的名声，但白人一无所知，也从不接近此地。传说中这里有一片凡人看不见的隐秘湖泊，栖息着无可名状的水螅状怪物，身体是白色的，长有会发光的眼睛。定居者中有传闻说生有蝙蝠翅膀的恶魔会在午夜时分飞出地底洞窟，前来膜拜这个怪物。他们说怪物出现的时候比德伊贝维尔[4]要早，比拉萨尔[5]要早，比印第安人要早，甚至比森林里的鸟兽都要早。怪物就是噩梦本身，见到它只有死路一条。怪物拥有让人做梦的能力，所以他们都懂得避开。事实上，现在这场巫毒祭典就在被诅咒区域的最边缘处举行，那里的景象已然十分可怕。比起令人惊骇的叫声和种种变故，祭典选择的地点很可能更让定居者害怕。

莱戈拉斯一行在黑暗中穿过沼泽，朝着红光和隐约的手鼓声前行，耳畔传来只有诗人和疯子才能平静对待的怪异声音。有些声音只可能出自人类的喉咙，有些声音只可能出自野兽的喉咙。恐怖的是有些声音听起来属于其中之一，但源头却更像另外一个。动物般狂野但整齐的放肆呼号鞭策着自身爬向魔幻高度，饱含迷醉的嚎叫和嘶喊划破黑夜，在森林中回荡不息，犹如地狱深渊里刮起的致命风暴。不太整齐的吠叫偶尔会停下，许多个沙哑嗓音突然齐声吟诵，那段可怕的颂词就出现在此时：

Ph'nglui mglw'nafh Cthulhu R'lyeh wgah'nagl fhtagn.

这时他们来到一个树木稀疏的地方，祭典的场面赫然出现在眼前。四名警察腿脚发软，一名警察当场昏倒，两名警察吓得疯狂尖叫，好在很快就被祭典的疯狂喧嚣淹没了。莱戈拉斯用沼泽水泼醒昏倒的同伴，所有警察都站在原地，浑身颤抖，在恐惧之下几乎无法动弹。

沼泽中有个自然形成的小岛，面积约有一英亩，没有树木，覆盖着青草，看上去颇为干燥。岛上一群人正在跳跃扭摆，他们的丑恶难以用语言描述，只有席姆或安格罗拉[6]的画笔才有可能描绘出来。这些混血儿赤身裸体地围着怪异的环形篝火扭动身体，嘶喊号叫。火焰的帷幕偶尔被风吹开，露出中央的一块花岗巨岩，石块高约八英尺，顶上放着那尊相比之下小得不协调的阴森雕像。小岛上以篝火环绕的巨岩为中心，以一定的间距搭起了十个绞架，可怜的失踪定居者被倒挂在上面，尸体都遭到了奇异的损毁。这些绞架围成一圈，异教信徒们在里面跳跃怪叫，他们大致从左向右转圈，在尸体与篝火构成的两个环内无休止地狂欢。

有一位容易兴奋的西班牙裔警察，也许是因为想象力过于活跃，也许受到此情此景的刺激，竟然幻想自己听见了应和的轮唱，声音来自这片古老的恐怖森林那不见天日的遥远深处。这名警察名叫约瑟夫·D. 盖尔贝斯，我后来找到他并向他提问。事实证明他的想象力丰富得让人头疼，甚至声称他听见了巨翅扇动的隐约响动，还在最遥远的树木间看见了发光的眼睛和庞大如山的白色身躯，但我觉得他只是听多了当地人的迷信传说。

实际上，惊恐只让这些警察暂时驻足片刻而已，他们很快想起了自己的职责。尽管有近百名混血儿聚集在篝火周围，但警察毕竟有枪，他们义无反顾地冲向那群令人作呕的野蛮人。接下来五分钟的混乱和嘈杂委实难以形容。拳打脚踢，子弹横飞，暴徒落荒而逃。最后莱戈拉斯擒获了四十七名沮丧的罪犯，逼着他们以最快速度穿上衣服，在两列警察之间排队站好。五名信徒当场死亡，两名受重伤的躺上简易担架，由他们的同伙抬着。巨岩顶端的雕像当然被小心翼翼地取下，莱戈拉斯亲自将它带了回去。

他们紧张而疲惫地回到警局总部，调查之后发现，几乎所有囚犯都是精神异常的混血低等人，其中大部分是海员，除了少数几个黑人和黑白混血儿外，多数是西印度群岛的岛民和佛得角群岛的布拉瓦葡萄牙人，为这个多种人群构成的异教染上了巫毒色彩。警方不需要详细盘问就已经知道他们的信仰比黑人拜物教要晦暗和古老得多。这些人尽管堕落而无知，但对这种可憎信仰的核心理念的认识却一致得惊人。

按照犯人的说法，他们崇拜的是旧日支配者，它们从天空来到年轻的世界，早在人类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了无数年。旧日支配者后来远离世间，潜入地底和海洋深处，但遗留的躯体通过梦境向最初的人类述说了它们的秘密，人类于是创造了一种代代相传的异教。他们所属的就是这异教，犯人们说它过去一直存在，未来也将永远存在，隐藏于世界各地的偏远废墟和黑暗场所，等待大祭司克苏鲁从海底城市拉莱耶的黑暗宫殿苏醒，将地球重新置于其统治之下。总有一天，当群星排列整齐，他将发出呼叫，而秘密异教时刻准备着前去解放他。

警察再也问不出什么了。有些秘密即便动用酷刑也无法得到。人类绝对不是地球上唯一有意识的生物，曾有异物从黑暗中前来拜访极少数最虔诚的信徒。但它们不是旧日支配者。没有任何人类见过旧日支配者。那尊偶像雕刻的就是伟大的克苏鲁，可谁也不肯说其他古神是否与他相似。如今已经没有人能看懂那种古老的文字了，只留下一些事情依然在口耳相传。吟诵的颂词并不是秘密，然而不会有人大声相告，只会轻声耳语。颂词含义如下：“在拉莱耶他的宫殿里，沉睡的克苏鲁等待做梦。”

只有两名犯人神志正常得足以被送上绞架，其他人则被分别送往多家精神病院。他们全都否认参与了祭典上的杀戮，信誓旦旦地说杀人的是黑翼怪物，它们来自幽暗森林中的远古聚会之地。关于这些神秘的犯罪同党，警方没有问出任何前后一致的描述，得到的线索主要来自一名极为年老的麦斯蒂索人[7]，他名叫卡斯特罗，自称曾搭船去过异域的港口，与中国深山中不死不灭的异教领袖有过交谈。

老卡斯特罗只记得可怖传奇的一些片段，也已经足以让神智学者的推测相形见绌。根据他讲述的内容，人类和文明世界只是初来乍到的匆匆过客，曾有他者统治地球数十亿年，它们建起过巨大的城市。他说，不死不灭的中国人告诉他，现在依然能找到这些城市的遗迹，例如太平洋岛屿上的巨石堆。它们早在人类出现前就已经沉睡了无数万年。当星辰在永恒循环中再次运转到特定位置时，就可以通过某些手段唤醒它们。它们事实上就来自星辰，同时带来了自身的影像。

卡斯特罗还说，这些旧日支配者并非血肉之躯。它们确实有形体，来自星辰的影像不就是明证吗？但那种形体不是由物质构成的。当星辰运转到正确的位置，它们能通过天空在世界之间穿梭。一旦星辰的位置不正确，它们就失去生命。然而，尽管现在它们不能算是活着，却也永远不会死亡。它们安息在拉莱耶巨城的石砌宫殿中，由克苏鲁的强大魔咒保护，等待星辰与地球恢复正确的排列，迎接光荣的复活。到了那个时候，必须有外力来释放它们的躯体。咒语一方面保护着它们，另一方面也限制了它们的行动，旧日支配者只能清醒地躺在黑暗中思考，任凭无数百万年的时光滚滚而逝。它们知道宇宙中发生的所有事情，通过传递思想交流，即便是这一刻，它们也正在坟墓中交谈。无尽的混沌时光之后，最初的人类出现了，旧日支配者影响最敏感的人类的梦境，与他们交谈，因为只有通过这种手段，它们的语言才有可能触及哺乳类动物的血肉头脑。

卡斯特罗压低声音说，旧日支配者向最初的人类展示小偶像，人类围绕偶像建立起异教。这些偶像来自晦暗天空的黑暗星辰。这个异教永远不会消亡，直到群星回到正确的位置，到了那个时候，秘密祭司将从坟墓中释放伟大的克苏鲁，复活他的仆从，重建他在地上的统治。那个时刻很容易分辨，因为人类将变得和旧日支配者一样——自由狂野，超越善恶，抛开律法和道德，所有人都会叫喊、杀戮，在喜悦中狂欢。然后，被释放的旧日支配者将教人们学会叫喊、杀戮、狂欢和享乐的新手段，整个地球在迷醉和自由中陷入火焰和屠杀。而现在，这个异教必须通过正确的祭典，保存那些古老方式的记忆，讲述诸神回归的预言。

在更早的时候，被选中的先民曾和坟墓中的旧日支配者在梦中交谈，不过后来发生了变故。巨石城市拉莱耶带着石柱和墓室沉入海底，深海充满了最原初的秘物，连意念也无法穿透，因此隔断了灵魂的交流。然而记忆永不消亡，高级祭司说，当星辰运转到正确的位置，拉莱耶将再次升出海面，地底的黑暗邪灵也会钻出大地，腐朽而鬼祟，来自早被遗忘的海底洞窟，充满了在那里捕捉到的晦涩流言。关于它们，老卡斯特罗不敢多说什么。他匆匆忙忙地结束发言，无论再怎么劝诱威胁，都不肯再次提起这个话题。另外一点有意思的是，他也拒绝提起旧日支配者的尺寸。谈到那个异教，他认为它的中心是千柱之城埃雷姆，这座城市位于人踪不至的阿拉伯沙漠，梦境隐藏在那里无人触碰。这个异教与欧洲的女巫异教毫无关系，除了教内成员外无人知晓，也没有任何书籍提到过它。据不死不灭的中国人说，阿拉伯疯人阿卜杜拉·阿尔哈萨德的《死灵之书》拥有两层意思，学徒可以按照他们的选择去理解，尤其是其中被讨论得最多的一句两行诗：

永远长眠的未必是死亡，

经历奇异万古的亡灵也会死去。

莱戈拉斯深受触动，难以镇定，他询问这个异教的过往历史，却徒劳无功。卡斯特罗说那是秘密时，显然没有说假话。图兰大学的权威人士无论就异教本身还是那尊雕像都给不出什么解释。警探今天见到了全美国最权威的一批专家，尤其重要的是他听到了韦伯教授讲述的格陵兰故事。

莱戈拉斯的故事加上小雕像的佐证，不但在会场上激起了狂热的兴趣，与会人员还在会后的通信中继续讨论，不过学会的正式出版物却几乎没有提到这些事情。他们习惯了面对欺诈和夸大，谨慎是他们处世的首要原则。莱戈拉斯将小雕像借给了韦伯教授，但教授去世后，雕像回到他的手上，目前依然由他保管，不久前我在他那里亲眼见过。它确实相当恐怖，无疑与年轻人威尔考克斯的梦中雕塑有着相似之处。

难怪我叔祖父听完雕塑家讲述的故事会那么兴奋，因为他知道莱戈拉斯掌握的异教情况，而这位敏感的年轻人不但梦到了与沼泽石像及格陵兰恶魔石板完全相同的怪物和象形文字，而且还在梦中确切地听见了因纽特恶魔崇拜者和路易斯安那混血教徒喊出过的三个词语。安杰尔教授立刻开始了最细致详尽的调查，这实在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但私下里我怀疑威尔考克斯或许从其他途径得知了那个异教，于是捏造出一系列梦境，以我叔祖父的精力为代价，提升和延续这件事的神秘性。教授搜集的梦境报告和剪报无疑是强有力的佐证，但我头脑里的理性主义和整件事的荒谬绝伦还是让我认准了心目中最符合逻辑的结论。我再次彻底研读手稿，将莱戈拉斯描述的异教与教授的神智学及人类学笔记进行对比，然后启程前往普罗维登斯去见那位雕塑家，打算严厉谴责他肆意欺骗一位博学长者的荒唐行径。

威尔考克斯依然住在托马斯街的百合公寓里，这幢丑恶的维多利亚时代建筑物模仿了17世纪的布列塔尼风格，在山坡上可爱的殖民风格房屋中炫耀着它灰泥粉刷的门面，恰好位于全美国最精致的乔治王朝风格尖塔的阴影之中。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工作，见到四处散放着的作品，我立刻明白他的天赋确实出众。我认为，假以时日，他一定会被公认为一位重要的颓废派艺术家。亚瑟·马钦用文字、克拉克·阿什顿·史密斯用诗歌和绘画讲述的噩梦和幻想，已经被他用黏土赋予了形状，迟早有一天他会用大理石将它们表现出来。

他阴郁、脆弱，有些衣冠不整，听见我的敲门声后，没精打采地转过身，也不起身就问我有什么事情。我表明身份，他显得兴趣缺缺。我叔祖父打探他的怪异梦境时，一下子就打开了他的话匣，但我叔祖父却从来没有解释过个中原因，我也没有向他透露更多的情况，只是转弯抹角地套他的话。没多久，我就相信了他说的确实是真话，因为他提到那些梦境的语气是谁都无法怀疑其真实性的。这些梦境和梦境在潜意识中留下的残迹深刻地影响了他的艺术风格。他向我展示了一件令人汗毛倒竖的雕塑，其轮廓中所蕴含的黑暗与邪恶让我颤抖不已。除了在梦中塑造出的浅浮雕，他不记得还在哪里见过这东西的原形，只知道它不知不觉间就在手底下逐渐成形。毫无疑问，这就是他在谵妄胡诌中提到的巨大怪物。我很快就弄清楚了，除了我叔祖父在无休无止的盘问中吐露出的只言片语外，他对那个秘密异教确实一无所知。我再次开始思索，他是否还有可能从其他途径得到那些怪异的印象。

他带着奇特的诗意说起梦境，让我栩栩如生地见到了潮湿的巨石城市和黏滑的绿色石块。其中提到一个怪异的细节：石块的线条全都违背几何原理，也让我怀着惊恐的期待既像听见又像用心灵感应到了地下传来的永不停息的呼号：“Cthulhu fhtagn” “Cthulhu fhtagn”。这两个词语是那段恐怖祭文的构成部分之一：克苏鲁沉睡于拉莱耶的石窟，在梦中等待复活。尽管我笃信理性，但还是被深深地打动了。我确信威尔考克斯曾在无意中听说过那个异教，但很快就在他大量阅读怪异读物和胡思乱想时忘记了这回事。后来，它形成的深刻印象通过潜意识表现在了他的梦境中，也表现在那块浅浮雕和此刻我手中的这尊可怖雕像上。因此他对我叔祖父的欺骗纯属无心之举。我不喜欢这位年轻人既有些装模作样又有些缺乏礼貌的做派，但依然愿意承认他的天赋和诚实。我友善地与他道别，祝愿他能借助天赋取得应有的成功。

那个异教依然令我着迷，有时我还会幻想自己能因为探求其起源和关联而声名远扬。我去了新奥尔良，探访莱戈拉斯和突袭行动的其他参与者，查看那尊可怕的雕像，甚至盘问了依然在世的几名混血儿囚犯。可惜老卡斯特罗已经去世数年。我掌握了许多一手资料，虽说只是更详尽地印证了我叔祖父写下的文字，但同时也让我心潮澎湃。因为我确信自己正在探寻一个非常真实和秘密的古老宗教，这个发现能帮助我成为著名的人类学专家。我依然完全秉持唯物主义——此刻我真希望还能继续坚持——因此忽视了安杰尔教授的梦境笔记和剪报之间难以解释的反常联系。

有一点令我有所怀疑——不过现在我已经知道了真相——那就是我叔祖父绝非自然死亡。他从满是外来混血儿的古老码头回家，在山坡窄街上被一名黑人水手不经意地推了一把，因而摔倒在地。我没有忘记路易斯安那的异教成员都是靠海吃饭的混血儿，拥有神秘的仪式和信仰，就算得知他们还会用毒针隐秘地杀人，我也不会吃惊。莱戈拉斯和部下确实活到了今天，但挪威有一位海员就因为见到某些东西而不幸失去了生命。叔祖父在得知雕像的存在后展开了进一步的调查，这会不会传到了某些恶人耳中呢？我认为安杰尔教授之所以会丧命，不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而是因为他还想知道得更多。我是否也会丧命还有待观察，因为我现在知道得比他还多。

[3]因纽特神话中的天神或邪灵。

[4]德伊贝维尔（1661—1706），法国士兵、船长、探险家、殖民地总督，法属路易斯安那新法兰西殖民地的奠基人。

[5]拉萨尔（1643—1687），法国探险家，勘探了大湖地区、密西西比河流域和墨西哥湾。

[6]西德尼·席姆（1867—1941），英国画家。安东尼·安格罗拉（1893—1929），美国画家，以风格怪诞著称。

[7]欧洲与美洲原住民的混血儿。

来自大海的疯狂

假如上天愿意赐我一点恩惠，那么我希望神能消除我偶然间看见一张垫纸而引发的种种后果。按照平时的生活轨迹，我绝对不会撞见那张破纸，因为那是一份澳大利亚的旧报纸：1925年4月18日出版的《悉尼公告报》。它甚至逃过了剪报社的视线，因为出版时间恰好就在剪报社为我叔祖父的研究疯狂搜集素材的那段日子里。

我的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了探求安杰尔教授所说的“克苏鲁异教”上。某天我去新泽西的帕特森拜访一位博学多识的朋友，他是当地博物馆馆长和著名的矿物学家。我在博物馆的内室查看储物架上的凌乱藏品，视线落在垫石块的旧报纸上，赫然看见了一张怪异的照片。这就是我前面说到的那份《悉尼公告报》——我这位朋友在世界各国都拥有广泛的联系。那是一张半色调照片，拍摄的是一块丑恶的石像，与莱戈拉斯在沼泽中找到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

我急切地推开珍贵的藏品，仔细阅读那篇文章，很失望地发现文章很短，但内容与我逐渐走进死胡同的探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小心翼翼地将文章撕了下来。内容如下：

海上发现神秘弃船

“警醒号”拖拽失去动力的新西兰武装快船抵埠。

快船上发现一名幸存者和一名死者。据称海上发生殊死战斗和人员伤亡，获救海员拒绝详述诡奇经历，其所有物中发现怪异偶像。（详见下文）

莫里森公司的货船“警醒号”自瓦尔帕莱索起航，于今晨抵达达令港的公司码头，拖曳有因战斗致残但全副武装的蒸汽快船“警觉号”。“警觉号”自新西兰的达尼丁出发，4月12日在南纬34度21分、西经152度17分处被发现时，船上有一名幸存者和一名死者。

“警醒号”于3月25日离开瓦尔帕莱索。4月2日，由于遭遇了异乎寻常的强烈风暴和巨浪，船只被推向南方，偏离航道。4月12日，船员看见上述弃船。尽管看似空无一人，但登船人员在船上发现了一名处于半谵妄状态的幸存者和一具死亡已超过一周的尸体。幸存者抱着一个来源不明的可怖石雕偶像，石雕高约一英尺，悉尼大学、皇家学会和学院街博物馆的专家均承认对其一无所知，而幸存者称他在快船的船舱中发现了这尊雕像，当时它被安放在一个刻有粗陋花纹的小神龛中。

这位先生在恢复神志后讲述了一个有关海盗和杀戮的荒诞故事。他名叫古斯塔夫·约翰森，是一位聪慧的挪威人，在奥克兰的双桅船“艾玛号”上担任二副。“艾玛号”于2月20日起航前往卡亚俄，船员共计十一人。据他说，“艾玛号”于3月1日遇到大风暴，船期因此延误，向南严重偏离航线。3月22日，“艾玛号”在南纬49度51分、西经128度34分处遇到“警觉号”，操纵“警觉号”的是一群怪异而相貌凶恶的南太平洋土人和劣等混血儿。他们蛮横地命令“艾玛号”返航，柯林斯船长严词拒绝；怪异船员在没有任何提醒的情况下，即刻使用重火力铜制排炮发动残忍的攻击。这位幸存者称，“艾玛号”的船员奋勇还击，炮弹击中双桅船吃水线下的位置，“艾玛号”开始下沉。船员操纵双桅船靠上敌舰，登船后与那群野蛮人在甲板上展开搏斗，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将其悉数杀灭。野蛮人的数量稍占优势，尽管异常凶恶、悍不畏死，但在战斗技巧方面略逊一筹。

“艾玛号”的三名船员不幸遇难，柯林斯船长和格林大副也在其列。剩下的八名船员在约翰森二副的领导下驾驶俘获的快船按原方向航行，希望能找出那些野蛮人命令他们返航的原因。这个原因在第二天出现了，他们看见并登上了一个小岛，但海图上并没有该小岛的记录。六名船员出于某些原因死在岛上，但约翰逊很奇怪地没有仔细讲述当时的情况，只说他们掉进了岩石间的裂隙。后来，他和一名同伴重新登上快船，尝试驾驶它返航，但又遭遇了4月2日的风暴。从那天到12日获救期间的事情，他几乎完全记不起来了，甚至不记得他的同伴威廉·布里登是哪一天过世的。布里登的死因不得而知，很可能是曝晒脱水或受到了强烈刺激。从达尼丁发来的电报称“警觉号”是一艘著名的岛间商船，在港口的名声很不好。该船由一群怪异的下等混血儿操控，他们频繁集会，常在夜间前往森林，引来的关注绝非一星半点。3月1日的风暴和地震后，“警觉号”匆忙出海。我们在奥克兰的记者称，外界对“艾玛号”及其船员的评价很高，约翰森是公认冷静镇定和值得信任的人。海军部将从明天起对整件事展开调查，并将尽可能地劝说约翰森吐露更多的真相。

文章就这么简单，外加一张恐怖的偶像照片。但它在我脑海里激起了一连串怎样的念头啊！这是有关克苏鲁异教宝贵的新资料，能证明它不但在陆地有影响，在海上也一样。那群混血儿船员载着邪恶偶像航行，见到“艾玛号”就命令他们返航，究竟是出于什么动机呢？“艾玛号”的六名船员到底死于一个怎样的未知小岛上，约翰森守口如瓶的事情究竟是什么呢？海军部的调查会揭开什么样的罪行，达尼丁的居民对那个邪恶异教有什么了解呢？还有最诡谲的一个问题，这些事件的日期对于我叔祖父仔细记录下的事件有着险恶但无法否认的重大意义，这其中有着什么样的超乎寻常的深刻联系呢？

地震和风暴发生于3月1日，由于隔着国际日期变更线，因此在我们这里是2月28日。“警觉号”及其邪恶的船员像是受到了紧急召唤，匆匆忙忙从达尼丁起航；与此同时，在地球的另一头，诗人和艺术家梦到一座湿滑怪异的巨石城市，一名年轻的雕塑家在睡梦中塑造出了克苏鲁的恐怖形象；3月23日，“艾玛号”的船员登上一座未知岛屿，六个人失去生命；同一天，敏感人群的梦境的清晰程度达到高峰，紧追不放的巨大怪物让梦境变得更加阴森，一名建筑师发疯，那位雕塑家突然陷入谵妄！4月2日再次刮起风暴，关于潮湿城市的噩梦戛然而止，威尔考克斯从怪异热病的束缚中醒来，没有受到任何伤害，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所有这一切，还有老卡斯特罗讲述的来自星辰的古神即将再临、忠实于古神的异教和古神操纵梦境的能力，这些到底代表着什么？我难道正在人类无法掌控的宇宙大恐怖的边缘蹒跚而行吗？假如真是这样，它们肯定是作用于心灵的恐怖，出于某些原因，4月2日的某种状况阻止了那些恐怖存在对人类灵魂的围攻。

我花了一整天发电报和安排各种事情，当晚就辞别招待我的朋友，乘火车前往圣弗朗西斯科。不到一个月，我来到了达尼丁，发现当地人对那些流连于海边酒馆的异教信徒知之甚少。码头上的下等人渣太多了，没有谁值得特别关注。但我还是听说了一些流言蜚语，称那些混血儿曾经去过一趟内陆，在此期间，偏远的丘陵上出现了微弱的鼓声和红色的火光。来到奥克兰，我得知约翰森在悉尼经历了详尽的盘问，不过调查没有给出任何结论，回来时满头的黄发变得雪白。他卖掉了西街的住所，带着妻子乘船去了奥斯陆的老家。有关那场惊心动魄的冒险，他告诉海军部的和告诉朋友的一样多，因此他的朋友能告诉我的只有他在奥斯陆的地址。

随后我前往悉尼，向海员和海军部调查庭的人员了解情况，却一无所获。我在悉尼湾的环形码头见到了“警觉号”，这艘船已被卖掉并转为商用，它平凡的外形没能给我任何线索。那尊雕像保存在海德公园的博物馆里，怪物长着乌贼的头颅和恶龙的身体，翅膀上覆盖鳞片，蹲伏在刻有象形文字的底座上。我仔细认真地研究了一番，发现这件恐怖物品的雕工异常精细，与莱戈拉斯那尊比较小的雕像一样，也极其神秘、无比古老，材质也同样异乎寻常。馆长告诉我，地质学家认为这是个巨大的谜团，他们发誓说世间不存在这种石材。我不禁战栗，想到了老卡斯特罗提到旧日支配者时对莱戈拉斯说的话：“它们来自星辰，带来了自身的影像。”

我的精神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巨大震动，于是决定去奥斯陆拜访约翰森二副。我乘船来到伦敦，立刻转船前往挪威首都，在秋季的一天登上了艾奇伯格城堡阴影下的整洁码头。我发现约翰森的住址位于无情者哈拉尔国王的旧城里，在这座伟大城市更名为“克里斯蒂安纳”的那几个世纪内，全靠旧城保存了“奥斯陆”这个名字。我乘出租车走了一小段路，来到一幢整洁而古老的灰泥外墙房屋前，忐忑不安地敲开大门。开门的是一位女士，身穿黑衣，表情哀切。她用结结巴巴的英语说古斯塔夫·约翰森已经不在了，我不禁大失所望。

约翰森的妻子说，他回来后像是变了个人，1925年在海上遇到的事情击垮了他。他告诉妻子的事情并不比告诉公众的更多，但他留下了一份关于某些“技术问题”的长篇手稿。手稿是用英语写的，显然是为了保护她，以免她无意读到后引来祸事。约翰森走在哥德堡码头附近的一条窄巷里，被一扇阁楼窗户掉落的一捆文书砸倒在地。两位印度水手连忙搀扶起他，但还没等救护车赶到，他就不幸去世了。医生没有找到明确的死因，只好归咎于心脏问题和体质衰弱。

此刻我感到担忧啃噬着我的内脏，黑暗的恐怖绝对不会放过我，直到所谓的“偶然事件”也让我长眠。我说服约翰森的遗孀，让她相信我与她丈夫的“技术问题”有所联系，于是拿到了那份手稿。我带着手稿离开，在回英国的船上开始阅读。手稿琐碎而庞杂，是一名淳朴水手在事后写下的日记，一天一天地记录了最后那次恐怖航行。手稿的文字晦涩而冗繁，因此我就不逐字逐句抄录了，仅仅复述其精髓就足以说明，为什么连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对我来说都变得难以忍受，甚至不得不用棉花堵住耳朵。

感谢上帝，约翰森尽管见过那座城市和邪神本身，但并不了解整件事情。可是，当我想到永远潜伏于时间与空间背后的巨大恐怖，想到来自远古星辰的污秽怪物就在海底沉睡，噩梦般的异教知晓并崇拜它们，准备并乐于释放它们，等待下一次地震将它们的巨石城市托向阳光和空气，我再也无法安然入睡。

约翰森的航程初期与他向海军部做出的陈述完全相同。“艾玛号”载着压舱物于2月20日离开奥克兰，遭遇了地震引发的强烈风暴，无疑正是充满人们噩梦的巨大恐怖从海底升起导致了这场风暴。“艾玛号”恢复控制后，航程相当顺利，直到3月22日遇见“警觉号”。二副写到“艾玛号”被炸沉的经过时，我能感觉到他胸中的哀恸。写到“警觉号”上的黑肤异教狂徒时，语气含着强烈的恐惧。那些人带着一种特别的邪恶气质，因此杀死他们简直成了一项责任。在调查庭的处理过程中，约翰森等人被指为冷酷无情，他对此表示出错愕和不解。出于好奇，约翰森指挥船员驾驶俘获的快船继续前进，看见远处有一根巨大的石柱伸出海面，随后在南纬47度9分、西经126度43分处见到了一道海岸线，这道海岸线上混杂着淤泥、黏液和挂满海草的巨石建筑，那无疑就是地球上最可怕的场所：噩梦般的死城拉莱耶。隐藏在历史背后的万古世代之前，庞大如山的可憎怪物从黑暗星辰来到地球，修建了这座城市。伟大的克苏鲁和族人隐藏在涂满绿色黏液的厅堂里，在难以计量的无数个时间循环之后，终于对外传送出了他的思想，向敏感者的梦境播撒恐惧，专横地召唤信徒前去朝拜和释放他。约翰森对此一无所知，但上帝知道他很快就将看到什么！

我猜升出水面的只是一个山顶，山顶上可怖的巨石堡垒是克苏鲁的埋身之处。当我想到海面下还隐藏着什么东西的时候，真是恨不得立刻杀死自己。远古恶魔建造的巴比伦巨城极尽雄伟与恢宏，让约翰森和船员瑟缩不已，他们不需要专家的指点，也能猜到它绝对不可能出自地球或任何一颗普通星球。他们感叹于绿色石块那难以置信的尺寸、巨大石柱那令人眩晕的高度，诧异地发现庞大的雕像和浅浮雕与“警觉号”神龛里的怪异偶像几乎完全相同。读着二副那令人惊恐的描述，这些场景栩栩如生地浮现在我眼前。

约翰森虽说不知道未来主义是什么，但他描述这座城市的笔法却像极了这种艺术。他没有描述具体的结构体或建筑物，只说出了对于巨大角度和石块表面的宽泛印象——那些表面过于巨大，不可能属于任何正常物体，更不适合我们的地球，上面刻满了邪恶的可怖图像和只存在于想象中的文字。我之所以会提起他说到的“角度”，是因为它让我想到了威尔考克斯向我讲述的可怕梦境。他曾说自己在梦中见到的场景违背了几何原理，不属于欧几里得空间，令人惊恐地联想起球面和与我们这个世界迥然不同的维度。而日记里这位没有受过教育的海员看着恐怖的现实场景时，居然也产生了同样的感觉。

约翰森和船员在这座庞然城池的烂泥斜坡上登陆，吃力地爬上湿滑的巨型石块，那绝对不可能是供凡人使用的阶梯。从海水浸泡的魔窟中升出能够偏光的瘴气，隔着瘴气望去，天上的太阳像是被扭曲了，变态的威胁和危险潜伏在巨石那难以捉摸的疯狂角度之中——第一眼望去是凸起，第二眼却成了凹陷。

虽说眼睛看见的只有岩石、烂泥和水草，但某种类似于恐惧的情绪笼罩了这几位探险者。要不是害怕被其他人嘲笑，他们每个人都想转身就逃。一行人心不在焉地搜索着，想找一件能搬动的纪念品带走，结果却徒劳无功。

葡萄牙人罗德里格斯爬上石柱的根部，高喊他有了发现。其他人跟着爬上去，好奇地看着刻有图案的巨门，门上的章鱼头龙身怪物浅浮雕对他们来说已经不陌生了。约翰森说，那扇门像是一扇巨大的库房门。船员之所以认为那是一扇门，是因为它有着华丽的门楣、门槛和门框，但他们无法确认它究竟是平放的翻板活门还是地窖外斜置的拉门。正如威尔考克斯所说，这个地方违背了几何学原理。你无法确定海面和地面是不是水平的，其他物体的相对位置也就变得光怪陆离。

布里登在几个地方推按石块，却没能打开门。多诺万顺着门的边缘仔细摸索，边摸边按下每一处突起。他顺着怪异的石雕无休止地攀爬，说他是攀爬，因为你无法确定那扇门是不是水平的。他们难以想象宇宙中怎么会存在这么巨大的一扇门。渐渐地，慢慢地，以英亩计量的门扇从顶部向内打开。他们发现门是在中部保持平衡的。多诺万滑下来（或爬下来或沿着门框滚下来），回到伙伴身旁，庞大的石雕门诡异地向内转动。在仿佛棱镜变形的幻象之中，门以不规则的对角路线移动，所有的物理法则和透视规则仿佛都失效了。

门里漆黑一片，仿佛黑暗是有形的物质。不过黑暗在这里却是一件好事，因为它遮蔽了应该被他们看见的内墙，黑暗像浓烟似的从万古囚笼中喷涌而出，拍打着肉膜翅膀逃向已经缩小和隆起的天空，明显地挡住了阳光。从刚打开的深渊中飘来了难以忍受的气味，听觉敏锐的霍金斯认为他听见底下传来某种溅水的恶心声音。所有人竖起耳朵聆听，就在这个时候，它拖着庞大的身躯出现在了人们的视野内，凝胶状的绿色身躯挤出黑色巨门，来到疯狂有毒的城市那腐臭的室外空气中。

可怜的约翰森到这里几乎写不下去了。在六个未能回到船上的同伴中，他认为有两位就在这时被活活吓死。文字无法形容那个物体，任何语言都不可能描述那种充满尖叫和远古疯狂的深渊，那头恐怖之物违背了一切物质、能量和宇宙秩序，像一座山似的行走或蠕动。上帝啊！难怪地球另一头那位伟大的建筑家会发疯，难怪可怜的威尔考克斯会因为心灵感应而谵妄狂叫！那些偶像所摹绘的怪物，星辰的绿色黏液之子，他苏醒了，要来宣布他的权柄了。群星的排列已经就位，古老的异教在计划中没能完成的任务，却要被一群无知的水手在偶然间实现了。克苏鲁在沉睡无数亿万年之后，重新获得了自由，准备为了取乐而蹂躏世界。

他们还没转身，松弛的巨爪就将三个人扫飞出去。假如宇宙间真的存在安息，那就请上帝保佑他们安息吧。他们是多诺万、圭雷拉和艾格斯特朗。另外三个人发疯般地跑过没有尽头的结着绿苔的岩石逃向登陆艇，帕克滑倒在地，约翰森发誓一个本来不存在的石块角度吞噬了帕克——那个角度看似锐角，表现却像个钝角。最后只剩下布里登和约翰森回到登陆艇上，拼命划向“警觉号”。庞大如山的怪物沉重地爬下黏糊糊的石阶，犹豫片刻后就在水边翻腾起来。

尽管船员都上岸了，但蒸汽机没有完全关闭，因此他们只在舵轮和引擎之间爬上爬下忙活了几分钟，“警觉号”就重新起航了。在难以描述的扭曲恐怖之中，她开始慢慢搅动致命的海水。阴森得不似地球的石砌海岸上，来自群星的庞然巨物滔滔不绝地胡言乱语，就好像波吕斐摩斯诅咒奥德修斯逃跑的船只。但伟大的克苏鲁比故事里的独眼巨人要有勇气，他滑进海水，开始追赶“警觉号”，以可怕的力量挥动肢体，掀起阵阵波涛。布里登回头张望，顿时发了疯，他尖声狂笑，笑个不停，直到一天晚上在船舱里被死神带走，留下谵妄的约翰森四处徘徊。

但当时约翰森并没有放弃。他知道蒸汽机若是不出全力，“警觉号”就会被那怪物追上，于是他决定冒死一搏。他将发动机推到全速运转，以光速冲回甲板上，操舵调转船头。有毒的咸水掀起巨浪和泡沫，蒸汽机运转得越来越快，勇敢的挪威人驾着快船冲向追赶他的胶冻怪物，那怪物浮在不洁的泡沫上，活像恶魔旗舰的船尾。恐怖的乌贼头部和蠕动的触手几乎碰到了“警觉号”船首斜桅的顶部，但约翰森义无反顾地继续前进。紧接着怪物就像球胆一般地爆裂，顿时一片污秽狼藉，仿佛翻车鱼炸开时的场面，气味恶臭得宛如一千座坟墓同时打开，那声巨响怪异得连记事者都不愿写在纸上。有那么一个瞬间，酸臭刺鼻的绿色云团彻底笼罩了快船，下一个瞬间，翻涌的毒气就被甩在了船尾之后。上帝保佑！分崩离析的无名外来生物像星云似的重新聚拢成他可憎的原形，随着蒸汽机的运转，“警觉号”得到的推动力越来越大，与怪物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终于结束了。随后的那些天，约翰森只是凝视着船舱里的雕像沉思，为他和身旁的狂笑疯子准备简单的食物。经历过生平第一次勇猛突进后，他放弃了导航，因为那次行动的反作用力取走了他灵魂中的某些东西。接下来，4月2日的风暴突然袭来，乌云同时也围困了他的心灵。那种感觉就仿佛幽魂在永恒的流质沟壑中盘旋，仿佛乘着彗尾穿过混乱宇宙的眩晕旅程，仿佛从深渊突然飞到月球然后又落回深渊，扭曲欢乐的旧日支配者和长着绿色蝙蝠翅膀的地狱小鬼齐声大笑，一切都好像身临其境。

他在梦中得到了拯救——“警醒号”，海军部调查庭，达尼丁的街道，漫长的归乡旅程，艾奇伯格城堡旁的老屋。他不能开口，否则别人会认为他发疯了。他要在死亡降临前写下所知道的事情，但绝不能让妻子起疑心。假如死亡能抹掉那段记忆，那就是一种恩惠了。

我读到的手稿就是这些，我将它连同那块浅浮雕和安杰尔教授的手稿一起放进了白铁箱子。我本人的这份记录也会放进去，它能够证明我的精神是否健全，也在其中拼凑起了我希望永远不要再有人拼凑起来的真相。我见到了宇宙蕴含的全部恐怖，见过之后，就连春日的天空和夏季的花朵在我眼中也是毒药。我不认为自己还能存活多久。我的叔祖父已经走了，可怜的约翰森也走了，我也将随他们而去。我知道得太多了，而那个异教依然存在。

我猜克苏鲁也依然活着，回到了从太阳还年轻时就开始保护他的石块洞窟。受诅咒的城市再次沉入海底，因为“警醒号”在四月的风暴后曾驶过那个位置。而他在地面上的祭司依然在偏远的角落里，围着放置偶像的巨石号叫、跳跃和杀戮。克苏鲁肯定在沉没中被困在了黑暗深渊中，否则我们的世界此刻早已充满了惊恐和疯狂的尖叫。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呢？已经升起的或会沉没，已经沉没的或会升起。可憎之物在深渊中等待和做梦，衰败蔓延于人类岌岌可危的城市。那一刻终将到来——但我不愿也不能去想象！我衷心祈祷，假如我在死后留下了这份手稿，希望遗嘱执行人会用谨慎代替鲁莽，别再让第二双眼睛看到它。

黑暗中的低语

-1-

请牢记一点，直到最后，我也没有看到任何可见的恐怖。但要说是精神震撼使得我推断出那样的结论——这个结论成为最后一根稻草，压得我逃出偏僻的埃克利农庄，在黑夜中驾着借用的汽车穿过佛蒙特的丘陵荒野——那也是对我最终这段经历中最明白的事实视而不见。尽管我能够和盘托出我对亨利·埃克利的了解和揣测，以及目睹和听见的事情和这些事情给我留下的深刻印象，但哪怕到了现在，我也无法证明那可怕的推论是否正确。埃克利的失踪说明不了任何问题。除了屋里屋外的弹痕，人们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就仿佛他漫不经心地出门散步，结果一去不返。甚至没有任何迹象能说明这里有过访客，保存在书房里的可怖圆筒和机器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在郁郁葱葱的绿色山丘和淙淙流淌的溪水之间出生和长大，但对这些事物的恐惧也同样说明不了任何问题，因为世上有千千万万的人有这种病态的恐惧症。更何况精神不正常这个理由很容易被用来解释他在最后这段时间里的怪异行为和强烈忧惧。

对我来说，整件事情是从1927年11月3日佛蒙特州那场史无前例、毫无预兆的洪水开始的。我当时和现在一样，是马萨诸塞州阿卡姆镇米斯卡托尼克大学的文学讲师，也是热衷于新英格兰民间传说的业余研究者。洪水过后不久，在艰难困苦的组织救援的新闻充斥报纸的时候，也出现了泛洪河流上漂来奇异物体的离奇故事。我的许多朋友出于好奇开始讨论，并向我征求这方面的意见。我的民间传说研究能得到这样的重视，自然使我受宠若惊。我尽可能地贬低那些荒诞不经的含混故事，它们显然是乡野迷信这棵老树上长出的新芽。有几位受过教育的人居然坚持认为那些传闻之下暗藏着变形的事实，我不禁觉得非常可笑。

拿来让我鉴别的故事通常以剪报为载体，但有一则奇谈来自口耳相传。我一位朋友的母亲住在佛蒙特哈德威克镇，她写信给我朋友时提到了这件事。这则奇谈从类型上说与别的传闻没什么区别，只是其中牵涉到了三件不同的事例。第一件发生在蒙彼利埃附近的威努斯基河，第二件是努凡以北的温德姆县的西河，第三件是林登维尔以北的卡列多尼亚县的帕萨姆西克河。当然了，还有许多零星传闻提到了其他事例，但分析下来，它们似乎都发源于以上三件。每一个事例中都有乡村居民自称在从人迹罕至的山岭奔腾而来的洪水中，见到了一个或多个令人不安的怪异物体。这些目击事件引得老人重新说起一些几乎被遗忘的隐秘传说，将目击事件与那些原始粗糙的传说联系起来的趋势愈演愈烈。

人们认为他们看到的是一些前所未见的有机生物。当然了，在那场人间悲剧中，洪水冲来了很多人类的尸体。但声称见到了怪异尸体的村民却很确定，尽管在尺寸和大致轮廓上都与人类相近，但它们绝对不是人类，也不可能是佛蒙特这片土地上出没的任何动物。它们体长约五英尺，呈粉红色，外覆硬壳，长有成对的背鳍或膜翅以及多双有关节的肢体，本应是头部的位置却是个满布褶皱的椭球体，上面长着无数极短的触须。值得注意的是不同来源的报告居然高度一致，不过考虑到古老的传说曾在丘陵乡野广泛流传，所描绘的生动而可怖的画面很可能感染了所有目击者的想象力，我也就没那么惊讶了。我得出结论，每一个事例中的目击者都是头脑简单的淳朴乡民，他们在激流中见到了人类或牲畜被泡胀的残缺尸体，潜藏在记忆中的民间传说给那些可悲的物体增添了幻想元素。

那个古老的民间传说含混而晦涩，已经被大多数当代人遗忘，它拥有极其不同的特殊之处，明显受到了更古老的印第安传说的影响。尽管没有去过佛蒙特，但我很熟悉这个故事，因为我读过伊莱·达文波特那本罕见的专著，其中辑录了1839年从该州最年长的人群中获得的口头材料。更有甚者，这些材料几乎完全符合我在新罕布什尔山区的年长村民那里听到的故事。简而言之，这个传说暗示有一族隐秘的可怖生物出没于偏僻山区中的某处：崇山峻岭的密林深处，无源溪水流淌的黑暗山谷。很少有人见过这种生物，但总有一些人敢于在某些山坡上比其他人走得更远，或者深入连野狼都避而远之的陡峭河谷，他们偶尔会声称见到了它们存在的证据。

所谓证据是荒原或溪水旁泥地上的怪异脚印或爪印，是石块摆成的奇特圆环——圆环周围的青草已被磨平，而圆环和石块本身的形状都不像出自大自然之手。所谓证据也是山麓上深不可测的洞穴，洞口被石块封死，无论如何都不像是偶然事件，洞口处还有多得异乎寻常的怪异脚印进进出出——当然了，前提是脚印的指向符合一般规律。最可怕的地方是，非常罕见的情况下，那些胆大妄为之徒偶尔会在偏僻山谷或人类不可能攀爬而至的密林中看见一些怪物。

要是有关这些怪物的零散描述不是如此一致，人们大概也就没有那么不安了。但事实上，几乎所有传闻都有几点共同之处：它们体形巨大，状如螃蟹，外壳呈鲜红色，长着许多条腿，背脊中部有一对类似蝙蝠的巨大翅膀。它们有时候用所有腿行走，有时候只用最后两条腿行走，用其他肢体搬运用途不明的大型物体。有一次，胆大者见到一大批这种怪物，一排三个地列成明显具备纪律性的队伍，沿着森林中的浅溪涉水而行。也曾有人目击一个怪物飞行，它在夜间跃下寸草不生的孤山顶峰，满月有一瞬间勾勒出它扇动着的巨大翅膀，随即就消失在了夜空中。

大体而言，这些生物似乎满足于与人类互不干扰的生活，然而有些时候，它们要为一些胆大妄为之徒的失踪负上责任，尤其是选择了错误的地点建造房屋的那些人——他们或者过于靠近某些山谷，或者在某些山峰上爬得太高。很多当地人渐渐明白不该在某些地点定居，原因早已被遗忘，那种感觉却长久地留了下来。人们在仰望邻近的山峰悬崖时会心悸颤抖，尽管他们根本不记得就在那些狰狞的绿色岗哨脚下，有多少定居者曾经失踪，有多少农舍被烧成白地。

根据最早的传说，这些生物似乎只会伤害贸然闯入它们领地的人类。而在较晚的记述中，它们会好奇地观察人类，甚至尝试在人类世界内建立秘密哨站。有些传闻称人们清晨起来，在农舍窗户周围发现了怪异的爪印，还有传闻说在它们出没区域外的地点，偶尔也会有人类离奇失踪，甚至曾有孤身旅人在密林中的小径或车道上，听见以嗡嗡声模仿人类说话的声音向他们发出让人惊讶的邀约。在住得离原始森林很近的人家里，常有孩童被见到或听到的东西吓得魂不附体。一层一层剥丝抽茧，在距离迷信与禁忌只隔着最后一层的传说中，你会找到一些令人震撼的故事：隐士和偏远地区的农民在生命的某一段时期经历了精神上的可怕变化，其他人会对他们避之不及，在暗地里说他们将自己出卖给了奇异生物。1800年前后，在东北某县有过一阵风潮，人们指责行为古怪且不受欢迎的隐士是可憎怪物的盟友或代理人。

至于那些怪物究竟是什么，答案自然五花八门。它们通常被称为“那些东西”或“古老的东西”，但各个地区在不同时期也给它们起过其他的名称。大多数清教徒定居者直截了当地认为它们是魔鬼的奴仆，围绕它们做出了充满敬畏的神学推测。凯尔特传奇的继承者——主要是新罕布什尔的苏格兰与爱尔兰人，还有他们的一些亲友，这些人获得温特沃斯州长许可后来到佛蒙特定居——将怪物与邪恶妖精以及沼泽、丘陵中的“小人”联系在一起，他们用世代相传的长短咒语保护自己。印第安人对这件事情有着最离奇的解释。尽管不同的部落拥有不同的传说，但在某些关键问题上的看法却一致得出奇：这些怪物并不是这颗星球上的居民。

其中最完整也最生动的当属彭纳库克神话，称有翼者来自天空中的大熊座，在群山中开矿，采集一种它们在其他星球上找不到的石块。神话称它们并没有在地球上定居，只是建立了哨站，带着开采到的大量石块飞回北方母星。它们只伤害过于靠近或试图窥探的地球人类。动物会避开它们，那是出于本能的厌恶，而不是害怕被猎杀。它们无法消化地球上的产物和动物，而是从母星带来自己的食物。靠近它们不是好事，一些年轻猎人走进它们盘踞的山岭，一去不返。听它们在深夜森林中的低语也不是好事，那声音就像蜜蜂企图模仿人类说话。它们能听懂人类的所有语言，无论是彭纳库克、休伦还是五大部落的语言都能听懂，但似乎没有也不需要自己的语言。它们通过头部交流，用各种方式变幻出不同颜色，借此表达各种意思。

当然了，所有的传奇故事，无论属于白人还是印第安人，进入19世纪后都渐渐消亡，偶尔才会重新焕发出生机。佛蒙特人的生活方式固定了下来：他们根据某种特定的布置，确定了惯用路线和定居地点，渐渐忘记了是什么样的恐惧和禁忌催生了那番布置，甚至忘记了恐惧和禁忌的存在。绝大多数人只知道某些山区被公认为高度危险和有害无益，居住在那里会引来厄运，总而言之就是离那种地方越远越好。风俗习惯和经济利益的传统在已经建成的定居地点越发深入人心，人们不再有理由越过边界。怪物出没的山林之所以遭到弃置，更多是出于偶然而非蓄意。除了罕有的区域性恐慌时期，只有热爱奇闻的老祖母和怀念过往的耄耋老者会悄声说起那些山区居住的怪物。但就连这些老人也承认，不需要害怕那些怪物，因为它们已经习惯了房屋和定居点的存在，而人类也绝对不会去侵扰它们选定的领地。

凭借广泛的阅读和本人亲自在新罕布什尔采集的民间传说，我对这些情况早就了如指掌。因此，当洪水时期的传闻开始泛滥时，很容易就能猜到是什么样的想象土壤催生了这些传闻。我费了很大的精力向朋友们解释，可有几位热衷于争辩的非要固执己见，认为那些报道中有可能存在真实的元素，我也只能一笑置之了。他们想要证明的是那些早期传说中存在值得注意的延续性和一致性，而佛蒙特的群山几乎没有得到过勘探，武断地认定那里是否居住着什么东西是非常不明智的。我向他们保证，那些神话都符合一套众所周知的模式，这个模式对全人类来说稀松常见，文明早期的想象体验总会创造出同一种类型的幻想。但他们依然不肯让步。

我向对手们证明，佛蒙特神话与大自然化身的普遍传说几乎毫无区别，正是这样的传说，让古代世界充满了人头羊身的法翁、树木化身的林仙和半人半羊的萨堤尔，给近代希腊留下了卡利坎扎罗斯，在威尔斯和爱尔兰的荒野中创造出了怪异、矮小而可怕的潜藏种族穴居人和地底人，但同样无济于事。我指出尼泊尔山区部落也相信类似的怪物“米戈”（也就是“可怖的雪人”）出没于喜马拉雅山脉顶峰的冰雪和岩石中，还是没能说服他们。我提出这条论据时，对手却拿它反驳我，声称这无疑说明各种古老传说有着真实的历史起源，声称它证明了某些更古老的怪异种族确实存在，在人类出现并取得支配地位后被迫躲藏起来，种群数量虽说越来越少，但极有可能存活到了相对较近的时期，甚至到现在还依然没有灭绝。

我越是嘲笑这种推测，那些顽固的朋友就越是不肯改口，还说就算去掉过往传奇的影响，新近的报道也是如此清晰、一致和详尽，叙述口吻更是平淡而乏味，因此无法彻底置之不理。有两三位思想极度狂放的人甚至开始说，印第安古老传说有可能暗示着那些潜藏的生物并非起源于地球。他们引用查尔斯·福特的荒诞书籍，说什么其他星球和外太空的旅行者时常造访地球。不过，我这些对手中的大多数人只是浪漫主义者，看多了亚瑟·马钦精彩的恐怖小说，试图将因小说而变得家喻户晓的潜伏“小人”传奇带进现实生活。

-2-

这种情形下的结果可想而知，我们的激辩最终以信件形式出现在了《阿卡姆商报》上，佛蒙特曾传出洪水故事的那些地区也在报纸上转载了部分内容。《拉特兰先驱报》以半个版面摘抄了争论双方的信件，《布莱特尔博罗改革家报》全文刊登了我的一份历史与神话长篇综述，“闲笔”哲思专栏的附加评论则对我的怀疑性结论表示支持和称许。1928年春，尽管我从没去过佛蒙特，但在那儿几乎成了一位知名人物。也就是在这个时期，我收到了亨利·埃克利向我挑战的信件，这些信件给我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让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踏上那片富有魅力的土地，亲眼目睹郁郁葱葱的山崖和林间呢喃的溪流。

我对亨利·温特沃斯·埃克利的了解主要来自信件。在他的孤独农庄里经历了种种事件后，我与他的邻居以及他在加利福尼亚的独子建立了通信联系，得知他出生于当地一个很有名望的家族，这个家族中诞生了多位法官、行政官员和乡村士绅。到了他这一代，家族的关注焦点已经从社会事务转移到了纯学术研究。他在佛蒙特大学念书时是一位优秀学生，精通数学、天文学、生物学、人类学和民俗学。我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他在寄给我的信件中也没怎么介绍他的个人背景。然而，从一开始我就认为这个人很有教养，受过教育，智慧出众，只是有些不通人情世故。

尽管他在信中讲述的一切都令我难以置信，但我对他比对待其他挑战本人观点的人士要严肃得多。原因很简单：首先，他近距离接触过那些离奇事件，亲眼看见也亲手触摸过，从而做出如此光怪陆离的推论；其次，非常了不起的是，他愿意将结论摆在有待论证的位置上，这才是真正的科学研究者的态度。他没有因为个人偏好而妄自冒进，一直以确凿证据指出的道路为前进方向。当然了，我的出发点依然认为他犯了错误，但必须承认他连犯错时也表现出了智慧。从头到尾我都没有效仿他的某些朋友，将他的怪异想法和对偏远青山的恐惧归咎于精神失常。我看得出这个人无疑经历了许多事情，知道他讲述的内容肯定来自值得调查一番的怪异情形，虽说这些情形与他认定的离奇原因很难说有什么关系。然而，后来我收到了他寄来的某些物证，整件事的基调因此变得迥然不同，并且怪异得让我困惑不已。

说到这里，我恐怕只能直接抄录埃克利的这封长信了。埃克利在这封信中介绍了他的情况，这封信也是本人思想发展史上的重要标的。信已经不在我手上了，但我几乎能逐字逐句地背诵那些预示着灾难的文字。另外，容我重申一遍，我坚信写信者的心智完全正常。文本如下——我收到这封信时，看见那密密麻麻的古朴字迹，就知道写信者显然过着平静的学者生活，与外部世界几乎没什么来往。

乡村免费递送[8] ;2号信箱，

汤申德村，温德姆县

佛蒙特州

1928年5月5日

艾尔伯特·N.威尔玛斯，阁下

萨尔顿斯托尔街118号

阿卡姆，马萨诸塞州

尊敬的先生：

我怀着极大的兴趣阅读了1928年4月23日《布莱特尔博罗改革家报》刊出的您的信件，其中提到去年秋天本州曾有人在洪水中目睹奇异的尸体漂过，以及有一些离奇的民间传说与这些报告完全吻合。很容易理解外乡人为何会选择您这样的立场，连“闲笔”专栏都支持您的看法。无论是在佛蒙特州内还是州外，受过教育的人士通常都会采取与您相同的态度，我年轻时（本人现年五十七岁）尚未深入研究此事前也不例外，但广泛阅读和钻研达文波特氏的著作后，我最终亲自前往附近常人罕至的山区，做了一些调查工作。

我曾经从一些比较愚昧的年长农民那里听说了一些怪异的古老传说，因而引导我开始研究这方面的问题，但现在我只希望自己根本没有接触过整件事情。请允许本人谦虚地自夸一下，人类学和民俗学的主题对我来说并不陌生。我在大学里学习过许多相关的知识，也熟悉绝大多数公认的权威专家，例如泰勒、卢布克、弗雷泽、卡特勒法热、默里、奥斯本、基思、布勒和G.艾略特·史密斯等人。与人类同样古老的隐藏种族的传说对我来说也不是新鲜事。我读过《拉特兰先驱报》刊出的您的信件，也读过与您争辩的信件，因此我自认为很清楚你们的论战目前停留在哪个阶段。

现在我想说的是，尽管所有逻辑似乎都站在您那一边，但我不得不说您的对手比您更接近真相，甚至比他们自己意识到的还要接近，因为他们只能凭空推测，不可能了解我知道的情况。假如我知道的事情和他们一样少，我恐怕不可能像他们那样对此深信不疑，而会完完全全站在您那一边。

唉，您看得出我一直在逃避谈论正题，很可能是因为我非常害怕触及正题；我想说的重点是，我掌握了确凿的证据，能够证明那种恐怖的怪物确实居住在人迹罕至的高山森林中。我没有见过洪水里漂流的尸体，但曾在不敢回顾的情形下见过类似的东西。我见过脚印，最近甚至在我住处附近见到了脚印（我住在汤申德村以南黑山山麓上的埃克利老宅里），

近得我都不敢告诉您实情。我在森林中的某些地点听见过声音，我都不愿在纸上将它们描述出来。

我在同一个地方多次听见那种声音，于是带着留声机、拾音器和空白唱盘去了那里。我可以安排您来听一听我录下的东西。我向居住在附近的一些老人播放过录音，其中一个声音吓得他们几乎无法动弹，因为它很像他们儿时听祖母提到并模仿的那种声音，也就是达文波特氏所说的森林中的嗡嗡声。我明白一个人说他“听见怪声音”会引来什么样的目光，但在您下结论之前，我恳请您先来听一听录音，问一问偏僻地区的年长居民对此有什么看法。假如您依然认为此事不足为奇，那就再好不过了。但我认为这声音背后必有蹊跷。正所谓Ex nihilo nihil fit ——万事皆有缘由。

我写信给您并不是为了展开辩论，只是向您提供一些情况，我认为您这样有品位的人一定会觉得很有意思。这是私下里的交流。在公开场合，我站在您的一边，因为有些事情让我明白，人们对某些问题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我本人的研究也完全在私下里进行，我不愿意吐露任何情况，以免引来其他人的关注，导致他们前往我勘察过的那些地点。有一些非人类的生物始终在监视我们，还有间谍在我们之间搜集信息——这是真的，是可怕的真相。一个可悲的人把这些告诉我，假如他神志正常（我认为他确实正常），那他就确实是那些间谍

中的一员，我从他那里得到了有关此事的很大一部分线索。后来他自杀了，但我有理由相信现在还有其他间谍在活动。

那些怪物来自另外一颗星球，能够在星际空间存活，并凭借笨拙但强有力的翅膀穿行于星际，它们的翅膀能够推动以太，但难以掌控方向，因此在地球上几乎派不上用场。假如您没有立刻将我归入疯子之列，那么我以后可以向您仔细解释。它们来地球是为了获取金属，所需的矿石深埋于山岭之下，我认为我知道它们来自何方。只要不去打扰它们，它们就不会伤害我们，但要是我们起了太大的好奇心，那就很难说究竟会发生什么了。当然了，一支强大的军队能踏平它们的采矿基地，这也是它们害怕的。但真要是如此，更多的怪物会从外部空间降临，要多少就有多少。它们轻易就能征服地球，但除非万不得已，它们不会这么做，宁可顺其自然，省得招惹麻烦。

我认为它们想除掉我，因为我发现了一些事情。在老宅东边圆山的森林里有一块黑色岩石，上面刻着未知的象形文字，文字已经磨损了一大半。自从我将这块巨石搬回家，情况就起了变化。假如它们认为我觉察到的事情太多，就会杀死我或将我带回它们的故乡。每隔一段时间，它们就会掳走一些博学多识的人，以便了解人类世界的发展状况。

这就引出了我写信给您的第二个目的，也就是敦促您停止这场辩论，不要让这件事继续吸引公众的目光。人们必须

远离那些山峰，所以绝不能更进一步地唤起他们的好奇心了。上帝作证，现在的危险已经足够大，煽动者（投机者？）和房产商蜂拥到佛蒙特，夏日的旅客成群结队而来，荒山野岭到处都是他们的身影，廉价的木屋遍布山坡。

我很愿意与您进一步沟通交流，假如您愿意，我可以尝试将我录制的唱盘和黑色石块（磨损得太厉害，拍照无法呈现细节）递送给您。我之所以要说“尝试”，是因为我认为那些怪物有办法影响我周围的事物。村庄附近的一座农庄里有个名叫布朗的人，他阴沉而鬼祟，恐怕他就是间谍。它们正试图逐步切断我与人类世界的联系，因为我对它们的世界知道得太多。

它们有最厉害的办法，能够查清我的所作所为。您甚至有可能收不到这封信。要是情况继续恶化，我就必须离开这片土地，去加州圣迭戈与儿子共同生活，但我的家族已经在这里繁衍了六代，抛弃我出生长大的地方谈何容易。另外，既然那些怪物已经盯上了我的住处，我也不敢将它卖给其他人。它们似乎想夺回黑色石块并毁掉唱盘，而我会尽我所能阻止它们。我养的大型守门犬还能挡住它们，因为现在它们的数量还不多，行动也不太方便。如我所说，它们的翅膀不适合在地球上短距离飞行。我就快破译出石块上的文字了，使用的手段相当可怕，您对民间故事的了解也许能帮我找到某些遗失的环节，从而帮助我的工作。我认为您一定很了解那些人类降世之前

的恐怖神话，也就是《死灵之书》所暗指的犹格-索托斯和克苏鲁传说。我曾经读到过一本《死灵之书》，听说贵处大学的图书馆也锁藏了一本。

最后我想说的是，威尔玛斯先生，我认为凭借我们各自对此事的研究，应该能给彼此带来很大的帮助。我绝对不希望给您带来任何危险，因此不得不提醒您，得到那块黑色岩石和那张唱盘之后，您的处境将不再安全。但我认为您会发现，为了那些知识，一切风险都是值得的。我可以开车去努凡或布莱特尔博罗，将两件物品寄送到您指定的地址，因为那两个地方的邮局更值得信任。还要告诉您一件事，我现在过着一个人的孤独生活，因为我再也雇佣不到仆人了。他们之所以不肯留下，是因为怪物每到夜间就企图靠近我的住所，因此狗会持续不断地吠叫。还好我妻子在世时我尚未泥足深陷，否则她一定会被逼疯。

希望我没有过分地打扰您，也希望您最终会决定联系我，而不是将这封信当作疯子的胡言乱语扔进字纸篓。

您忠实的，

亨利·W.埃克利

又及

我加印了几张本人拍摄的照片，我认为有助于证明我在心中提到的几点问题。老人们认为这些照片真实得可怖。假如您感兴趣，我可以尽快将它们寄给您。

很难形容我第一次阅读这封奇特来信时的感受。按照常理来说，如此夸夸其谈应该会引得我放声大笑，因为比它温和许多的论断都能把我逗笑；可是，这封信的语气却让我不得不以复杂矛盾的严肃态度看待它。倒不是说我有哪怕一瞬间相信过他提到的来自群星的隐藏种族，而是在经历了几轮认真的怀疑排除之后，我不仅反常地越来越相信对方神志健全且用意真诚，而且还愿意相信他正在面对某些真实存在但独特异常的现象，除了信中这种离奇的幻想之外，他无法用其他方式解释。虽然实际情况肯定与他想象中的不一样，可反过来说也无疑值得花点时间深入调查。这位先生似乎因为某些事情而异常激动和惶恐，很难想象他会无缘无故变成这个样子。他在一些特定的方面条理分明、坚守逻辑，更何况他的奇谈怪论确实意外地符合某些古老传说，包括最疯狂的印第安神话。

他在深山中听到了令人不安的声音，确实发现了信中提到的黑色石块，这些都完全有可能是真事，但他得出的那些疯狂结论就是另外一码事了。之所以得出那番结论，很可能是受到了那个自称外星间谍的自杀者的启发。不难推断出此人无疑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不过他的话里很可能含有一丝看似合理的反常逻辑，而淳朴的埃克利多年研究民间传说，早就准备好了接受这些东西，因此相信了对方的说法。至于最近的事态发展，雇工之所以不肯留下，应该是因为埃克利那些无知的乡野邻居和他一样，也相信了诡异的怪物会在深夜包围他的住所。当然了，狗叫个不停也是一个原因。

关于唱盘录音，我只能相信确实是通过他声称的手段录制的。但肯定能够解释清楚，有可能是听起来像是人类说话的动物叫声，也可能是某些昼伏夜出的人类在交谈，这种人已经退化到了比低等动物好不到哪儿去的境地。想到这里，我的思绪回到了刻有象形文字的黑色石块上，忍不住开始猜测它可能代表着什么。我又想到了埃克利说他想寄给我的照片，引得老人深信不疑且惊恐不已的究竟是什么呢？

重读这封字迹密密麻麻的手写信件时，我忽然前所未有地觉得，那些听风就是雨的对手也许比我所认为的更接近真相。尽管民间传说中所谓的星际怪物不可能存在，但偏僻山岭中说不定居住着一些被社会排斥的畸形怪人。假如确实如此，洪水中漂来的怪异尸体也就不那么难以置信了。就此认为古老传说和新近报道有着这样的现实基础是不是过于武断了呢？我胸中泛起种种疑虑，但想到亨利·埃克利疯话连篇的怪异来信居然让我有了这么离奇的念头，还是令我羞愧万分。

最后，我用友善而感兴趣的语气给埃克利写了回信，请他提供更进一步的详细情况。他的回信几乎和返程的邮车来得一样快。他兑现了承诺，这封信里有一些用相机拍摄的实景和物体的照片，用以说明他在前一封信中讲述的事情。我将照片从信封里取出来，第一眼看去就产生了一种古怪的恐惧感，好像我正在接近某种禁忌之物。大多数照片相当模糊，却仍拥有一种诅咒般的暗示力量，而这些都是真实照片的事实又增强了这一力量：照片为观察者与被观察物体建立了最直接的视觉联系，是不容偏见、差错或虚假存在的客观传输过程的产物。

看得越久，我就越是确定埃克利和他的故事自有其严肃之处的判断并非毫无道理。毋庸置疑，这些照片就是决定性的证据，佛蒙特的群山中有一些事物远远超出了我们通常的知识范畴和逻辑信念。其中最可怕的就是脚印，照片拍摄的脚印位于阳光照耀下的荒僻高地的某条泥泞小径上。这可不是什么廉价的赝品，我一眼就敢确定：视野中鹅卵石和草叶的清晰线条给出了明确的物体比例，二次曝光这种花招在其中没有容身之处。我说那些痕迹是“脚印”，实际上更合适的称呼是“爪印”。即便到现在，我还是难以准确地描述它，只能说它是某种丑恶的蟹类生物留下的印痕，而且很难推测出它的行进方向。痕迹不深，也不是刚刚留下的，尺寸和普通人的脚印差不多。从中央落地点开始，几对锯齿小螯朝两个方向延伸，假如这些小螯只是运动器官，那么其具体功用委实令人困惑。

另一张照片似乎是在暗处用长时间曝光拍摄的，画面中是森林里的一个岩洞，形状规则的圆形巨石堵住了洞口。岩洞前的地面光秃秃的，能够勉强分辨出密集如网的古怪痕迹。我用放大镜仔细查看照片，不安地发现它们很像前一张照片中的印痕。第三张照片是荒山顶端用竖立岩石摆出的德鲁伊式圆环。神秘圆环四周的野草几乎完全被踏平甚至磨光了，但就算用上放大镜，我也没有找到任何脚印。那个地方极度偏僻，渺无人烟的绵延山脉构成了画面背景，一直伸展向雾气弥漫的地平线。

假如说这些照片中最令人不安的是脚印，那么最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则是在圆山森林中发现的那块圆形黑色岩石了。看起来，埃克利拍摄照片时将它放在了书房写字台上，因为我能在背景中看见几排书籍和一尊弥尔顿的胸像。这东西，就我所能看出来的，以不规则的弯曲表面垂直面对镜头，宽高约为一英尺乘两英尺。若想要具体描述它的表面或整体形状，那真就超出了语言能够表达的范围了。我甚至无从猜测它的切割遵循了何种怪异的几何原理，但它经过了人工切割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我从未见过任何东西比它更加怪异，它毫无疑问地不属于这个世界。至于岩石表面上的象形文字，我能看清楚的只有少数几个，但只需要一两个就足以让我惊骇不已了。当然了，它们有可能是伪造的，因为除我之外肯定还有别人也读过阿拉伯疯人阿卜杜拉·阿尔哈萨德那可怖可憎的《死灵之书》。即便如此，我依然感到毛骨悚然，因为我认出了某些特定的象形文字，而我的学识让我联想到了一些亵渎神灵、让人血液凝固的传闻，那些传闻称，在地球和太阳系的其他内侧星球尚未成形前，曾经有过一族疯狂的半存在物。

剩下的五张照片中，三张拍摄的是沼泽和山岭，画面中似乎有某些诡秘的病态生物留下的痕迹。另一张是地面上的古怪痕迹，非常靠近埃克利的住所，他说某天夜里狗叫得特别凶，第二天早晨就拍到了这张照片。痕迹非常模糊，你无法从中得出任何确定性的结论。但它确实透出丝丝邪气，就像在荒山上拍到的其他痕迹和爪印。最后一张照片是埃克利的住所，这幢整洁的白色房屋有两层楼和一个阁楼，约有一百二十五年历史，草坪修剪得很漂亮，石块镶边的小径通往乔治王朝风格的优雅雕花大门。草坪上有一位表情愉快的男人，他的灰色胡须剪得很短，身旁蹲着几条大型守门犬，我猜他就是埃克利本人，照片也是他自己拍的，从他左手里连接真空管的闪光灯就能看出来。

看完照片，我开始阅读写得密密麻麻的长信。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我沉浸在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恐怖深渊中。埃克利在前一封信中只说了个大概，而在这封信里给出了详尽的细节，其中誊抄了他在夜晚森林中听到的长篇对话，细述了他如何于黄昏时分在山间灌木丛中窥见丑陋的粉色怪物，还有一则恐怖的宇宙叙事，他与自封间谍而后自杀的疯子有过大量交流，并运用自己渊博丰富的学识对其分析后总结出了这个结论。我发觉自己面对的是曾在别处听说过的名字和术语，那些出处总和最可怖的事物联系在一起：犹格斯、伟大者克苏鲁、撒托古亚、犹格-索托斯、拉莱耶、奈亚拉托提普、阿撒托斯、哈斯塔、伊安、冷原、哈利之湖、贝斯穆拉、黄色印记[9]、利莫里亚-卡斯洛斯、勃朗和Magnum Innominandum（拉丁文：不可言说的至高存在）。我像是被强行拖过无法计算的万古岁月和难以想象的维度空间，来到属于古老实体的世界，《死灵之书》的疯狂作者也只能以最含糊的方式去揣测它们的存在。我在文字中看到了原始生命的深渊和从那里滴淌而出的溪流，其中一条溪流分化出的蜿蜒细支最终和我们这个地球的命运交织纠缠在一起。

我的大脑眩晕混乱。以前我试图用理性解释一切事情，如今却开始相信最反常和最难以置信的奇想。一系列的关键证据摆在眼前，多到可恨，让我难以辩驳。埃克利冷静的科学态度将源自精神错乱、狂热盲信、歇斯底里甚至妄自猜测的想象彻底排除在外，对我的思想和判断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在放下那封可怕的信件时，我已经能够理解他内心的恐惧从何而来了，也准备尽我所能阻止人们靠近那些有怪物出没的荒山野岭。哪怕到了现在，时间已经模糊了印象，我开始怀疑自己的经历和恐怖的疑虑，埃克利那封信件中依然有一些内容是我不敢引用甚至诉诸文字的。我很高兴那封信、那张唱盘和那些照片现在都消失了：出于接下来会仔细阐述的原因，我希望人类永远不会发现海王星外的那颗行星。

读完那封信后，我永久性地结束了对佛蒙特恐怖事件的公开辩论。对手提出的质疑，我或者置之不理，或者答应以后再说，这场风波于是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记忆。从五月下旬到六月，我不间断地与埃克利保持通信，偶尔会有一两封信件遗失，而我们就不得不努力回忆进度，耗费极大的精力重写一遍。大体而言，我们想完成的事情是对照我们各自在晦涩的神话学方面的研究成果，在佛蒙特恐怖事件与作为整体存在的原始世界传说之间建立更明确的联系。

首先，我们几乎完全确定了，这些病态怪物和可怖的喜马拉雅米戈是同一种梦魇化身。我们还饶有兴致地做了一些动物学的推测，要不是埃克利曾强调过绝对不能向其他人透露此事，我肯定会向我所在大学的戴克斯特教授请教一二。此刻我之所以会违反他的禁令，只是因为我认为在目前这个阶段，比起保持沉默更有利于公共安全的，是提醒大家远离佛蒙特的荒僻山岭，也请越来越有决心要征服喜马拉雅山脉的勇敢探险家多加注意。我们齐心协力想解决的另一道难题是破译那块邪恶黑石上的象形文字，这将帮助我们掌握一些尚无人知晓的更隐秘、更令人惊异的秘密。

[8]R.F.D，美国政府的邮政服务系统之一，负责在偏远乡村免费递送邮件。

[9]旧日支配者之一，克苏鲁的死敌，化身之一为“黄衣之王”。

-3-

临近月末，唱盘终于寄到。埃克利不敢信任从他那里向北的邮寄线路，于是选择从布莱特尔博罗寄给我。他早已感觉受到了刺探，随着部分信件的丢失，这种感觉更是越来越强烈。他多次提到某些人的诡秘举动，认为这些人是隐秘生物的爪牙和间谍。他的首要怀疑对象就是那个阴沉的农民沃尔特·布朗，此人独自住在靠近密林的破败山间小屋中，经常有人看见他在布莱特尔博罗、咆哮瀑布镇、努凡和南伦敦德里的街头巷尾游荡，行为不但莫名其妙，而且似乎漫无目的。埃克利几乎可以确定，他在某个场合偷听到的一场可怕交谈中，里面有一个声音就属于布朗。他还曾经在布朗住处附近发现过一个脚印或爪印，这其中寓意最凶险的一点在于，那个印痕就出现在布朗本人的脚印不远处，而布朗的脚印是向着它去的。

因此，埃克利开着轿车穿过佛蒙特乡间的荒僻道路，来到布莱特尔博罗将唱盘寄给我。在随唱盘寄来的字条上，他承认自己已经开始畏惧那些道路，除非是阳光灿烂的大白天，否则他甚至不敢去汤申德采购生活用品。他一次又一次地向我重复，只要还住在那些寂静而可疑的山岭的近旁，那么知道得太多绝对没有好处。他很快就要迁居加利福尼亚，与儿子一同生活，但要放弃一个寄托了所有记忆和祖辈感情的地方又谈何容易。

我向大学行政科借来了一台商用唱机，将唱盘放上去之前，我又仔细阅读了一遍埃克利在多封信件中对此事的说明。按照他的说法，这张唱盘录制于1915年5月1日半夜1点左右，地点是一个岩洞被封死的洞口附近，岩洞位于黑山西麓从李氏沼泽升起的山坡上。那地方时常传出奇异的声音，因此埃克利才会带着电唱机、拾音器和空白唱盘满怀期待地前往。先前的经历告诉他，五朔节前夕，也就是欧洲隐秘传说中可怖的魔筵之夜，比其他日子更可能有所收获，事实上也没有令他失望。值得注意的是，从此之后他再也没有在那里听到过任何类似的声音。

与他在森林中听到的其他交谈声不同，记录在唱盘上的声音类似于某种仪式，其中有一个声音很可能属于人类，但埃克利也不敢断定。那个声音的主人不是布朗，更像是个教养良好的男人。第二个声音才是整段录音的关键，那可怕的嗡嗡声，与人类的说话声毫无相似之处，但说出的字词却完全符合英语语法，甚至带着一丝学者口吻。

用于录音的留声机和拾音器并没有始终保持良好运转，偷偷录下的仪式离他较远，声音又被岩洞挡住了大半，而他所处的位置也不利于录音。最终他只录到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埃克利给了我一份他根据录音整理的誊抄文本，在装配机器并开始播放前，我又大致浏览了一遍。那些文字中并没有赤裸裸的恐怖，而是蕴含着阴森和诡秘，但在知道其来源和获取手段的情况下，它们就拥有了与之相关的全部恐怖，超过了任何文字的承载能力。我将按记忆复述如下，我相信我的记忆准确无误，不仅因为我读过誊抄的文字，还因为我无数遍地播放过这段录音。那可不是一个人能轻易忘记的东西！

（难以辨别的声音）

（一个有教养的男性人类声音）

是森林之主，甚至对　　也是冷原人的礼物　　因此从黑夜源井到空间深渊，从空间深渊到黑夜源井，永远飘荡着对伟大者克苏鲁的颂扬，对撒托古亚的颂扬，对不可言说的至高存在的颂扬。对他们的颂扬必将永在，森林之黑山羊将繁衍昌盛。咿呀！莎布-尼古拉斯！孕育万千子孙的山羊！

（模仿人类说话的嗡嗡声）

咿呀！莎布-尼古拉斯！孕育万千子孙的森林之黑山羊！

（人类声音）

看哪，森林之主来了，正在　　七和九，走下石华的台阶　　（祭）品献给深渊中的他，阿撒托斯，汝教授我们万种奇（迹）　　以黑夜之翼穿越空间，穿越那　　给犹格斯，最年轻的孩子，在边缘的黑色以太中孤独旋转

（嗡嗡声）

去人类之中，找到道路，深渊中的他也许会知道。一切都必须告诉奈亚拉托提普，伟大的信使。他将换上人类的伪装，蜡质的面具和掩盖的长袍，从七日之界降临，去嘲笑

（人类声音）

（奈亚）拉托提普，伟大的信使，穿越虚空为犹格斯带去奇异欢愉的奈亚拉托提普，百万蒙宠者之父，阔步行于

（录音结束，声音戛然而止）

这就是我开始播放后听到的字词。我带着一丝油然而生的恐惧和不情愿放下唱臂，听着蓝宝石唱针头刮过唱盘外圈的声音，很高兴首先响起的模糊而断续的字词来自人类之口，那个声音浑厚而有教养，似乎有点波士顿口音，肯定不是佛蒙特的山岭村夫。我听着那个微弱但挑动心弦的声音向下念诵，埃克利仔细誊录的文字便自动浮现在眼前。那个声音用浑厚的波士顿口音吟诵：“咿呀！莎布-尼古拉斯！孕育万千子孙的山羊！……”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另一个声音。虽说埃克利的叙述已经让我做好了准备，但直到此刻，回想当时的震撼，我依然会颤抖不已。后来，我也向其他人描述过这段录音，他们却认为那只是拙劣的伪造之物或疯子的胡言乱语。如果他们亲耳听过那张受诅咒的唱盘，或者读过埃克利的长篇叙述，尤其是充满恐怖细节的第二封信件，或许他们的想法会完全不一样。说到底，都怪我没有违背埃克利的意愿，播放录音给其他人听，而他写给我的所有信件又全部遗失，同样是巨大的遗憾。我拥有对那些真实声音的第一手印象，也了解事件背景和相关情况，因此对我来说，这个声音就异乎寻常地可怕了。它紧跟着人类声音响起，仪式性地应和前一个声音，而在我的想象中，这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回应来自无法想象的外层地狱，穿过了无法想象的黑暗深渊，自己拍打着翅膀飞进我的耳朵。在两年多的时间里，我未曾播放过那张亵渎神圣的唱盘，但过去的每时每刻，乃至此时此刻，我都能听见那微弱的、梦魇般的嗡嗡声，清晰得就像第一次听到它那样。

咿呀！莎布-尼古拉斯！孕育万千子孙的森林之黑山羊！

尽管这个声音始终回荡在我的耳畔，可我至今无法准确地解析它，也无法将它形象地描述出来。它就像某种恶心的巨型昆虫在用嗡嗡声笨拙地模仿异族语言，我非常确定发出声音的部位与人类或任何哺乳动物的发声器官毫无相似之处。这声音无论是音色和音程，还是使其彻底脱离人类和地球生命范畴的泛音，都有着独一无二的特点。它的出现是那么突兀，第一次听到几乎吓昏了我，在茫然的眩晕中我听完了剩下的部分。嗡嗡声念诵出更长的第二段话，比起听比较短的第一段话产生的无限邪恶感，更是加强了许多倍。录音在波士顿口音男子清晰异常的吟诵中戛然而止，机器自动停止播放，我却傻坐在那里，久久地盯着机器。

毋庸赘言，后来我反复播放这张让人震惊的唱盘，参照埃克利的笔记，想尽办法研究和分析其中的蕴意。在此重复我们得出的全部结论既毫无用处又令人不安，简单说来，就是我和埃克利都同意，我们找到了一条线索，这条线索通往神秘而古老的人类宗教中某些极为可憎的原始习俗。在我们眼里，同样显而易见的是隐藏的外来生物与人类中的某些成员保持着古老而错综复杂的同盟关系。这种同盟关系有多么广泛或深入，现状与过去相比有什么变化，我们实在无从猜测，但这条线索至少创造出了一个供我们提出无数恐怖猜测的空间。人类与无名虚无之间似乎存在某种可怖而古老的联系，并划分为数个明确的阶段。它意味着，在地球上出现的邪恶魔物来自位于太阳系边缘的黑暗星球犹格斯，但犹格斯本身只是某个可怕的星际种族的前哨站，这个种族的真正起源还在更遥远的地方，甚至远在爱因斯坦时空连续体或最宽泛的已知宇宙之外。

另一方面，我们继续讨论那块黑色岩石以及将它安全地运到阿卡姆来的办法。埃克利不建议我去探访他噩梦般的研究现场。出于某些原因，他不敢将石块托付给能够想到的一般运输路线。最后，他决定带着石块穿过整个县去咆哮瀑布镇，利用波士顿经基恩、温彻顿和菲奇堡等地至缅因的铁路寄给我，虽说这么一来，他就不能沿着干线公路去布莱特尔博罗，而是不得不走一些更偏僻的穿林道路了。他说在寄出唱盘那天，他注意到一个人在布莱特尔博罗的邮局附近徘徊，举止和表情都非常令人不安。这个人似乎很想和工作人员交谈，后来还跳上了运输唱盘的那列火车。埃克利说，在得知我顺利收到唱盘前，他始终有些提心吊胆。

就在那时，也就是七月的第二周，我写给他的又一封信寄丢了。埃克利寄来一封焦急的询问信，我才知道这件事。经过这场风波，他请我不要再使用汤申德的地址了，而是将所有信件都寄到布莱特尔博罗的邮政总局。他经常去那里看看，或者自己开车，或者搭乘公共汽车——公共汽车近来取代了火车支线上缓慢的客运服务。我能觉察到他正变得越来越焦虑，因为他详细地描述了守门犬在无月之夜越来越频繁的吠叫，还有清晨他多次在道路和后院泥地上发现的新鲜爪印。有一次他说见到了密密麻麻的印痕，对面是同样密集和坚决的守门犬爪印，并随信寄来令人不安的照片证明此事。拍下这张照片的前一晚，守门犬的吠叫和咆哮前所未有地激烈。

7月18日星期三上午，我收到了来自咆哮瀑布镇的电报，埃克利称他通过波缅铁路的5508次列车寄出了黑色岩石，列车于标准时间中午12点15分离开咆哮瀑布镇，按计划将于下午4点12分抵达波士顿北站。根据我的计算，岩石最迟将在明天下午送到阿卡姆，因此星期四我为此等了一个上午。可是，中午来了又去，石块却没有出现，于是我打电话给邮局，得知没有收到给我的包裹。我顿时慌张起来，立刻打电话给波士顿北站的货运代理，惊恐地得知寄给我的东西根本没有到站。前一天的5508次列车只晚点了三十五分钟，车上没有任何包裹的收件人是我。货运代理向我保证，他会请公司展开调查。那天我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连夜寄信给埃克利，向他陈述我遇到的情况。

第二天下午，波士顿货运办公室以值得夸奖的速度完成了调查，代理人得知情况后立刻打电话给我。5508次列车上的货运职员回忆起了很可能与丢失邮件有关的一件事情：标准时间下午1点刚过，列车在新罕布什尔州基恩停车等待，他和一名男子有过一场争执，这名男子的声音非常怪异，身材瘦削，沙黄色头发，看上去像个乡下人。

他说，这名男子看见一个很重的盒子后，变得非常激动，声称那是他等待的包裹，但列车上和公司登记册中都没有相关记录。他自称名叫斯坦利·亚当斯，说话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怪异的嗡嗡声，使得那位职员感觉到异乎寻常的眩晕和昏昏欲睡。职员不记得他们的对话是如何结束的，只记得列车开动时，他忽然一下子惊醒过来。波士顿办公室的代理人还说，这名职员虽然年轻，但在诚实和可靠方面都毫无疑问，履历清白，已经在公司工作了很长时间。

我向代理人问到那位职员的姓名和住址，当晚就赶往波士顿与他面谈。这是一位坦诚而讨人喜欢的年轻人，但我发现他无法为先前的叙述增添更多细节了。奇怪的是，他不敢确定自己还能不能认出那个来打听包裹的怪人。我意识到他没什么可说的了，于是返回阿卡姆，连夜写信给埃克利、货运公司、警察局和吉恩车站的货运代理人。那个声音怪异的男人对货运职员施加了诡异的影响，我感觉他在这场不祥事件中肯定扮演着关键角色，希望吉恩车站的雇员和电报局的记录能提供他的一些情况，还有他是何时何地用何种方式向货运职员打听包裹的。

可是，我不得不承认，我的所有调查都一无所获。7月18日中午过后，确实有人在车站附近见到过声音怪异的男人，有一名散步者模糊记得此人与一个沉重的盒子有什么联系，但没有人认识他，在此之前和之后都没有人见过他。就目前所知的情况来看，他没有去过电报局，没有收到过任何信件，货运公司也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那块黑色岩石就在5508次列车上。埃克利当然也在到处打听，甚至去了一趟吉恩，询问车站附近的人。但他对此事的态度比我更加听天由命，似乎认为盒子的丢失符合某种不可避免的趋势，是不祥而凶险的环节之一，对找到它并不抱什么真正的希望。他说深山怪物和它们的间谍无疑拥有心灵感应和催眠的能力，并在一封信中含蓄地说他不认为石块还在地球上。而我当然被激怒了，因为我本来以为自己至少有希望能从那些古老模糊的象形文字中解读出一些令人震惊的隐秘事情。要不是埃克利随后的信件将“山岭异事”的恐怖提高到了一个新的阶段，立刻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我肯定会长时间地遗憾下去。

-4-

埃克利用颤抖得令人怜悯的笔迹写道，未知怪物似乎彻底下定决心，开始逐渐逼近他。每逢月光黯淡或没有月亮的夜晚，守门犬的吠叫就会变得声嘶力竭。白天他被迫经过一些偏僻小路时，怪物也会企图滋扰他。8月2日，他开车去村里，在穿过密林的一段公路上被一截树干挡住了去路，陪在身旁的两条大狗疯狂吠叫，因此他很清楚怪物就潜伏在附近。要是身旁没有这两条守门犬，他都不敢想象自己会遇到什么，还好现在出门时总会带上至少两条忠心耿耿的强壮大狗。8月5日和6日在路上也发生了事故，一次是子弹擦过他的车，另一次是狗在车上狂吠，说明森林里的邪恶怪物离他不远。

8月15日，我收到一封语气狂乱的信，使我陷入极度惶恐与不安。真希望埃克利能放下他孤僻寡言的习惯，向执法部门寻求帮助。12日至13日夜间发生了可怕的事情，他的农舍外子弹呼啸，第二天早晨，他发现十二条大狗中有三条中弹身亡。路面上能看见为数众多的爪印，其中还混杂着沃尔特·布朗的人类脚印。埃克利打电话到布莱特尔博罗，想再订购一批守门犬，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就断了。于是他开车去了布莱特尔博罗，得知维修工在努凡以北的荒山中发现电话主线缆被整整齐齐地切断了。他弄到四条健壮的大狗，还为他的大口径猎枪买了几盒子弹，然后准备回家。这封信是他在布莱特尔博罗邮局写的，没有任何延误就送到了我手上。

到了这个时候，我对此事的态度迅速从科学客观转为对人身安危的关注。我既担心居住在荒僻农舍里的埃克利，也担心我自己，因为我已经和深山里的怪事建立起了无可辩驳的联系。魔物正在伸出的魔爪，会将我卷进去并彻底吞噬吗？我在回信中敦促他向官方寻求帮助，并表态说假如他不采取行动，那么我就只好自己上了——无论他有多么不愿意，我都打算亲自前往佛蒙特，帮助他向合适的政府部门解释这整件事。可是，我得到的回应却是从咆哮瀑布镇发来的一份电报，抄录如下：

感谢支持，但我无能为力。请勿采取行动，否则只会伤害你我。待后解释。

亨利·艾克利

情况仍在持续恶化。我回复电报之后，收到了埃克利寄来的一张潦草字条，其中的消息令我震惊。他说不但从未向我发出电报，也没有收到我先前的那封回信。他匆忙赶去咆哮瀑布镇，得知发电报的是一个沙黄色头发的怪人，说话时含混不清，带着嗡嗡声，除此之外就什么都不清楚了。电报局的职员出示了发件人用铅笔写的电报原文，埃克利从未见过这潦草的笔迹。值得注意的是发件人签错了名字：艾克利，而不是埃克利。这不免让人联想起了一些事情，迫在眉睫的危机也没能拦住他向我描述详细的情况。

他说守门犬又死了几条，只好继续购入，还说枪声已经成了无月夜晚的必备戏码。布朗和其他至少两个穿鞋人类的脚印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路面和后院的爪印之间。埃克利承认事态已经彻底恶化，无论能不能卖掉祖宅，他恐怕都只能去加利福尼亚与儿子生活了。但要一个人抛弃他心目中真正的家园实在不容易，他必须再坚持一段时间，也许能吓走那些入侵者——尤其是他已经公开放弃刺探它们秘密的一切企图了。

我立刻回信，重申愿意提供帮助，再次提到想去探望他，协助他说服相关部门，证明他面临着紧迫的危险。在回信中，埃克利似乎改变了他过去的态度，没有坚决反对我的建议，只说他希望能再拖延几天，整理行李，说服自己放弃他珍视得几近病态的出生地。人们一贯用怀疑的眼光看待他的研究和推测，怀疑他的神志是否健全，所以他最好还是安安静静地离开，免得引起村民骚动。他承认已经受够了，但就算是败退，也想尽量保持体面。

8月28日，我收到这封信后，写了一封尽可能振奋人心的信寄给他。我的鼓励看起来收到了效果，埃克利回信表示感谢时，提到的可怖事件少了许多。当然，他的态度算不上乐观，说他觉得这仅仅是因为最近正值满月。他希望未来能少一些乌云满天的夜晚，并含糊地提到，月亏之时他就去布莱特尔博罗住客栈。我再次写信鼓励，但9月5日我收到的来信明显不是回信。看着这封信，我再也无法怀着希望给他回复了。鉴于这封字迹潦草的信件的重要性，我最好还是凭记忆尽量全文引用，大致如下：

星期一

亲爱的威尔玛斯——

对我的上一封信来说，这是多么令人沮丧的附注啊。昨夜阴云密布，虽然没有下雨，但也没有一丝月光穿透乌云。情况非常不妙，尽管我们曾经怀有希望，但我认为最终的结局正在迫近。午夜过后不久，有某种物体落在我的屋顶上，守门犬全都围过来查看。我听见它们在怒吼和撕扯东西，有一只甚至从矮厢房跳上了屋顶，在上面展开了可怕的搏斗，我听见了永远也不会忘记的恐怖的嗡嗡怪声，还闻到了令人作呕的气味。就在这时，子弹打进窗户，险些击中我。我认为就在守门犬忙于应付屋顶上的东西时，深山怪物的主力军逼近了我的住所。至今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落在了屋顶上，但我担心的是怪物已经学会了利用星际翅膀在地球上飞翔。我关掉灯，从窗口向外射击，用猎枪向稍高于守门犬的高度扫射了一圈。这似乎打退了它们的进攻，第二天早晨，我发现院子里有几大摊血迹，血迹旁边是几摊黏糊糊的绿色物质，这种物质散发出我这辈子闻过最难闻的气味。我爬上屋顶，在那里也发现了这种黏稠物质。当晚死了五条狗，非常遗憾的是其中一条可能是我瞄得太低而误杀的，因为它背部中弹。此刻我正在修理被子弹打碎的窗玻璃，然后要去布莱特尔博罗再买几条狗。养狗场的人多半会以为我疯了。回头再给你写信。我在一两周内就会做好搬家的准备。想到离开就好像要杀了我一样。

埃克利急笔

这不是埃克利匆忙写给我的唯一一封信。第二天，也就是9月6日上午，我又收到了一封信。这次他的笔迹狂乱而潦草，让我彻底陷入不安，不知道该怎么回信，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我依然只能尽量凭记忆默写原文。

星期二

乌云没有消散，还是不见月亮，再说本来也是月亏期了。要不是知道它们会以最快的速度切断电缆，我一定会给屋子通

上电，点亮探照灯。

我想我大概要发疯了。写给你的所有内容也许只是一场梦或疯狂臆想。先前的情况已经够糟糕了，而这次终于超过了我的承受范围。昨天夜里，它们对我说话了——用那种受诅咒的嗡嗡声，对我说了一些我不敢向你重复的事情。我在犬吠中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它们的声音，有一次在嗡嗡声被犬吠声淹没的时候，我还听见了一个人类的声音替它们说话。请远离这件事，威尔玛斯，它比你我能够想象的还要可怕。它们不打算放我去加利福尼亚，而是想活捉我，更准确地说，是以理论上或精神上等同于活着的状态抓住我。不是带我去犹格斯，而是比犹格斯更遥远的地方，银河系之外甚至越过空间的弯曲边缘。我说我不会去那种地方，更不愿意以它们提议的那种恐怖方式去，但非常抱歉，我的反对毫无用处。我的住处过于偏僻，用不了多久，它们在白天也可以如同夜间一般随意来往了。又死了六条狗，今天开车来布莱特尔博罗的一路上，我都能感觉到它们潜伏在路边的森林里。

我尝试将唱盘和黑色岩石寄给你就是个错误。请在为时已晚之前砸碎唱盘。明天如果我还在，我会再写一封信给你。希望我能整理好书籍和行李，到布莱特尔博罗住进客栈。要是可以的话，我愿意抛下一切逃跑，但我思想中有某些念头不许我这么做。我可以逃到布莱特尔博罗，在这里应该是安全的，但和在家中一样，都像是被监禁的囚徒。我开始明白，就算抛弃一切尝试逃跑也走不了多远。多么恐怖啊，请千万不要卷进来。

您的 埃克利

收到这封可怕的信，我彻夜无法入睡，对埃克利还余下几分健全的神志深表怀疑。这封信的内容完全疯狂，但考虑到过去发生的种种事情，他这种表述方式竟有一种可怕的说服力。我没有立即回信，认为最好还是给埃克利一点时间，让他先回复我的上一封信。第二天，我真的等来了他的回信，其中提到的新情况使得我的去信变得毫无意义。下面是我能够回忆起的内容，这封信同样字迹潦草，沾着许多墨点，明显是在极为狂躁和仓促的情况下写出来的。

星期三

威——

来信收讫，但再讨论任何事情都没有意义了。我已经彻底认输，不知道还剩下多少意志力去抵挡它们。就算愿意放下一切逃跑，它们也会找到我。

昨天收到了它们的一封信，乡村邮递员在布莱特尔博罗交到我手上。这封信是用打字机打的，印着咆哮瀑布镇的邮戳。信中描述了它们打算如何处置我——我无法在此复述。你自己也当心！毁掉那张唱盘！这几天夜里都是阴云密布，月亮还在继续亏蚀。真希望我有足够的勇气去寻求帮助，可是敢来帮助我的人肯定会说我是疯子，除非我能拿出信得过的证据。我不可能毫无理由地邀请别人来我家，我已经好几年不和周围的人来往了。

但是，威尔玛斯，我还没有告诉你最可怕的事情呢，请在读下去之前做好准备，因为你肯定会感到震惊。我保证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我亲眼见到并触碰过了它们中的一员，更准确地说，是它们中一员的一部分。上帝啊，朋友，太恐怖了！当然，它已经死了，我的一条狗逮住了它，今天早晨我在狗舍附近发现了它的尸体。我将它存放在柴房里，这样就有证据来说服别人了，但几小时后尸体蒸发殆尽了，什么也没有留下。您还记得吧？人们只在洪水过后的第一天早晨见过河里漂着奇怪的尸体。最可怕的是，我本想拍照寄给您，当我冲洗底片时，却发现照片里只有柴房。那东西是由什么构成的？我亲眼见过也摸过它，而且它们还留下了脚印，它无疑是由物质构成的，但究竟是什么物质呢？我难以描述它的形状，像巨大的螃蟹，在应该长着头部的地方，却是粗壮厚实之物构成的许多锥形肉环或肉瘤，上面还覆盖着不计其数的触须。绿色黏稠物质是它的血浆或体液。每过一分钟都有更多的这种怪物来到地球。

沃尔特·布朗失踪了。在附近几个村镇里他经常出没的路口拐角，我没再见到他。一定是我开枪时打中了他，那些怪物似乎总会尽量带走死伤者。

今天下午我去了镇上，没有遇到任何麻烦。我猜它们之所以按兵不动，是因为确定我已经无路可逃。我正在布莱特尔博罗写这封信。也许就是永别了——假如确实如此，请写信给我的儿子乔治·古德伊纳夫·埃克利，地址是加州圣迭戈喜悦街176号。千万不要来这里。假如一周后还是没有我的消息，也没有在报纸上看见关于我的新闻，那就写信给我儿子。

我只剩最后两张牌可打，希望我还拥有足够的意志力。首先是尝试用毒气对付它们（我弄到了所需的化学品，为我和狗准备好了防毒面具）；要是不成功，那我就去找治安官。假如他们认为我不正常，可以将我关进疯人院——总比那些怪物打算对我做的事情强。也许我能让治安官注意到屋子周围的脚印，印痕虽说很浅，但我每天早晨都能发现。不过，治安官也许会说是我伪造的，因为他们全都认为我是个怪人。

我必须想办法请一位州警来过夜，让他自己看个清楚，但也有可能怪物知道屋子里有外人，于是就不出现了。夜里只要我想打电话，它们就会切断线路。对此，维修工认为很奇怪，只要他们不认为是我自己干的，也许就会为我作证。我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有请他们来重新接线了。

我可以请几个无知村民帮我证明那些恐怖怪物确实存在，但别人只会嘲笑他们说的话，再说他们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远离我的住所，因此并不清楚最近的进展。那些愚昧的农民，无论是为了人类的情谊还是金钱，都不肯接近我家一英里之内。邮递员听见他们的交谈，还拿我开玩笑来着——天哪！真希望能告诉他，这一切有多么真实！我想过让邮递员看看脚印，但他每次来都是下午，脚印到那个时候总是已经消失了。假如我用盒子或平底锅罩住一个脚印，他肯定会认为是伪造的或者我在开玩笑。

真希望我没有过上这种隐士生活，亲友们可以继续登门拜访。除了那些无知村民，我不敢向任何人播放那段录音，展示黑色石块或照片。其他人会说所有东西都是我伪造的，对此我一笑了之。但我还是打算公开那些照片。尽管怪物本身无法留下影像，但爪印拍得非常清晰。怪物的尸体在消失得无影无踪前没有被其他人见到，真是可惜！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乎这些。经历了这么多事情，疯人院都算是个好去处了。医生可以帮助我下定决心离开这幢屋子，那已经足以拯救我。

假如近期再也没有我的消息，请写信给我的儿子乔治。再会了，砸碎唱盘，不要卷入此事。

您的 埃克利

实话实说，这封信将我投入了最黑暗的恐惧。我不知道该怎么回信，只能前言不搭后语地写了些建议和鼓励，用挂号信寄给埃克利。我记得在信里敦促埃克利立刻前往布莱特尔博罗，将自己置于执法部门的保护之下。我还说会带着唱盘去那个小镇，向法庭证明他神智健全。现在该提醒人们留意混在他们之中的怪物了。不难看出，在这个紧要关头，我对埃克利的全部言行已经深信不疑。不过未能拍到怪物尸体的照片确实是他的失误，是他过于激动而一时疏忽，而不是怪物真的那么违背自然规律。

-5-

9月8日星期六下午，我又收到了一封信，显然不是在回复先前那封前言不搭后语的去信。这封信与以前那些信件毫无相似之处，语气平静而镇定，字迹整齐，是用一台新打字机打出来的。这封奇怪的信件旨在安慰和邀请我，无疑标志着偏僻山岭中噩梦般的事件发生了巨大的转折。我再次根据记忆引用原文，出于某些特定的原因，我希望能尽量保留原文的韵味。这封信印着咆哮瀑布镇的邮戳，签名和正文一样，也是用打字机打出来的。对于刚使用打字机的新手来说，这倒是不足为奇，但信件本身却准确得令人惊叹，不可能出自初学者之手。我得出的结论是埃克利以前肯定使用过打字机，比方说在大学里。这封信自然让我松了一口气，但在轻松之下依然有不安的暗流在涌动。假如埃克利在惊恐中依然神智健全，那么他在镇定下来之后是否仍旧正常呢？至于信中提到的“改善亲睦关系”……那是什么意思？比起埃克利先前的态度，这封信简直是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以下便是这封信大致的原文，根据我颇为自豪的记忆力默写而下。

自汤申德，佛蒙特

1928年9月6日，星期二

我亲爱的威尔玛斯：

我怀着极大的欣喜写信给您，希望您能对我之前告诉您的那些傻事放下心来。对，我确实用了“傻事”二字，但指的不是我所描述的那些怪异现象，而是本人惊恐的态度。那些现象是真的，而且意义重大；我的错误在于以不正确的反常态度看待它们。

我记得提到过那些奇异的访客开始和我交流，尝试与我沟通。昨天夜里，这种交流终于成为了现实。为了回应某些特定的信号，我请一位外来者的信使走进家门——允许我补充一句，这位信使是和你我一样的人类。他讲述了许多你我不敢想象的事情，向我证明我们完全误判和曲解了外来者在地球建立秘密基地的目的。

有关它们给人类带来过什么伤害、它们希望与地球建立什么关系的邪恶奇谈，似乎完全是对象征性言语的无知误解的产物，而塑造言语的是我们连做梦都无法想象其差异的文化背景和思维习惯。我本人的猜想，我的妄自揣测，与任何不识字的农夫或野蛮的印第安人的猜测一样，都远远偏离了原意。我原先认为是病态、可鄙和堕落的事物，实际上令人敬畏、大开眼界甚至辉煌壮美。我以前的猜想不过是人类永恒不变的思维定式的一个阶段：我们总会憎恨、恐惧和逃避与我们迥然不同的事物。

现在我真是懊悔不已，因为我在夜间交火中误伤了这些不可思议的外来生物。假如我从一开始就用理性与它们和平交谈就好了！但它们并不怨恨我，它们的情感构成与我们完全不同。它们最大的不幸就是在佛蒙特找了一些最低级的角色充当代言人，比方说已故的沃尔特·布朗，正是他使得我对它们产生了极大的偏见。事实上，它们从不蓄意伤害人类，反而时常遭到人类残忍的虐待和窥探。有一群邪恶人类组成了一支秘密异教，我将他们与哈斯塔和黄色印记联系在一起，您这样精通神秘学的人肯定明白我的意思；他们代表着来自其他维度的恐怖力量，致力于追踪并伤害我遇到的这种外来生物。外来者采取激进的预防措施不是为了对付普通人类，而是为了对付那些攻击者。顺便说一句，我们丢失的信件不是被外来者偷走的，而是那个邪恶异教的使者。

这些外来者对人类的全部愿望就是和平相处、互不干涉，在知识方面逐步建立亲睦关系。最后这一点具有绝对的必要性，因为人类的发明和机械扩大了知识和行动能力，外来者必须维持隐匿的前哨基地越来越难以保守秘密。外来者愿意更全面地了解人类，也希望人类在哲学和科学方面的少数领军人物更进一步了解它们。有了知识的交流，所有危机都会过去，双方可以建立起令人满意的共荣关系。认为它们企图奴役或侮辱人类的想法是荒唐可笑的。

作为改善亲睦关系的起点，外来者自然而然地选择我担任它们在地球上的首席翻译官，因为我对它们已经拥有相当可观的了解。昨夜我得知了许多事情，都是最令人震惊和开拓视野的知识，之后它们还会通过口述和文字告诉我更多的知识。近期它们还不希望我去外部空间旅行，以后很可能会在我的坚持下成行，不过必须通过特殊的方式，那将提升我们已经习以为常的一切人类体验。我的住所将不再被围困，我也不再需要守门犬了，一切都会恢复原状。恐惧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极少有人类得到过的知识的恩赐和智力的冒险。

在所有的时间和空间内外，这些外来者很可能都是最奇妙的有机生命体。它们属于一个广布于宇宙的种族，其他生命形式都只是它们退化的变种。假如一定要用人类的语言来描绘构成它们身体的物质，也许可以说它们更接近植物而非动物，拥有某种接近真菌的构造。它们体内含有类似于叶绿素的物质，营养系统的结构非常独特，使得它们完全不同于我们的有杆真菌类。事实上，构成这个种族的物质完全相异于我们的这部分空间，电子的振动频率彻底不同，因此已知宇宙中的普通胶片和感光板都不可能拍到它们的影像，只有我们的眼睛能看见。不过，在正确的知识帮助下，优秀的化学家可以调配出某种感光乳剂，从而记录下它们的影像。

这个物种有一点是独一无二的，它们能单凭肉身穿越没有热量和空气的星际虚空，但部分变种若是没有机械的帮助或奇妙的手术移植就无法做到。只有寥寥无几的群落长有可以扇动以太飞翔的翅膀，佛蒙特变种就是其中之一。栖息于旧世界某些偏僻山峰中的变种是以其他方式来到地球的，它们与佛蒙特变种是平行演化的不同分支，没有密切的血缘关系，从外表看更接近动物生命，构造也类似于我们理解中的物质。它们的脑容量超过了现存的任何物种，而生活在佛蒙特乡野间的有翼变种无疑是整个种族内大脑最发达的，平时通过心灵感应进行交流，但也拥有冗余的发声器官，在微小的手术后（它们的外科手术水平极为发达，同时也极为平常），能够大致模仿依然靠声音沟通的有机生物的语言。

它们最接近地球的主要聚居地是太阳系内一颗尚未发现的行星，这颗行星几乎不发光，位于太阳系的边缘处，在海王星之外，是从太阳向外的第九大行星。正如我们之前的推测，古老典籍和禁忌著作中以“犹格斯”之名暗示其存在的神秘天体就是它；为了推动和促进精神上的亲睦关系，那里很快就会成为我们世界的思想汇聚的奇异之地。若是天文学家对这些思维流足够敏感，他们就会按照外来者的意愿发现犹格斯，对此我绝对不会感到惊讶。然而，犹格斯当然只是一块垫脚石。这些生物主要生活在结构奇异的深渊之中，那里完全超出人类想象力的极限。我们以为等价于宇宙的时空球体在他们所认知的无垠永恒中只是一颗原子。而这浩瀚得超乎人类大脑所能承载的无垠永恒最终也将向我开放，有史以来能够享此殊荣的人类还不到五十位。

您刚开始多半会认为这是我的胡言乱语，但是，威尔玛斯，总有一天，您将明白我偶然碰到的这个机会是多么珍贵。我希望您能尽可能与我分享一切，为此我必须向您透露千千万万件不能记录在纸上的事情。过去我不允许您来见我，但现在已经安全了，我非常乐意收回我的警告，邀请您来做客。

不知您是否愿意在大学开学前来一趟？要是您愿意，我将感到万分荣幸。请带上那张唱盘和我写给您的全部信件，这些是可供参考的素材，我们将需要它们来拼凑起令人惊叹的前因后果，最好也带上那些照片，因为我最近忙中出错，弄丢了底片和手上的照片。天哪，我要在那些摸索和猜测之上增加多么丰富的事实，还要为这些事实补充一个多么宏大的构想啊！

不要犹豫了，现在已经没有间谍刺探我了，您也不会遇到任何反常或令人不安的事情，直接来就好，我可以驾车在布莱特尔博罗火车站等您——您愿意待多久都行，我期待能够与您彻夜畅谈超乎人类想象的许多事情。当然了，请不要告诉其他人，因为这件事还不能让普罗大众知道。

布莱特尔博罗的列车服务还不错，您可以在波士顿要一份时刻表。您不妨先走波缅铁路到格林菲尔德，然后换乘短途列车。我建议您搭标准时间下午4：10从波士顿出发的那一班，抵达格林菲尔德是7：35。9：19发车的短途列车抵达布莱特尔博罗是10：01。这是工作日的时间表。请告诉我具体日期，我会将车留在车站等您。

请原谅我用打字机写信，但如您所知，最近我写信的手抖得厉害，恐怕难以胜任长时间的伏案书写了。我昨天在布莱特尔博罗买了这台新式的日冕牌打字机，用起来相当顺手。

静候回信，希望能很快见到您，勿忘唱盘、我的所有信件和照片。

期盼您的到来。

亨利·W. 埃克利

致：艾尔伯特·N.威尔玛斯，阁下

米斯卡托尼克大学

阿卡姆，马萨诸塞州

这封出乎意料的奇怪信件我读了又读，左思右想，心中的情绪复杂得难以描述。如前所述，这封信既让我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深感不安，但这么说只能粗略地表达心中纷繁芜杂的无数种感觉，其中绝大多数都处在潜意识之中，它们共同构成了轻松和不安这两种情绪。首先，这封信与在此之前那一系列的惊恐来信天差地别，情绪从毫不掩饰的惶惑变成了冷静的满足甚至喜悦，这个转变没有任何预兆，来得犹如闪电，毫无保留！我很难相信一个人在星期三写下一封疯狂的诀别信，仅仅过了一天，他的心理面貌就能发生如此彻底的变化——无论他在这一天里得到了什么令人安心的启示。这种自相矛盾的不真实感甚至让我怀疑，远方来信讲述的这整个魔幻传奇，会不会是我脑海里产生的虚妄梦境。但我随即想到了那张唱盘，于是陷入了更茫然的困惑之中。

这封信远远超出了我的一切预料！在分析了我对这封信的印象之后，我发现它由两个截然不同的部分构成。首先，假如埃克利在此之前神智健全，目前也依然如此，那就说明情况发生了迅速和无法想象的变化。其次，埃克利在风格、态度和语言方面的变化巨大得超过了正常和可预测的范围。他的整个人格似乎经历了某种潜在的突变，这一变化过于深远，使前后两面的对比很难不违背他始终神智健全的假设，甚至连措辞和拼写都有着微妙的区别。由于我的学术背景，我对行文风格非常敏感，我能觉察到他连日常的书写习惯和韵律节奏都有了剧烈的改变。可想而知，想要催生出这么激烈的变化，他遭遇的情绪剧变或真相揭示也必定超乎想象！不过，从另一个角度说，这封信也非常符合埃克利的性格：他对无垠永恒的那种热忱依然如故，研究者专有的探求欲望也始终如一。我不止一次地怀疑这封信是不是出自假冒者之手，或者遭到了恶意篡改。可是，邀请我去做客，希望我能去亲自检验这封信的真实性，这难道不恰好证明了它不可能是伪造的吗？

星期六夜里我没有休息，而是坐着思考这封信背后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和奇事。我头痛欲裂，因为大脑在飞快地回顾过去四个月内它被迫面对的种种可怖概念，思索这一令人惊诧的新素材，而怀疑和相信轮流降临，先前读到那些异事时的大多数思想活动一再重复。直到深夜时分，强烈的兴趣和好奇逐渐取代了最初如风暴般肆虐的困惑与不安。无论埃克利的神智是否健全，无论他是发生了彻底的改变还是仅仅暂时放松了心情，他对其危险探索的看法都有了天翻地覆的转变。这种改变不但消除了他的危险（无论是真实的还是想象中的），也开启了有关宇宙和超人类知识的令人眩晕的新视野。在他的影响之下，我对未知事物的热情也燃烧了起来，我感觉到那种突破障碍的病态激情也感染了我。我想摆脱时空和自然规律那令人发疯和厌倦的限制，与浩渺的外部世界建立联系，接近犹如黑夜与深渊的无垠永恒和最终至高的秘密——这样的知识当然值得一个人赌上生命、灵魂和正常神智！埃克利说现在已经没有危险了，还邀请我去探望他，而不是像以前那样警告我不要去找他。一想到他会告诉我什么样的秘密，我就心痒难耐。想到要坐在不久前还遭到围困的荒僻农舍里，对面的那位先生与外太空的信使有过交谈，身旁是一张可怕的唱盘和记载着埃克利先前那些结论的信件，我激动得简直无法动弹。

于是，星期日上午晚些时候，我发电报给埃克利，说如果方便的话，下周三也就是9月12日，我将前往布莱特尔博罗探访他。只有在选择车次这一点上，我没有遵守他的建议。实话实说，我不怎么愿意在深夜时分抵达佛蒙特的那片诡异地区，因此没有搭乘他建议的那班列车，而是打电话到车站预订了另一班次。我早早起床，搭标准时间上午8点07分的列车到波士顿，乘9：25出发的列车去格林菲尔德，中午12点22分到站。这个时间恰好能赶上一班短途列车，下午1点08分就将抵达布莱特尔博罗，这个时间比深夜10点01分更适合与埃克利见面，并坐在他的车里驶进隐藏着秘密的苍翠山岭。

我在电报中简述了我的车次选择，当天傍晚就收到了回复，很高兴得知我未来的东道主也赞同我的乘车计划。他的电报如下：

满意安排。周三1点08分接站。勿忘唱盘、信件和照片。

行踪保密。请期待伟大启示。

埃克利

这份电报直接回复了我发给埃克利的那份电报，要做到这一点，必须有官方信使从汤申德电报局将电报送到他家里，或者通过修复了的电话线路告诉他。收到这份电报打消了我潜意识里残余的全部疑虑，我不再怀疑那封令人困惑的信件的真实性了。我感觉心里像是大石落地——真的，当时的那种轻松感无法用语言描述，因为所有的疑虑都被深深埋进了地底。那天夜里我睡得深沉而香甜，在接下来的两天中满怀期望地为旅程做好准备。

-6-

星期三，我按原计划动身，随身的行李箱里除了简单的日用必需品就是科研资料，包括那张可怖的唱盘、那几张快照和埃克利的全部来信。应他所求，我没有向任何人透露去向。尽管情况出现了最可喜的转机，但我明白整件事依然需要严格保密。想到能够接触外来的异类个体并和它们交流思想，即便是我那久经训练、已有准备的头脑也会不知所措。我况且如此，全然不知情的普罗大众又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真不知道在我心中占据上风的究竟是恐惧还是对冒险的期盼；我在波士顿换车，踏上向西的漫漫旅程，离开熟悉的地区，窗外的风景越来越陌生。沃尔瑟姆、康科德、阿耶、费奇伯格、加德纳、阿索尔……

我那班车晚了七分钟抵达格林菲尔德，向北去的短途列车也同样推迟出发。我匆匆转车，列车在午后的阳光中隆隆驶入我多次读到但从未前往的这片土地，我忽然有一种难以喘息的怪异感觉。从小到大我一直居住在南部靠近海岸的机械化和都市化区域，相比之下，这里的新英格兰地区更加原始，遵守古风，是祖辈生活过的地方，没有外国人和工厂的烟雾，没有广告牌和水泥道路，是现代文明尚未染指的地区。这里或许还有薪火相传的土著居民，他们深深扎根于此，是这片土地结出的真正果实。这些土著居民继承了怪异的古老记忆，为极少有人提及的诡异而离奇的信仰提供了肥沃的土壤。

我偶尔能看见蓝色的康涅狄格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离开诺斯菲尔德，跨过康涅狄格河之后，前方浮现出了郁郁葱葱的神秘群山，列车员巡视车厢时，我得知终于来到了佛蒙特州。他建议我将手表回拨一小时，因为北部山区并不使用新推行的夏令时。我按他说的将表针回拨，感觉却像将日历往回翻了一个世纪。

列车沿河而行，河对岸是新罕布什尔州，我看见旺塔斯蒂奎特峰的陡峭山坡越来越近，那座山也是奇异的古老传奇的汇集之处。没过多久，列车左侧开始出现街道，右侧的河流中出现了一座苍翠小岛。人们纷纷起身，排队准备下车，我也跟了上去。列车停稳，我很快就站在了布莱特尔博罗车站的顶棚底下。

我的视线扫过接人的车辆队伍，一时间搞不清哪一辆是埃克利的福特车，还没等我走过去仔细端详，就有人认出了我。一位先生走过来向我伸出手，问我是不是阿卡姆的艾尔伯特·N.威尔玛斯先生，但他明显不是埃克利。他和照片中头发斑白、留着胡须的埃克利毫无相似之处，他年纪更轻，更像个城里人，衣着时髦，只留着一抹黑色的小胡子。他说话彬彬有礼，带着一丝奇怪而令人不安的熟悉感，但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曾在哪儿听过这个声音。

我一边打量着他，一边听他解释说自己是我未来的东道主的朋友，代替埃克利从汤申德过来接我。他说埃克利突然哮喘发作，无法在室外长途奔波，好在情况并不严重，因此拜访计划不需要有任何变动。我看不出这位诺伊斯先生（他是这么介绍自己的）知道多少埃克利的研究和发现，但他漫不经心的举止让我认为他是个相对而言的局外人。想到埃克利多么热爱隐居生活，我不禁惊讶于他居然也有能够随时帮忙的朋友。不过疑惑归疑惑，我还是没有拒绝他的邀请，坐上了他的车。按照埃克利的描述，我以为来接的会是一辆陈年小车，但这却是一辆宽敞而完美无瑕的新款轿车，显然是诺伊斯自己的，挂着马萨诸塞州的牌照，上面有那年令人发噱的“神圣鳕鱼”图案[10]。据此得出结论，我这位向导只在夏天暂居汤申德地区。

诺伊斯坐进我身旁的司机座位，立刻启动引擎。我很高兴他没有滔滔不绝地聊个没完，因为莫名紧张的气氛使得我不怎么想说话。我们开上一段斜坡，右转拐上主道，小镇在下午的阳光中显得美丽无比。它像儿时记忆里新英格兰的古老城市那样打着盹，屋顶、尖塔、烟囱和砖墙一同构成的轮廓触动了我内心深处的旧日心弦。我仿佛站在一片魅惑之地的门口，即将穿过层层堆叠、绵延不断的时光积淀。在这个地方，古老而奇异的事物能够自由自在地生长和逗留，因为它们从未受过任何打扰。

轿车驶出布莱特尔博罗，受到约束的不祥感觉越来越强烈，车窗外的乡野峰峦叠嶂，郁郁葱葱的花岗岩陡坡耸立威胁、簇拥包围，暗示着阴森的秘密和从远古残存至今的某些存在，很难确定它们对人类是否怀有敌意。有一段路程，我们顺着一条宽阔但不深的河流前行，我的同伴说这就是西河，我不禁打了个寒战，想起了报纸上的文章。洪水过后，正是在这条河里，有人见到了螃蟹状怪物的恐怖尸体。

周围的乡野变得越来越偏僻，人烟稀少。来自过去的古老廊桥惊悚地架在山岭之间。接近废弃的铁路与河流平行，似乎在喷吐肉眼几乎可见的荒凉气息。偶尔能看见醒目得令人畏惧的山谷，悬崖拔地而起。峰顶鳞次栉比的青翠树木之间，能看见新英格兰险峻的灰色原始花岗岩。深谷之中，野性难驯的溪流载着千百座人迹罕至的山峰中难以想象的秘密，向大海奔涌而去。时而有半掩半露的狭窄岔路蜿蜒伸向茂密的森林，自然精灵也许就成群结队地出没于参天古树之间。望着这一切，我不由得想到埃克利驾车驶过这条路时，曾经受到某些诡秘力量的滋扰，此刻我无疑也体会到了他的感受。

不到一个小时，我们就来到了别具风味的秀丽小镇努凡。人类通过征服和彻底占有圈出了自己的世界，而这里就是我们与已知世界的最后联系了。在此之后，我们就将舍弃对可见可及、可随时间改变的事物的依赖，进入虚幻的世界或秘密的异境，缎带般的小路带着几乎能被觉察到的蓄意和任性，在杳无人迹的峰岭和荒凉萧瑟的山谷之间起伏蜿蜒。除了发动机的声音和偶尔一闪而过的偏僻农庄的微弱响动，传进我耳朵的只有幽暗森林中无数隐蔽泉眼涌出陌生溪流时的汩汩水声。

陡然隆起的低矮山丘是那么逼仄和紧促，真让人透不过气来。它们的险峻和突兀都超过了我建立在他人见闻上的想象，与我们熟悉的平凡的客观世界毫无共同之处。在那些无法攀爬的峭壁上，在人类从未涉足过的茂密森林中，似乎栖息着不可思议的诡异生物，就连山丘本身的轮廓也像是拥有被遗忘了亿万年的怪异意义，仿佛是传说中泰坦族留下的巨型象形文字，其荣光只存在于最稀奇的梦境深处。过去的所有传说，亨利·埃克利的信件和物品中令人震惊的全部推论，此刻源源不断地从记忆中涌出，紧张的气氛和愈加强烈的险恶感变得难以忍受。这场探访的目的，此行所证实的那些恐怖异事，忽然一同向我袭来，刺骨的寒意几乎浇灭了我对离奇事件的研究热情。

向导大概注意到了我心神不宁。随着道路越来越偏僻和崎岖，车开得越来越慢和颠簸，他偶尔三言两语的随口闲谈变成了滔滔不绝的演说。他讲述这片乡野的美丽和怪诞，揭示出他颇为熟悉我未来东道主的民俗研究。从他彬彬有礼的提问中显然看得出，他知道我是出于科学目的而来，也清楚我携带着颇为重要的资料，但没有表露出他了解埃克利已经触及了多么深奥和可畏的知识。

他的举止是那么镇定自若，教养良好，令人愉快。他的话按理说应该能够安慰我，让我冷静下来，但奇怪的是，随着我们颠簸着驶向未知的荒僻山林，我的不安情绪却越来越严重。有几次他似乎在套我的话，想知道我究竟掌握了多少这里的可怖秘密。他的说话声带给我模糊的熟悉感，逗弄得我简直有些沮丧。他每说一句话，熟悉感就更强烈一分。这绝对不是什么普通或正常的熟悉感，然而他很有教养的声音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知为何，我将它与某些被遗忘的噩梦联系在了一起，总觉得要是想起来的话反而会发疯。假如我能找到个像样的借口，恐怕会立刻掉头回家。很可惜我不能这么做，况且抵达埃克利住处后，和他进行一场冷静的科学交谈无疑将大大有助于稳定我的情绪。

另外，我们翻山越岭穿越的这片醉人土地拥有美丽的自然风景，其中蕴含着某种奇特的镇定力量。时间在山野迷宫中迷失了自我，仙境般的鲜花海洋在四周绵延伸展，消逝岁月的美好也重新展现：灰白色的小树林，毫无瑕疵的草地、草地边缘处开着欢快的秋日花朵。参天古木组成的树林之间点缀着小小的棕色农庄，背后是陡峭的悬崖，而峭壁上遍布芬芳的野蔷薇和青翠的草丛。就连阳光也透着超自然的魅力，笼罩这片地区的空气也似乎与众不同。我只在意大利原初主义画家作品的背景中见过这种魔幻风光。索多玛和列昂纳多构思过这种宏大的风景，描绘在文艺复兴时期的穹顶上，但也只是远景。而此刻我们正置身于这么一幅风景画之中，我似乎在它的魔法里得到了一些自生下来就知道或遗传自先祖的东西，一些我始终在徒劳无功地寻找的东西。

车开上一段陡坡，拐过一个大转弯，忽然停下了。在我的左边，延伸到路边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刷成白色的石块垒出一道边界，草坪尽头是一幢两层半的白色房屋，尺寸和雅致的外观在这片地区难得一见，屋后右侧的谷仓、柴房和磨坊用拱廊连在一起。我立刻认出这就是我收到的照片中的那幢房屋，随即毫不惊讶地见到镀锌铁皮的路边邮箱上写着“亨利·埃克利”的名字。屋后隔着一段距离是一片树木稀少的沼泽地，再过去是一座山峰，山坡上森林茂密，峰顶的树木参差不齐。我知道那就是黑山的山巅，我们已经爬到了它的半山腰。

我正要下车去拿行李箱，诺伊斯请我稍等片刻，他先向埃克利通报一声。他说在别处还有重要的事情，实在无法多作停留。他沿着小径急急忙忙地走向屋子，我走下车，想活动一下腿脚，为漫长的对谈做好准备。来到埃克利在信中描述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围攻现场，我的紧张和不安再次攀升到了顶点，想到即将开始的谈话将把我和那些异类以及禁忌星球联系在一起，胸中的畏惧就油然而生。

近距离接触怪异事物带来的往往是惊骇而非启发，想到经过充满恐惧和死亡的无月夜晚后，埃克利就是在这段土路上发现了可怕的印痕和恶臭的绿色液体，我的心情自然不可能变好。不经意间，我注意到埃克利的守门犬似乎都不在附近。外来者与他讲和后，他就立刻卖掉了那些狗吗？换了是我，这份和平的信心恐怕不会像他最后那封信里说的那么强烈和发自肺腑。不过话说回来，埃克利毕竟心思单纯，缺乏与外界打交道的经验。在结成同盟的表面之下，是否还隐藏着某些更深沉和险恶的激流呢？

在思绪的引导下，我的视线落向尘土飞扬的路面，这里曾经保留了可怖的证据。过去几天很干燥，尽管这附近人烟稀少，但不太平整的公路上依然满是车辙。我怀着一丝好奇心，开始勾勒这些印痕对应的轮廓，尽量按捺住这个地方及其记忆引发的骇人幻想。在安静如葬礼的死寂之中，在遥远溪流的隐约流淌声之中，在苍翠的群山之中，在挤满狭窄地平线的密林峭壁之中，潜伏着某些险恶和令人不快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幅画面跳进我的脑海，使之前模糊不清的威胁和离奇念头都变得微不足道、毫无意义。我之前说过，扫视路面上各式各样的印痕时只出于一丝懒散的好奇心，但忽然之间，这份好奇心被令人无法动弹的切实恐怖抹杀得一干二净。尘土中的印痕乱七八糟、互相交叠，不太可能吸引住我随意扫过的视线，但我不肯安歇的眼神在屋前小径与公路相交的地方注意到了某些细节，绝望但确凿地意识到了那些细节令人惊恐的含义。唉，要不是我曾一连几个小时凝视埃克利寄给我的外来者爪印照片，恐怕也不可能认出这是什么。我太熟悉那些丑陋的螯爪留下的印痕了，无法辨别其前进方向的这个特征代表着绝非地球生物的恐怖。就算上帝垂怜，我也不可能看错，客观证据就摆在我的眼前，顶多三小时前留下的至少三个印痕，清清楚楚地在进出埃克利家的庞杂而模糊的脚印之间嘲笑着神明。来自犹格斯的活真菌留下了这些恶魔般的印记。

我及时克制住自己，没有尖叫起来。说到底，既然我已经相信了埃克利信中的那些话，见到这些也就是意料之内的事情了。他说已经和那些怪物讲和，那么它们中有几个登门拜访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但我心中升腾起的惊恐无论如何都无法得到安抚。一个人第一次见到来自宇宙深空的生物留下的爪印，要是无动于衷才奇怪呢！就在这时，诺伊斯走出大门，迈着轻快的步伐走来。我心想，我必须控制住自己，因为这位和蔼可亲的朋友并不知道埃克利在探索禁忌知识时获得了多么深刻和巨大的发现。

诺伊斯三言两语告诉我，埃克利很高兴，准备马上见我，但哮喘突发害得他会有一两天无法好好招待我。这该死的病每次一发作就很厉害，通常伴随着让人虚弱的高烧，导致浑身乏力。病情持续的那几天里，他的情况会很糟糕，只能轻声说话，行动也会变得笨拙和迟缓。脚和脚腕也肿了，所以只能缠上绷带，像个患痛风的老卫兵。今天他的情况很不好，所以我恐怕只能自己招呼自己了，但他依然期待与我交谈。前厅左手边的书房，就是所有百叶窗都拉得严严实实的那个房间，我在那儿可以找到他。他发病的时候必须遮挡阳光，因为眼睛会变得非常敏感。

诺伊斯和我道别，开着他的车向北而去。我慢慢地朝那幢屋子走去。正门为我留了一条缝，在进门之前，我先扫视了一圈这整个地方，想搞清楚究竟是什么让我产生如此难以名状的怪异感觉。谷仓和柴房看上去整齐而平常，我看见埃克利那辆破旧的福特车停在没有上锁的宽敞车棚里。就在这时，我突然揭开了那种怪异感觉的秘密：彻底的寂静。通常来说，一座农庄总会有各种牲畜弄出来的声音，就算不是喧闹，至少也该有些响动，但这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生命存在的迹象。鸡和猪都去了哪儿？还有牛，埃克利说过他有几头牛——当然了，牛也许在草场上放牧，而狗很可能已经转手卖掉了。但听不见任何咯咯声或咕咕声就实在太奇怪了。

我没有在小径上逗留太久，而是毅然决然地走进农舍，随手关上大门。关门让我付出了相当不一般的精神努力，此刻我被关在了室内，有一小会儿很想拔腿就逃。倒不是说这里看上去有多么凶险，事实恰恰相反，我觉得晚期殖民地风格的雅致门厅很有品位，没有任何异样之处，我很欣赏装饰所表现出的良好修养。不，让我想逃跑的是某种很难说清的微妙感觉。也许是我认为自己闻到了异常的气味，但另一方面我很清楚，哪怕是在最光鲜的古老农舍里，闻到霉烂的气味也再正常不过。

[10]波士顿的马萨诸塞州众议院挂有一尊鳕鱼雕像，用于纪念渔业对马萨诸塞州的贡献，20世纪20年代，这个图案曾印在马萨诸塞州的车牌上。

-7-

我没有让这些模糊的疑虑左右我的意志，而是按照诺伊斯的指示，推开了左手边那扇包铜边的六镶板白色木门。正如我已经知道的，房间里很暗，走进房间，我注意到那股怪味变得更浓烈了。空气中似乎还存在某种微弱的律动或震颤，但也许不过是我的想象罢了。有一小会儿，紧闭的百叶窗使得我几乎什么都看不见，紧接着，某种含着歉意的咳嗽声或低语声将我的注意力带向房间对面最黑暗的角落，那里有一张宽大的安乐椅，我在朦胧暗影中看见一些模糊的白色，那是一个人的面部和双手。我立刻走向这个竭力想说话的人，尽管光线昏暗，但我看得出他就是邀请我的人。我多次仔细打量过他的照片，肯定不会认错眼前这饱经风霜的坚毅面容和灰白的短胡须。

但再看第二眼，悲哀和焦急蒙住了我的心，因为这张面容的主人无疑正重病缠身。我觉得在他紧绷、僵硬而缺乏生机的表情和眨也不眨的呆滞眼神背后，肯定还藏着比哮喘更严重的问题。我同时也意识到那些恐怖经历的冲击肯定严重影响了他的健康。毫无畏惧地钻研禁忌知识足以拖垮任何一名人类，哪怕是更年轻的人也不会例外。突如其来但异乎寻常的身心放松恐怕来得太晚，无法将他从全面崩溃中解救出来。他瘦骨嶙峋的双手软绵绵地放在大腿上，看得我心生怜悯。他身穿宽松的晨袍，头部和脖子的上半部裹着一条鲜艳的黄色围巾或头巾。

我看见他开口说话，用的还是刚才打招呼的那种嘶哑低语声。刚开始我听不清他究竟在说什么，因为灰白的胡须挡住了嘴唇的所有动作，而且那音调中有些东西让我极为不安。我集中精神仔细倾听，出乎意料地很快就明白了他想表达的意思。他的口音绝对没有乡下人的味道，用语比通信带给我的印象还要文雅。“我想您就是威尔玛斯先生吧？请原谅我无法起身。我病得很严重，诺伊斯先生应该已经告诉您了，但我还是忍不住要请您来这一趟。我最后一封信里说的那些事情，您都已经很清楚了——等明天感觉好一些，我还有更多的事情想告诉您。哎呀，和您通信那么久之后终于能够见面，我都无法形容我有多么荣幸。那些信件您都带来了，对吧？还有照片和唱盘？诺伊斯把您的箱子放在门厅里——您应该已经看见了。今晚您恐怕只能自便了。您的房间在楼上，就是我顶上的那一间——楼梯口开着门的房间是浴室，从您右手边的那扇门出去是餐厅，晚饭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愿意什么时候吃都随便您。我明天肯定能好好款待您，但现在虚弱使得我无能为力。

“您就当回到自己家一样——带着行李上楼之前，您不妨把信件、照片和唱盘取出来，放在这张桌子上。明天咱们就在这里讨论。您看，我的唱机就在屋角的架子上。

“不用了，谢谢——您不用担心我，我很熟悉这些老毛病。假如您愿意的话，入夜前过来看看我，然后再上楼去休息。我就在书房休息，也许和平时一样，晚上也在这儿睡觉。明天早晨我会好起来，可以和您讨论我们必须讨论的那些问题。您当然明白，我们面前的事情有多么令人惊叹，远远超出人类科学与哲学概念的时空和知识将为我们敞开大门，整个地球上曾经享受如此殊荣的人也寥寥无几。

“您知道吗？爱因斯坦错了，因为某些物体和能量的运行速度可以超过光速。在适当的手段帮助下，我将能够在时间之中往来穿梭，亲眼目睹和亲身体会遥远的过去和未来的新纪元。你无法想象那些生物已经将科学提高到了一个什么程度，它们可以对有机生命体的思想和肉体做任何事情。我将去探访其他行星，甚至其他恒星和星系。首先要去的就是犹格斯，那是外来生物定居的星球中离地球最近的一颗，位于太阳系的边缘，是一颗奇异的黑色星球，尚未被地球上的天文学家发现，这我已经在信中告诉您了。等到合适的时候，那些生物将向我们发射思想流，从而让犹格斯被人类发现——也可能是请它们的人类盟友给科学家一些提示。

“犹格斯上有许多宏伟的城市——梯台高塔排成行列，高塔的材质就是我想寄给您的黑色岩石。那块岩石来自犹格斯，阳光在那里并不比星光灿烂，但那些生物不需要光线。它们拥有更敏锐的其他感官，巨大的房屋和神殿上不需要安装窗户。光线甚至会伤害和妨碍它们，让它们头脑混乱，因为它们起源的黑色宇宙位于时空之外，那里根本不存在光线。脆弱的普通人来到犹格斯肯定会发疯，但我还是要去。黑色的沥青河在神秘的石砌桥梁下流淌，早在那些生物从虚空中来到犹格斯之前，修建桥梁的古老种族就已消亡和被遗忘，光是看见这个景象，任何人只要能够保持神智健全，将他的见闻讲述出来，就足以成为新的但丁或爱伦·坡。

“但是，请记住——这颗有着真菌花园和无窗城市的黑暗星球并不真的值得害怕。只是对人类来说应该感到恐惧而已。那些生物在原始年代第一次造访我们这颗星球时，很可能也感觉到了同样的恐惧。您要知道，早在克苏鲁的伟大纪元远未终结之前，它们就来到了这里，仍还记得沉没古城拉莱耶还在水面之上的雄姿。它们也去过地球的内部——通过一些无人知晓的洞口，其中有几处就在佛蒙特的群山之中——地球内有未知生命创造的伟大世界：点亮蓝光的克尼安，点亮红光的犹思，还有黑暗无光的恩凯。可怖的撒托古亚就来自恩凯，您知道，就是那种状如蟾蜍的无定形类神生物，《普纳科蒂奇抄本》《死灵之书》和亚特兰蒂斯高级祭司克拉卡什—通整理的科摩利翁神话体系中提到过它。

“我们还是以后再谈这些吧。现在已经是下午四五点了。您还是先把资料从行李中取出来，去吃点东西，然后回来舒舒服服坐下，我们再继续详谈。”

我缓缓地转过身，遵从了他的指示，拿来行李箱，取出他想要的资料放下，然后上楼去配给我的房间。路边的爪印还记忆犹新，埃克利低声说出的话语给我造成了怪异的影响。他在字里行间流露出他很熟悉被真菌生命占据的未知星球，禁忌之地犹格斯，这不由得让我毛骨悚然。我很同情埃克利的病情，但不得不承认他嘶哑的嗓音既让我怜悯，更让我厌恶。真希望他在谈论犹格斯和它的黑暗秘密时不是那么得意扬扬！

给我的房间相当舒适，装饰华美，没有霉烂的气味，也没有令人不安的震颤感。我把行李留在房间里，下楼和埃克利打了个招呼，然后去用为我准备的晚餐。餐厅就在书房隔壁，再过去是厨房。餐桌上摆着丰盛的食物，三明治、蛋糕和奶酪等着我去享用，保温瓶和杯碟说明主人也没有忘记热咖啡。美味的晚餐过后，我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咖啡，却发现厨房的高标准在一个小细节上出现了失误。我用调羹尝了一口咖啡，觉察到咖啡有一股令人不快的辛辣味道，于是没有再喝下去。晚餐的这段时间里，我想着隔壁暗沉沉的房间，埃克利就坐在安乐椅里默默等待，于是过去问他要不要一起吃两口，但他用嘶哑的声音说现在还不能吃东西。睡觉前他会喝点麦乳精，今天也只能消化这些东西。

晚餐过后，我坚持帮他收拾碗碟，拿到厨房水槽里洗干净，顺便倒掉了那杯难以下咽的咖啡。回到昏暗的书房后，我搬来椅子到主人身旁坐下，准备和他聊一些他愿意聊的话题。信件、照片和唱盘还在房间中央的大书桌上，暂时还用不上。没过多久，我就忘记了那股怪味和奇异的震颤感觉。

我说过，埃克利的部分信件（尤其是篇幅最长的第二封）里有一些内容是我不敢引用甚至无法用词句写在纸上的。这种胆怯同样适用于当晚我在偏僻山岭中那个黑暗房间里听见的喃喃低语，只是程度还要更加强烈。至于这个沙哑嗓音描述的宇宙究竟有多么恐怖，我甚至都无法稍作暗示。他本来就知道一些可怕的事情，自从与外来者和解之后，他得知的事情则完全超出了神智健全者的承受范围。哪怕到了现在，我也彻底拒绝相信他揭示出的所有秘密，例如终极无穷的构成和维度之间的并列，例如原子宇宙彼此连接而成的无尽链条组成了当前这个拥有曲率、角度、物质和半物质电子有机体的超宇宙，而人类所知的时空宇宙在其中占据着什么可怖的位置。

从来没有哪个神智健全的普通人如此危险地接近过基础实体的存在奥秘，也没有哪颗有机质的大脑能比我们更靠近超越形态、力能和对称性的混沌所蕴含的彻底湮灭。我因此知道了克苏鲁的起源，知道了历史中一半的新星为何陡然点亮。从那些就连我的解说者提到时也会胆怯犹疑的线索中，我猜到了隐藏在麦哲伦星云和球状星云背后的秘密，以及道家古老寓言所掩盖的黑暗真相。杜勒斯的本质得到明白的揭示，我因此了解了廷达罗斯猎犬的本质（而非起源），众蛇之父伊格的传奇被褪去了象征性的外衣。他向我讲述位于角度空间以外的丑恶混沌核心，《死灵之书》用阿撒托斯之名仁慈地将其掩盖，我不禁感到既诧异又厌憎。最污秽邪恶的秘传神话被他一一说明，使用的语言确切而直白，可怕得超过了古代和中世纪神秘主义者最大胆的暗示。我难以避免地也开始相信，最初低声讲述这些可憎传说的人肯定接触过埃克利所谓的“外来者”，甚至造访过外来者邀请埃克利前往的外部宇宙。

埃克利讲述了黑色岩石和它所代表的意义，我很高兴它并没有被寄到我的手上。我对石块上那些象形文字的猜想竟然完全正确！但埃克利似乎已经接受了他偶然发现的这一整套诡奇体系——不只是接受，甚至渴望去进一步探求那恐怖的深渊。我很想知道，他给我寄出最后一封信之后，究竟和什么样的外来生物交谈过，也想知道它们中有多少曾经是人类，就像他提到的第一位信使那样。我的大脑紧张得难以忍受，阴暗的房间里，挥之不去的怪异气味和隐约存在的诡异震颤让我做出了各种各样的疯狂猜想。

夜幕已经降临，我回忆起埃克利早些时候在信中提到的那些夜晚，战栗着想到今晚将没有月亮。我很不喜欢农舍的位置，它位于密林覆盖的避风面山坡上，而山坡通往人迹罕至的黑山峰顶。得到埃克利的允许后，我点燃了一盏小油灯，将光亮调到最小，放在远处的书架上，紧贴着幽魂般的弥尔顿胸像，但我立刻就后悔了，因为在微弱的光线下，屋主毫无表情的紧绷面孔和一动不动的嘴唇显得非常怪异，类似尸体。他像是根本无法动弹了，只是偶然僵硬地点一点头。

听完他的一席话，我无法想象他还为明天留下了什么更可怕的秘密。最后他向我透露，明天的首要话题将是他前往犹格斯及更远处的旅程，我也有机会参与其中。得知我也可以进入宇宙旅行时，我的震惊和恐惧肯定让他觉得好笑，因为见到我害怕的表情，他的头部剧烈地摇晃起来。随后他非常温和地告诉我，人类将如何实现这看似不可能的星际旅行——事实上，前例已经有过好几次。完整的人体确实做不到，但外来生物运用它们卓越的外科学、生物学、化学和机械学手段，找到了办法只运输人类的大脑，而不需要搬动用来维持生命的肉体。

它们能够毫无伤害地取出大脑，也有办法在大脑缺席的情况下维持残余机体的生命。赤裸裸的小小一颗大脑被装进隔绝以太的金属圆筒中，浸泡在定期补充的液体里，铸造圆筒的金属产自犹格斯，电极穿过圆筒后连接能够复制视觉、听觉和语言这三种重要功能的精密仪器。对于有翅膀的真菌生物来说，带着装有大脑的圆筒穿越空间是轻而易举之事。来到被真菌生物文明覆盖的星球上，它们可以找到大量可调节的专业设备，连接上圆筒中的大脑。在穿过和超越时空连续体的旅程的每一个阶段，经过短暂的适应，这些经过星际旅行的大脑都能拥有全部感官和人工生命，只是将肉身换成了机械躯体而已。是否能够成功，这完全不需要担心。埃克利并不害怕，这样的壮举难道不是早已实现过许多次了吗？

埃克利终于抬起了一只毫无生气的手，指着房间另一侧高耸的架子。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几个圆筒，我从来没有见过铸造圆筒的那种金属，它们高约一英尺，直径略小于一英尺，每个圆筒朝前的弧面上都有三个等边排列的怪异插槽。其中一个圆筒的两个插槽连着它背后两台模样古怪的机器。不需要埃克利说明，我也能猜到它们的用途，我像是得了疟疾似的直打寒战。他那只手指向了身边的墙角，那里堆着一些复杂的设备和相连的导线与接头，其中有几台很像圆筒背后的装置。

“这里有四种设备，威尔玛斯。”他嘶哑的声音低语道，“四种，每种对应三个感官，一共十二台设备。所以你知道那些圆筒里一共有四种生命。三个人类，六个无法以肉身穿越太空的真菌生物，两个海王星生物，（上帝啊！真希望你能看见它们在自己星球上的形态！）剩下的来自银河系外一颗特别有意思的暗星的中央洞窟。在圆山内的首要前哨基地里，你时常会见到更多的圆筒和机器，有些圆筒装着外宇宙生物的大脑，它们是来自最遥远的边疆的盟友和探险家，它们的感官与我们所知道的完全不同，那里有特制的机器供它们以合适的方式感知，以及向不同倾听者表达意思。和那些生物遍布各个宇宙的大多数前哨基地一样，圆山也是一个星际交流的枢纽！当然了，供我体验的只是其中最常见的类型。

“来——把我指给你的三台机器搬到桌子上。高的那一个，前方有两个玻璃透镜。然后是那个盒子，有真空管和共鸣板。最后是顶上有金属碟的那个。现在去拿贴着‘B-67’标签的圆筒，站上那张温莎椅去架子上拿。重吗？别担心！确定是‘B-67’就好。不要碰到连着两台测试仪器的那个崭新的圆筒，对，就是贴着我名字的那个。把‘B-67’放在桌上那三台机器旁边，三台机器上的旋钮全都拧到最左边。

“现在把透镜机器的导线插进圆筒最靠上的插槽，对！真空管机器连接下面左边的插槽，金属碟机器连接右边的插槽。现在把旋钮拧到最右边，首先是透镜机器，然后是金属碟机器，最后是真空管机器。对，就这样。哦，我应该告诉你的，这个圆筒里是一位人类，和你我一样。明天再让你体验其他生命吧。”

直到今天，我依然不明白为何会对他的低语声那么顺从，也不知道我认为埃克利究竟是疯狂还是正常。经历过之前的那些事情，我应该已经准备好了迎接所有挑战，但这种机械的表演套路像极了疯狂发明家或科学家的异想天开，激发了就连他刚才的演说也未能勾起的一丝疑虑。这位低语者讲述的内容超出了人类的全部观念，但仅仅因为缺少确凿可信的证据，就能够认为这一切都荒谬绝伦，那些生物不可能来自遥远的外部空间吗？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然后渐渐觉察到刚连接上圆筒的三台机器都发出碾磨和旋转的声音，这种混合的怪声很快消失在彻底的寂静之中。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会听见说话声吗？假如确实如此，我凭什么能断定那声音不是来自伪装得很巧妙的无线电装置，而说话的人藏在别处密切观察我们呢？即便到了今天，我也不愿赌咒说肯定听见了那些话，甚至不敢断定我亲眼目睹的究竟是什么奇迹。但当时确实发生了一些事情。

简而言之，那台装有真空管和共鸣板的机器开始说话，流露出的确定感和智慧毫无疑问地证明了说话者确实在场，而且正观察着我们。这个声音很响亮，带着金属的质感，没有生命，从发音的每个细节都听得出它完完全全的机械特性，而且无法调整音调和表达感情，只能以可怕的精确和从容，刺耳而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

“威尔玛斯先生，”声音说，“希望我没有吓着您。我和您一样也是人类，但我的肉体安全地存放在向东一英里半的圆山内，由合适的维生系统支持它的运转。而我本人就在您面前，我的大脑在这个圆筒里，通过这些电子振动机器看、听和说话。一周之后，我将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再次穿过虚空，届时将有幸得到埃克利先生的陪伴。我也希望能得到您的陪伴。我见过您的照片，也知道您的名声，我一直在密切注意您和我们这位朋友之间的通信。有一些人类与探望我们星球的外来生物结成了同盟，我自然就是其中之一。我最初是在喜马拉雅山脉里遇到它们的，从各个方面帮助过它们。为了报答我，它们赐予我极少有人类得到过的体验。

“假如我说我去过三十七颗天体，其中包括行星、暗星和难以界定的星体，八颗位于我们的银河系之外，两颗甚至超出了宇宙那弯曲的时空界限，不知您会有何感想？而这些旅程没有对我造成任何损害。它们从我的身体里取出大脑，分离的过程过于轻盈简洁，称之为外科手术都稍显粗鲁。那些来访者拥有能让取出过程变得简单甚至平常的手段，与大脑分离的肉体永远不会衰老。我必须补充一句，圆筒内有机械装置，时常更换的保存液能够提供一定的营养，因此事实上大脑也同样长存不朽。

“总之，我衷心希望您能决定跟随埃克利先生和我的脚步。来访者渴望能认识您这样学识渊博的人，也愿意向这些人展示我们只能在无知虚妄中梦想的无尽深渊。第一次与它们见面也许会感觉很怪异，但我知道您不会在意这种情绪。我认为诺伊斯先生也会去，您无疑是他开车送来的，对吧？他早在多年前就加入了我们，您大概已经认出他的声音也在埃克利先生寄来的那张唱盘里。”

我的反应过于激烈，说话者停顿片刻才继续下去。

“所以，威尔玛斯先生，我把选择权交给您了。容我最后补充一句，像您这么热爱怪异事物和民间传说的学者，绝对不该错过这么宝贵的机会。没有什么值得害怕，转变过程毫无痛楚，完全机械化的感知状态会让您享受无数乐趣。电极断开后，我们只会坠入栩栩如生和美好虚幻的梦境之中。

“好了，假如您不介意的话，我们明天再继续谈话吧。晚安——将所有旋钮都拧到最左边，顺序无所谓，不过最好把透镜机器留到最后。晚安，埃克利先生——好好款待我们的客人！现在可以关闭开关了。”

就这样，我机械地听从命令，关闭三个开关，然而精神恍惚，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我的头脑依然一片混乱，听见埃克利用嘶哑的声音叫我把所有机器都留在桌上就好。他没有评论刚才发生的事情，事实上任何评论都很难传进我已经饱和的感官。我听见他说可以把油灯带回我的房间，据此推断出他想单独在黑暗中休息。他也确实该休息了，因为从下午到晚上的讲演足以耗尽一个健康人的精力。我的神志依然模糊，向主人道了晚安，尽管口袋里装着方便的手电筒，但还是拎着油灯上楼去了。

能离开怪味弥漫、隐约震颤的书房让我很高兴，不过依然无法摆脱夹杂着恐怖、畏惧和极度怪异的可怕感觉，因为我想起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我遭遇的是一股什么样的势力。这个偏僻荒凉的地区，巍然耸立的黑色山坡，如此接近农舍的神秘森林，路面上的脚印，黑暗中一动不动的身影，嘶哑的低语声，噩梦般的圆筒和机器，邀请我接受怪异的手术和更怪异的虚空旅行——这么多的事情接连扑向我，每一件都那么陌生和突然，压力逐渐累积，腐蚀我的意志，几乎掏空了我的体力。

得知向导诺伊斯就是录音中那场魔筵仪式上的人类主持者，这一点尤其让我震惊，不过先前我已经觉察到他的声音有些令人厌恶地耳熟了。另一点让我格外震惊的是我对屋主的观感，每次我放下其他念头，仔细分析，都会产生同样的情绪。与埃克利通信时，我本能地喜欢文字所展现出来的那个人，但现在他却让我的内心充满了确切无误的厌恶感。他的病况本该激起我的怜悯，实际上却让我毛骨悚然。他的身体那么僵硬，毫无生气，像一具尸体，而那持续不断的低语声又那么可憎，完全不像人类！

我忽然想到，这个低语声与我听到过的任何说话声都不一样。尽管说话者被胡须遮挡的嘴唇极为怪异地一动不动，但其中蕴含着的力量和表达能力却强得惊人，不像是哮喘病患呼哧呼哧的喘息。就算隔着整个房间，我也能听清他在说什么，有那么一两次，我觉得这个微弱但有穿透力的声音并不虚弱，而是刻意压低了嗓门——出于什么原因，我无从猜测。从一开始我就从这个音调中觉察到了令人不安的特质。此刻回头再想，我似乎能从这种印象追溯到潜意识内的某种熟悉感，也正是类似的熟悉感让诺伊斯的声音显得隐约有些不祥。但我究竟在何时何地遇到过这种感觉所指向的东西，就不是此刻说得清的了。

有一点我敢肯定，那就是绝不会多待一晚。对科学的热忱已经在恐惧和厌恶中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我只想逃离病态恐怖与反常揭示织成的罗网。我知道的已经够多了。宇宙间的联系确实有可能存在，但普通人类绝对不能随便涉足。

邪恶的影响似乎围绕着我，令人窒息地压迫我的感官。睡觉是断无可能了，因此我只是熄灭了油灯，没脱衣服就躺在床上，右手握着随身带来的左轮手枪，左手握着便携手电筒。楼下鸦雀无声，我能够想象埃克利坐在黑暗中，身体僵硬得像一具尸体。

我听见某处传来钟表的嘀嗒声，这一丁点正常的声音让我心怀感激，也提醒着我另有一件事情让我惶恐不安，那就是完全没有任何动物。我本来就知道附近没有家畜，而此刻我意识到连野生动物在夜间弄出的熟悉声音也完全不存在。除了远处不可见的溪流发出险恶的潺潺水声，这份死寂怪异得仿佛星际间的沉默之地。笼罩这片土地的究竟是来自星空的什么无形瘟疫呢？我记得在古老传说中，狗和其他动物总是憎恨外来者，我再次想到公路上的痕迹到底会有什么含义。

-8-

最终我还是意外地陷入沉睡，请不要问我睡了多久，也不要问接下来的事情有多少仅仅是梦境。假如我说，我在某个时刻醒过来，听见和看见了一些事情，你大概会说我其实没有醒来，所有事情都是一场梦，直到我冲出农舍，跌跌撞撞地跑向停着旧福特的车棚，跳上那辆老爷车，疯狂而漫无目的地在怪物出没的群山中疾驰了几个小时，颠簸着蜿蜒穿过森林迷宫，终于来到一个村庄，停车后我才知道那里就是汤申德。

你当然也会怀疑我讲述的其他所有事情，认为照片、唱盘、圆筒与机器发出的声音和类似证据只是已告失踪的亨利·埃克利对我实施的欺骗。你甚至会说他和另外几个怪人精心策划的无聊骗局：他本人在吉恩取走了交运包裹，请诺伊斯录制了那张可怕的唱盘。然而奇怪的是，诺伊斯的身份到今天也未能得到确认。埃克利住所附近的村庄里没有任何人认识他，但他肯定经常造访这个地区。真希望我当时记住了他的车牌号码——当然，也许我没有记住反而更好。因为无论你们怎么说，无论我有时候怎么对自己说，我都知道那些可憎的外来势力就潜伏在人迹罕至的群山中，也知道那些势力在人类世界中安插了间谍和使者。在我的余生之中，我只想尽可能远离那些势力和它们的使者。

我荒谬的故事使得治安官派出搜索队前往埃克利家，但埃克利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宽松的晨袍、黄色头巾和裹腿绷带扔在书房安乐椅旁的地上，但他是否带走了其他衣物就很难说了。狗和家畜确实不见了，农舍外墙和部分内墙上都有可疑的弹孔，但除此之外找不到其他异样之处。没有找到圆筒和连接圆筒的机器，没有找到我用行李箱带来的证据，没有找到古怪的气味和震颤的感觉，没有找到公路上的脚印，也没有找到我逃跑前窥见的怪异东西。

逃出埃克利家之后，我在布莱特尔博罗住了一周，询问形形色色认识埃克利的人，结果终于被迫相信，这些事情绝非梦境或幻觉的产物。埃克利可疑地购买过狗、弹药和化学品，电话线曾被割断，这些都有据可查。而所有认识他的人，包括他在加州的儿子在内，都承认他对怪异事物研究的评点自有其一致性。体面的镇民都认为他疯了，毫不犹豫地宣称所谓证据全都出自癫狂而狡诈的伪造，说不定他还有几个同样不正常的共谋者。但受教育较少的山野村夫却支持他陈述的每一个细节。他向一些乡下人展示过照片和黑色岩石，播放过那张可怖的唱盘，他们都说照片中的脚印和嗡嗡的声音很符合古老传说中的描述。

他们还告诉我，自从埃克利发现那块黑色岩石后，出现在他家周围的可疑景象和声音就越来越多。除了邮政人员和心志坚定的胆大之徒，现在谁也不敢靠近那里。黑山和圆山都是恶名在外的邪异地点，我找不到任何仔细勘探过这两个地方的人。本区的历史记录上有许多起居民失踪的案件，埃克利在信中提到过的半游民沃尔特·布朗现在也加入了失踪者的行列。我甚至找到了一位农夫，他认为在西河发洪水的时候他见到过一具怪异的尸体，但他的陈述过于混乱，缺乏真正的价值。

离开布莱特尔博罗时，我下定决心不会重返佛蒙特，且十分确定能坚持住自己的决心。那些荒僻山岭肯定是可怕的宇宙种族的前哨基地，读报时我验证了那些势力曾经的预言，海王星外发现了第九行星，我的怀疑就更加减少了。天文学家为它起名叫“冥王星”，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名字有多么贴切。我认为它无疑就是黑暗笼罩下的犹格斯。那里的恐怖居民为什么要选择这个时候让我们知道它的存在呢？这个问题我一思考就会胆战心惊。我想说服自己，那些恶魔般的生物并非对地球上的普通居民逐步施行什么有害的新政策，但怎么也没法让自己相信。

我终究还是要说出农舍里那个恐怖夜晚的结局。如前所述，我最后在不安之中陷入了昏睡。支离破碎的梦境中，恐怖的地貌一闪而过，很难说清究竟是什么惊醒了我，但在接下来的那个时间点上，我可以肯定自己是醒着的。昏昏沉沉中，我感觉门外的走廊地板发出了鬼鬼祟祟的咯吱声，随后有什么东西笨拙地摆弄外面的门锁。但这些声音几乎立刻就停止了，等我恢复正常的感官后，首先听见了楼下书房里传来的交谈声。说话的人不止一个，根据我的判断，他们正在争论什么。

听了几秒钟我就完全清醒了，因为那些声音的特点使得睡觉这个念头显得荒谬可笑。它们的怪异音调各自不同，只要听过那张该诅咒的唱盘，就可以毫无疑问地辨别出其中至少两个声音的特点。恐怖的念头涌入脑海，我知道我正和来自深渊空间的无名生物同处于一个屋檐下，因为这两个声音肯定就是外来者与人类交流时使用的亵渎神灵的嗡嗡声。两个声音的主人有着个体差异，体现在音高、重音和速度上，但都属于同一个可憎的种类。

第三个声音无疑是圆筒里的离体大脑连接机械发声装置后发出的声音。就像嗡嗡声不可能听错一样，这个带着金属质感、没有生命的响亮声音，这个欠缺抑扬顿挫和感情的刺耳声音，这个精确而从容的无人性声音，自昨晚我听过之后就不可能忘记。刚开始我怀疑这个刺耳声音的背后也许不是先前和我交谈过的那个圆筒里的大脑，但随后想到，只要连上相同的机械发声装置，所有大脑都会发出相同的声音，唯一可能不同的是语言、节奏、语速和发音。在这场怪异的交谈中，也能听到两个真正人类的声音，其中一个我没印象，用词粗鲁，显然是个乡下人，另一个文雅的波士顿嗓音属于昨天下午的向导诺伊斯。

我拼命想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厚实的地板令人沮丧地隔绝了大部分声音。另一方面，我还意识到楼下房间里传来大量挪动、刮擦和曳步声，不免让人觉得书房里充满了活物，比发出声音的这几个要多得多。那种挪动声实在太难形容，因为几乎找不到可供对比的类似声音。似乎拥有意识的物体不时在房间里活动，那种落脚声像是松脱的坚硬表面碰撞出的咔哒咔哒声，例如粗糙兽角或硬橡胶之间的摩擦接触。打一个比较形象但不太准确的比方，就好像人穿着宽大而多刺的木鞋在抛光地板上蹒跚而行。至于究竟是什么东西发出了那些声音，我连想都不敢想。

没过多久，我意识到根本不可能分辨清楚任何连贯的发言。包括埃克利和我名字在内的单独字词偶尔浮现，尤其是在机器发声装置说出的话里，但缺乏关联的上下文，它们的真实含义实在无从得知。如今我更是不愿意根据这些字词推测完整的意思，哪怕我能得到的顶多只是模糊的暗示而非真相。我敢肯定脚下正在召开一场恐怖而反常的秘密会议，但商讨的究竟是什么样骇人的议题就不得而知了。尽管埃克利向我保证过外来者的友善，但奇怪的是，我依然感觉到了恶意和邪异的气氛笼罩了我。

我耐心地谛听着，渐渐分清了那几个不同的声音，不过还是听不清它们说的绝大多数内容。我似乎捕捉到了一些发言者特定的情感模式，比方说，有一个嗡嗡声带着毋庸置疑的权威感，机械声音尽管在人工手段下显得响亮而规则，可似乎处于从属和恳求的位置。诺伊斯的语气里有调解的味道。另外几个声音就无暇分析了。我没有听见埃克利那熟悉的嘶哑低语声，但我很清楚那样一个声音无法穿透结实的地板。

下面我将试着写下听见的一些支离破碎的词句和其他声音，尽我所能标出发言者的身份。首先从发声机器的发言中听清了几个短语。

（发声机器）

我自己惹来的麻烦　　退回信件和唱盘　　了结事情　　接纳　　看见和听见　　该死　　无人格的力量，毕竟　　崭新的圆筒　　我的天

（第一个嗡嗡声）

我们该停下　　渺小和人类　　埃克利　　大脑　　说

（第二个嗡嗡声）

奈亚拉托提普　　威尔玛斯　　录音和信件　　拙劣的骗局

（诺伊斯）

（难以发音的单词或名字，大致是恩加—克颂　　）无害　　和平　　几个星期　　戏剧性的　　早就告诉你们了

（第一个嗡嗡声）

没有理由　　原始计划　　效果　　诺伊斯可以监视　　圆山　　新的圆筒　　诺伊斯的车

（诺伊斯）

好的　　都是你的　　在这里　　休息　　地方

（几个声音同时说话，无法分辨）

（许多脚步声，包括那种特殊的挪动声或咔哒咔哒响声）

（奇怪的振翅声）

（汽车发动，开远）

（寂静）

大体而言，这就是我的耳朵捕捉到的内容。恐怖山岭间的诡异农舍里，我僵硬地躺在二楼的陌生床铺上，没有脱衣服，右手握着左轮手枪，左手握着便携手电筒。如前所说，我已经彻底清醒过来，但在那些声音的最后一丝回声也早已消逝之后，难以言喻的瘫痪状态依然让我无法动弹。我听见楼下远处有一尊康涅狄格木钟发出精确的嘀嗒声，然后慢慢分辨出一个沉睡者不规则的鼾声。经过那场奇异的会议，埃克利终于睡着了，我敢肯定他也确实需要休息。

但是，应该怎么打算和做些什么，这不是我能立刻决定的。说到底，比起根据先前得到的信息得出的结论，我听到的东西难道有什么不同吗？我难道不是早就知道未知的外来者已经可以自由出入这幢农舍了吗？它们这一趟来得很突然，埃克利无疑也有些吃惊。然而，对话片段中有些什么东西让我感到了彻骨的寒意，激起了最怪异和恐怖的疑问，使得我强烈地希望自己会陡然惊醒，证明刚才这一切只是一个梦。我的潜意识肯定捕捉到了主观意识尚未觉察到的什么东西。但埃克利呢？他难道不是我的朋友吗？假如我有可能受到伤害，他难道不会保护我吗？楼下传来阵阵平静的鼾声，像是在嘲笑我突然加剧无数倍的恐惧。

埃克利有没有可能受到了欺骗，作为诱饵吸引我带着信件、照片和唱盘来到深山之中？那些生物会不会因为我和埃克利知道得太多，所以打算一次性消灭我们两个人呢？我再次想到埃克利在写倒数第二封信和最后一封信之间的那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从而导致情况发生了突兀而超乎寻常的转折。本能告诉我，有些事情非常不对劲，一切都和表面上不一样。我没有喝餐桌上的咖啡，因为那咖啡有一股辛辣味——会不会是某个隐匿未知的生物在咖啡里下了药？我必须立刻找埃克利谈一谈，让他清醒过来。外来者允诺向他揭示宇宙的奥秘，将他迷得神魂颠倒，但现在他必须听从理性的召唤。我们必须在还来得及的时候脱身离去。假如他没有足够的意志力争取自由，我可以帮他一把。即便我无法说服他离开，至少也能独自逃跑。他肯定会允许我借用他的福特车，到布莱特尔博罗后留在某个存车房里。先前我已经注意到那辆福特就在车棚里，车棚没有锁门，因为他认为危险已经过去了。那辆车应该做好了随时上路的准备，我在晚间谈话时和谈话后对埃克利短暂地产生过厌恶感，但此刻已经全然消散。他的处境和我差不多，我们必须团结一致。我知道他的身体不舒服，很不情愿在这个时候叫醒他，但我必须这么做。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我绝对不能在这里待到早晨。

我感觉终于能够行动了，便使劲舒展身体，夺回对肌肉的控制权。我小心翼翼地起身——更多是出自本能而非意愿——找到帽子戴好，拎上行李箱，借着手电筒的光柱下楼。我紧张极了，右手紧握左轮手枪，左手同时抓着行李箱和手电筒。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如此提心吊胆，因为我只是去叫醒这幢房屋里除我之外的唯一一名居住者而已。

我踮着脚尖走下吱嘎作响的楼梯，来到底层的门厅，鼾声变得更清晰了，我发现他应该在左边的那个房间里，也就是我没有进去过的客厅。先前传来交谈声的书房在我的右边，此刻一片漆黑。客厅的门没有上锁，我轻轻推开它，依靠手电筒走向鼾声的源头，光柱最后落在沉睡者的脸上。我连忙熄灭手电筒，像猫一样无声无息地退回门厅，此刻我表现出的谨慎不但出于本能，也同样来自理性，因为躺在沙发上睡觉的根本不是埃克利，而是我的向导诺伊斯。

真实的情况究竟是怎么样的？我无从猜测，但常识告诉我，最安全的做法就是在吵醒任何人之前先尽可能地查明原委。回到门厅之后，我悄无声息地关上客厅的门，顺便插上插销，这样就会减少吵醒诺伊斯的可能性。我小心翼翼地走进黑洞洞的书房，以为会在屋角的安乐椅里找到埃克利——也许睡着了，也许还醒着——因为那里显然是他最喜欢的休憩地点。我一步一步向前走，手电筒的光柱落在中央大桌上，照亮了一只可怕的圆筒，它连接着视觉和听觉机器，发声机器放在旁边，随时都可以连接上。我心想，这肯定就是刚才那场恐怖会议中说过话的离体大脑。我有一瞬间产生了一种邪恶的冲动，想给它连上发声机器，听听它会说些什么。

我认为它肯定注意到了我的出现，因为视觉机器无疑会觉察到手电筒的光束，而听觉机器不可能捕捉不到我脚下轻微的吱嘎声响。但直到最后我也没有提起勇气去摆弄那些东西。我在不经意间看见这就是标注着埃克利名字的那个崭新圆筒，昨晚早些时候我曾在架子上看见过，而屋主请我不要碰它。此刻回顾当时，我很后悔自己的胆怯，希望能勇敢地让它和我交谈。上帝才知道它会吐露什么样的秘密，澄清有关身份的可怖疑问！但话也说回来，我没有去打扰它也许反而是个仁慈的决定。

我将手电筒从大桌转向那个角落，以为会看见埃克利的身影，却困惑地发现那张安乐椅上空无一人。那件熟悉的旧晨袍从座位垂到了地面上，旁边的地上扔着那条黄色头巾和早些时候我觉得很奇怪的绑腿绷带。我犹豫不决，努力猜测埃克利有可能去了哪儿，为什么在忽然之间脱掉了必不可少的病号服。这时我注意到房间里的怪味和震颤感都消失了。这两者究竟从何而来呢？我突然想到一件奇怪的事情，那就是它们只出现在埃克利的周围，尤其是他的座位附近最为强烈，而除了他所在的房间和门口，到其他地方就完全感觉不到了。我站在原地，漫无目的地让光柱在黑暗的书房里游荡，绞尽脑汁地寻求这些事情的合理解释。

上帝啊，我真希望能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离开这里，而不是让光柱再次落在空荡荡的安乐椅上。可事实上我没有悄无声息地离开，而是捂着嘴发出了一声尖叫，这声尖叫肯定惊扰了门厅另一侧沉睡的哨兵，不过还好没有吵醒他。跨宇宙的恐怖笼罩着荒僻的苍翠群山和悄声诅咒的溪水，那恐怖的汇聚之处是这座诡异山峰覆盖着密林的山巅，在它脚下这幢充满恐怖的农舍里，我听见的最后的声音就是自己的一声尖叫和诺伊斯不曾中断的鼾声。

真是奇迹，我在慌忙逃跑中没有扔掉手电筒、手提箱和左轮手枪，居然没有舍弃它们中的任何一件。我没有再弄出任何声音，悄悄溜出书房和那幢屋子，拖着我的身体和随身物品钻进车棚里的旧福特，驾着这辆老爷车驶进漆黑的无月之夜，逃向某个未知的安全地点。接下来的那一程像是出自爱伦·坡或兰波之手或多雷之笔的狂乱作品，好在最后我还是到达了汤申德。就是这样。假如我的神智依然健全，那就是我的幸运。有时候我还是害怕岁月会带来什么后果，尤其是在冥王星这颗新行星如此离奇地被发现之后。

如我所说，我转动手电筒，光束在书房里巡游一圈后，又落回空荡荡的安乐椅上。就在这时，我第一次看清了座位上的某些物品，就在宽松的晨袍旁边，所以不太显眼。物品共有三件，但后来登门调查的人员没能找到它们。就像我在一开始说过的，它们看上去并不恐怖，可怕的是会让你联想到什么。即便是现在，有些时候我还是会怀疑自己，而每当这种时刻，我会部分地接受怀疑论者的看法，将我的全部经历归咎于噩梦、精神错乱和妄想症。

那三件物品的构造精致得该受诅咒，配备了小巧的金属夹，可以附着在某些有机生命体上，但我不敢想象那些生命体究竟是什么。无论我内心深处的恐惧怎么说，我都希望，衷心地希望，它们只是艺术大师制作的蜡质作品。万能的上帝啊！那黑暗中的低语声，那可怕的气味和震颤感！巫师、信使、变形者、外来生物……压抑着的可怖的嗡嗡声……始终放在架子上那个崭新圆筒里的东西……彻底的邪恶……“卓越的外科学、生物学、化学和机械学手段”……

因为安乐椅上的三件物品——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相似得惟妙惟肖，禁得住显微镜的检验，甚至有可能就是原物——是亨利·温特沃斯·埃克利的脸和双手。

自彼界而来

本人挚友克劳福德·蒂林哈斯特的变化恐怖得超乎想象。两个半月前的那一天，他告诉我他的物理学和玄学研究到底要通向什么目标，我满怀畏惧甚至几近惊恐地劝诫他，结果他的反应是在狂怒中将我赶出实验室和他的家门，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但我知道他近来差不多每时每刻都把自己关在阁楼上的实验室里，陪着那台该诅咒的电子机器，吃得很少，连仆人都不准进去，然而我依然没有想到，短短十周竟有可能如此彻底地改变和毁坏一个人。眼看着一个健壮肥胖的男人突然瘦下来已经足以令人不快，而看到松弛的皮肤发黄泛灰、深陷的眼窝被黑眼圈包围、眼睛里闪着怪诞的光芒、暴出青筋的额头皱纹丛生、震颤的双手不时抽搐，我的心情就更加难过了。再加上可憎的邋遢肮脏、乱七八糟的衣着、根部透出白色的蓬乱黑发、以往刮得干干净净的面颊爬满未经修剪的白胡须，最终的结果委实让我惊骇。我被他驱逐出门十周后，他的一张前言不搭后语的字条引着我又来到他家门口，再次出现在我眼前的克劳福德·蒂林哈斯特就是这副模样。也正是这个鬼影手持蜡烛，颤抖着请我进屋，不时扭头偷瞄，像是在躲避仁善街这座孤独古宅里的某些隐形怪物。

克劳福德·蒂林哈斯特研究科学与哲学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这些知识应该留给性格冷淡而客观的探求者，因为它们只会给情感丰富而激烈的人两个同等悲剧的选择：不是由于失败而绝望，就是在成功后直面无法描述也无法想象的恐怖。蒂林哈斯特曾经是失败的牺牲品，活得孤独而忧郁。而现在，我心里的厌恶和害怕告诉我，他已经沦为成功的盘中餐。十周前，他突然道出自己感觉即将发现什么的时候，我真真切切地警告过他。当时他兴奋得面红耳赤，说话的声音高亢而不自然，但依然透着一贯的学究气。

“对我们身边的世界和宇宙，”他是这么说的，“我们究竟了解什么呢？我们的感知手段少得可笑，对周围实在的认识狭隘得近乎于零，只能按我们被构造的方式观察事物，对事物的真正本质却毫无概念。我们拥有五种贫弱的感官，自以为能理解这个无穷复杂的宇宙。而另一些生命，它们的感官更广阔、更强大，甚至拥有完全不同的感知域，不但见到的事物与我们有着天壤之别，而且或许能够见到和研究虽然近在咫尺但人类感官无法觉察到的其他世界内的物质、能量和生命。我向来相信这种难以触及的奇异世界就存在于我们身旁，现在我认为我已经找到了打破屏障的办法。这不是开玩笑。二十四小时内，试验台旁的那台机器就将产生一种波，它作用于我们体内某些被认为已经萎缩或退化的不明感觉器官，能为我们展开许多不为人类知晓的图景，有些图景甚至不为任何有机生命所知晓。我们将看见黑夜中的狗究竟对着什么吠叫，午夜后的猫到底为了什么竖起耳朵。我们将看到这些事物，也将看到没有任何活物曾经见过的其他事物。我们将跨越时间、空间和维度，不需要挪动肉身就能窥视造物的初始。”

蒂林哈斯特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我曾劝诫过他。我非常熟悉他，因此我并不觉得好笑，而是深感不安。可他这个狂热分子，将我赶出了家门。他现在依然很狂热，只不过诉说欲克服了厌恶感，他用命令的口吻写了张字条给我，笔迹潦草得只能勉强看清。此刻我走进这位朋友的住处，看见他如此突然地变成了一个瑟瑟发抖的怪人，仿佛潜伏于所有黑影中的恐怖渐渐感染了我。十周前的那些话和他表达的那些理念，似乎在小小一圈烛光外的黑暗中纷纷显形，屋主那空洞而异样的说话声让我心生嫌恶。我希望能见到他的仆人，但他说他们三天前全都走了，我不怎么喜欢这个消息。老格里高利不通知我这么靠得住的朋友就离开主人，这似乎有些不合情理。自从蒂林哈斯特在暴怒中赶走我之后，关于他的所有消息都是老格里高利告诉我的。

然而，我的全部恐惧很快就屈服在了越来越强烈的好奇和着迷之下。克劳福德·蒂林哈斯特现在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只能妄自猜测，但他有一些惊人的秘密或发现想告诉我，这一点毋庸置疑。早先我不赞成他违反自然去窥探无法想象之物，但既然他似乎已经取得了一定的成功，我也几乎能够分享他巨大的激情了，尽管成功的代价已经显现出来。我跟着这个脱形、颤抖的男人手里跃动的烛光，在黑暗而空旷的屋子里向上走。电力似乎被切断了，我问我的引路人，他说这么做有着特定的原因。

“那样会太越界的……我不敢。”他继续喃喃道。我注意到了他喃喃自语的新习惯，因为他并不是喜欢自言自语的那种人。我们走进阁楼的实验室，我看见那台可憎的电子机器发出病恹恹的不祥紫色辉光。机器连接着大功率的化学电池，但似乎没有在接收电流，因为我记得在实验阶段，机器运行时会发出噼啪声和呜呜声。蒂林哈斯特嘟嘟囔囔地回答我的疑问，说那种持续不变的辉光无论从任何意义上说，都不是我能理解的电学现象。

他让我在右手边机器附近坐下，然后拨动机器顶端一簇玻璃球体下某处的一个开关，熟悉的噼啪声重新响起，渐渐变成呜呜声，最终转为柔和得像是要重归寂静的嗡嗡声。与此同时，辉光慢慢增强，而后黯淡下去，接着变成某种苍白而怪诞的颜色，更确切地说是我无法说清也不能形容的几种颜色的混合体。蒂林哈斯特一直在观察我，注意到了我的困惑神情。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压低嗓门说，“这是紫外光。”看见我吃惊的样子，他发出古怪的嗤嗤笑声，“你以为紫外光是看不见的，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但你现在能看见它了，还能看见其他许多不可见的东西。

“你听我说！那机器发射出的波能唤醒我们身体里一千种沉睡的感官，是几百万年间从离散电子到有机人类的进化给我们留下的感官。我已经见到了真相，我想让你也看一看。你能想象真相是什么样的吗？我来告诉你。”蒂林哈斯特在我对面坐下，吹灭蜡烛，用可怖的眼神望着我的双眼，“你现有的感官——我认为首先是耳朵——会捕捉到许多模糊的印象，因为耳朵与沉睡器官的关系最紧密。然后是其他感官。你听说过松果体吗？我要嘲笑浅薄的内分泌学家，还有他们愚蠢的同道中人，暴发户弗洛伊德主义者。我已经发现，松果体是感觉器官里最重要的一个。说到底，它就像视觉，将可见的图像传进大脑。假如你身体正常，你主要就是通过这个方式得到信息的……我指的是来自彼界的绝大多数信息。”

我环顾倾斜南墙下的宽敞阁楼，寻常眼睛看不到的光线朦胧地照亮这里。远处的墙角全被阴影笼罩，整个房间都有一种模糊的不真实感，遮蔽了它的本质，激发想象力走向象征和幻觉。蒂林哈斯特沉默良久，在这段时间内，我幻想自己来到了某座巨大得难以置信的神殿，供奉的神祇早已消逝。隐约的殿堂里，不计其数的黑色石柱从脚下的潮湿石板拔地而起，伸入我视野之外的云霄高处。这幅画面有一会儿非常清晰，但渐渐被另一种更加恐怖的感觉替代：彻底而决然的孤寂，仿佛置身于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的无穷空间之内。这里似乎只有虚无，仅仅是虚无，而我害怕得像个孩子，恐惧驱使我抽出了裤子后袋中的左轮手枪。自从某晚我在东普罗维登斯遭抢后，每逢天黑出门我就随身携带武器。这时，从最遥不可及的远方，那种声音悄悄地进入了现实。它无比微弱，几不可察地颤动着，拥有明白无误的音乐感，但又蕴含着异乎寻常的癫狂，带来的感觉就像在用精确的手段折磨我的整个躯体。那体验像是一个人不小心抓挠毛玻璃时的触感。与此同时，某种类似寒冷气流的东西渐渐出现，似乎就是从那遥远声音的方向朝我吹来。我屏住呼吸等待，感觉到声音和冷风都在慢慢加强，使得我产生了古怪的想法，好像我被绑在铁轨上，庞大的火车头正在驶近。我忍不住开始对蒂林哈斯特说话，刚一开口，这些非同寻常的感觉陡然消失。我眼前只有一个男人、发光的机器和影影绰绰的房间。蒂林哈斯特朝我下意识拔出的左轮手枪露出令人厌恶的笑容，从他的表情我看得出，他也见过和听过我见到和听到的那些东西，而且肯定只多不少。我悄声说出我的体验，他命令我尽可能地保持安静，敞开感官。

“不要动，”他提醒我，“因为在这种光线中，我们能够看见，但也能够被看见。我说过仆人都走了，但我没有说他们是怎么走的。都怪那个没脑子的管家，她无视我的警告，打开了楼下的电灯，电线于是开始共振。情形肯定很可怕，我从楼上都能听见他们的惨叫，后来我在屋里各处发现了一堆又一堆衣服，只有衣服，没有人，那可真是太恐怖了。厄普代克夫人的衣服离前厅的电灯开关不远，所以我才知道她做了什么。他们所有人都被掳走了。但只要静止不动，我们就应该是安全的。记住，我们涉足的是个异常怪异的世界，在那里我们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千万别乱动！”

他揭示的真相和突如其来的命令让我震惊得无法动弹，在恐惧之中，我的精神再次敞开大门，迎接来自蒂林哈斯特称之为“彼界”的幻象。此刻我置身于声音和运动构成的漩涡之内，眼前全都是混乱的图像。我看见阁楼的模糊轮廓，而无法辨识的形状或烟雾犹如沸腾的柱体，从空间中的某个点倾泻而出，穿透了我前方和右侧的坚实屋顶。紧接着我又见到了那座神殿，而这次我见到廊柱伸进天空中一片光芒的海洋，光海沿着先前那条烟雾廊柱射出一道炫目的光芒。这一幕过后，我像是坠入了万花筒，在杂乱无章的景象、声音和无法辨识的感官印象之中，我觉得自己即将分崩离析，以某种方式失去物理形体。有个一闪而过的景象是我永远不可能忘记的。在那一瞬间，我似乎见到了一片怪异的夜空，天空中充满了不停旋转的闪亮球体，就在这个景象消散的时候，我看见耀眼的恒星构成一个有着确定形状的星座或星群，而这个形状就是克劳福德·蒂林哈斯特变形的面容。另一个时刻，我感觉到巨大的物体与我擦身而过，偶尔走过或飘过我应该是实体的肉身，我认为我看见蒂林哈斯特望着它们，就好像他磨炼得更好的感官能捕捉到它们的影像。我回忆起他提到的松果体，很想知道他那只超自然的眼睛究竟见到了什么。

忽然间，我自己也拥有了某种增强的视觉。在那发光而又暗影憧憧的混沌之外，上升起了一幅画面，虽然模糊，却拥有特定的连贯性和持续性，事实上还有点眼熟，因为叠加在普通的世俗景象上的不寻常事物就像投射在影院幕布上的电影画面。我看见了阁楼实验室，看见了那台电子机器，看见了我对面蒂林哈斯特难看的模样。而没有被熟悉事物占据的空间却没有哪怕一丁点是空置的。难以描述的无数形体——也许是活的，也许不是——混合成恶心的纷乱团块，每一件熟悉物体的周围都有无数个群落的未知异物。就仿佛所有熟悉的事物忽然掉进了未知异物构成的宇宙，反之亦然。在那些活物里，最外层的是一些颜色漆黑、状如水母的巨型怪物，柔软的身体随着机器的震动微微颤抖。它们的数量多得可怕，我惊恐地发现这些半流体的生物互相交叠，能够穿透彼此的身体和我们认为是固体的表面。这些怪物动个不停，怀着某种邪恶的目的飘来飘去，有时候似乎会相互吞噬，进攻者扑向受害者，后者随即从视野中彻底消失。我不禁颤抖，觉得似乎知道了是什么抹杀了那些倒霉的仆人，无论我多么努力地去观察这个存在于我们身旁的不可见的世界，都无法将那个画面赶出脑海。蒂林哈斯特一直看着我，此刻他终于开口了。

“你看见它们了吗？看见了吗？你看见那些东西了吗？它们每时每刻都在你的四周和身体内飘浮和翻腾。你看见那些生物了吗？它们构成了人们所谓的纯净空气和蓝色天空。我难道没有成功地打破障碍吗？我难道没有向你展示其他活人从未见过的迥异世界吗？”我在恐怖的混沌中听着他的嘶喊，看着他那张狂躁的面容伸到了让人不适的近处。他的双眼仿佛烈火深渊，怀着压倒一切的仇恨死死地盯着我。那台机器依然在可憎地嗡嗡运转。

“你以为那些蠕动的东西抹杀了仆人吗？愚蠢，它们是无害的！但仆人确实消失了，对不对？你企图阻止我，在我最需要哪怕一丝一毫鼓励的时候，你竟然泼我冷水。你害怕宇宙的真相，该死的懦夫，但现在我逮住你了！是什么抹杀了仆人？是什么让他们惨叫得如此响亮？……不知道，对吧？你很快就会知道了。看着我！听清楚我的话！你以为真的存在时间和量级这样的东西吗？你以为存在形态和物质这样的东西吗？我告诉你，我达到了你的小脑袋永远无法想象的深度。我见到了无垠永恒的界限之外，从群星引来的魔鬼……我能驾驭阴影，它们在世界与世界之间穿梭，散播死亡和疯狂……空间属于我，你听见了吗？那些东西在追捕我，就是吞噬和瓦解仆人的东西，但我知道该怎么避开它们。而它们会逮住你，就像逮住仆人一样……激动吗，亲爱的先生？我说过不要乱动，乱动很危险，我命令你不要动就是在救你的命……让你目睹更多景象，听我说这些话。你要是敢乱动，它们立即会扑向你。别担心，它们不会伤害你。它们不会伤害仆人——那些可怜的小魔鬼，之所以惨叫是因为他们见到的东西。我的宠物并不美丽，因为它们来自审美标准完全不同的其他地方。身体瓦解没什么痛苦，我向你保证——但我要你看见它们。我曾经险些见到它们，但我知道该怎么停下。你好奇吗？我早就知道你算不上科学家。颤抖了吗？是不是急着想看见我发现的终极魔物，所以才抖成这样的？那么，你为什么不动一动呢？是因为太累了吗？哈，别担心，我的朋友，因为它们来了……看，快看，该死的，快看啊……就在你的左肩上……”

接下来能说的事情非常简单，您要是读过报纸，大概早就知道结局了。警察听见蒂林哈斯特老宅里传来枪声，冲进来后发现了我们——蒂林哈斯特已经死去，我则不省人事。警察逮捕了我，因为我手里握着左轮手枪，但三小时后我就被释放了，因为他们发现蒂林哈斯特死于中风，而我那一枪瞄准的是那台可憎的机器。子弹打烂了机器，残骸毫无用处地散落在实验室的地板上。关于我究竟见到了什么，我没有说得太多，因为我害怕验尸官会起疑心。但听完我避重就轻的陈述，医生说我肯定是被那个怀恨在心的嗜血狂人催眠了。

真希望我能相信医生的结论，这样就能安抚我紧张的神经了，打消我每次看见头顶和周围的空气和天空时浮现在脑海里的念头。我再也体会不到独处和舒适的感觉，遭到追捕的可怖感觉时常在我疲倦时令人毛骨悚然地袭来。让我无法相信医生的结论的原因很简单：警察始终未能找到据称被克劳福德·蒂林哈斯特杀害的仆人的尸体。

神殿
（发现自尤卡坦海岸的手稿）

1917年8月20日，本人卡尔·海因里希，阿尔特贝格—埃伦斯泰因伯爵，德意志帝国海军少校，潜艇U-29的指挥官，将装有此日志的漂流瓶投于大西洋之中，具体位置不明，大约在北纬20度、西经35度附近。本艇失去动力，搁浅在洋底。我这么做是为了让某些非同寻常的事实公之于众，而本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存活下来，亲自完成这件事情了，因为我所处的环境诡异而险恶，不但使得U-29受到致命伤害，也以最惨痛的方式磨灭了我日耳曼人钢铁般的意志力。

6月18日下午，正如本艇通过无线电向驶往基尔的U—61所报告的，我们的鱼雷于北纬45度16分、西经28度34分击沉了从纽约驶往利物浦的英国货轮“胜利号”。我们允许船员乘救生艇离开，为海军部档案留下光彩的影像记录。货轮以壮观之姿沉没，船头首先入水，船尾高高升出水面，垂直地沉向海底。我们的摄影机拍下了全部画面，如此完美的一卷胶片未能送抵柏林，本人感到颇为惋惜。拍摄结束后，我们用机炮击沉了救生艇，然后恢复潜航。

本艇于日落时分升出海面，在甲板上发现了一名水手的尸体，他用双手以奇怪的姿势抓住栏杆。这个可怜的家伙很年轻，皮肤黝黑，相貌英俊，有可能是意大利人或希腊人，无疑是“胜利号”的船员。他显然想向被迫击沉他所乘船只的本艇寻求庇护——英国猪狗向我祖国发动的不义侵略战争又多了一名牺牲者。本艇船员在他身上搜寻纪念品，在他的大衣口袋里找到了一件非常古怪的象牙雕像，雕像中的年轻人头戴月桂花冠。我的同僚克伦茨上尉认为这个雕像很古老，有很高的艺术价值，于是收为己有。一名普通水手为何会拥有如此珍贵的物品，我和他都无从想象。

死者被扔下甲板时发生了两件事情，在船员中造成了极大的混乱。死者的眼睛本来是闭着的，但在将尸体搬向艇舷时，眼睛微微睁开了，许多船员产生了离奇的幻觉，认为尸体以嘲笑的眼神盯着正在弯腰搬运的施密特和齐默。水手长缪勒较为年长，假如他不是一只阿尔萨斯出身的迷信臭猪，应该表现得更好一些才对。他望着落进海水的尸体，被幻觉弄得昏了头，信誓旦旦地说，尸体稍稍下沉之后，四肢就变成了游泳的姿势，在波浪下快速游向南方。克伦茨和我不喜欢这种乡下人的愚昧表演，严厉地训斥了船员，尤其是缪勒。

第二天，部分船员的身体不适造成了非常麻烦的局面。他们似乎因为长途远航而精神紧张，做了许多噩梦，其中一些人显得茫然而呆傻。确认他们并没有在装病之后，我允许他们暂时离岗休息。海面风浪很大，于是我们下潜到较为平静的深度。这里几乎不受风浪的影响，但存在一股神秘的南向洋流，我方海图上没有这股洋流的记录。病患的呻吟让人恼火，但由于没有影响其他船员的士气，我们也就没有采取极端措施。本艇的计划是原地停留，准备拦截“达契亚号”，我方驻纽约间谍传来的情报中提到了这艘船。

傍晚时分，本艇升回水面，发现海况已经好转。北方海平线上可见一艘战舰的烟柱，双方遥远的距离和本艇的潜航能力足以保证安全。更让我们担心的是水手长缪勒的胡言乱语，夜晚临近，他越来越疯狂，陷入了可鄙的幼稚状态，竟然大肆宣扬他的幻觉，声称见到许多泡胀的尸体漂过海底舷窗，而且都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他曾在我德意志铁军之辉煌胜利中目睹他们死去。他声称尸体的首领就是我们在甲板上发现并扔回大海的那名年轻人。这种恶心而疯狂的言论实在难以原谅，因此我下令将缪勒铐了起来，狠狠地鞭打了一顿。我的部下当然不会乐于见他受到惩罚，但纪律毕竟更加重要。水兵齐默代表船员请求将那个奇特的象牙雕像丢进大海，被我们严词拒绝。

6月20日，前一天开始生病的水兵鲍姆和施密特陷入严重的疯狂状态。我很后悔船员中没有配备医师，因为德国人的每一条生命都是宝贵的，但这两人不停胡言乱语，念叨什么恐怖的诅咒，严重破坏了本艇的军纪，因此我们采取断然措施。船员以阴郁的态度接受了这一结果，缪勒似乎因此安静下来，没有再给我们带来任何麻烦。傍晚时分，我们释放了他，他默默地履行自己的职责。

接下来的一周，我们始终紧张地等待“达契亚号”。缪勒和齐默的失踪使得形势愈加恶化，他们无疑遭受过恐惧的折磨，因此选择了自杀，不过没有人目睹他们跳下甲板。能够摆脱缪勒，我倒是颇为高兴，因为他哪怕沉默不语，也一样会对船员造成不良影响。所有人目前都倾向于保持沉默，像是内心深处压抑着某种不可告人的恐惧。许多人身体不适，但没有人挑起骚动。克伦茨上尉在重压下变得很暴躁，最细枝末节的琐事也会让他烦恼不已——比方说聚集在U-29周围的海豚越来越多，我方海图上不见记载的南向洋流正在增强。

最后，我们确定本艇彻底错过了“达契亚号”。这种失败并不罕见，我们更多地感到高兴，而不是失望，因为终于可以返回威廉港了。6月28日中午，本艇转向东北，尽管出现了数量多得出奇的海豚，可笑地纠缠着本艇，但我们还是很快登上了归途。

下午2点，引擎室出乎意料地发生爆炸。尽管没有机械故障或人为疏忽，本艇从船首到船尾都毫无征兆地遭到了巨大的冲击。克伦茨上尉匆忙赶到引擎室，发现燃油箱和大部分机械设备已经彻底损坏，工程师拉贝和施耐德当场身亡。我们的处境立刻变得极为危急，虽然负责空气再生的化学装置完好无损，本艇在压缩空气和蓄电池的允许范围内亦可上浮、下潜和打开舱盖，但我们失去了动力和导航能力。乘救生艇求救则等于将自己交给向我德意志伟大帝国挑起不义之战的敌人处置，而自从击沉“胜利号”之后，本艇的无线电系统就发生了故障，无法联络帝国海军的其他潜艇。

从事故当时到7月2日，本艇持续向南漂流，无法改变处境，也没有遇到其他船只。海豚依然包围着U-29，考虑到本艇已经漂流的距离，这一点颇为令人惊讶。7月2日清晨，本艇发现一艘悬挂美国国旗的战舰，船员焦躁不安，渴望投降。克伦茨上尉不得不枪决了一名叫特劳贝的水兵，他以极大的热忱鼓吹此种叛国行径。在这一果断处置之下，船员暂时安静下来，本艇悄然下潜，未被发现。

第二天下午，南方出现了密集的成群海鸟，风浪也逐渐变大。本艇关闭舱门，静待情况变化，直到最终面临抉择：要是不下潜，就会被越来越高的巨浪吞没。我们的气压和电力在持续减少，尽管不愿消耗残存的机动能力，但现实让我们别无选择。我们没有潜得太深，数小时后，海面开始恢复平静，我们决定浮出水面。然而，新的问题出现了，无论机械师如何努力，本艇都拒绝响应任何操纵。被困于海下加深了人们的恐惧，有些船员又开始说起克伦茨上尉的象牙雕像如何如何，好在一把自动手枪就足以让他们闭嘴。我们尽可能让这些可怜的家伙有事可做，虽然知道毫无用处，但还是命令他们努力修理机械。

克伦茨和我通常轮流睡觉。船员哗变就发生在我休息的时间内，也就是7月4日上午5点。仅存的那六名猪狗不如的水兵认为我们已经必死无疑，突然因为两天前没有向美国佬战舰投降而爆发出狂怒，发出谵妄般的咒骂，在船上大肆破坏。他们像畜生似的咆哮，毫无顾忌地砸烂仪器和家具，大喊大叫地胡说什么象牙雕像有诅咒，黝黑年轻人的尸体盯着他们看，被扔下海后自己游走。克伦茨上尉吓得动弹不得，娘们似的莱茵软蛋也就是这个德性了。我向全部六名船员开枪，这是必要之举，并确认他们都已死去。

我和克伦茨上尉通过气密舱将尸体投入海中，U-29上只余下我们两人。克伦茨显得极为紧张，大量饮酒。我们决定利用剩余的物资尽可能长久地活下去，船上还有大量口粮和制氧装置用的化学药品，它们逃过了猪狗般下贱的船员的疯狂破坏。罗盘、测深计和其他精密仪器都已损坏，因此只能靠手表、日历以及通过舷窗和瞭望台所见物体估计出的目测速度来猜测位置。还好本艇的蓄电池电量充足，可供船内和探照灯长时间使用。我们经常用探照灯照射四周，只能见到海豚平行于我们的漂流线路游动。我对这些海豚产生了科学兴趣，因为普通的真海豚是鲸目的哺乳动物，必须靠空气维持生命，但我盯着一条伴随本艇游动的海豚看了两个小时，却没有见到它改变自己的潜行状态。

随着时间的过去，克伦茨和我认为我们一方面还在向南漂流，另一方面也沉得越来越深。我们辨认出多种海洋动物和植物，大量阅读这方面的书籍，这些书是我为了打发闲暇时间带上船的。我注意到我这位同伴对科学的了解远不及我，他的大脑不是普鲁士式的，而是沉迷于毫无价值的想象和猜测。我们必将死亡的事实对他产生了怪异的影响，他经常在悔恨中祈祷，悼念被我们葬送在海底的男人、女人和孩童，全然不顾为了德意志祖国的一切牺牲都是那么高贵。过了一段时间，他的精神失衡越来越明显，会一连几个小时盯着象牙雕像，编造海底被遗忘的失落魔物的故事。有时候，作为心理学实验，我会诱使他说出那些离奇呓语，听着他没完没了地引用诗歌，讲述沉船传说。我为他感到遗憾，因为我不愿看见一名德国人如此受苦，而我可不想和这么一个人携手赴死。我很自豪，因为我知道祖国将如何纪念我的功绩，我的子孙将被教导成如我这样的铁汉。

8月9日，我们窥见洋底，于是用探照灯的强光照亮它。那是一片高低起伏的平原，大部分被海草覆盖，点缀着小型贝类的壳。有时候能看到轮廓怪异的黏滑物体，披着海草，嵌着藤壶，克伦茨声称它们肯定是在此安息的古代沉船。有一件东西让他格外困惑，那是个看似坚实的尖峰，从海床突出约四英尺，宽约两英尺，侧面平坦，上表面光滑，在顶端形成一个很大的钝角。我认为那是一块露头岩石，但克伦茨认为他在那东西的表面上看见了雕刻。过了一会儿，他开始颤抖，像是害怕似的转身不敢再看，但没有仔细解释，只说海洋深渊的广袤、黑暗、偏远、古老和神秘震撼了他的心灵。他的大脑已经疲惫，但我拥有德意志人的钢铁意志，很快就注意到了两件事情。首先，U-29顽强地承受住了深海的压力，而那些海豚依然在四周出没——绝大多数博物学家都认为高等生物在这种深度不可能存活。先前我高估了本艇所处的深度，这一点可以肯定，但即便如此，我们此刻的深度依然使得这一现象变得异乎寻常。其次，根据现在对洋底的观察和在较浅处对海洋生物的观察，我们向南漂流的速度没有什么变化。

8月12日下午3点15分，可怜虫克伦茨彻底发疯了。我在图书室阅读，他本来在瞭望台里用探照灯查看外部情况，随后跌跌撞撞地冲进图书室，面部的表情泄露了内心的扭曲。请允许我在这里引用他的话，着重点出他一再重复的内容：“他在呼唤！他在呼唤！我听见他了！我们必须去！”他一边叫喊，一边从桌上拿起象牙雕像塞进衣袋，抓住我的手臂，想拉着我走扶梯上甲板。我立刻明白他想打开舱盖，带着我一起跳进外面的大海，我对这种自杀加谋杀的疯狂行径实在没有思想准备。我拉住他，尝试安抚他，他却变得更加凶恶，说：“快来吧——不要再等下去了，忏悔而得到原谅好过抗拒而遭受惩罚。”我尝试与安抚背道而驰的办法，说他疯了，可悲地精神错乱了。但他不为所动，只是叫道：“假如我疯了，那反而是神的慈悲！愿诸神可怜这个人，他麻木不仁，在最恐怖的末日面前依然神智健全！来吧，趁着他还在充满仁慈地呼唤我们，快发疯吧！”

这一场爆发似乎释放出了他意识中的压力，因为在此之后，他变得温和多了，说假如我不愿意和他一起走的话，那就请放他单独离开。我的选择很简单。他固然是德国人，但只是区区一名莱茵平民，更何况此刻已经发疯，有可能会造成危险。只要接受他的自杀请求，我就能立刻解除这个已经算不上同伴的威胁。我请他在离开前把象牙雕像给我，只换来一阵异常诡异的狂笑，因此没再重复这个请求。考虑到我也许还有获救的可能性，我问他要不要留下一簇头发或什么纪念品给他在德国的家人，但他的答案依然是那种诡异的大笑。他爬上扶梯，我走向操纵台，等了一段时间，操纵机器送他走向死亡。等我确定他已经不在船上了，就用探照灯四处扫射，希望能最后再看他一眼。我想确定他是会像理论上那样被水压挤扁，还是会像那些异乎寻常的海豚那样不受影响。但我没有找到我故去的这位同僚，因为海豚密密麻麻地聚集在周围，挡住了瞭望台向外的视线。

那天傍晚我非常后悔，我应该在可怜虫克伦茨离开前，偷偷从他口袋里摸走象牙雕像，因为我为记忆中的雕像深深着迷。尽管我天生不是艺术家，但无论如何都没法忘记那个头戴月桂花冠的俊美年轻人。我同时还感到遗憾，因为无法向任何人倾吐心声。克伦茨虽然在精神上不可能与我相提并论，但有总比没有强。那天夜里我睡得很不好，琢磨着我将在何时迎来死亡。是啊，我得到救援的可能性真是微乎其微。

第二天，我爬上瞭望塔，习惯性地借着探照灯扫视周围。向北望去，自从四天前见到海底以来，景象几乎没有任何变化。我注意到U-29的漂流速度没那么快了。我将光束扫向南方，见到前方的洋底呈现出明显的下降坡度，形状异常规整的石块摆在特定位置上，像是依照某种规律安放在那里的。本艇没有立刻潜入更深的海底，因此我只能调整探照灯的角度，让光束向下照射。由于转动过快，一根电线断裂，耗费了我不少时间修理，最后探照灯终于恢复了工作，照亮了我身下的海底山谷。

我生性不会屈服于情绪，但见到被光束照亮的事物，还是感到巨大的震撼。我接受过最高水准的普鲁士文化教育，地质学和口述历史都告诉我沧海桑田的转换确有其事，不该为此感到震惊。底下一眼望不见尽头的是无数精美建筑物的废墟，它们是那么宏伟，风格难以归类，保存的良好程度各自不同。大多数建筑物似乎是大理石质地，在探照灯下闪着白光。这座巨大的城市总体来说位于狭窄山谷的底部，但在陡峭的山坡上也有众多单独的神殿和府邸。屋顶已经塌陷，廊柱已经折断，然而无法比拟的远古光辉却无法磨灭。

以前被我视为神话的亚特兰蒂斯就这么出现在眼前，我成了全世界最迫不及待的探险家。过去肯定曾经有一条河在谷底流淌，因为在仔细查看脚下景象的时候，我注意到了昔日用石块与大理石砌成的桥梁和防波堤，曾经绿树成荫的美丽台地和堤坝。兴奋之中，我变得和可怜虫克伦茨一样愚蠢和感情用事，过了很久才注意到南向洋流已经到头，U-29缓缓地落向沉没的古城，好像飞机落向地面上的都市。同样地，我过了很久才发现那群不寻常的海豚也消失了。

过了大约两个小时，潜艇落在了靠近山谷岩壁的一片石铺广场上。向一侧望去，整座城市从广场顺着山坡延伸到往日的河岸。向另一侧望去，在近得令人讶异的距离上，是一座巨大建筑物装饰华丽的正面。它保存得极为完好，显然是挖空了坚固岩石而建成的神殿。面对如此庞然巨物，我只能猜测它究竟是如何建造的。神殿的外立面大得难以形容，似乎覆盖了山体上一整片凹陷处，因为它有许多窗户，而且窗户的分布也很广。它的正中央是一道敞开的巨门，底下的台阶巍峨壮观，周围精致的浮雕似乎是狂欢宴会中的人们。最靠外的是巨大的廊柱和檐壁，都装饰有美丽得难以形容的浮雕，描绘的是理想化的田园风光，还有男女祭司手持奇异的礼仪用具，正在膜拜光芒四射的神祇。浮雕中体现出的艺术性极为完美，从概念看主要是古希腊风格，但奇特而独树一帜，看上去都古老得可怕，更像是希腊艺术最遥远的祖先，而不是年代相近的父辈。我毫不怀疑这座巨大神殿的每一个细节都是从这颗星球的原始山岩上雕凿出来的，怎么看都是山谷岩壁的一部分，我无法想象其恢宏的内部究竟是怎么掏空的，也许是以一个洞窟或一系列洞窟为核心建造而成的吧。岁月和海水都未能腐蚀这座神殿的太古威仪——对，它肯定是一座神殿——哪怕是在海洋深渊的黑暗和寂静中安息了千万年。

我记不清自己盯着这座沉没城市的建筑物、拱顶、雕像、桥梁和美丽而神秘的庞大宫殿看了多少个小时。尽管我知道死亡就在眼前，但还是无法抑制好奇心。我转动探照灯的光束，饥渴地探寻着全部秘密。光柱让我看清了许多细节，但还是没能照亮石雕神庙那道大门内的样子。过了一阵子，我意识到必须节省电力，于是关闭了电源。经过这几周的漂流，我明显能感觉到光束比以前暗了。即将被褫夺最后的光亮，我探索海底秘密的欲望反而更加热烈。我，一名光荣的德国人，应该第一个踏上这些被遗忘了亿万年的道路！

我取出金属焊接的深海潜水服仔细检查，确认便携光源和空气再生装置都能工作。虽说一个人操作密封舱有些困难，但凭借我的科学技能，我必定能克服一切艰难险阻，走进这座死亡的城市。

8月16日，我成功地走出了U-29，艰难地走过积满淤泥的荒弃街道，朝着远古的河流而去。我没有发现人类遗骨或遗物，不过搜集了以雕像和钱币为主的大量文物。早在穴居人还在欧洲大地上徘徊、尼罗河肆意流向大海的年代，这个文明已经兴盛得如日中天，我除了敬畏之外无法用其他语言表达心情。衷心希望日后有人能发现这份日志，靠着它的引导来解开我无力描述的这些秘密。蓄电池的电量开始减少，我只好返回潜艇，决定第二天去探索神殿。

17日，我渴望探索神殿秘密的冲动越发强烈，却被巨大的失望挫败。我发现臭猪们在七月份哗变的时候，砸烂了用来给便携光源充电的设备。我的愤怒简直难以遏制，但日耳曼人的直觉禁止我不做任何准备就走进漆黑的神殿，因为那里有可能是无可名状的海生怪物的巢穴，迷宫般的通道也可能让我再也走不出来。我只能转动U-29上越来越黯淡的探照灯光束，在它的帮助下走上神殿台阶，研究外墙上的雕刻。光束以向上的角度射进殿门，我向内张望，想试试能不能看见任何东西，却一无所获，连天花板都没有被照亮。我用棍子戳了戳地面，向内走了一两步，不敢继续前进。更可怕的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体验到了恐惧。我渐渐理解了可怜虫克伦茨的部分情绪，随着神殿对我的吸引力越来越大，我对这个水中的深渊也产生了越来越强烈的盲目恐惧。我回到潜水艇上，关闭照明，坐在黑暗中思考。现在我必须节省电力，留待紧急时使用。

18日星期六，我在彻底的黑暗中度过了一整天，各种念头和回忆折磨着我，企图折损我日耳曼人的钢铁意志。克伦茨早在抵达这遥远过往的凶险遗迹之前就发疯并自杀了，还建议过我和他一同赴死。命运留下我的理性，难道就是为了让我无法抵抗地被拖向任何人类做梦都没想到过的最恐怖、最难以言喻的结局吗？很显然，我的神经遭受着可怕的折磨，我必须摆脱这种弱者的想法。

星期六夜里，我难以入睡。顾不上考虑未来，我打开了灯。电力会在空气和口粮之前耗尽，我对此感到恼火，再次想到安乐死的念头，于是检查了自动手枪。临近早晨的时候，我开着灯昏睡了过去，昨天下午醒来时船舱里一片漆黑，我发现蓄电池已经用完了。我接连划了几根火柴，后悔自己的目光短浅，竟然早早用掉了船上仅有的几根蜡烛。

在我胆敢浪费的最后一根火柴熄灭后，我静静地坐在毫无光亮的黑暗中，考虑着无可避免的结局，大脑开始回顾早先发生的所有事情，唤起了一段在此之前始终休眠的记忆。假如我是个迷信的弱者，肯定会惊恐得瑟瑟发抖。岩石神殿外墙上光芒四射的神像头部，竟然和死亡水手从大海里带来又被可怜虫克伦茨带回大海的象牙雕像一模一样。

这个巧合让我有点头晕目眩，但没有被吓住。只有劣等人的心智才会匆忙用原始而浅薄的超自然论调解释怪异和复杂的事情。这个巧合很奇特，但我拥有何等坚定的理性，绝不会将我不承认存在逻辑关联的因素硬凑在一起，或者以任何离奇的方式将“胜利号”被击沉而引出的重重事件与我目前的困境联系在一起。我感觉自己还需要休息，于是服下镇静剂，重新入睡。我的精神状态反映在了梦中，因为我似乎听见了溺死者的呼号，见到了尸体的面孔贴在舷窗上。死者之中有一张活生生的脸，带着象牙雕像的年轻人对我露出嘲讽的笑容。

我必须谨慎记录我今天醒来后发生的一切，因为我的精神高度紧张，事实中无疑混杂了大量幻觉。从心理学的角度看，我的情况无疑非常有趣，很遗憾无法让有能力的德意志权威专家科学地观察我的病例。睁开眼睛，我首先感觉到的是一种难以遏制的欲望，想要立刻去探访那座岩石神殿。这种欲望每时每刻都在变得愈加强烈，而我本能地唤起与其作用相反的恐惧情绪来抵抗它。接下来的感觉是我似乎在蓄电池耗尽后的黑暗中见到了光亮，看见面向神殿的舷窗中透出类似于磷光的辉光。这激起了我的好奇心，因为我知道没有任何深海生物能发出如此强烈的辉光。可还没来得及去一探究竟，第三种感觉就出现了，由于它完全违背理性，因此我不得不怀疑本人感官记录下的任何事情的客观性。这种感觉是幻听，是有节奏和韵律的听觉幻象，似乎是某种癫狂但又美丽的咏唱或圣歌合唱，而且是从完全隔音的U-29船壳外传来的。我确定我的心理和神经已经无法正常工作，于是点燃几根火柴，喝下整整一剂溴化钠溶液，它们帮助我镇定下来，至少驱走了幻听。但磷光依然存在，我无法克制去舷窗口寻找光源的幼稚冲动。那辉光真实得可怕，没过多久，我就在它的照耀下分辨清楚了周围的物体，装溴化钠的空瓶也出现在了我刚才看不见的位置上。最后这一点让我陷入思考，我穿过房间触摸空瓶。它确实在我似乎看见它的地方，因此我知道那辉光要么真的存在，要么就是某种顽固幻觉的一部分，我不可能驱散它。我放弃抵抗，爬上瞭望塔，去寻找发光的物体。说不定是另外一艘U型潜艇，我依然有一丝获救的希望？

读者不能认为接下来的记录都是客观真相，因为有些事情超越了自然法则，必然是我这颗疲惫大脑产生的主观幻觉。我爬上瞭望塔，发现大海大体而言远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样一片光明。附近没有动植物在发出磷光，岸边山坡上的城市隐没在黑暗中。我见到的东西并不壮观，也不畸形或恐怖，而是取走了我意识内的最后一丝希望。因为从岩石山体上开凿出的海底神殿的门窗里明显射出了摇曳的光辉，就好像神殿深处的祭坛上有火焰在燃烧。

随后的事情一片混乱。我望着那些射出怪异光线的门窗，成了最为怪诞的幻觉的猎物，这些幻觉怪诞到了甚至不可能描述的地步。我隐约在神殿中见到了一些物体，有些静止不动，有些正在移动，而我似乎又听见了刚醒来时飘来的虚幻歌声。我全部的思想和恐惧既集中在海里那个年轻人的尸体上，也集中在与眼前神殿的檐壁和立柱上的浮雕一模一样的象牙雕像上，但同时我也想到了可怜虫克伦茨，不知道他的尸体和被他带回大海的象牙雕像此刻在何处安息。他向我发出过警告，我却没有注意——谁叫他是个软蛋莱茵人呢？普鲁士人能够轻易承受的苦难足以逼得他发疯。

剩下的就很简单了。走进神殿探访的冲动已经成了难以解释也难以抵抗的命令，最终连我都无法拒绝。日耳曼人的钢铁意志不再能控制我的行为，接下来连意志本身都会变作无关紧要的东西。正是这样的疯狂驱使克伦茨毫无防护地跳进大海拥抱死亡，但我是一名遵从理性的普鲁士人，我将调动残存的一丝意志。当我明白必须前往神殿时，就准备好了潜水服、头盔和空气再生装置，随时都可以穿戴整齐出发。然后，我以最快速度写下这份日志，希望有朝一日能送到世人手中。我会将手稿封存进漂流瓶，在我永远离开U-29时将它托付给大海。

我心中没有恐惧，哪怕疯子克伦茨的预言犹在耳畔回响。我见到的一切不可能是真的，我知道我的疯狂顶多只会让我在空气耗尽后窒息而死。神殿里的辉光只是幻觉，我将平静地死在被遗忘的漆黑深海，得到与日耳曼人相称的归宿。我写下这段话时听见的恶魔般的笑声，只是我正在被软化的大脑的产物。因此我将小心翼翼地穿上潜水服，大胆地踏着台阶走进那古老的神殿，探索那埋藏在无底深渊和无穷岁月中的沉默秘密。

猎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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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梦般的呼啸声和振翅声持续不断地传进我饱受折磨的耳朵，同时响起的还有遥远而微弱的吠叫声，像是出自某种巨型猎犬之口。这不是梦，恐怕也不是我在发疯，因为已经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我不可能再享受那份慈悲和怀疑。圣约翰已是一具残破不堪的尸体，只有我知道其中的原因，正是由于我知道，所以我即将轰出自己的脑浆，因为我害怕以同样的方式被撕成碎片。充满怪异幻想的无尽走廊里没有灯光，黑暗无形的复仇女神驱使我走向自我毁灭。

愿上帝原谅我们的愚蠢荒唐和病态狂想，我们正是因此走向了如此怪诞丑恶的命运！凡俗世界的平淡无奇让我们感到厌倦，连爱情和冒险的欢愉也很快就不复新鲜，圣约翰和我狂热地参与每一项艺术和智性的活动，只要有可能让我们暂时摆脱足以毁灭心灵的无聊就行。象征主义蕴含的谜题，前拉斐尔派带来的迷醉，它们都曾经吸引过我们，但每一种新情绪都很快就失去了能够帮助我们消磨时光的新奇和魅惑，唯有颓废派的阴郁理念能够长久地虏获住我们，并且随着我们的研究日趋深入和邪恶而变得越来越有意思。波德莱尔和于斯曼的刺激很快就消耗殆尽，到最后只剩下更为直接的刺激，也就是违背自然的个人体验和冒险。正是这种可怕的情感需求将我们带上了可憎的不归路，即便在此刻的恐惧之中，提起这些也依然令我满怀羞愧和胆怯。那是最最丑恶的人类暴行：被全世界厌恶的盗墓行径。

我不会透露盗墓经历中的骇人细节，也不会列举我们那无名博物馆里最可怕的战利品，哪怕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我们的博物馆布置在两人共同居住的石砌宅邸里，大宅里只住着我和他两个人，没有任何仆从。博物馆是个亵渎神圣、难以想象的地方，我们这两个疯狂的行家以恶魔般的品位搜集来了各式各样恐怖与腐朽之物，用来刺激早已麻木的感官。那是个密室，位于地下深处，玄武岩和缟玛瑙雕刻的有翼魔鬼从狞笑大嘴里吐出怪异的绿色和橙色光线，隐蔽的送风管道搅动万花筒般的死亡舞蹈，血红色的阴森物品在黑色帷幕下彼此交织。通过管道涌出的是我们情绪所渴望的种种气味，有时候是葬礼上白色百合的香味，有时候是想象中东方皇族祖祠中的致幻熏香，有时候则是坟墓掘开后那搅动灵魂的可怕恶臭——我回想起来都会为之颤抖！

沿着这间可憎密室的墙壁摆放着许多展柜，里面既有古代的木乃伊，也有手艺精湛的剥制师制作的新鲜尸体，看上去虽死犹生，还有从世界各地最古老的坟场窃取来的墓碑。随处可见的壁龛里存有尺寸不一的骷髅和腐烂程度各异的头颅。你能看见著名贵族已经露出颅骨的朽烂面容，也能看见刚落葬孩童的俊朗脸蛋。雕像和绘画都以邪恶为主题，有一些出自圣约翰和我本人之手。有一本上锁的作品集是用鞣制的人皮装订的，里面那些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无名绘画据说是戈雅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作品。这里有音色令人作呕的乐器，弦乐器、铜管乐器、木管乐器都有，圣约翰和我时常用它们演奏极为病态、魔性十足的不协和噪音。而镶嵌在墙壁上的诸多乌木展柜里存放着人类疯狂与变态所能积累起的最难以置信、最无法想象的盗墓成果。在这些劫掠来的物品里，有一件东西是我绝对不能提及的——感谢上帝，早在我毁灭自己之前就赐予我勇气先毁灭了它。

搜集这些不能详述的珍宝的盗墓历程自然都是美妙得值得纪念的事情。我们不是为钱掘墓的粗野之徒，只会在情绪、地形、环境、天气、季节和月光处于特定条件下才去做这种事情。这种消遣活动在我们眼中可是最精致不过的美学表达手段，我们会以讲究甚至苛刻的态度对待其中的所有细节。从泥土里挖出邪异的不祥秘密会让我们心醉神迷，而时间不适合、光照不理想或对湿润土壤的处理过于笨拙，任何一个瑕疵都会彻底破坏盗墓的快乐。我们狂热而无法满足地追求奇异的环境和刺激的条件——打头阵的永远是圣约翰，也正是他将我们带到那个嘲弄我们的该诅咒的地点，最终招致无法逃避的可怖末日。

引诱我们前往荷兰那座恐怖坟场的究竟是何等险恶的命数？我认为是阴森的流言和传说，据说有一个已被埋葬了五百年的古人，他活着的时候以盗墓为生，从一座华丽的古墓里偷走了一件威力强大的物品。即便在生命的尽头，我也能回想起当时的景象——秋日的惨白月亮悬在坟墓之上，投射出曳长的恐怖怪影；奇形怪状的树木阴郁低垂，伸向无人照料的草地和碎石崩落的墓碑；巨大怪异的蝙蝠成群结队，逆着月光飞翔；爬满藤蔓的古老教堂立在铅灰色的天空下，犹如怪异的巨指伸向天空；带着磷光的昆虫像鬼火似的在角落里的紫杉下翩翩起舞；霉烂的草木和难以名状的气味里混着夜风吹来的远方沼泽与大海的微弱气味；最可怕的是巨型猎犬发出的低沉吼声，我们既看不见它也无法确定声音是从哪儿传来的。隐约听见这吠叫声的时候，我忍不住浑身颤抖，回想起那个在农夫中流传的传说：几百年前，我们要寻找的这名盗墓贼就是在这个地方被发现的，某种不可知的野兽用牙齿和利爪将他撕咬得残破不堪。

我记得如何用铁铲挖开这个盗墓贼的坟墓，也记得如何为当时的场面兴奋不已：我们两个人、坟墓、惨白瞪视的月亮、恐怖的阴影、奇形怪状的树木、巨大的蝙蝠、古老的教堂、舞动的鬼火、令人作呕的气味、夜风的微弱呻吟、隐约可闻但不明来处甚至无法确定其是否客观存在的怪异吠叫。很快，我们挖到了一个比潮湿泥土更硬的物体，映入眼帘的是一口朽烂的长方形棺材，久置地下使得它的外表结了一层矿物质沉积物。这口棺材结实厚重得难以想象，不过毕竟年代久远，我们最后还是撬开了它，眼睛见到的东西简直是一场盛宴。

尽管五百年的岁月已经流逝，但里面剩下的物品还很多——多得令人惊叹。那具骷髅，除了被猛兽折断的那些地方，竟然还以不可思议的结实程度连接在一起。我们贪婪地扫视着白森森的颅骨和长而结实的牙齿，没有眼珠的眼眶里也曾经放射出与我们相同的狂热目光。棺材里有一个样式怪异的护身符，似乎是挂在死者脖子上一同落葬的。这个护身符雕刻的是一条蹲伏的有翼猎犬，也可能是长着半张狗脸的斯芬克斯，雕工极为精致，以古老东方的样式刻在一小块碧玉上。猎犬的表情极为令人厌恶，洋溢着死亡、兽性和恶毒的气氛。基座上有一圈铭文，但圣约翰和我都不认识那种文字。护身符的底部刻着一个畸形恐怖的骷髅头，好像是制作者的铭印。

看见这个护身符，我们就知道必须占有它，这件宝物就是我们挖开这个五百年古墓的奖赏。尽管它的轮廓是那么陌生，但我们还是渴望得到它。经过更仔细的一番打量之后，它似乎又没那么陌生了。是的，就神智健全而正常的读者熟悉的所有艺术和文学而言，它确实显得非常陌生，但我们认为阿拉伯疯人阿卜杜拉·阿尔哈萨德的《死灵之书》里埋藏了有关此物的线索。它是一个食尸异教可怖的灵魂符号，这种异教源自中亚那难以到达的冷原。我们非常熟悉那位阿拉伯老恶魔学家对其邪恶轮廓的描述。他在书中写道，折磨并啃噬尸体的人的鬼魂会以超自然形态模糊显现，护身符的轮廓就是据此画成的。

我们抓起那块碧玉物件，最后看了一眼护身符主人只剩眼窝的惨白面容，将坟墓恢复原状，然后匆忙离开那个可憎的地方。偷来的护身符放在圣约翰的衣袋里，我们看见蝙蝠落在刚才被掘开的地面上，像是在寻找某种被诅咒的邪恶食物。但秋夜的月光过于黯淡，无法确定是不是真的见到了那一幕。第二天，我们从荷兰乘船出发回家，同时听见在海浪里隐约传来巨型猎犬的吠叫声。但秋风的哀吟过于响亮，我们无法肯定是不是真的听见了。

-2-

回到英国不到一周，怪事就开始发生。我们过着隐士般的生活，没有朋友，独来独往，居住在人迹罕至的荒凉地带，古老的乡村宅邸房间不多，所以连仆人也没有，被访客的敲门声打搅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可最近这几天夜里，我们却经常受到一些奇异现象的滋扰，这些现象不但出现在宅邸的前后门附近，也出现在窗户周围——楼上楼下都有。有一次我们看见一个不透光的巨大物体挡住了图书室窗外的月光，还有一次仿佛听见不远处传来呼啸声或振翅声，然而每一次前去探查都一无所获。我们将这些怪事都归咎于妄想，也正是那不安分的妄想，向我们的耳朵里灌输在荷兰坟场认为自己听到的微弱犬吠声。碧玉护身符被放进了博物馆的一个壁龛，有时候会在它前面点燃气味古怪的蜡烛。我们仔细研读阿尔哈萨德的《死灵之书》，知道它的属性和食尸鬼的灵魂与这个护身符所象征之物之间的联系。读到的内容让我们坐立不安，恐怖随之而来。

19××年9月24日晚间，我听见有人敲卧室门。我以为是圣约翰，便请敲门的人进来，但回答我的只是一阵尖声狂笑。走廊里没有人。我叫醒正在酣睡的圣约翰，他声称对此一无所知，表现得和我一样惶恐不安。就在这天夜里，沼泽地里那遥远而微弱的犬吠真实得令人畏惧。四天后，我和圣约翰在地下博物馆里，通向密室台阶的唯一一扇门上传来了微弱而小心翼翼的抓挠声。我们担心的事情不只一件，除了对未知事物的恐惧，也担心被人发现这些可怕的藏品。我们熄灭所有照明，悄悄走过去，突然打开门，只感觉到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流，听见沙沙声、窃笑声和清晰可辨的说话声渐渐远去——这三种声音的组合极为怪异。我们究竟是疯了、是在做梦还是神志正常？这个问题甚至还未来得及思考，我们就怀着最黑暗的恐惧意识到，那个没有身体的声音说的无疑是荷兰语。

自此之后，我们陷入越来越强烈的恐慌和痴迷之中。绝大多数时候我们认为由于体验了太多超自然的刺激，我和圣约翰正在一起发疯。而有些时候我们更愿意将自己视为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怖厄运的受害者。诡异情况出现得越来越频繁，已经不胜枚举。我们的荒僻宅邸似乎成了某种邪恶存在的领地，我想破脑袋都猜不出那是什么东西。每天夜里，噩梦般的犬吠声都会回荡于风声呼啸的沼泽地，而且越来越清晰。10月29日，我们在图书室窗户外的软泥地上发现了一串完全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脚印。同样令人困惑的还有成群结队的巨型蝙蝠前所未有地出现在这幢古老宅邸附近，数量与日俱增。

11月18日，恐怖达到了高峰。天黑之后，圣约翰从远处的火车站步行回家，某种可怕的食肉野兽袭击了他，将他撕咬得惨不忍睹。他的惨叫声传到宅邸，我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赶到可怖的现场时，听见翅膀扇动的呼呼声，看见初升的月亮衬托出一团模糊的黑云。我呼喊我朋友的名字，他已经奄奄一息，无法连贯地回答我的问题，只能用嘶哑的声音耳语道：“护身符——那个该诅咒的东西——”说完，他就瘫软下去，变成了一具伤痕累累的尸体。

第二天子夜，我将他葬在宅邸疏于照料的一个花园里，对着他的遗体念诵他生前最喜爱的邪异祭文。念完最后一个崇拜恶魔的句子，我听见遥远的荒野上又传来了巨型猎犬的吠叫声。月亮高挂天空，但我不敢看它。我看见月光下的荒野上有一大片朦胧黑影扫过一个个土丘，连忙紧闭眼睛，把整张脸都埋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我颤抖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回到室内，惊恐地向着壁龛里的碧玉护身符跪拜不已。

我不敢一个人居住在荒原上的这幢古宅里，在第二天便前往伦敦。出发之前，我将碧玉护身符带在身上，焚烧并掩埋了博物馆里其他的邪恶藏品。但仅仅过了三个晚上，我又听见了犬吠声；不到一个星期，只要天一黑，我就会感觉到有诡异的眼睛盯着我。一天傍晚，我沿着维多利亚堤坝散步透气，忽然瞥见一团黑影挡住了水面倒映的一盏路灯，一阵比寻常晚风强劲得多的风从我身旁吹过，我知道圣约翰遭遇的厄运也要降临在我头上了。

第二天，我小心翼翼地包好碧玉护身符，带着它乘船前往荷兰。我要将这件东西还给它沉睡的主人，不知道是否能因此得到宽恕，但我认为所有还算和逻辑沾边的办法都值得尝试一下。那猎犬究竟是什么，它为什么追着我不放，这些问题我无法解答。我第一次听见犬吠声就是在那座古老的坟场，后续的每一件事情，包括圣约翰的遗言在内，都和偷走碧玉护身符的诅咒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也正因为这样，当我在鹿特丹的一家旅店内发现窃贼盗走了我唯一的救赎方式后，彻底陷入了绝望的深渊。

那晚的犬吠声格外响亮，第二天早晨读报时，我得知这座城市最污秽的角落里发生了一起无法形容的恶性案件。最底层的乌合之众陷入恐慌，因为有一处恶徒的聚居地在一夜之间血流成河，残忍程度超过了那地方以往发生的任何犯罪。那个肮脏贼巢里的整整一族人被撕咬成了碎片，肇事的未知猛兽没有留下任何踪迹，左邻右舍声称整夜都听见盖过平常醉酒喧嚣的犬吠声，那低沉而凶恶的犬吠声无疑出自一条巨型猎犬之口。

就这样，我终于又来到了这座令人厌恶的坟场，惨白的冬日月光投下丑陋的怪影，光秃秃的树枝无力地垂向霜冻的草地和皲裂的墓碑，藤蔓横生的教堂像手指般嘲弄地伸向阴沉的天空，疯狂咆哮的夜风掠过结冰的沼泽和寒冷的大海。我来到曾被我们侵犯过的古墓前，吓走了一大群绕着墓碑盘旋的蝙蝠，而越来越微弱的犬吠声则彻底停止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来到这里，除了祈祷，我只能发疯般地恳求和道歉，希望能安抚棺材里的白骨。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终究还是来了，绝望地向半冰冻的土地发起攻击，一半是出自我的意愿，另一半则受我自身之外的某种意志控制。掘墓比我预想中容易，只是中间被一件怪事打断了一次：一只瘦骨嶙峋的秃鹫从冰冷的天空中俯冲而下，疯狂地啄食坟墓泥土，直到被我用铁铲拍死。我终于挖到了那口朽烂的棺材，掀开结着硝石的潮湿棺盖。这是我的理性最后一次发挥作用。

在这口五百年前的棺材里，竟然噩梦般挤满了正在沉睡的巨型蝙蝠，这些蝙蝠簇拥着被我和圣约翰盗走宝物的那具骷髅；但它不像上次见到时那么干净和平静，而是覆盖着干结的血液和丝丝缕缕的外来血肉和毛发，冒出磷光的眼窝像是有知觉似的盯着我，沾着鲜血的尖牙扭曲地嘲笑着我无法避免的厄运。白骨狞笑着的颚骨深处发出低沉而讥讽的犬吠声，我看见它鲜血淋漓的污秽手爪里抓着我丢失的碧玉护身符，我只能发出阵阵尖叫，漫无目标地逃跑，但叫声很快就变成了歇斯底里的阵阵狂笑。

疯狂乘着星空下的狂风……几百年尸体磨利的尖牙和钩爪……滴血的死尸骑着从彼列被埋葬神殿的漆黑废墟中飞起的蝙蝠大军……此刻，没有血肉的怪异尸体的吠叫声越来越响，该诅咒的肉膜翅膀鬼祟的呼啸和拍打声越来越近，我应该用左轮手枪前往遗忘之乡，面对这无可名状也无以名状的恐怖，那里是我唯一的避难所。

大衮

写下本文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极度紧张，因为到了明晚，我将不复存在。我身无分文，唯一能让我忍耐人生的药品供应也到了尽头，今后再也无法承受这种折磨了。我将纵身跳出阁楼的窗户，扑向底下肮脏的街道。不要认为我受吗啡奴役就生性懦弱或堕落，等你读完我在仓促中写下的这几页文字，应该就能猜到（但不可能完全明白）我为什么情愿忘记一切或寻求死亡了。

事情起始于太平洋上最开阔也最人迹罕至的海域之一，我押运的邮船落入德国海军之手。大战当时刚刚打响，德国鬼子的海上力量还没有像后来那样一败涂地，因此我们这艘船就合情合理地成了战利品，船员被视为海军俘虏，得到公正和尊重的待遇。逮住我们的这些人实在军纪松散，被俘后仅仅过了五天，我就搞到一艘小船，带着足以支撑很长一段时间的淡水和口粮逃跑了。

我渐渐漂远，终于重获自由，却发现自己对周围的环境一无所知。我从来不是个合格的领航员，只能靠太阳和星辰的位置大致推测出位于赤道以南的某处，而经度就连猜都没法猜了，因为视野内没有任何岛屿或海岸线。天气始终晴好，我在灼人的阳光下漫无目标地漂流，等待过路船只的救援或被海浪送上某块有人居住的土地。但船只和陆地都拒绝出现，一望无际的浩瀚蓝色之中，孤独开始让我陷入绝望。

变故发生时我在睡觉，因此具体细节完全不清楚。我睡得不太踏实，受到噩梦的滋扰，但始终没有醒来。等最后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半个身子陷在恶心的黏滑泥沼里，这片泥沼地很宽阔，向各个方向都延伸到目力所及的最大范围，而那艘小船搁浅在一段距离之外。

读者肯定认为我的第一反应会是惊讶，毕竟环境发生了如此出乎意料的巨大变化，但事实上我心中的恐惧远远超过了诧异，因为空气和烂泥散发出一种险恶的气氛，让我感觉冰寒彻骨。这里弥漫着腐烂的恶臭，无边无际的烂泥地里露出鱼类和某些难以描述的动物尸体。也许我根本不该指望能用语言传达栖身于这彻底寂静和无垠荒芜中的无法表述的恐怖感觉。听觉捕捉不到任何东西，眼睛只能看见浩瀚无边的黑色污泥，声音的寂静和景象的单调都是那么彻底，我害怕得几乎想吐。

无情的阳光倾泻而下，万里无云的天空在我眼中似乎也是黑色的，像是倒映着我脚下的漆黑泥沼。我爬进搁浅的小船，意识到只有一种推测能够解释我的处境：一次空前绝后的火山爆发之后，被深不可测的海水掩埋了亿万年的一块洋底因此隆起，升出海面。这块新形成的陆地无比辽阔，无论我如何竖起耳朵，都听不见哪怕一丝最微弱的海浪声，而海鸟也不会来啄食这些死去的动物。

我在船上苦思冥想了几个小时。小船侧面搁浅，随着太阳的位置变化，我逐渐享受到了一丝阴凉。白昼慢慢过去，地面开始失去黏性，硬得足以让人在短时间内行走了。那天夜里我没怎么睡，第二天我将食物和淡水打进包裹，准备穿过这片陆地，去寻找消失的海面和有可能出现的救援。

第三天早晨，我发现泥地干燥得足以随意行走了。臭鱼的气味简直让人发疯，但我更关心生死大事，顾不上这等小灾小难。我鼓起勇气，朝着绵延荒原上地势最高的山丘，向西走了一整天，走向不可知的目的地。晚上我露宿休息，醒来后又朝着山丘走了一整天，但这个地标似乎没比我最初注意到时近到哪儿去。第四天傍晚，我终于来到了山丘的脚下。它实际上比我从远处望见的要高得多，横贯而过的峡谷使得它以陡峭之势拔地而起。我疲惫得无力攀爬，就在山丘的阴影中睡下了。

那天夜里的梦不知为何极其狂乱，还没等那怪异的下弦月升上东方的荒原，我就浑身冷汗地醒了过来，决定不再继续睡，因为那些幻觉过于恐怖，我不愿再体验第二遍。望着月光下的山丘，我意识到选择白天远征真是愚蠢之至。没有了灼人的阳光，原本可以节省多少体力呀！事实上，此刻我觉得很容易就能爬上日落时阻挡我的山坡了。我收拾好行李，开始爬向山丘的顶端。

我说过，这片绵延平原毫无变化的单调地势就是我那种隐约恐惧感的来源之一，而当我爬到山丘顶端，望向另一侧的无底深渊或峡谷——月亮升得还不够高，无法照亮黑暗的深处——这一刻我的恐惧感更加强烈了。我感觉自己来到了世界的边缘。望着底下深不可测的永夜混沌，惊骇之余，我很奇怪地想起了《失乐园》，还有撒旦爬过尚未成形的黑暗国度的可怖场景。

随着月亮逐渐升向天顶，我也看清了山谷的斜坡并不像想象的那么陡峭。要想下去，有不少岩脊和露头山石可以充当落脚点，况且向下几百英尺后，坡度就很平缓了。在某种我自己也无法明确分析的冲动驱使之下，我手脚并用地在岩石中向下攀爬，很快就站在了那片较平缓的山坡上，望着月光尚未照亮的阴森深渊。

忽然间，对面山坡上一个巨大而突兀的物体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它陡直矗立，距我大约一百码，月亮刚好升到这个角度，物体在月光下闪着白色光芒。只是一块大石头而已，我马上这么安慰自己，同时也很清楚，无论是轮廓还是立起的方式，它都不可能出自大自然之手。细看之下，无法表达的感觉充斥了我的脑海；尽管它巨大得超乎想象，而且位于从地球尚年幼时就处于海底的深渊中，但我可以断定这一奇异的物体是一块独石碑，见证过智慧生物的雕刻工艺和祭祀崇拜。

我既茫然又害怕，同时也在心中涌起了科学家或考古学家般的激动，于是开始更加仔细地查看四周。月亮已经接近天顶，怪异而明亮的月光洒在深谷两侧的陡峭山坡上，揭示出谷底有一条长河流淌，这条蜿蜒长河朝左右两边都伸展到了视线之外，水流就快拍打到我脚下的斜坡了。深谷对面，浪花冲刷着独石碑的底部，我注意到石块表面刻着铭文和粗糙的浮雕。那些铭文使用的象形文字体系我不认识，也没有在任何书里见过类似的东西，它们大部分是文字化的水生生物符号，例如海鱼、鳗鱼、章鱼、甲壳类、贝类和鲸鱼等等。有几个符号显然代表着现代世界不了解的某些海洋生物，但我在从海底隆起的平原上见过它们腐烂的尸体。

然而，像魔咒一样吸引住我的却是浮雕图案。这一组浅浮雕很大，尽管隔着中间的河，我依然看得清清楚楚，这些图案的主题能激起画家多雷的嫉妒，我认为是在描绘人类，或者说某种类人种族。这些生物在某个海底洞穴中像鱼一样嬉戏，也可能是在波涛下某座巨大的祭坛前敬拜。我不敢描述它们的面容或形体，仅仅是回忆就快要让我昏厥了。它们的畸形超越了爱伦坡或布尔沃的想象，除了手脚长蹼、嘴唇宽厚松弛得可怕、眼珠凸出、眼神呆滞和其他一些我想起来就不舒服的特征外，最该诅咒的是它们大致上还拥有人类的轮廓。有一点很奇怪，它们似乎与背景完全不成比例：浮雕中的一个怪物正在杀死一条鲸鱼，而这条鲸鱼比怪物大不了多少。如我所说，我注意到了它们的怪异形状和非同一般的尺寸，但立刻得出结论：它们只是某个原始的捕鱼或航海部落想象中的神祇。早在皮尔丹人或尼安德特人的祖先诞生前，这些部落就已经灭绝了。这一意外发现使得我瞥见了最大胆的人类学家都不敢想象的遥远过去，我敬畏地站在那里陷入沉思，月光在我面前的寂静河面上投下怪异的倒影。

就在这时，我突然看见了它。那异物悄然滑出漆黑的水面，只有些微水波预告了它的到来。它硕大无朋，犹如神话中的独眼巨人，样子可憎到了极点，就像出自噩梦的庞然巨怪，陡然扑向那块独石碑，在碑石周围挥动它覆盖鳞片的庞大臂膀，同时垂下恐怖的头颅，发出某种有节奏的声音。我认为我当时就发疯了。

我如何疯狂地爬上山坡和陡壁，又如何在谵妄中跑回搁浅的小船，这些都记不太清了。我相信我一度拼命唱歌，唱不出声来以后就发出怪异的笑声。我模糊记得在爬上小船后遇到了一场大风暴。我只知道我听见了大自然只有在情绪最糟糕时才会发出的滚滚雷声和其他声响。

等我从晦暗中醒来时，我已经在旧金山的一家医院里了。一艘美国船只在大洋中发现了我的小船，那位船长将我送到了这里。我在谵妄中说了很多，不过别人几乎没有留意我究竟说了什么。至于在太平洋中升起的那片陆地，救我的人一无所知，我自然也没有必要坚持一件明知道其他人都不会相信的事情。后来我找到一位著名的民族学家，就古代腓力斯人传说中的鱼神大衮请教了他几个问题，但很快就发现这个人死板得无可救药，也就没有追问下去。

然而，每当夜幕降临，尤其是月相渐亏的时候，我就会看见那头怪物。我试过用吗啡麻醉自己，可药物只能带来短暂的平静，还把我变成了它绝望的奴隶。现在，我已经写下了所知道的全部事实（或者是旁人眼中不屑一顾的笑话），打算就此结束一切。我经常问自己，那会不会只是一场幻觉？我从德国战舰上逃跑后，在毫无遮蔽的小船上被阳光暴晒，因此丧失了理智？每当我这么自问时，眼前就会浮现出一幅栩栩如生的恐怖画面。只要想到深海，我就会瑟瑟发抖，因为那无可名状的怪物此刻也许正在它黏滑的床上蠕动翻腾，跪拜它们古老的石刻偶像，将自己同样可憎的形象用花岗岩雕刻成水下的纪念碑。我梦见有朝一日它们升出波涛，用恶臭的巨爪将已被战争折磨得筋疲力尽的弱小人类拖进深海；我梦见有朝一日大地会沉陷，黑暗的洋底会在宇宙的喧嚣中冉冉升起。

就快结束了。我听见门上传来响动，某个滑溜溜的庞大躯体沉重地撞着门。不，我不会被它找到。天哪，那只手！窗户！窗户！

乌撒之猫

据说在斯凯河之外的乌撒，谁也不能杀猫。此刻望着它趴在火堆前咕噜咕噜叫唤，我对此更是深信不疑。因为猫是神秘的生灵，能够接近人类看不见的怪异事物。猫是远古埃古普托斯的灵魂，承载着被遗忘城市梅罗和俄斐的传说。猫是丛林之主的亲属，继承了邪灵出没的古老非洲的秘密。斯芬克斯是猫的表亲，猫会说斯芬克斯的语言。但猫的历史比斯芬克斯还要悠久，记得斯芬克斯已经遗忘的往事。

在乌撒的镇民禁止杀猫之前，曾经有过一个老佃农，他和他老婆喜欢诱捕和杀死邻居家的猫。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不过确实有许多人讨厌猫在夜晚闹出的响动，不喜欢猫在黎明时分的院子和花园里偷偷摸摸地乱转。原因暂且不论，总之这对老夫妻诱捕和杀死了胆敢靠近他们住处的每一只猫，而且从中得到了莫大的乐趣。根据大家在入夜后听见的一些声响，许多镇民认为他们杀猫的手段相当残忍。不过，镇民不会和那对老夫妻讨论这种问题，一方面因为那两张饱经风霜的老脸永远挂着的表情，另一方面也因为他们的窝棚特别小，阴森森地藏在几棵枝叶茂盛的橡树底下，外面还隔着一个无人照料的院子。实话实说，猫的主人既痛恨那两个老家伙，但更害怕他们。没有人敢痛斥两人是暴虐的凶手，只好小心照顾至爱的宠物、家中的捕鼠能手，不让它们接近阴森树木下的那间偏僻小屋。然而疏忽总是在所难免，终究会有谁家的猫莫名失踪，入夜后响起那些声音时，失主不是无能为力地哀叹，就是感谢命运没有让他的孩子这么消失，借此安慰自己。因为乌撒的镇民实在淳朴，况且也不知道每一只猫最初的来历。

有一天，一支古怪的流浪大篷车队从南方走进了乌撒铺着鹅卵石的狭窄街道。这些漂泊者肤色黝黑，一点也不像每年经过小镇两次的其他行商。他们在市集支起摊位，靠预言未来换取银币，向商贩购买颜色艳丽的珠子。谁也说不清他们到底来自何方，但大家都见过他们念诵怪异的祷词。他们的车身上画着猫头人身、鹰头人身、羊头人身和狮头人身的古怪图画。车队的首领戴着头饰，这个头饰有一对角，双角之间是一枚造型奇特的圆盘。

大篷车队里有个小男孩，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只有一只小黑猫和他做伴。瘟疫对他没有手下留情，不过也留下这个毛茸茸的小东西来纾解他的悲伤。年幼的时候，一个人能从一只小黑猫的憨态中得到莫大的安慰。肤色黝黑的人们叫他美尼斯，他每天坐在绘着怪异图画的马车的踏脚台阶上和优雅的小黑猫玩耍，欢笑远远多于哭泣。

车队待在乌撒的第三个早晨，美尼斯找不到小猫了。他在市集大声哭泣，有几位镇民告诉了他那对老夫妻和夜间那些凄惨声音的事情。美尼斯听完他们的话，哭泣变成了思索，最终开始祷告。他向太阳伸展双臂，用镇民不懂的语言祈祷——不过话也说回来，镇民并没有很认真地听他在念叨什么，因为天空和云朵变幻出的怪异形状吸引住了他们的注意力。说来奇怪，就在小男孩对天空祈愿的时候，云朵似乎形成了各种朦胧模糊的怪异物体，比方说兽首人身、角顶圆盘的怪物。大自然充满了这一类能够激发想象力的奇观。

当天夜里，大篷车队拔营离开，从此再也没有露面，而镇民陷入困惑，因为他们发现整个小镇都找不到一只猫了。无论大猫小猫、黑猫灰猫、黄猫白猫还是条纹三花，每一户人家的猫都从壁炉前消失得无影无踪。老镇长克兰侬信誓旦旦地说是那些黑肤外来者搞的鬼，为了报复美尼斯的小猫被人杀死，他们带走了镇上所有的猫，他诅咒大篷车队和那个小男孩。但瘦骨嶙峋的公证人尼斯声称老佃农夫妇更值得怀疑，因为他们对猫的憎恶众所周知，而且最近越来越肆无忌惮，只是谁也不敢去责备那两个恶毒的家伙。然而，旅店老板的儿子阿塔尔赌咒说他在黄昏时分见到乌撒镇所有的猫都聚在那个可憎的院子里，两两并排，绕着窝棚非常缓慢而庄重地踱步，像是在施行某种闻所未闻的动物仪式。镇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一个这么小的孩子的话。尽管他们担心那对恶毒的老夫妻已经用魔法迷住并杀死了所有的猫，但他们不敢冲过去质问老佃农，而是想等他走出那个阴森可怕的院子再说。

于是，乌撒镇在徒然的愤怒中沉沉入睡，等人们在清晨醒来——天哪！所有的猫都回到了它们最喜欢的壁炉前！无论大猫小猫、黑猫灰猫、黄猫白猫还是条纹三花，一只猫都没有少。这些猫看上去都毛色光鲜，肚皮浑圆，满意地咕噜咕噜直叫唤。镇民互相讨论，大为惊异。老克兰侬坚持认为它们是被黑肤外来者带走了，因为猫进了老夫妇的窝棚从来是有去无回。不过，有一件怪事得到了所有人的注意，那就是没有一只猫愿意吃分给它们的肉，喝摆在它们面前的牛奶。整整两天，乌撒镇这些毛色光鲜、懒洋洋的猫都不碰任何食物，只顾在炉火前或太阳下打盹。

整整过了一个星期，镇民才注意到树下窝棚到了黄昏时分也不会亮起灯光。瘦子尼斯发现自从猫全体离家的那晚开始，就没有人再见过那对老夫妻。又过了一个星期，镇长决定克服恐惧，以履行职责的心态去一趟那个沉寂得奇怪的窝棚。出于谨慎起见，他还是拉上了铁匠尚恩和石匠苏尔做个见证。他们撞开形同虚设的房门，只发现地上躺着两具剔得干干净净的人类骨架，阴暗角落里有许多形状古怪的甲虫爬来爬去。

乌撒的镇民对此讨论了很久。验尸官扎斯和瘦子公证人尼斯争论不休，各种各样的问题淹没了克兰侬、尚恩和苏尔。就连旅店老板的儿子阿塔尔也受到了仔细的盘问，最后还得到了一份甜点当作奖赏。他们讨论老佃农夫妇，讨论黑肤者的流浪大篷车队，讨论小美尼斯和他的小黑猫，讨论美尼斯的祈祷和祈祷时的天空变化，讨论大篷车队离开当晚猫的表现，讨论后来在那个可憎院子中阴森树下窝棚里发现的东西。

最后，镇民全体通过了那条著名的法令，哈索格的商人将其告诉世人，尼尔的旅行者们热烈讨论。简而言之就是：在乌撒镇，谁也不能杀猫。

敦威治恐怖事件

“戈耳工、许德拉、喀迈拉、刻莱诺和哈耳庇厄[11]的可怖故事——或许也在迷信者的头脑中不断繁衍——但它们确实曾经存在。它们是转录和典型——原型就在我们之中，而且永远如此。否则明知道是虚构的叙述，又怎么可能影响我们呢？难道我们自然而然就能从这些对象中感觉到恐怖，相信它们有能力给我们带来肉体上的伤害？不，绝对不是这样！这些恐惧是来自更古老的过往。它们的存在先于肉体——或者说没有肉体，它们也同样存在……它们施加的恐惧纯粹是精神性的——其强大相称于其在世间的无实在性，在人类尚无罪错的童年时代占据着支配者的位置——解决起来困难重重，或许需要我们洞察创世前的情况，或者至少窥视一眼造物存在前的阴影国度。”

——查尔斯·兰姆

《女巫及其他暗夜恐惧》

[11]戈耳工、许德拉、喀迈拉、刻莱诺和哈耳庇厄都是希腊神话中的怪物。戈耳工是长有尖牙、头生毒蛇的怪物，其中最著名的是美杜莎。许德拉是九头大蛇。喀迈拉上半身像狮子，中间像山羊，下半身像毒蛇，口中喷火。哈耳庇厄是鸟身女妖，刻莱诺是《埃涅阿斯纪》中袭击特洛伊幸存者的哈耳庇厄首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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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旅行者来到马萨诸塞州中北部，要是他在艾尔斯伯里公路刚过迪恩隅的三岔路口拐错弯，就会走上一片荒僻而怪异的土地。地势渐渐变高，攀爬着野蔷薇的石墙越靠越近，蜿蜒道路上积着灰尘。在随处可见的森林里，树木似乎格外高大，野草、荆棘和牧草异常茂盛，很少能在其他人类定居区见到这种长势。但另一方面，经过垦殖的土地却很少，而且往往没有庄稼。稀疏的房屋意外地千篇一律，全都一样衰老、肮脏和破败。你偶尔会在崩裂的门前台阶或遍布石块的山坡草场上见到一两个饱经风霜的孤独身影，不知道为什么，你就是不想向他们问路。这些身影是那么沉默和鬼祟，你会觉得自己遇到了什么禁忌之物，最好不要和这种东西扯上关系。沿着道路爬上一段山坡，群山出现在苍翠森林之上，怪异的不安感觉越发强烈。山峰的顶端过于圆润和对称，无法让人觉得舒服和自然；有时候，天空会格外清晰地衬托出高大石柱围出的怪异圆环，大多数山顶都有这样的布置。

深不可测的沟壑和峡谷时常隔断前路，粗糙的木桥总显得不太牢靠。继续向前走，地势再次下降，成片的沼泽地映入眼帘，你见了会本能地感到厌恶，到了傍晚更觉毛骨悚然，不见身影的三声夜鹰吱喳啼鸣[12]，多得离奇的萤火虫蜂拥而出，伴着牛蛙那片刻不停的嘶哑叫声舞动。米斯卡托尼克河上游犹如闪亮的细线，以怪异的毒蛇之姿蜿蜒爬向圆顶山丘的脚下，而后水势渐渐变大。

随着山丘越来越近，你更在意的往往是密林覆盖的山麓，而不是石柱点缀的山顶。这些山坡总是那么阴森险峻，你只希望能离它们越远越好，但并不存在可以避而远之的其他道路。穿过一条廊桥，你会见到一个小村庄蜷缩在河水与圆山陡壁之间，朽烂的复斜屋顶说明这里的兴建时间要早于邻近地区，这样的成片屋顶会让你惊叹不已。可到了近处仔细再看，你会不安地发现大多数房屋都已荒弃和坍塌，塔顶损坏的教堂如今成了小镇的一处肮脏集市。黑洞洞的廊桥让人不敢放心进入，但你也不可能绕过它。过桥之后，你很难不注意到街道上弥漫着一股微弱的不祥异味，那是几个世纪的霉变和腐烂的产物。你会乐于离开这个地方，顺着狭窄小路绕过山脚，穿过地势平缓的区域，最后回到艾尔斯伯里公路上。日后你也许会知道，自己曾经穿过的村庄名叫敦威治。

外乡人尽可能少来敦威治，那场恐怖事件过后，指向小村的路牌被悉数取下。就一般的审美标准看，这里的风景美丽得非同寻常，但从来没有画家或夏日游客成群涌来。两个世纪前，当谈论巫术血祭、撒旦崇拜和森林怪物还不会被人嘲笑的时候，人们会用这些理由当借口对此地敬而远之。在我们这个理性时代（由于那些心系这座小镇，乃至整个世界的安宁的人掩盖了1928年敦威治恐怖事件的真相），人们就算不知道原因，也会尽量远离小镇。也许原因之一（虽说这个理由无法套用在不明就里的外乡人身上）是当地人已经堕落到了令人厌恶的境地，沿着新英格兰偏僻乡村常见的倒退的道路走得太远。他们几乎形成了一个单独的族群，精神和肉体上都明显表现出退化和近亲繁殖的特征。他们的平均智力低得可怜，但毫无掩饰的恶意和半遮半掩的凶杀、乱伦以及几乎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暴虐和变态行径却是臭名昭著。有两三个历史悠久的古老家族于1692年从塞勒姆迁居此地，他们总算没有堕落到那种朽败境地，但家族的旁系却已经沦落到与肮脏的平民为伍，只剩下姓氏还能追溯回被他们玷污的先祖。维特利家族和毕晓普家族的一些成员还会把长子送去哈佛或米斯卡托尼克大学念书，但极少有年轻人返回族人世世代代出生的破败屋檐之下。

包括知晓最近这起恐怖事件的人在内，谁也说不清楚敦威治的问题究竟出在哪儿，不过有一些古老的传说提到印第安人的密会和亵渎神灵的仪式。他们从巨大的圆形山丘中召唤出禁忌的暗影怪形，地下传来的爆裂声和隆隆巨响回应他们狂欢般的祷告。1747年，艾比亚·郝德利牧师来到敦威治村主持公理会教堂，他就撒旦及其党羽的迫近做了一场令人难忘的布道会。他在布道会上说：

“我们必须承认，恶魔亵渎神圣的可憎言行已经众所周知，因而不容否认。超过二十位活生生的可靠证人，他们亲耳听到从地下传来阿扎赛尔、巴泽勒尔、别西卜和彼列该受诅咒的声音。不到两星期前，本人清清楚楚地听到屋后的山岭间有邪魔在交谈，夹杂其间的还有哒哒声、隆隆声、碾磨声、尖啸声和嘶嘶声，这些都不是地上的造物能发出的声音，只可能来自唯有黑魔法才能发现、唯有魔鬼才能打开的洞窟。”

那次布道会后没多久，郝德利先生就失踪了，而他布道的内容在斯普林菲尔德刊印出版，到现在依然能找到。年复一年，时常有人报告称在山岭间听见怪异声响，地质学家和地文学家至今未能解开这个谜团。

敦威治还有一些其他传说，比方说你会在山顶石柱圈周围闻到恶臭和怪味，又比方说你能隐约听见峡谷底部某些固定位置在特定时间刮起的气流声。还有一些故事试图解释所谓“恶魔狂欢地”的由来，那是一片被诅咒的荒芜山坡，长不出树木、灌木甚至杂草。另外，当地人极为恐惧会在温暖夜晚放声啼鸣的三声夜鹰。他们发誓说那些鸟是亡魂的接引者，总在等候垂死者的灵魂，用怪异的叫声应和死者临终前的喘息。要是它们能够抓住刚离开肉体的灵魂，就会立刻拍打着翅膀飞走，留下犹如恶魔狂笑般的叫声；要是失败了，它们就会逐渐沉默下去，陷入一片失望的寂静。

这些传说来自非常古老的时代，因此总显得那么过时和荒谬。事实上，敦威治确实古老得离奇，它比三十英里内任何一个聚居点都要古老。走到小镇南部，你应该还能看见毕晓普祖宅的地窖墙壁和烟囱，它修建于1700年之前。来到瀑布旁，你会看见磨坊的遗迹，它修建于1806年之前，已经是当地最新的建筑物了。工业在敦威治没有开花结果，19世纪的造厂运动也早早夭折。说到古老，这里最老的建筑物还得数山顶那些粗糙石柱围成的圆环，人们普遍认为修建它们的不是定居者，而是印第安人。在这些石柱圈和哨兵山顶上一块状如桌台的巨岩周围发现了大量的颅骨和其他骨头，因此流行的看法是这些地点曾是波库姆塔克部落的埋骨之地。然而许多人种学家认为这个推测实在荒谬绝伦，坚持认为那些遗骨属于高加索人种。

[12]夜鹰科的北美夜出鸟，因其响亮鸣声（第一及第三音节重）而得名，可不停地反复连叫数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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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3年2月2日星期天上午5点，敦威治镇区内一个只有部分房间住着人的大农庄里，威尔伯·维特利来到了这个世界上。这个农庄贴着山坡而建，离小镇有四英里远，离最近的人家也有一点五英里。人们之所以记得这个日子，是因为2月2日是圣烛节——虽说敦威治的居民很奇怪地用另一个名字纪念那一天；更因为山里的诡异声音响了一整夜，村民家的狗也彻夜嚎叫。还有一点不太引人注意：孩子的母亲是维特利家族一名堕落的成员，这个女人有些畸形，身患白化病，毫无吸引力可言，年约三十五岁，和上了年纪且半疯癫的父亲住在一起，老人年轻时传出过一些极为可怕的巫术流言。谁也不知道拉维妮亚·维特利的丈夫是谁，但根据当地的风俗，镇民也不会排斥这个孩子。至于孩子的另一半祖系，他们愿意怎么大胆猜测就怎么猜去吧。不过，拉维妮亚似乎对她的孩子颇为自豪，这个孩子肤色黝黑，貌如山羊，与她粉红色眼睛、令人厌恶的白化病长相恰好相反。有人听见她念叨许多怪异的预言，说这孩子拥有什么超常力量和远大前程。

拉维妮亚这个人就爱念叨这种东西，因为她生性孤僻，喜欢冒着暴风雨进山乱逛，还试图阅读父亲从维特利家两百年历史中继承来的大开本古书，这些古书散发着霉味，就快被时光和蛀洞变成碎片了。她没上过学，但满脑子都是老维特利灌输给她的支离破碎的古老传说。镇民一向害怕那个偏僻的农庄，因为老维特利玩弄黑魔法的名声在外，而拉维妮亚十二岁那年维特利夫人不明不白地死于暴力手段，使得这里更加不受欢迎。拉维妮亚孤孤单单地活在各种怪异的影响之中，沉迷于疯狂夸张的白日梦和稀奇古怪的消遣活动之中。她的闲暇时光从不会花在家务事上，因此有关秩序和整洁的所有标准也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威尔伯出生的那天夜里，令人胆战心惊的尖叫划破天空，甚至压过了山间怪声和犬吠声，但没有任何一位医生或产婆为他接生。左邻右舍对他也一无所知，直到一个星期后，老维特利驾着雪橇穿过荒原，来到敦威治镇上，前言不搭后语地和奥斯本杂货店里的闲人们聊天，人们才知道这件事。老人似乎发生了变化，他糊里糊涂的脑袋里又多了一丝鬼祟，将他微妙地从畏惧的客体变成了主体，而他可不是会因为家庭琐事而烦恼的那种人。尽管如此，他也表现出了几分自豪，后来人们也在他女儿脸上注意到了这种神情，提到那孩子的由来时，许多听众在多年后还记得他是怎么说的。

“咱才不管乡亲们咋个想——要是拉维妮的崽儿瞅着像是他爹，你们可就猜不到他长的是啥模样喽。你们别以为只有附近的汉子才是汉子。拉维妮读过书，她见过你们大多数人只听说过的东西。咱敢说她的男人是你们能在艾尔斯伯里这片地找到的最好的丈夫了。要是你们像咱一样清楚这儿这些山，你们就不可能想要比她那场更好的教堂婚礼了。咱跟你们说啊——以后总有一天，乡亲们会听见拉维妮的崽儿站在哨兵山的顶上呼喊他父亲的名字！”

威尔伯出生后第一个月内，见过他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老泽卡利亚·维特利，他是维特利家族里未堕落者中的一员；另一个是索耶老爷的同居女人玛米·毕晓普。玛米纯粹出于好奇而来，她后来的叙述忠实于她的观感。泽卡利亚送来了一对奥尔德尼奶牛，那是老维特利向泽卡利亚的儿子柯蒂斯购买的。这一天标志着小威尔伯家购买牛只的历程开端，这个历程结束于1928年，也就是敦威治恐怖事件从发生到告终的那一年。维特利家那破败不堪的牛棚却从未挤满过家畜。有一段时间，好奇者甚至会偷偷爬上山坡，清点放养在旧农庄背后的陡峭山坡上的牛只，他们顶多只数到过十到十二头，而且这些牛都是一副贫血的苍白模样，应该是患了某种疾病或瘟病。造成维特利家牲畜死亡率居高不下的原因，很可能是牧草不卫生或肮脏牛棚里的真菌和木料染有病菌。他们在牛只身上见到了像是被利器所伤的古怪创口和溃疡。而在刚开始的几个月里，有那么一两次，这些人觉得他们在蓬头垢面的老人和他患白化病的邋遢女儿的喉咙上也见到了类似的伤口。

威尔伯出生后的那年春天，拉维妮亚恢复了她在山岭间乱逛的习惯，比例畸形的手臂里抱着肤色黝黑的婴儿。大多数镇民见过那个孩子之后，对维特利一家的兴趣就渐渐消退了，也懒得去评论这个新生儿似乎一天一个样的飞速成长。是的，威尔伯的发育速度确实惊人，出生后不到三个月，他的个头和肌肉力量就已经超过了绝大多数不到一周岁的幼儿。他的举止，甚至包括嗓音，都表现出了在幼儿身上极为罕见的克制和从容；更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是，他才七个月就开始独自蹒跚学步，又过了一个月，“蹒跚”二字都可以摘掉了。

一段时间后，那年万圣节的午夜时分，人们看见哨兵山山顶燃起熊熊大火，在那里，桌台般的巨石立于遍地白骨之中。塞拉斯·毕晓普，毕晓普家族尚未堕落的一名成员，声称在人们见到火光前一小时左右，他看过那个男孩领着母亲，稳稳当当地跑上了哨兵山的山坡，这番话引起了不少流言蜚语。当时塞拉斯正在驱赶一头走散的小母牛，在提灯的黯淡光线下见到两条人影一闪而过，他险些忘记了自己的任务。那两条人影无声无息地穿过灌木丛，我们这位目瞪口呆的观察者觉得他们似乎一丝不挂。事后回想，他不确定男孩是不是完全没穿衣服，还是有可能系了一条带流苏的腰带，身穿深色的短裤或长裤。在此之后，只要还活着和神志清醒，威尔伯出现在人们面前时就总是穿戴整齐，不会忘系上任何一粒扣子，衣冠不整，甚至只是有可能会衣冠不整都能惹得他担忧、暴怒。他在这方面与不修边幅的母亲和祖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一点总是让镇民津津乐道。直到1928年的恐怖事件之后，人们才明白其中真正的原因。

次年一月，坊间流言的焦点是“拉维妮的黑崽子”只有十一个月大就开始说话了。这件事之所以值得关注，原因有两点：一是因为他的口音不同于当地的一般口音；二是因为他没有幼儿那种口齿不清的牙牙之语，三四岁的孩子能有他这个水平也值得骄傲了。小威尔伯并不健谈，但只要一开口，就会流露出某种难以捉摸的奇特之处，敦威治和它的全体镇民都不具备这种东西。怪异感不在他说话的内容中，更不在他使用的简单词句中，而是似乎与他的语调或发出声音的内部器官有着模糊的联系。他的面容同样因为一种老成之感而引人瞩目，尽管他继承了母亲和祖父的短下巴，但年纪小小就已经坚挺成形的鼻梁和近似于拉丁人的黑色大眼睛都让他显得像个拥有超卓智慧的成年人。然而，尽管他看起来异常聪慧，相貌却丑得出奇：他嘴唇很厚，毛孔粗大，肤色黑黄，头发粗糙而卷曲，耳朵长得怪异，整张脸像是一头山羊甚至野兽。镇民对他的厌恶很快就超过了对他母亲和祖父的厌恶，关于他的猜测总有老维特利曾经研究的黑魔法当调味料，还有什么他站在石柱圈里，面对一本摊开的大书，高喊犹格-索托斯的可怖名字，连群山都为之颤抖。狗也痛恨这个孩子，他不得不用各种手段抵挡它们的狂吠和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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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老维特利还在不断购入牛只，而他的畜群规模却没有显著增长。他还开始伐木和整修家中尚未利用的区域。这幢宽敞的尖屋顶农舍的后半截完全埋进了怪石嶙峋的山坡，底层受损最轻的三个房间足够他和女儿使用。老维特利身上肯定还保留着惊人的力量，因为他一个人就完成了这么繁重的体力劳动。尽管他依然没完没了地胡言乱语，但木工活儿却体现出了精心计算的成果。威尔伯出生没多久他就开始了劳作，诸多的工具房之一忽然整理得井井有条，用木板封死窗户，安装了一把结实的新锁。现在他翻修起了废弃已久的二楼，手艺不亚于技艺娴熟的工匠。老人的疯病只体现在一点上：他用木板钉死了二楼所有的窗户。不过也有许多人说，光是整修这件事本身就已经疯得厉害了。他为新出生的外孙在楼下整理出了另一个房间，这个倒还在情理之中。有几位访客见过孩子的房间，但所有人都被禁止接近钉得严严实实的二楼。楼下房间的墙边摆满了高而坚固的架子，他正在将以前乱七八糟堆在各个房间角落里的霉烂古书和散乱书页搜集起来，按照某种精心编排的顺序放上书架。

“我拿它们派上过一些用场。”老人一边说，一边用他在生锈炉台上煮出来的糨糊修补一张撕破的书页，“但这孩子适合更好地利用它们。咱得尽量把书修补好，因为这些就是他要学习的全部东西。”

1914年9月，威尔伯一岁七个月大，他的体格和成就令人害怕。他的个头比得上四岁孩童，说话流利，聪明得让你不敢相信。他在田野和山岭间自由自在地奔跑，母亲每次出门乱逛都会有他陪在身旁。在家里，他孜孜不倦地研究外祖父那些书籍里的怪异图片和表格，老维特利会在许多个漫长而寂静的下午教导和考校他。这时候房屋的修葺已经完工，见过的人都会心生疑虑，为什么楼上的一扇窗户会被改造成坚实的木板门呢？那扇窗户位于东侧山墙的尽头，紧贴山坡；也没有人能想象为什么要用木板修建一条从地面通往那扇窗户的走道。正是在快完工的时候，人们发现自从威尔伯出生后就被封死窗户、装上新锁的旧工具房又遭弃用了，那扇门没精打采地敞开着。有一次，索耶老爷带着老维特利买的牛去他们家，一时好奇就进去看了看，被扑鼻而来的怪异气味熏得昏头转向——他斩钉截铁地说，除了山顶的印第安人石柱圈附近之外，他这辈子都没闻到过这么可怕的恶臭，散发出这股气味的绝对不是什么寻常东西，甚至不可能来自尘世间。不过话又说回来，敦威治镇民的住宅和窝棚可从来不是嗅觉的天国乐土。

接下来的几个月没什么特别的怪事，但所有人都信誓旦旦地说山里的神秘怪声在缓慢而持续不断地增多。1915年五朔节前夕，山岭的震动连艾尔斯伯里的居民都感觉到了。同年万圣节，地下的隆隆声怪异地应和着哨兵山山顶的熊熊烈火——按照当地人的说法，那是“维特利家那帮巫师搞的鬼”。威尔伯继续怪诞地成长发育，才四岁就像个十岁孩童了。他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镇民开始关注他那张山羊脸上越来越显著的邪恶表情。他有时候会用某种难懂的语言念念有词，以怪异的曲调咏唱，让听众感觉到难以解释的巨大恐惧。狗对他表现出的憎恶已是广为人知，他不得不随身携带武器，否则就无法安全地穿过村庄。他偶尔会使用武器，犬类守护者的主人自然不可能因此喜爱他。

拜访他们家的人寥寥无几，他们通常会见到拉维妮亚一个人待在楼下，而木板封死窗户的二楼回荡着叫声和脚步声。她不肯说她父亲和儿子在楼上干什么。有一次，一位爱开玩笑的鱼贩试着推了推通往二楼的上锁房门，拉维妮亚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表露出异乎寻常的恐惧。鱼贩告诉敦威治镇上杂货店里的闲人说，他觉得他听见从楼上传来了马踏楼板的声音。闲人们搜肠刮肚地思索，想到了从窗户改造成的门和连接地面的通道，想到了迅速消失的牛只。他们回忆起老维特利年轻时的传闻，回忆起将小公牛在特定时间献祭给某些异教神祇就能从地底召唤出怪物的传说，一个个都吓得瑟瑟发抖。镇民早已注意到，狗对维特利家的憎恶和畏惧与它们对小威尔伯的憎恶和畏惧一样强烈。

1917年，战争打响，索耶·维特利老爷担任当地征兵委员会的主席，他实在没法凑齐足够数量的敦威治年轻人，就连只是满足训练营的最低标准都做不到。该地人种严重衰落的迹象引起政府的关注，于是政府派遣几位官员和医学专家前往实地研究；新英格兰地区报纸的读者大概还记得他们的这场调查，公众的关注使得记者开始跟踪报道维特利一家，导致《波士顿环球报》和《阿卡姆广告人》在周日特刊中浓墨重彩地描述小威尔伯的早熟、老维特利的黑魔法、塞满书架的怪异图书、古老农舍封死的二楼、笼罩整个地区的诡异气氛和山岭间的奇怪声响。威尔伯当时四岁半，样子像是十五岁的小伙子，嘴唇和面颊已经冒出粗糙的黑色绒毛，嗓音也像进入变声期似的开始沙哑。

索耶老爷带着记者和摄影师来到维特利家，请他们注意似乎从封死的二楼弥漫而下的那股恶臭。他说，这里竣工后，他在废弃的工具房里闻到过同样的气味。另外，他在山顶石柱圈附近偶尔也会闻到与此类似的微弱气味。文章刊出后，敦威治人读着报纸，见到明显的错误就会心一笑。有一点他们觉得很困惑，文章作者为什么很看重老维特利总是用极其古老的金币买牛这件事呢？维特利一家接待来访者时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厌恶，但他们也不敢用激烈的手段抵抗或干脆拒绝开口，因为那样反而会招来更多的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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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十年间，维特利一家的事迹渐渐淹没在了这个病态群落的日常生活之中，人们习惯了他们古怪的生活方式，也不去理会他们在五朔节前夕和万圣节之夜的狂野仪式。他们一年两次在哨兵山的山顶点燃火焰，每逢这种时候，群山就会响起越来越剧烈的隆隆声。无论什么季节，那个偏僻农庄总会闹出怪异而不祥的各种事情。在这十年间拜访过维特利家的人都声称听见封死的二楼传出响动，也对他们如此频繁而持续地献祭母牛和小公牛感到困惑。有人说要向防止虐待动物协会投诉，但终究只是说说而已，因为敦威治人从来都不愿引起外部世界对他们的关注。

1923年，威尔伯年满十岁，但心智、声音、体态和满脸胡须都让人觉得他已经成年。与此同时，旧农庄迎来了第二次大规模翻修。改造范围完全在封死的二楼之内，从丢弃的木料碎片看得出，年轻人和祖父敲掉了所有隔断，甚至拆除了阁楼地板，在底层天花板和尖屋顶之间制造出了一整片空间。他们连中央大烟囱也一并拆掉了，给锈迹斑斑的炉子安装了一根直通屋外的薄铁皮烟道管。

隔年春天，老维特利发现越来越多的三声夜鹰会在夜里飞出冷泉峡谷，落在他的窗口吱喳啼鸣。他似乎觉得这件事意义非凡，对奥斯本杂货店的闲人说，他认为他的大限已到。

“它们跟着咱的呼吸笑话咱呢，”他说，“要咱说，它们准备好捕捉咱的魂儿了。它们知道它要走啦，可不打算让它逃掉。弟兄们，等咱咽气了，你们会知道它们有没有逮住我。要是逮住了，它们会唱啊笑啊直到天亮。要是没逮住，它们就会安安静静待着。咱就盼着有一天哪，它们能和它们要逮的魂儿好好打上一架。”

1924年8月1日收获节之夜，威尔伯·维特利抽打着家里仅剩下的一匹马，摸黑赶到镇上的奥斯本杂货店，用电话请来了艾尔斯伯里的霍顿医生。医生发现老维特利处于弥留之际，微弱的心跳和费劲的呼吸说明他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邋遢的白化病女儿和年纪小小就满脸胡须的外孙站在床边，头顶上的空洞深渊中传来令人不安的隐约响动，那声音像是有节奏的波涛或浪花拍岸声，就仿佛潮水冲刷着平坦的海岸。但更让医生心烦意乱的是外面喧闹的鸟鸣，似乎有无穷多只三声夜鹰没完没了地号叫着它们的口信，可怕地应和着垂死老人的急促喘息。霍顿医生心想，这太离奇、太不自然了，就像他非常不愿意前来出诊的这整个地区。

临近2点，老维特利恢复意识，从喘息中断断续续地向外孙挤出几句话。

“还需要更大的地方，威利，很快就需要更大的地方了。你长得快——那东西长得更快。孩子，它很快就会准备好侍奉你。为犹格-索托斯打开大门，需要的长篇吟唱，你可以在完整版的第751页找到，然后划一根火柴点燃监狱。空气里的火现在没法伤害它。”

他显然彻底神志不清了。老人停顿片刻，窗外的成群夜鹰调整叫声，适应老人已经改变的音调，远处传来群山中的怪异声音，他又说了最后几句话。

“按时喂它，威利，要注意食物的量。空间有限，不能让它长得太快，否则它会在你为犹格-索托斯打开大门前撑破房间或破笼而逃。只有来自外界的它们才能让它繁殖和做工……只有它们，旧神想要回归……”

但喘息再次打断了他，三声夜鹰的啼鸣随之改变，拉维妮亚不禁惊叫。老人就这么又拖了一个多小时，直到从喉咙深处挤出最后一口气。霍顿医生合上他皱缩的眼皮，遮住已经失神的灰色眼睛，吵闹的鸟鸣渐渐归于沉寂。拉维妮亚静静啜泣，而威尔伯只是在群山微弱的隆隆声中轻轻一笑。

“它们没有逮住他。”他用浑厚的男低音喃喃道。

这时候的威尔伯在他钻研的偏门领域内已经是博览群书的专家了，与远方保存着稀有禁忌古书的各种场所中的许多博物馆员通过书信往来，因而小有名声。某些青少年失踪案件的疑点若有若无地指向他家门口，所以敦威治人越来越厌恶和害怕他，但镇民始终保持沉默，这或者是出于恐惧，或者是因为他和他祖父当年一样，也定期用旧金币采买牛只，而且数量还越来越多。他现在看上去已经完全成熟，身高达到了成年人的平均高度，而且似乎还没有长到头。1925年的一天，与他通信的一位学者从米斯卡托尼克大学前来拜访他，离开时脸色苍白，表情困窘。那时候的威尔伯身高六又四分之三英尺。

随着年岁渐长，威尔伯待他半畸形的白化病母亲越来越轻蔑，最后甚至禁止她和他一同在五朔节和万圣节去山中祭拜。1926年，这个可怜人向玛米·毕晓普承认说她害怕儿子。

“俺知道他的很多事情，但不敢告诉你啊，玛米。”她说，“而且现在有很多事情也不知道了。俺对上帝发誓，俺不知道他到底要啥，也不知道他想干啥。”

那年万圣节，山中怪声比往年更喧闹，哨兵山上一如既往地燃起火焰，而更加引人注意的是大群三声夜鹰有节奏的啼鸣声，它们出现得不合自然规律，聚集在没有点灯的维特利农庄附近。午夜刚过，夜鹰的尖声鸣叫忽然转成喧杂的哄笑，乡野间回荡着这种怪声，直到黎明时分才安静下去。鸟群随后匆匆赶往南方，比正常的迁徙时间晚了足足一个月。镇民当时完全不明白这代表着什么。敦威治似乎无人去世，但可怜的拉维妮亚·维特利，这位畸形的白化病人，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1927年夏天，威尔伯修整好农场里的两间工具房，将书籍和财物搬了进去。没过多久，索耶老爷告诉奥斯本杂货店的闲人们，说维特利农庄又在大兴土木。威尔伯钉死了底楼所有的门窗，正在像他和祖父四年前那样打通所有隔间。威尔伯住在一间工具房里，索耶认为他看起来异乎寻常的忧虑和恐惧。人们普遍怀疑他知道母亲为何失踪，极少有人愿意接近他家。他的身高已经超过七英尺，依然没有停止生长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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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冬天最稀奇的事情莫过于威尔伯第一次离开了敦威治地区。虽然他和哈佛的怀德纳图书馆、巴黎的法国国家图书馆、大英博物馆、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和阿卡姆的米斯卡托尼克大学建立了通信联系，但都没能帮他借到一本他渴望阅读的古书，于是他只好亲自前往离他最近的米斯卡托尼克大学查阅馆藏的抄本。这个年轻人衣衫褴褛，肮脏不堪，满脸胡须，肤色黝黑，面如山羊，操着一口粗野的方言，身高接近八英尺，拎着刚在奥斯本杂货店买的廉价手提箱，在某一天出现在了阿卡姆，寻找锁藏在大学图书馆的一本恐怖古书：阿拉伯疯人阿卜杜拉·阿尔哈萨德所著《死灵之书》，由奥洛斯·沃尔密乌斯译成拉丁语，于17世纪在西班牙出版。威尔伯以前从没进过城，但除了赶往大学之外全无他想。他浑然不知自己经过了一条硕大的守门狗，这条狗龇着白牙，叫声中的愤怒和敌意强烈得异乎寻常，疯狂地拽着拴住它的结实铁链。

威尔伯带着祖父传给他的《死灵之书》，那是迪博士翻译的英文版，价值连城但不完整。获准阅读拉丁译本之后，他迫不及待地开始对比两种文本，希望能找到残缺译本缺少的第751页上的一个段落。出于礼貌，他不得不向图书馆馆员透露了这些。这位同样博学多识的图书馆馆员亨利·阿米塔奇（米斯卡托尼克大学的文学硕士，普林斯顿大学的哲学博士，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文学博士）曾经拜访过维特利家农庄，此刻用问题淹没了威尔伯。威尔伯只得承认，他在寻找包含犹格-索托斯这个可怖名字的某种仪式或咒语，但两种文本之间的差异、重复和矛盾使得他难以做出选择。在他抄录最终确定的仪式时，阿米塔奇博士不由自主地从他背后看了一眼打开的书页，发现左手边的拉丁译本竟包含着威胁全世界和平和理性的恐怖危险。

“吾等不能认为，”阿米塔奇在脑海里翻译道，“人类是地球最古老和最终的主宰，也不能认为寻常的生命和物质会独行于世。旧日支配者过去在，旧日支配者此时在，旧日支配者未来亦在。旧日支配者不在我们知晓的空间内，而在空间之间。旧日支配者无声无息地行走在时间之初，不受维度束缚，不为我们所见。犹格-索托斯知晓大门。犹格-索托斯即是大门。犹格-索托斯是大门的钥匙和护卫。过去，此时，未来，在犹格-索托斯均为一体。他知晓旧日支配者曾于何地闯入，也知晓它们将于何地再次闯入。他知晓旧日支配者曾践踏地上的何处，知晓它们还将践踏何处，知晓它们践踏时为何无人能目睹它们。通过它们的气味，人有时能知晓它们接近，但人无法目睹它们的形象，只能从它们使人类诞下子嗣的容貌中略作了解。而这些子嗣种类繁多，从人类最真切的幻想到与它们自身一样无形无实质，林林总总各自不同。它们只在特定的时节里，那被说出的言语和被呼号的仪式的偏僻之处走过，无影无踪，留下腐坏。风传诵它们的声音，大地呢喃它们的意识。它们弯曲森林，碾碎城市，但森林和城市都见不到造祸的手。卡达斯在寒冷废墟知晓了它们，但谁人知晓卡达斯呢？南极冰原和沉入大洋的岛屿拥有刻印它们封印的石柱，但谁人见过那冰封城市和遍覆海草与藤壶的封印巨塔呢？伟大的克苏鲁是它们的表亲，但它也只模糊地窥视过它们的身影。咿呀！莎布-尼古拉斯！你是污秽，应该知晓它们。它们的手扼住你的喉咙，你也依然看不见它们。它们的栖身之处就在你上锁的门口。犹格-索托斯是大门的钥匙，大门存在于球界相接之处。人统治之地曾归它们统治，它们将重新统治人现在统治之地。夏日过后是冬季，冬季过后是夏日。它们耐心等待，因为它们终将重新支配此地。”

阿米塔奇回忆起他听说过的敦威治传闻、山中作祟的鬼怪、威尔伯·维特利这个人以及围绕着他的险恶气场——从诡异的出生到弑母的嫌疑——再联想起刚读到的文字，一阵恐惧袭上心头，就好像迎面吹来了坟墓里的湿冷阴风。面前这个驼背的山羊脸巨人仿佛是另一颗星球或另一个维度的子嗣，只有部分属于人类，与本质和实体的黑暗深渊有着联系，那些深渊犹如巨大无比的幻影，超越了全部的力与物质、时间与空间的束缚。威尔伯忽然抬起头，用他奇异的共鸣方式说话，这个嗓音暗示着他的发声器官与普通人类有所不同。

“阿米塔奇先生，”他说，“咱盘算咱得把这本书带回家。书里有些东西，咱得在特定的条件下尝试，这儿可做不到。要是让条条框框拦住咱，那可就罪孽深重了。就让咱带走它吧，先生，咱发誓谁都不会知道有这码事。咱都不需要说咱会好好爱惜它的。把迪的英文版弄成这样的可不是咱……”

威尔伯停了下来，因为他看见了图书馆馆员脸上坚决的拒绝表情，他那张山羊脸顿时变得奸诈狡猾。阿米塔奇正要说他可以抄录他需要的章节，但忽然想到有可能造成的后果，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将通往那么邪恶的外部空间的钥匙交给这么一个人，他要承担的责任未免太大了一些。威尔伯看清了事态，换上尽量轻松的语气说：“哎呀，既然你这么想，那就算了吧。也许哈佛不会像你这么大惊小怪。”他没有再说什么，起身走出图书馆，过每一道门的时候都不得不弯腰低头。

阿米塔奇听见守门大狗凶狠的吠叫声，隔着窗户目送维特利猩猩般的身影走出他能见到的这片校园。他想到自己听说过的那些离奇传闻，回想起《广告人报》当年周日特刊上的报道，又想到他拜访敦威治时在乡野村镇听说的民间故事。某些不可见之物——并非出自地球，至少不是三维空间中的地球——带着恶臭和恐怖穿过新英格兰的峡谷，令人厌恶地盘桓于群山峰顶。关于这些，他长久以来都深信不疑。现在他似乎感觉到了这种入侵恐怖的某个组成部分正在迫近，提前瞥见了曾经沉睡的古老梦魇统治下的黑暗国度，憎恶使得他不禁颤抖。他将《死灵之书》收起来锁好，但房间里依然弥漫着一股难以辨识的邪恶臭味。“你是污秽，应该知晓它们。”他引用书中原文。对，三年前不到他拜访维特利家农庄时，正是这同样的气味让他恶心想吐。他再次想到散发不祥气息的山羊脸威尔伯，嘲笑镇民对他生身父亲的种种猜测。

“近亲繁殖？”阿米塔奇自言自语道，“上帝啊，多么愚蠢！让他们看亚瑟·马钦的《伟大潘神》，他们会以为那是最平常的敦威治丑闻！但威尔伯·维特利的父亲究竟是什么该诅咒的无形力量，来自三维空间的地球之上还是之外？他出生在圣烛节，1912年五朔节的九个月以后，连阿卡姆都听说那晚出现了奇异的地底怪声，五月的那个夜晚，究竟是什么东西在群山间走动？是什么样的恐怖在那个五朔节，以半人的血肉之躯来到世间？”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阿米塔奇博士开始搜集有关威尔伯·维特利和在敦威治附近出没的无形之物的所有资料。他联系上了艾尔斯伯里的霍顿医生，霍顿医生曾照顾过临终前的老维特利，老人的遗言引起了博士的深思。他再次来到敦威治镇，可惜没有什么新收获。不过仔细研读《死灵之书》中威尔伯苦苦追寻的那些篇章后，他似乎得到了一些新的可怖线索，帮助他理解那个隐然威胁这颗星球的奇异邪灵究竟拥有什么样的本质、手段和欲望。他与波士顿研究古代传说的几位学者交谈，与许多其他机构的人员通信，惊愕感越来越强烈，经历了不同阶段的恐慌之后，最后终于变成深入灵魂的恐惧。随着夏季一天天过去，他认定自己必须做些什么事情，应对潜伏在米斯卡托尼克上游的恐怖之物和以威尔伯·维特利肉身行走于人间的可怕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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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威治恐怖事件发生于1928年收获节和秋分之间，阿米塔奇博士本人也目睹了事件的惊悚序幕。当时，他听说了维特利诡异的剑桥之旅，维特利疯狂地想借阅或抄录怀德纳图书馆的《死灵之书》藏本。但他再怎么努力都注定无济于事，因为阿米塔奇已经以最恳切的态度提醒了负责保管这本恐怖书籍的所有图书馆馆员。威尔伯在剑桥表现出了令人惊骇的紧张态度，他一方面渴望得到那本书，另一方面又急于赶回家去，像是害怕离家太久可能会造成的后果。

8月初发生了一件并不出乎意料的事情，8月3日凌晨时分，大学校园里突然响起凶狠而癫狂的犬吠声，惊醒了阿米塔奇博士。咆哮声和吠叫声低沉而可怖，几近疯狂，持续不断，而且越来越响，中间还穿插着令人惊恐的明显停顿。紧接着响起了一声完全不同的尖叫，吵醒了阿卡姆一半的睡眠者，令他们从此饱受噩梦的折磨。这一声尖叫不可能来自尘世间的生物，至少不可能完全是尘世间的造物。

阿米塔奇随便套上一些衣物，穿过马路和草坪，跑向大学的建筑物，发现有很多人赶在了他的前面，他听见图书馆的防盗警铃还在尖啸。月光下，一扇敞开的窗户张开漆黑大口。闯入者显然已经进去了，因为吠叫声和尖叫声无疑是从图书馆里传出来的，而这两种声音正在迅速变轻，转为低吼声和呻吟声。本能告诉阿米塔奇，里面发生的事情恐怕不适合心理准备不足的人看见，于是他一边打开前厅大门，一边以权威的口吻命令众人后退。他在围观者中看见了沃伦·莱斯教授和弗朗西斯·摩根博士，他曾向这两个人讲述过他的猜测和担忧，因此示意他们陪他一同进去。图书馆里已经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守门狗警惕的呜呜低吼。阿米塔奇忽然诧异地听见灌木丛里响起了三声夜鹰的嘈杂合唱，有节奏的可怕啼鸣像是在应和垂死者的临终呼吸。

图书馆里充斥着可怖的恶臭，阿米塔奇博士实在太熟悉这股气味了。三个人跑过大厅，冲进传出低吼声的宗谱学小阅览室。足足有一秒钟，他们谁也不敢开灯，最后还是阿米塔奇鼓足全部勇气，按下电灯开关。三位学者中的某一位，不确定是谁，见到眼前躺在凌乱书桌和翻倒座椅之间的那个东西，忍不住失声尖叫。莱斯教授说他有好一会儿完全失去了意识，不过还好没有踉跄跌倒。

那东西身长约九英尺，半蜷缩着侧躺在散发恶臭、如沥青般黏稠的黄绿色脓水里，守门狗撕扯掉了它的所有衣物和部分皮肤。它还没有死透，身体尚在断断续续、无声无息地抽搐，胸膛的起伏节奏可怖地契合着在外等待的三声夜鹰的疯狂啼鸣声。皮鞋和衣物的碎片散落在房间里，窗户底下有个帆布袋，显然是被扔在那儿的。一把左轮手枪丢在中央阅览台旁边，后来发现的一颗有击发凹痕但未能打响的子弹说明了为什么无人听见枪声，但此刻吸引了三个人全部注意力的还是地上那个怪物。说人类的笔力无法描述它不但老套，而且也不尽准确，然而任何人，只要对形状和轮廓的概念还被这颗星球上的普通生命和仅仅三个已知维度束缚着，就不可能形象而生动地想象它的样子。毫无疑问，怪物有一部分人类的特征，双手和头部非常类似人类，短下巴的山羊脸更是维特利家的典型容貌；但躯体和下半身就畸形得无与伦比了，只有借助宽松的衣物，它才能行走于人世间而不会引来怀疑或杀身之祸。

它腰部以上与人类差不多，但依然被守门狗警觉地按住的胸膛覆盖着鳄鱼般的块状坚韧硬皮，背部的黄黑花斑有点像某些蛇类的鳞片。可怖的是腰部以下，与人类的相似之处消失殆尽，只剩下彻底的离奇恐怖：皮肤上长满了粗糙黑毛，几十条带有红色口器的灰绿色长触手从腹部无力地向外伸展。触手的排列方式很怪异，像是遵循了地球甚至太阳系尚未知晓的某种宇宙对称性。两侧臀部上各有一个带纤毛的粉色圆环，有点像没有成熟的眼睛。应该长着尾巴的部位有一条带紫色环纹的肉喙或触须，种种迹象表明那是尚未发育的嘴部或咽喉。四肢要是去掉黑毛，就有点像史前巨型蜥蜴的后腿，但顶端既不是蹄子也没长钩爪，而是有着脊状隆纹的肉掌。它呼吸的时候，尾部和触手会有节奏地改变颜色，似乎在循环系统的作用下，从正常人类变得像是它非人类的先祖，触手的绿色会加深，尾部会变成黄色，紫色圆环之间则转为让人恶心的灰白色。它没有人类的血液，恶臭的黄绿色脓水沿着上漆的地板流淌，超出了黏稠液体的范围，怪异地改变了地板的颜色。

三个人的到来似乎唤醒了垂死的怪物，它没有转过头或抬起头，只是开始喃喃自语。阿米塔奇博士没有记录下它自言自语的内容，但非常确定它使用的绝对不是英语。起初的音节与地球上的任何语言都毫无关系，但到后来渐渐有了一些来自《死灵之书》的零星片段，这个畸形的恐怖怪物正是为了这本书才招致了毁灭。根据阿米塔奇的回忆，那些片段大概是“N'gai, n'gha'ghaa, bugg—shoggog, y'hah; 犹格-索托斯，犹格-索托斯……”声音渐渐轻了下去，直至寂静，而三声夜鹰怀着邪恶期待的啼鸣越来越响。

喘息声陡然停顿，守门狗抬起头，悠长而凄厉地嚎叫。地上怪物的黄色山羊脸和刚才不一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黑色巨眼悄然闭上。窗外，三声夜鹰的啼鸣戛然而止，鸟群在惊恐中拍打翅膀，声音盖过了围观人群的交头接耳。这些守候者腾空而起，身影遮住了月亮，被它们想要猎取的东西吓得落荒而逃。

这时候，守门狗忽然惊起，害怕地狂吠几声，从它进来的那扇窗户急急忙忙地跳了出去。围观人群发出尖叫，阿米塔奇博士大声喝令他们不得靠近图书馆，等警察和验尸官来了再说。还好阅览室的窗户很高，围观者看不见房间里的情形，他仔细拉上了所有窗户的黑色遮光帘。两位警察终于赶到，摩根博士在门厅迎接他们，请他们为了自己好，等验尸官检查完并盖上那怪物后，再进入充满恶臭的那间阅览室。

与此同时，地上的怪物发生了可怖的变化。你根本不可能想象尸体以什么样的速度在阿米塔奇博士和莱斯教授眼前萎缩、分解，但可以断定的是，除了面部和双手，威尔伯·维特利与人类的相似之处恐怕少得可怜。法医赶到的时候，上漆地板上只剩下了一摊黏糊糊的发白物质，连骇人的恶臭都快散尽了。维特利显然没有颅骨和身体骨架，至少没有稳定的固态骨骼。他从不明身份的父亲那里继承了某些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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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只是真正的敦威治恐怖事件的序曲。大惑不解的有关部门按规定走了一遍程序，没有向媒体和大众公布离奇的细节，派出人员前往敦威治和艾尔斯伯里清点已故威尔伯·维特利的遗产并通知他的继承人。清点人员发现强烈的不安情绪笼罩了整个敦威治，既因为圆顶山丘下的隆隆声越来越响，也因为维特利家被木板钉死的空壳农庄里散发出不寻常的恶臭，如汹涌波浪拍岸的怪声也一天比一天响亮。威尔伯不在家的这段时间里，索耶老爷替他照看马匹和牛只，竟不幸患上了严重的神经衰弱。清点人员编造出理由，没有进入被木板钉死的喧闹农舍，很高兴地将他们对死者住所（也就是不久前整修好的工具房）的调查变成了一次浮光掠影的参观。他们向艾尔斯伯里法院呈上一份冗长的报告，米斯卡托尼克河上游不计其数的维特利家族成员，无论是已堕落的还是未堕落的，为继承权打起了各种各样的官司。

清点人员在屋主充当书桌的旧衣橱上发现了一本极厚的手稿，怪异的字符写在大号记账册上，根据文字的间距和墨水及笔迹的变化，他们认为这是死者的日记，但内容对他们来说是个令人沮丧的谜团。经过一周的讨论，日记连同死者的怪异藏书一同被送往米斯卡托尼克大学，希望学者们在研究后能翻译成普通人的语言，但就连最优秀的语言学家也很快就意识到这个谜并不容易解开。威尔伯和老维特利用来付账的古老金币则始终未被发现。

9月9日夜里，恐怖事件终于降临。那天傍晚，山中的怪声格外响亮，狗疯狂吠叫了一整夜。19日清晨，早起者注意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特别的臭味。乔治·科里住在冷泉峡谷和镇子之间，他们家的雇工卢瑟·布朗清晨赶牛去十亩草场放牧。7点左右，卢瑟发疯般地跑回来，跌跌撞撞冲进厨房，恐惧让他几乎全身抽搐。牛群跟着小伙子跑了回来，和他一样惊恐万状，在外面的院子里来回转悠，可怜兮兮地哀叫着。卢瑟上气不接下气地向科里夫人讲述他的遭遇。

“峡谷外面的路上唷，科里太太——有东西在那儿！闻起来像是一个雷打过来唷，路边的灌木和小树都被压倒了，就像有座屋子被拖过去了。噢，这还不是最可怕的，不是。路上有脚印唷，科里太太——又大又圆的脚印，大得就像木桶头，深得就像大象踩出来的，而且绝对不是四条腿的东西能弄出来的！咱跑回来前仔细看了一两个，看见每个脚印都有线条从一个点扩出去，就好像棕榈叶的扇子——但个头要大两三倍——顺着那条路往前走下去了。还有那味道啊，太可怕了，就像巫师维特利的老屋子周围……”

他说不下去了，驱赶他回家的恐惧让他又一次颤抖起来。科里夫人问不出更多的情况来，于是打电话给左邻右舍。先于恐怖事件本身而来的恐慌开始传播。赛斯·毕晓普住得离维特利家最近，她打给对方的管家莎莉·索耶，这次传播者和听众交换了角色：莎莉的儿子琼西睡眠不佳，早起沿着通向维特利家的山坡散步，只看了一眼维特利家和毕晓普家夜间放牛睡觉的草场就吓得狂奔回家。

“对，科里太太，”电话里传来莎莉颤抖的声音，“琼西刚回来，吓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他说老维特利家被炸碎了，木料飞得到处都是，就好像屋里藏着炸药。只有底层地板没炸穿，但覆盖着像是沥青的东西，味道难闻极了，从侧墙被炸飞的地方沿着边缘往地上淌。院子里有些可怕的脚印——又大又圆的脚印，比猪头都大，还沾着黏糊糊的东西，和屋里的东西一样。琼西说脚印通向草场，被压倒的草丛比牛棚都要宽，脚印到过的地方，石墙全都塌了。

“他还说唷，他说，科里太太，虽说他都快吓死了，但还是去找赛斯家的牛，结果在靠近恶魔狂欢地的山上草场找到了它们，情况糟透了。有一半已经不见了，剩下一半的血被吸光了，身上的伤口就像拉维妮亚那黑崽子生下来以后维特利家的牛身上的伤口！赛斯过去看了，不过我敢说他不会太靠近巫师维特利他们家！琼西没仔细看压倒草丛的痕迹离开牧场后去了哪儿，但他说应该是朝峡谷往镇上的方向去了。

“咱跟你说啊，科里太太，有些不该走在地上的东西被放出来了。要我说啊，威尔伯·维特利那个黑崽子死得真是活该，他就是那种东西生下来的。就像我一直跟大家说的，他根本不是人类。我觉得他和老维特利在钉起来的屋子里养什么东西，那东西比他还不像人类。敦威治一直有些看不见的东西，而且是活着的东西，不是人类，也对咱们人类没安好心。

“地底下昨晚又哼哼来着，今早快天亮那会儿，琼西听见冷泉峡谷里的三声夜鹰闹腾得厉害，吵得他睡不着。然后他觉得巫师维特利家那边也隐约传来什么响动，似乎是木料断裂，就像大木箱或板条箱被撑破的声音。因为这个那个的，他根本睡不着，天刚亮就一骨碌爬起来，说他必须去维特利家看看究竟出了啥事。这下算是开了眼界，科里太太！情况很不妙，我觉得男人们应该集合起来做点什么。我知道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就在附近出没，我觉得我的日子快到了，只有老天才知道那到底是个啥。

“你家卢瑟有没有看见那些大脚印往哪儿去了？不知道？噢，科里太太，要是脚印在峡谷这一侧的道路上，而且还没到你们家，那我盘算着它们肯定进峡谷了。应该没错。我一直说冷泉峡谷不是什么体面的正经地方。那儿的三声夜鹰和萤火虫咋看都不像上帝的造物，经常有人说只要你站在合适的地方，比方说岩石瀑布和熊洞之间那儿，就能听见风里有奇怪的嗖嗖声和说话声。”

那天中午，敦威治四分之三的男人和男孩聚在一起，走过已成废墟的维特利家和冷泉峡谷之间的道路和草场，惊恐地望着那恐怖的巨大脚印、毕晓普家遭受重创的牛群、诡异而离奇的农庄残骸、田野里和路边被压得抬不起头的植物。无论闯进这个世界的是什么怪物，它都无疑走进了那条诡秘而幽深的山谷，因为两边山坡上的所有树木都被弯曲和折断了，挂在崖壁上的草木中被轧出了一条宽阔的痕迹，仿佛山崩推着一幢房屋，扫过了几乎垂直的陡坡上的茂密植被。谷底没有传来任何声音，只飘来一股难以形容的臭味，因此很容易就能想象，人们宁可站在悬崖边争论，也不愿下去承受怪物巢穴中的未知恐怖。他们带了三条狗，狗刚开始还狂吠不休，但来到峡谷附近就变得胆怯而畏缩。有人打电话将这条消息报告了《艾尔斯伯里记录报》，但编辑对敦威治的荒诞故事早就习以为常，因此只是随手写了一篇滑稽短文，美联社不久后转载了他的文章。

那天夜里，所有人都待在家里，每一幢屋子、每一个畜栏都尽可能锁得严严实实。不用说，谁都没有把牛只留在露天牧场上。凌晨2点，一股可怖的恶臭和守门狗的疯狂吠叫惊醒了住在冷泉峡谷东侧的埃尔默·弗雷全家，他们都听见外面某处传来嗖嗖声或哗哗声。弗雷夫人提议打电话给邻居，埃尔默正要同意，木板爆裂的声音却打断了他们的交谈。声音似乎来自畜栏，紧随其后的是一声恐怖的啸叫和牛群踩踏的声音。弗雷出于习惯点亮提灯，但他知道走进漆黑一片的院子就是自寻死路。孩子和女人悄然啜泣，而演化残余的自保本能告诉他们保持安静才能活命，所以他们没有叫出声来。最后，牛棚的响动只剩下了可怜的垂死呻吟，随之而来的是撞击声和爆裂声。弗雷一家互相偎依着蜷缩在客厅里，连动都不敢动，直到最后一声回响消失在冷泉峡谷深处。峡谷里的三声夜鹰持续不断的可怕啼鸣应和着牛只凄凉的呻吟声，塞丽娜·弗雷踉踉跄跄地走向电话，将恐怖事件第二阶段的消息散播出去。

第二天，整个敦威治陷入恐慌。胆怯而拘谨的镇民成群结队来看惨剧发生的地点。两道宽得可怕的破坏痕迹从峡谷延伸到弗雷家的农场，没有植被的泥地上满是巨大的脚印，红色旧畜栏的一侧完全倒塌。至于牛群，人们只找到和辨认出其中的四分之一，有些已被撕扯成了碎片，还没咽气的也不得不射杀掉。索耶老爷建议向艾尔斯伯里或阿卡姆求援，但其他人都觉得求援也无济于事。老泽布隆·维特利——来自维特利家族介于正常和堕落之间的一个分支——提出疯狂而可怕的建议，说什么应该去山顶完成祭典。他所在的家族分支非常重视古老传统，他记忆中在石柱圈内举行的吟唱仪式与威尔伯及其祖父做的那些事情毫无相似之处。

夜幕降临在遭受了重大打击的敦威治，镇民过于消沉，无法组织起像样的防线。只有一些关系紧密的家庭联合起来，待在同一个屋檐下，盯着沉沉暮色中的动静。但大多数人家只是和昨夜一样关紧大门，徒劳而无意义地将子弹装进枪膛，把干草叉放在随手可及之处。不过，除了山里照例响起怪声，这一夜居然风平浪静。天亮以后，许多人希望这场恐怖事件既然来得快，那么结束得最好也同样迅速，甚至有一些胆大之徒提议进入峡谷主动出击，可惜他们终究没能用行动给裹足不前的大多数人做出榜样。

夜幕再次降临，镇民再次重复闭门政策，但恐惧得挤成一团的家庭没那么多了。清晨时分，弗雷和赛斯·毕晓普两家都报告称守门狗显得非常激动，远处隐约飘来怪声和恶臭。另一方面，早起外出打探情况的镇民惊恐地在环绕哨兵山的道路上看见了新出现的巨大脚印。和之前一样，道路两旁被轧倒的植被说明体形庞大的恐怖怪物曾在这里经过。路上有两个方向的脚印，像是有一座移动的肉山从冷泉峡谷而来，然后又沿原路返回。山脚处，弯折的灌木丛构成了一道宽达三十英尺的痕迹，沿着陡坡向山顶而去。调查者惊诧地发现连最险峻的峭壁也未能改变这道痕迹的路线。无论那恐怖之物是什么，它都能爬上近乎垂直的峭壁。调查者换了条更安全的路线上去，见到痕迹终止于山顶，更准确地说，到山顶就折返了。

正是在这里，维特利一家曾在五朔节和万圣节点燃可怕的火堆，吟唱可怕的祭文。但现在，庞大如山的恐怖怪物掀翻了空地中央的巨石桌台，巨石略微凹陷的表面上覆盖着一层浓稠的恶臭物质，正是怪物逃出维特利家农庄后在废墟地面上出现的沥青状黏稠物。调查者面面相觑，喃喃祷告。他们望向山下，恐怖怪物似乎顺着上山的路线又折了回去。猜测只是徒劳，理性、逻辑和通常的动机在这里都不起作用，只有不合群的老泽布隆或许能理解这个局面，给出看似合理的解释。

星期四的夜晚和前几天没什么区别，但结局更加不妙。峡谷里的三声夜鹰叫得格外嘈杂，许多人根本无法入睡。凌晨3点左右，所有的共线电话同时响起。拿起听筒的人都听见一个吓得发疯的声音尖叫道：“救命，啊，我的上帝！……”惊呼陡然结束，有人觉得随后还有一声砰然撞击，但接下来就没有任何声音了。谁也不敢轻举妄动。直到第二天早晨，人们才知道打电话的是谁。接到那个电话的人挨家挨户打过去，发现只有弗雷家无人接听。一小时后，真相揭晓，匆忙组织起的武装队伍前往峡谷入口处的弗雷家，他们见到的景象非常可怕，但也不算出乎意料。到处都是草木弯折的痕迹和硕大无朋的脚印，但房屋已经不见踪影。弗雷家的屋子像蛋壳似的被碾碎，在废墟中没有找到任何活人或尸体，留给众人的只有恶臭和沥青般黏稠的物质。敦威治的埃尔默·弗雷一家就这么湮灭了。

-8-

与此同时，阿卡姆一个书架林立、大门紧闭的房间里，恐怖事件已经悄然进入较为平静但在精神上更加折磨人的新阶段。威尔伯·维特利的怪异记录或日志被送到米斯卡托尼克大学，试图翻译它的古代和现代语言专家却陷入了担忧和困惑。手稿的字母体系与美索不达米亚地区使用的严重变形的阿拉伯语大致相似，但能联系到的权威专家都表示完全没有见过。语言学家的最终结论是这些文本采用了某种人工字母体系，起到了加密的功效。可是常用的解密手段却未能揭示出任何线索，即便尝试了写作者有可能使用的各种方言也同样一无所获。从维特利住处搜集来的古书尽管很有意思，有几本甚至或许能为哲学家和科学研究者开启新的探索范畴，但对破译手稿却毫无帮助。其中有一本带铸铁环扣的沉重大书使用的是另一种未知字母体系，与手稿的字母体系迥然不同，在所有的语言中最接近梵语。账册手稿最终交给阿米塔奇博士全权处理，因为他对维特利事件特别有兴趣，也因为他拥有渊博的语言学知识，熟悉上古时代和中世纪的神秘学仪式。

阿米塔奇有个构想：那套字母体系也许是某个从古代流传至今的禁忌异教使用的秘传语言，这个异教继承了撒拉逊巫师的许多仪式和传统。不过，他并没有特别重视这个念头，因为假如他没有猜错，它们用来加密的是某种现代语言，那么去了解符号的起源就没多少意义了。他认为，考虑到文本的浩瀚数量，除了部分特殊的仪式和咒语外，写作者不太可能费神费力地使用母语外的其他语言。于是，他在假定绝大部分文本是英语的前提下向手稿发起了进攻。

眼看着同僚们一次又一次遭遇失败，阿米塔奇博士知道这是一个深奥而复杂的谜题，简单的解决手段甚至不具备尝试的价值。整个八月下旬，他用大量密码学知识巩固自己的储备，利用学校图书馆的丰富资源，夜复一夜地徜徉于玄奥的专著典籍之中：特里特米乌斯的《密码术》，吉安巴蒂斯塔·波尔塔的《论秘密书写》，德维吉奈的《数字研究》，费尔肯纳的《密码破译法》，18世纪达维斯和西克尼斯的专题论文，还有一些更接近现代的权威著作，例如布莱尔、冯马腾和克鲁勃的《密码学》。在学习的过程中，他也时常尝试破译手稿，很快就意识到他面对的是一套极为精妙和有创造力的密码系统，多个各自独立的对应字母列表像乘法口诀表似的交叉排列，然后基于只有加密者才知道的关键词构造密文。古代权威似乎比现代权威更有帮助，阿米塔奇得出结论，手稿使用的密码体系极为古老，无疑是通过一代又一代的神秘学研习者传承至今的。他有好几次似乎见到了曙光，却又被意想不到的障碍挡了回去。快到9月的时候，乌云终于开始消散。手稿的某些篇章中使用的某些字母毫无疑问地浮现出来，结果证明原文确实就是英语写成的。

9月2日傍晚，最后一道难关总算攻破，阿米塔奇博士第一次连贯地读到了威尔伯·维特利日志中的一个篇章。正如大家预料到的，手稿确实是他的日记，写作风格明显地表现出那个怪异生物在神秘学上的博学多识和对其他方面的懵懂无知。阿米塔奇破译的第一个长段落写于1916年11月26日，时年三岁半的孩童已经像是十二三岁的少年了。

1916年11月26日 星期日

今天学习用阿克罗语召唤万军，不喜欢，群山回应了我，但空气没有。楼上那位比我想象中领先得多，似乎没有多少地球脑子。艾兰·哈金斯家的牧羊犬杰克企图咬我，我开枪打了它，艾兰说要是狗死了，他就杀死我。我看他不会。昨夜外祖父一直要我联系德霍仪式，我认为我从两个磁极看见了内部城市。要是地球被清理干净，而我无法用德霍—荷纳仪式突破屏障，我就只能去磁极了。召唤万军的时候，空气中的声音说要再过好几年才能清理地球，到时候外祖父应该已经死了，因此我必须学习位面之间的所有角度和从犹尔到尼赫赫恩格尔之间的全部仪式。从外部而来的它们需要帮助，但没有人类血液它们就无法得到形体。楼上那位应该会得到合适的形态。最近我结维瑞之印或向它吹去伊本战士粉的时候，能稍微看见一点它的样子了，它很像五朔节在山顶出现的它们。另一张脸也许会渐渐消失。等地球被清理之后，地球生物都已灭绝，不知道我会是什么样子。用阿克罗语召唤万军而来的它说我也许会变形，外部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完成。

黎明的光线照亮了阿米塔奇博士，他浑身浸湿在惊恐的冷汗中，清醒而狂乱，精神高度集中。他整夜都没有放下手稿，坐在电灯下的阅览桌前，用颤抖的手翻动纸页，以最快的速度解读密文。前一夜他惶惶不安地打电话回家，告诉妻子不回家了，妻子从家里给他送来早饭，他却连一口都吃不下。一整个白天他都在读手稿，偶尔在不得不更换复杂的秘钥时恼火地停下来。午餐和晚餐虽然送来了，但他只吃了很少的一丁点。临近第二天午夜，他坐在椅子上睡着了，但很快就被混乱的连串噩梦惊醒，那噩梦与他发现的威胁人类存在的真相一样可怖。

9月4日上午，莱斯教授和摩根博士坚持要和他见一面，但离开时两人都面如土色，浑身颤抖。当天傍晚，阿米塔奇博士终于上床休息，但一整夜都时睡时醒。9月5日星期三，他继续研究手稿，从正在阅读的段落和已经破译的篇章中摘抄了大量文字。凌晨时分，他在办公室的安乐椅上小憩片刻，但天还没亮就又回到手稿前坐下了。临近中午的时候，他的私人医生哈特威尔打电话问候他，请他务必放下工作休息。博士拒绝了，说读完日记是眼下至关重要的头等大事，并答应等时机成熟就做出详细解释。

那天傍晚的黄昏时分，他完成了可怕的阅读工作，筋疲力尽地瘫倒在椅子里。妻子给他送来晚餐，发现他似乎陷入了半昏睡状态，但他还保持着足够的神志，见到妻子望向他的笔记，厉声命令她不许看。他虚弱不堪地站起身，收起凌乱的纸张，装进一个大信封，然后揣在大衣内袋中。他有足够的力气可以走回家，但显然需要医疗救助，他妻子立刻请来了哈特威尔医生。医生搀扶着博士上床休息，而博士只知道一遍又一遍地叨念：“可是，我的上帝啊，我们能做什么呢？”

阿米塔奇博士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时陷入了谵妄状态。他没有向哈特威尔解释事情的原委，在比较冷静的时刻他说必须与莱斯和摩根深入讨论，在比较癫狂的时刻则令人惊骇地胡言乱语，其中有疯狂的恳求，说必须消灭被木板钉死的农舍里的什么东西，还有离奇的指控，说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古老而恐怖的种族有计划要消灭全人类和地球上的所有动植物。他大喊大叫说全世界都在危难之中，因为旧日支配者想将地球从太阳系和物质宇宙中剥离出去，拖进万古之前地球所掉落出的其他位面或存在相态。他还要求查阅可怖的《死灵之书》和《恶魔崇拜》，希望能从中找到某些仪式，抵抗他幻想中的危机。

“阻止它们，快阻止它们！”他大喊道，“维特利家企图让它们进入我们的世界，最可怕的东西还没有来！告诉莱斯和摩根，我们必须采取行动——虽然非常危险，但我知道如何配制粉末……它从8月2日威尔伯在这里死去后就没再被喂食，按照那个速度……”

尽管阿米塔奇已经七十三岁，身体还算硬朗，当晚睡过一觉之后，不但神志失常完全过去了，也没有出现严重的发烧症状。星期五他起得很晚，头脑恢复清醒，但恐惧开始袭上心头，同时感觉自己肩负着重大的责任。星期六下午，他觉得自己可以去图书馆了，于是叫上莱斯和摩根见面会谈，三个人用最疯狂的猜测和最激烈的争论折磨大脑，从下午一直谈到晚上。他们从成排书架和锁藏处取出许多怪异和可怕的书籍，匆忙而狂热地摘抄数量惊人的各种图表和仪式。怀疑的情绪早就荡然无存。三个人都见过威尔伯·维特利的尸体躺在这幢楼的一个房间里，从此以后就绝对不可能将那本日记视为一介狂人的胡言乱语。

至于是否应该通知马萨诸塞州警方，三个人的观点有了分歧，最终胜出的是不通知。这里面牵涉到的一些事情，假如你没有亲眼目睹过就不可能相信，在接下来的调查中，这一点也得到了印证。深夜时分，他们结束了会谈，但没有决定后续的行动计划。星期天，阿米塔奇一整天都在对比各种仪式，混合从大学实验室弄来的化学药物。他越是琢磨那本可怖的日记，就越是觉得尘世间的药剂都不太可能消灭威尔伯·维特利留下的怪物。此刻他还不知道，这个威胁地球存在的怪物已经冲破禁锢，化作人类不可能遗忘的敦威治恐怖事件的主角。

对阿米塔奇博士来说，星期一只是星期天的重复，因为手上的任务要求他无休止地查阅文献和做实验。进一步研究那本可怖的日记后，计划也做了一些相应的调整，但他很清楚，哪怕到了最后关头，他们也依然要面对大量变数。星期二，他规划出了确定的行动计划，认为他们将在一周内前往敦威治。星期三，巨大的震惊降临了。《阿卡姆广告人》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里塞了一篇来自美联社的诙谐小文章，讲述私酿威士忌之乡敦威治爆发了史无前例的怪物危机。阿米塔奇被吓蒙了，只能打电话给莱斯和摩根。三个人一直讨论到深夜，第二天像旋风似的收拾好了行李。阿米塔奇知道他将面对强大的恐怖力量，但为了消除维特利一家制造出的严重而险恶的危机，他也别无选择。

-9-

星期五早晨，阿米塔奇、莱斯和摩根驱车前往敦威治，于下午1点抵达小镇。虽然天气宜人，但就算在最明媚的阳光下，也有某种沉寂的恐怖和凶兆笼罩着这片受难土地上怪异的圆顶丘陵和暗影憧憧的峡谷。偶尔会看见天空凄凉地衬托出山顶的石柱圈。奥斯本杂货店那沉默而恐惧的气氛说明这里发生过令人惊骇的事情，他们很快就了解到埃尔默·弗雷一家连同房屋都遭受了灭顶之灾。那天下午，他们驱车走访敦威治，向当地人询问事情的经过，亲眼见到了弗雷家的废墟和残存的沥青状黏稠物质、弗雷家院子里挑战神威的脚印、赛斯·毕晓普家受伤的牛群和多个地方草木被轧倒的宽阔痕迹，三个人内心的恐惧越来越强烈。爬上和爬向哨兵山的两道痕迹在阿米塔奇眼中简直就是末日征兆，他长久地注视着山顶犹如祭坛的那块巨石。

镇民发现弗雷家的惨剧后立刻报了警，那天上午有一队州警从艾尔斯伯里赶来，这三位学者决定去找他们，尽可能对比双方获得的调查记录。然而，他们发现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困难，因为他们无论去哪儿都找不到那群警察。警察一行共有五人，开一辆轿车，但他们只在弗雷家废墟附近找到了那辆空车。与警察交谈过的当地人刚开始和阿米塔奇他们一样困惑，但老山姆·哈金斯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惨白，推了推弗雷德·法尔，指着不远处幽深而黑暗的峡谷惊呼道，“我的天！咱叫他们别往峡谷里走，咱绝对没想到居然有人不怕那些脚印、那股臭味还有夜鹰的叫声，里面大中午的也是漆黑一片……”

当地人和外来者都不寒而栗，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本能地倾听着任何响动。阿米塔奇终于亲眼见过了那恐怖怪物的可怖行径，想到自己肩负的巨大责任，不禁微微颤抖。夜幕很快就要降临，庞大如山的邪恶怪物又要迈着沉重的步伐危害世间。Negotium perambulans in tenebris…老图书馆馆员在脑海里排演他背下来的一套仪式，攥紧手里的一张纸，纸上写着他没有记住的另一套仪式。他检查了一下手电筒是否能正常工作。身旁的莱斯从行李箱里取出一个很像杀虫剂容器的金属喷雾罐。摩根从匣子里取出大口径步枪，尽管他的同事们早就说过，物质性的武器不可能伤害那个怪物。

读过那本可怖日记的阿米塔奇很清楚他们要直面的是何等恐怖之物，但他不想用任何暗示或线索给已经陷入恐慌的敦威治镇民增加负担。他希望他们能顺利地战胜敌人，不需要透露那怪物来自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暮色越来越深，当地人开始回家，想把自己牢牢地锁在屋里，完全不顾摆在眼前的证据：这股力量只要愿意，就能折断树木、碾碎房屋，人类的锁和门闩对它来说毫无意义。外来者打算守在峡谷附近的弗雷家废墟上，镇民对此大摇其头，离开时不认为还有可能再见到这三个人。

那天夜里，山里响起了隆隆声，三声夜鹰发出阴险的啼鸣声。偶尔会有一阵风扫过冷泉峡谷，为夜晚沉重的空气带来一丝难以形容的臭味。三位外来者都闻到过这股气味，他们当时站在垂死的十五岁半人类怪物旁边。可是，他们等待的恐怖怪物没有出现。无论是什么东西藏在峡谷深处，它都在等待某个时机。阿米塔奇告诉同事，夜间进入峡谷就等于自杀。

黎明时分，天色昏暗，夜里的怪声渐渐平息。灰色的天空凄冷异常，时而洒下蒙蒙细雨。西北方向的山峦上积起越来越厚的云层，阿卡姆来的三位学者举棋不定。雨势越来越大，他们躲进弗雷农庄未被摧毁的一间外围建筑，讨论是应该继续等待，还是主动出击，去峡谷里寻找不可名状的恐怖猎物。暴雨如注，遥远的地平线上传来隐约雷声。电光撕破天空，忽然，一道叉状闪电在咫尺之外掠过，像是径直坠入了受诅咒的峡谷。天色变得格外阴沉，三位等待者希望这只是一场短促的暴雨，天空很快就会放晴。

差不多一个小时之后，天色还是那么阴沉，沿着道路传来了嘈杂的吵闹声。没多久，一群惊恐的人出现在了视野里，他们有十几个，一边跑一边叫喊，甚至还有人在歇斯底里地哭号。领头的人抽泣着吐出字词，当这些字词构成连贯的句子后，阿卡姆的三位学者被吓得魂不附体。

“啊，我的天，我的天哪，”来者哽咽道，“又发生了，而且这次是大白天！它出来了——就在这个时间出来活动了，只有上帝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找上我们！”

他喘息着说不下去了，另一个人接口道：

“大概一个小时前，咱们泽伯·维特利听见电话铃响，打来的是科里太太，乔治的老婆，住在那边的十字路口。她说她的雇工卢瑟看见那道大闪电，冒雨赶着牛群往回走，然后看见峡谷口的树木全折断了——另一头的峡谷口——又闻到那股恶臭，就是他上周一早晨发现那些大脚印时候的那臭味。她说卢瑟听见了嗖嗖声、哗哗声，比树木和灌木被轧倒的声音还要响，然后路边的树木突然朝着一个方向倒了，还传来踩烂泥和溅水的声音。但你听好了，卢瑟啥也没看见，只见到了树木和灌木被轧断。

“然后路前面过毕晓普溪的桥上传来可怕的吱嘎声和崩断声，他说听声音是木板正在爆裂和折断。但从头到尾他啥都没看见，只见到了树木和灌木折断。然后那个哗哗声就越来越远了，顺着路走向巫师维特利家和哨兵山——卢瑟他胆子够大，走到他听见声音传出来的地方看了一圈。到处都是烂泥和水，天色很黑，大雨没几下就把所有痕迹全冲掉了。但峡谷口的树木倒下一片，还有几个和木桶一样大的脚印，就像他星期一见到的那些。”

他说到这里，前一位过于激动的发言者插嘴道：“现在的麻烦还没完——这才刚开始呢。泽伯打电话给大家，咱们正在听呢，赛斯·毕晓普的电话切了进来，他家莎莉吓得都快抽抽了——她刚看见路边的树都倒了，还听见一种可怕的声音，就好像大象喘着气冲向他们家。然后她说突然有一股难闻的味道，还听到她儿子琼西在喊，说那就是他星期一在维特利家闻到的臭味。所有的狗全都在狂叫和低吼。

“接着她发出可怕的尖叫，说路边的工具房刚塌了，像是被暴风雨吹倒的，但风根本没那么大。所有人都在听，我们听见电话上有很多人惊呼起来。突然莎莉又是一声尖叫，说前院的篱笆刚被轧倒了，但看不见是被什么轧的。然后电话上的所有人都听见琼西和赛斯·毕晓普在尖叫，莎莉也在喊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上了他们家——绝对不是被雷劈了，而是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在撞前面的墙，一下接一下地撞，但从前窗往外看啥也瞅不见。然后……啊……然后……”

所有人都惊恐地紧锁眉头。阿米塔奇尽管也吓得浑身颤抖，总算勉强保持平静，示意对方说下去。

“然后……莎莉喊‘救命啊，屋子要塌了’……我们在电话里听见可怕的倒塌声和齐声惊叫……就像埃尔默·弗雷家一样，但更恐怖……”

他停了下来，另一个人继续讲述。

“再往后就没了——电话里没有更多的响动和叫声了，静悄悄的。然后我们这些人就开着汽车和马车，尽可能多地召集起了镇民，先去科里家，再来这儿看你们有没有什么好办法。但我认为这都是上帝在惩罚我们的罪孽，凡人都逃不过这场劫难。”

阿米塔奇意识到现在应该采取更积极的行动了，他毅然对这群惊恐得语无伦次的乡下人说：“弟兄们，我们必须跟踪追击。”他尽量用让人安心的声音说，“我认为我们有机会解决这个问题。你们知道维特利一家是巫师——对，这个怪物就是巫术的产物，想击败它也只能用同样的手段。我看过威尔伯·维特利的日记，读过他读的那些诡异古书，我认为我知道要念诵什么咒语才能驱散怪物。当然了，我无法保证肯定能成功，但必须抓住机会尝试一下。怪物是隐形的，我知道它有这个本事，但这个长距喷雾器里有一种粉末，能让它暂时显形。等会儿我们可以试试看。它是个恐怖的活物，但假如威尔伯还活着，他想迎进我们世界的东西还要更加恐怖。你们无法想象地球逃过了一场什么样的劫难。现在我们只需要战胜这个怪物，而且它还不会繁殖。不过，它能造成很大的破坏，因此我们必须毫不犹豫地将它从人类社会中清除掉。

“我们必须找到它——首先是去刚被毁坏的那个地方看一看。找个人给我们带路，因为我不熟悉你们这里的道路，但我猜肯定有一条捷径可以过去，对吧？”

人们商量了一阵，索耶老爷抬起肮脏的手指，在渐渐变小的大雨中指着一个方向，轻声说：“要是想去赛斯·毕晓普家，我看最快的路就是穿过那片洼地，蹚过底下的小溪，翻过凯利家的牧场和伐木场。出来到大路上就离赛斯家不远了——只是稍微过去一点。”

阿米塔奇、莱斯和摩根沿着他指的方向走了起来，大部分当地人慢慢地跟着他们。天空开始变亮，看样子暴雨快要结束了。阿米塔奇不小心拐错了方向，乔·奥斯本提醒他，然后走到前面领路。人们渐渐积累起了勇气和信心。捷径的尽头是一道覆盖着森林、近乎垂直的山坡，他们必须像攀爬梯子般穿行于诡异的古树之间，这给众人的意志品质带来了严峻的考验。

等他们终于爬上那条泥泞道路时，太阳已经出来了。这里已经越过了赛斯·毕晓普家，看一眼弯折的树木和绝不可能认错的恐怖足迹就知道曾经走过这里的是什么东西。拐过一道弯，浩劫后的废墟出现在眼前，勘察现场只花了他们几分钟。弗雷家的惨案再次上演，毕晓普家倒塌的房屋和畜栏里没有找到任何活物或尸体。没有人愿意停留在恶臭和黏稠物质之中，而是都跟随那道恐怖的足迹，走向维特利家农庄废墟和哨兵山山顶的祭坛。

经过威尔伯·史密斯的住处时，明显能看见他们吓得发抖，迟疑似乎再次影响了热忱。追踪体型庞大如房屋、恶毒如魔鬼的隐形怪物可不是闹着玩的。到了哨兵山的山脚下，足迹离开道路，新弯折的树木和倒伏的草丛为他们标出了怪物下山和上山的路径。

阿米塔奇掏出高倍袖珍望远镜，扫视陡峭的翠绿山坡。他把望远镜递给视力更好的摩根。摩根看了一会儿，突然惊呼出声，将望远镜递给索耶老爷，指着山坡上的一个位置让他看。索耶从来没接触过光学仪器，他笨拙地摸索了一会儿，在阿米塔奇的帮助下调正焦距。他的叫声没比摩根克制到哪儿去。

“万能的上帝啊，草丛和灌木都在动！它在往上爬，很慢，现在快爬到山顶了，天知道它要去干什么！”

恐慌像细菌似的在搜索者之中扩散。追踪这个无可名状的怪物是一码事，真的找到它就完全是另一码事了。咒语也许会起作用，但要是不起作用呢？他们开始问阿米塔奇究竟对怪物有什么了解，阿米塔奇无论怎么回答都不能让他们满意。所有人似乎都觉得他接近了大自然的另一面和某个彻底禁忌之物，而这些完全远离人类心智的理性经验。

-10-

最后，白须老者阿米塔奇博士、铁灰色头发的健壮汉子莱斯教授和瘦削的年轻人摩根博士，来自阿卡姆的这三个男人单独走向山顶。出发前，他们耐心地讲解了如何对焦和使用望远镜，然后将望远镜留给惶恐的敦威治人，村民们站在路边，轮流用望远镜观察他们的动向。这段路很难走，莱斯和摩根不止一次地停下来帮助阿米塔奇。在艰难前进的三个人之上方，草木倒伏的宽阔痕迹颤抖延伸，可怖的怪物以钢铁般的决心重新爬向山顶。不过很明显，追击者渐渐拉近了距离。

阿卡姆的三个人绕大圈避开草木倒伏之处，这时候拿着望远镜的是柯蒂斯·维特利，他来自家族中一个尚未堕落的分支。他告诉众人，三个人似乎想爬上俯瞰怪物行进痕迹的次级峰顶，那个位置在此刻草木倒伏之处的前面。事实证明他们的决定是正确的，隐形邪魔刚经过那个次级峰顶，三个人就爬了上去。

韦斯利·科里接过望远镜，看见阿米塔奇正在调试一直拿在莱斯手上的喷雾器，他知道马上就要有事情发生了，情不自禁地大叫一声。众人不安地骚动起来，想起喷雾器应该能让隐形的恐怖怪物暂时显出身形，有两三个人闭上了眼睛，但柯蒂斯·维特利抢过望远镜，拼命瞪大了眼睛。他看见莱斯站在三个人里的最高处，正对着怪物的后背，只要能抓住这个绝佳的机会，就能将拥有神奇效果的魔力粉末撒在怪物身上。

没有望远镜的人只看见接近山顶的地方有一瞬间出现了一团灰色云雾，这团云雾和中等尺寸的房屋差不多大。柯蒂斯发出刺耳的尖叫声，把望远镜扔进了路上齐踝深的泥浆里。他膝盖一软，还好有两三个人及时搀扶住，否则他也会摔倒在地上。他只剩下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呻吟的力气：“啊，啊，万能的上帝……那……那个……”

众人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只有亨利·惠勒想到了捡起地上的望远镜，擦掉镜片上的烂泥。柯蒂斯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就连支离破碎地回答问题都让他难以承受。

“比谷仓还大……全身都是蠕动的粗绳……地狱里的东西，形状像个鸡蛋，但比什么都大，有几十条腿，和木桶一样粗，一迈步就会半合拢……完全不是固体的——就像一团果冻，像是无数蠕动的粗绳打结纠缠在一起……浑身都是鼓出来的眼睛……侧面长着十几二十张嘴巴或象鼻，比烟囱都大，甩来甩去，一张一合……身体是灰色，有蓝色或紫色的环……天上的上帝啊——顶上还有半张人脸！……”

最后这段记忆对可怜的柯蒂斯来说实在过于沉重，他连那句话都没说完就昏了过去。弗雷德·法尔和威尔·哈金斯把他抬到路边，放在潮湿的草地上。亨利·惠勒浑身颤抖，举起从泥浆里捡回来的望远镜，鼓足勇气望向山峰。透过镜片，他分辨出三个小小的人影沿着陡峭的山坡以最快的速度爬向山顶。他只看见了这些，没有看见其他的。就在这时，众人听见背后的峡谷深处甚至是哨兵山上的灌木丛里响起了诡异而反常的声音。那是不计其数的三声夜鹰在啼鸣，刺耳的大合唱中隐约透出紧张和邪恶的期盼。

索耶老爷接过望远镜，说三个人已经爬上了最高的一道山脊，与祭坛巨石差不多平行，但还隔着一段相当长的距离。他说，有一个人按固定的节奏将双手举过头顶。就在索耶描述那场面的时候，众人隐约听见远处响起近似音乐的怪声，像是伴随着那个人的手势响起了嘹亮的吟唱。遥远峰顶上的诡异剪影无疑是一幅无限怪诞、令人难忘的奇景，但他们可没有从美学角度欣赏的心情。“我猜他在念咒语。”惠勒说着抢过望远镜。三声夜鹰的啼鸣几近癫狂，独特而古怪的不规则节奏与仪式的节奏截然不同。

忽然间，虽然没有乌云的遮蔽，但阳光似乎黯淡了下来。这一现象非常奇异，所有人都注意到了。群山中渐渐响起隆隆声，与显然来自天空的隆隆声诡异地混合在一起。闪电撕破高空，困惑的人群以为暴雨即将来临，但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半点征兆。阿卡姆那三个人的吟唱声变得清晰可辨，惠勒在望远镜里看见他们随着咒语有节奏地高举手臂。远处的农舍里响起疯狂的犬吠声。

阳光的变化越来越明显，众人诧异地望着地平线。某种紫黑色的鬼魂凭空出现，加深了天空的蓝色，压向隆隆作响的群山。闪电再次撕破天空，比上一次更加耀眼，众人觉得山顶的祭坛巨石周围出现了一团朦胧云雾，不过这会儿谁也没有拿起望远镜仔细查看。三声夜鹰仍以不规则的节奏啼鸣，敦威治的村民紧张地鼓起勇气，准备迎接大气似乎再也容纳不下的难以想象的险恶之物。

忽然间，没有任何征兆地响起了低沉、刺耳而嘶哑的说话声，这个声音将永远烙印在听见它的所有人的记忆中。它不可能来自人类的喉咙，因为人类的发声器官不可能制造出如此违背自然的怪异声音。若不是它那么明显地来自山巅的祭坛巨石，你一定会认为声音是从地狱深渊里响起的。就连称其为“声音”都有可能大错特错，因为那可怕的超低音直接传进了意识和恐惧远比听觉更微妙的深层根源。但你也不得不称其为声音，因为它们虽然模糊，却无可否认地构成了近乎连贯的字词。它极为响亮，比群山的隆隆声和回荡在天空中的雷声还要响，又没有可见的来源。想象力推测它来自不可见生物的世界，山脚下挤成一团的众人靠得更近了一些，畏缩着像是在等待更大的打击。

“伊戈奈衣阿……伊戈奈衣阿……斯弗斯肯恩哈……犹格-索托斯……”嘶哑的恐怖声音在虚空中念诵，“伊布斯恩克……赫艾伊——尼格尔克德拉……”

念诵忽然变得断断续续，虚空中像是发生了某种可怕的精神争斗。亨利·惠勒对着望远镜瞪大眼睛，只看见山顶上那三个怪异的人类剪影在疯狂而怪异地舞动手臂，咒语即将达到高潮。那雷鸣般的嘶哑声音念诵着近乎连贯的字词，它来自什么样流淌着恐惧或感觉的黑暗井底，什么样充满着外宇宙意识或潜伏万年的晦暗遗传的无底深渊？那声音开始聚集新的力量，变得越来越连贯，陷入极端而彻底的终极疯狂。

“呃——呀——呀——呀——呀哈——呃呀呀呀呀呀……嗯啊啊啊啊啊……嗯啊啊啊啊……呵吁……呵吁……救命！救命！……父——父——父——父亲！父亲！犹格-索托斯！……”

但到此为止了。雷鸣般的浑厚喊声从震颤不已的祭坛巨石旁的虚空中疯狂倾泻而下，使用的语言无疑是英语，站在路边的镇民吓得头晕目眩，而那声音从此就再也没有响起。几乎要撕碎群山的恐怖爆裂声惊得他们跳了起来，谁也分辨不清那震耳欲聋、仿佛世界末日的隆隆声究竟来自地下还是天上。一道闪电从紫色天顶劈向祭坛巨石，看不见的力量巨浪和难以形容的恶臭顺着山坡席卷而下，扑向周围的乡野，疯狂地晃动着树木、草丛和灌木。山脚下的惊恐镇民被有毒的恶臭呛得几乎窒息，险些被那股力量掀翻在地。远处的狗凄惨地嚎叫，绿色的野草和树叶枯萎成病恹恹的灰黄色，田野和森林里到处都是三声夜鹰的尸体。

恶臭很快就消散了，植物却再也没有恢复正常。直到今天，那座恐怖山丘及其周围的植被依然透着怪异和邪恶的气息。阿卡姆的三个人慢慢爬下山坡，阳光再次恢复灿烂的纯净颜色，柯蒂斯·维特利这时才悠悠醒转。三位学者脸色凝重，一言不发，似乎还没有从记忆和思绪中回过神来，比起将当地人吓得战栗畏缩的那份恐怖，他们的经历还要可怕得多。镇民七嘴八舌地提问，他们只是摇摇头，一再重复最重要的事实。

“那个怪物永远消失了。”阿米塔奇说，“它分裂成最初构成它的东西，永远不会再存在了。它在常规世界中不可能存在，只有一小部分是我们能够感知的真实物质。它很像它的父亲，大部分身体追随它的父亲，回到了我们物质宇宙之外的某个朦胧位面或维度空间。人类只有通过最可憎的邪恶仪式才能将它召唤出晦暗的深渊，短暂地降临在山顶的祭坛上。”

众人沉吟片刻，可怜人柯蒂斯·维特利的散乱思绪渐渐变得连贯，他抬起双手抱住脑袋，发出痛苦的呻吟。记忆从停顿之处重新接续，曾让他昏厥过去的恐怖怪物再次出现在眼前。

“啊，啊，我的上帝，那半张人脸——顶上的半张人脸……那张脸长着红色的眼睛和白化病人的鬈发，下巴很短，完全就是维特利家的长相……它是章鱼，是蜈蚣，是蜘蛛，但顶上还有半张成形的人脸，很像巫师维特利的脸，但有好几码长好几码宽……”

他筋疲力尽，停了下来，所有村民都瞪着他，情绪中的惶惑尚未凝结成惊恐。只有老泽伯·维特利不一样，他忽然想起多年来他始终保持沉默的一些往事，语无伦次地大声说：“十五年前，我听老维特利说过，总有一天，我们会听见拉维妮亚的孩子在哨兵山的山顶，呼喊它父亲的名字……”

但乔·奥斯本打断了他，向阿卡姆的三位学者提出了又一个问题。

“那到底是什么？真的是小巫师维特利把它凭空召唤出来的吗？”

阿米塔奇谨慎地选择他的措辞。

“它是——呃，它算是一种不属于我们这个宇宙的力量。这种力量遵循与我们这个自然界不同的法则行动、成长和塑形。我们绝对不该将这种东西从宇宙外召唤到世界上，只有非常邪恶的人和非常邪恶的异教才会试图这么做。威尔伯·维特利身上也有部分这种力量，足以把他变成恶魔和早熟的怪物，让他的外形越来越恐怖。我要烧掉他那本可憎的日记，假如你们还算聪明，就该炸毁山顶的祭坛巨石，推倒其他山上的石柱圈。就是这种东西将维特利家崇拜的怪物带到了人世间，他们想让怪物抹掉整个人类，将地球为了无可名状的目标拖进无可名状的另一个宇宙。

“至于刚刚被我们送回去的怪物，维特利一家之所以喂养它，是为了在未来的恶行中让它扮演一个恐怖的角色。它长得又快又大，与威尔伯迅速成长的原因一样，但它超过了威尔伯，因为它身上有更多外来的力量。你们不该问威尔伯是如何凭空召唤它的。威尔伯没有召唤怪物。怪物是他的孪生兄弟，但比他更像他们的父亲。”

这个世界没有神圣性，在宇宙间人类其实微不足道——只是一个小小的族群，把自己的偶像崇拜投射到宏大的宇宙身上。人类就像互斗的虫或者杂乱的灌木一样，没了解到自己的渺小、短视与无足轻重。宇宙本身对人类的存在漠不关心。

——H.P.洛夫克拉夫特

克苏鲁神话

产品经理 | 吴涛

封面设计 | 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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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绘图 | 郭建

Kindle电子书制作 | 李元沛

策划人 | 吴畏

目录 Contents

1. 扉页

2. 疯狂山脉

3. 墙中之鼠

4. 印斯茅斯小镇的阴霾

5. 超越时间之影

Landmarks

1. Table of Contents

2. 封面

3. 标题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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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ＣＩＰ）数据

克苏鲁神话. Ⅱ / (美) H.P.洛夫克拉夫特著 ; 姚向辉译. -- 杭州 :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18.1

ISBN 978-7-5339-5111-5

Ⅰ. ①克… Ⅱ. ①H… ②姚… Ⅲ. ①神话－作品集－美国－现代 Ⅳ. ①I712.73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294896号

责任编辑：瞿昌林

装帧设计：星野

封面插图：郭建

克苏鲁神话 II

[美] H.P. 洛夫克拉夫特 著 姚向辉 译

出版

地址 杭州市体育场路347号 邮编 310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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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销 浙江省新华书店集团有限公司

印刷 河北鹏润印刷有限公司

开本 880mm×1230mm 1/32

字数 209千字

印张 10.5

印数 1-70,000

版次 2018年1月第1版 2018年1月第1次印刷

书号 ISBN 978-7-5339-5111-5

定价 82.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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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狂山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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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家拒绝在不明原委的情况下听从我的建议，因此本人只得打破沉默。这场筹划中的南极探险将广泛搜寻化石、大规模钻探和融化远古冰盖。吐露反对理由已经违反了我的意愿，因为我的警告很可能仅仅是徒费唇舌，所以我就更加不愿意开口了。尽管本人必须公开真相，但引来质疑亦是无可避免之事；然而，若是非要剔除看似荒诞和难以置信的内容，那我也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从未公开过的普通摄影和航拍照片能够成为有力的证据，因为它们清晰生动得令人胆寒。可是，照片的拍摄距离都过于遥远，足以进行巧妙的后期篡改。墨水画容易被斥为显而易见的欺诈，虽说艺术专家应该会注意到所用技法的怪异并为之困惑不已。

归根结底，我必须依靠几位科学领袖的判断和立场。一方面，他们的思维足够独立，在衡量我提供的资料时能够以其恐怖的真实性或借鉴某些难以理解的原始神话集合；另一方面，他们拥有足够的影响力，可以阻止探险界在那片疯狂山脉区域贸然开展过于野心勃勃的计划。一个非常不幸的事实是，我本人和同僚只是相对默默无闻的人物，背后只有一所普普通通的大学，在牵涉到怪诞离奇或饱受争议性的事情上，几乎没有发言权。

对我们更为不利的是，从严格意义上说，我们算不上相关领域的专家。我是米斯卡托尼克大学探险队的一名地质学家，本校工程系的弗兰克·H.帕博蒂教授设计出一种极为先进的钻头，我的任务只是在这种钻头的协助下，获取南极大陆各处岩石和土壤的深层样本。我没有奢望过成为其他领域的开拓者，但我确实希望能够沿着前人的探险路径，在各种地点使用这种新机械，采集过去用传统方法难以得到的样本。正如公众从我们的报告中了解到的，帕博蒂的钻探设备在轻巧、便携和性能上都独树一帜且另辟蹊径，结合了传统自流井钻头和小型圆岩钻的工作原理，能够快速适应硬度不同的多个岩层。钢制钻头、连接杆、汽油引擎、可拆卸的木架、爆破器材、绳缆、用于移除废渣的螺旋钻和长达一千英尺的五英寸口径分节组合管道——再加上必不可少的附属设备，三架七条狗拉的雪橇就能拖动，这都要归功于大多数金属部件巧妙地使用了铝合金。我们有四架道尼尔大型运输机，专门为飞越极地高原的超高海拔飞行任务改装，装配了帕博蒂设计的燃料加热和快速发动装置，能够从冰障[1]边缘的基地运送整个探险队前往内陆各个适合降落的地点。抵达这些地点后，将有足够数量的雪橇犬供我们驱使。

我们计划在一季（假如确有必要，也可略作延长）允许的范围内探索尽可能广阔的极地区域，主要瞄准的是罗斯海以南的山脉和高原地带，沙克尔顿、阿蒙森、斯科特和伯德曾在不同程度上勘察过这些区域。我们打算频繁更换营地，驾驶飞机跨越足够长的距离，前往地质特征明显不同的地点，希望能够钻取出数量空前的研究材料，尤其是过去鲜有发现的前寒武纪地层样本。我们也希望能够获得尽可能大量和多样化的上层化石岩，尽管这片荒凉的土地现在只有寒冰和死亡，但它的原始生命史对我们了解地球的过往极为重要。众所周知，南极大陆曾经处于温带甚至热带，布满了各种各样的动植物，如今却只剩下地衣、海洋动物、蛛形纲生物和北海岸的企鹅。我们希望从多样性、精确性和细致性的角度扩展这部分知识。假如某次简单的钻探找到了化石存在的迹象，我们就用爆破扩开孔径，获得尺寸合适、保存得更加完整的样本。

钻探的深度依上层土壤或岩石的情况而定，但地点仅限裸露或半裸露的地表。由于地势较低的区域都覆盖着厚达一二英里的坚冰，我们不可避免地只能选择山坡和岩脊，也不可能在太厚的冰层上浪费钻探深度。尽管帕博蒂制定了一套方案，将铜电极沉入密集的钻孔簇群，用汽油发电机输入的电流融化限定面积内的坚冰，但在我们这次探险活动中只能试验性地稍加利用。虽说我从南极返回后就多次发出警告，但即将启程的斯塔克怀瑟-摩尔探险队依然打算正式使用这套方案。

我们定期用无线电向《阿卡姆广告报》和美联社报告进展，帕博蒂和我后来发表了一系列文章，公众通过这两个途径得知了米斯卡托尼克探险队的情况。我们一行有四人来自大学：帕博蒂、生物系的雷克、物理系的阿特伍德（亦是气象学家）和代表地质系的本人，我同时也是名义上的负责人。另外还有十六名助手，其中七人是大学的研究生，九人是经验丰富的机械师。十六名助手里有十二人是有资格的飞机驾驶员，十四人能熟练使用无线电设备，八人会用罗盘和六分仪导航，帕博蒂、阿特伍德和我也会。我们还有两艘舰艇，都是木制的前捕鲸船，为冰海环境做了特别加固，并加装了辅助的蒸汽机，这两艘船自然同样配足了人手。赞助本次探险的是纳撒尼尔·德比·匹克曼基金会和几笔专项捐赠。因此，尽管没有得到大众的广泛关注，我们的准备工作依然异常充分。狗、雪橇、机器、宿营物资和拆成零件的五架飞机先送往波士顿装船。为了达成特定的目标，我们的装备精良到了极点。近些年有许多格外卓越的先驱者前往南极，我们在补给、饮食、运输和营地建设等各方面都受益良多。这些先驱者不但数量众多，而且声名显赫，因此我们的探险队尽管准备充分，却几乎没有引来任何注意。

如报纸所述，1930年9月2日，我们从波士顿启航，沿海岸线从容南下，穿过巴拿马运河，在萨摩亚、霍巴特和塔斯马尼亚稍作停留，在塔斯马尼亚最后一次补充物资。探险队的成员都没有来过极地，因此完全依赖于两位船长的判断，他们都是南极海域的捕鲸老手，一位是J.B.道格拉斯，负责指挥双桅船“阿卡姆号”并担任海上队伍指挥官；另一位是格奥尔格·索芬森，负责指挥三桅船“米斯卡托尼克号”。我们离开人类居住的世界，太阳在北方的天空越沉越低，在地平线以上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在南纬62度，我们见到了第一批冰山，它们状如平桌，边缘陡峭。当离南极圈越来越近，浮冰给我们带来了不少麻烦。10月20日，我们进入南极圈，船上举办了趣味盎然的庆祝仪式。穿过热带后的漫长航程之中，越来越冷的天气令我苦恼，但我努力振作精神，准备迎接未来更严酷的考验。奇妙的大气现象屡次引得我沉醉，其中包括栩栩如生的海市蜃楼（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遥远的冰山变成了巨大得难以想象的城堡墙垛。

两艘船推开浮冰，我们运气很好，浮冰既不多也不紧，最后在南纬67度、东经175度重新进入开阔海域。10月26日早晨，南方出现了一道强烈的所谓“地闪光”，不到中午，我们激动地看见一条巍峨雄壮、白雪覆盖的山脉，它占据了正前方的整个视野。未知的大陆，冰封的神秘死亡世界，我们终于见到了它的边缘。前方的山峰无疑就是罗斯发现的阿德米勒尔蒂山系，我们眼下的任务是绕过阿代尔角，沿维多利亚地的东岸前往南纬77度9分厄瑞波斯火山脚下的麦克默多湾，计划是在那里建立基地。

最后一段航程充满奇景，激起我们无穷的幻想。雄伟而贫瘠的神秘山峰始终耸立于西方，太阳在正午时分低垂于北方，午夜时分则紧贴着南方的海平线，将朦胧泛红的光线洒向白雪、发蓝的冰块与水道和裸露的小片黑色花岗岩山坡。可怕的南极狂风断断续续地呼啸着扫过荒凉的山巅，声调中时常含有近乎于风笛奏出的模糊音韵，介于认知边缘的疯狂音符跨越了一段宽广的音域，潜意识记忆里的某种原因让我感觉焦躁不安甚至隐约害怕。我不禁想到尼古拉斯·洛里奇怪诞而令人不安的亚洲风景画，还有阿拉伯疯人阿卜杜拉·阿尔哈萨德《死灵之书》中有关冷原的更加怪诞和令人不安的邪恶传说。我曾经在大学图书馆翻阅过这本恐怖的书籍，后来对此感到追悔莫及。

11月7日，我们经过弗兰克林岛，西方的山脉暂时离开了视野。第二天，我们在前方远远地望见了罗斯岛上的厄瑞波斯山和恐惧峰，漫长的帕里山脉在它们背后浮现。大冰障相比之下显得低矮，像一条白线般向东方延伸，垂直的边缘高达两百英尺，状如魁北克的岩石峭壁，标记着南向航程的终点。当天下午，我们驶入麦克默多湾，在烟雾缭绕的厄瑞波斯山的背风面海滩下锚。熔岩堆积的山峰直插东方的天空，海拔约一万二千七百英尺，仿佛日本版画中的富士神山。白色的恐惧峰宛如鬼魅，海拔约一万零九百英尺，是一座死火山。厄瑞波斯山断断续续地喷吐浓烟，才华横溢的研究生助手丹弗斯注意到白雪皑皑的山坡上有疑似熔岩的东西，他指出这座发现于1840年的活火山无疑就是七年后爱伦·坡的灵感来源：

丹弗斯热衷于阅读怪异书籍，总把爱伦·坡挂在嘴边。我本人对爱伦·坡也很感兴趣，因为他唯一的长篇小说——令人不安、神秘难懂的《亚瑟·戈登·皮姆》——描述了南极洲的景象。荒凉的海岸上，海岸背后高耸的冰障上，无数模样怪诞的企鹅吱吱叫嚷，拍打鳍足；海面上能见到许多肥胖的海豹，有些游来游去，有些躺在缓缓漂动的大块浮冰上。

午夜过后不久的11月9日凌晨，我们坐小艇艰难地登上了罗斯岛，从两艘船各拉一根缆绳到岸边，准备用滑车和浮筒卸下装备。尽管先前的斯科特和沙克尔顿探险队都选在此处登陆，但我们第一次踏上南极土地时依然心潮澎湃、百感交集。我们在山坡下封冻的海滩上搭建了临时营地，不过指挥中心还是设在“阿卡姆号”上。我们卸下钻探设备、犬只、雪橇、帐篷、口粮、汽油罐、实验性的融冰装置、传统相机和航拍相机、飞机部件和其他装备，除了飞机上的无线电，还有三套便携式无线电收发器，能够在南极大陆上有可能造访的任何一个角落与“阿卡姆号”上的大型收发器取得联系。船上的无线电收发器能与外部世界联络，向《阿卡姆广告人》设在马萨诸塞州金斯波特角的大功率电台发送新闻稿件。我们希望能够在南极的夏季内完成预定任务。假如无法做到，就要在“阿卡姆号”上过冬，在海面封冻前派“米斯卡托尼克号”回北方获取下一个夏季的补给。

新闻媒体已经报道了我们初期的工作，我在此就不详细描述了：我们登上厄瑞波斯山；在罗斯岛上成功地完成了钻探作业，帕博蒂的设备达到了无与伦比的速度，遇到厚实的岩层也不在话下；短暂地测试了小型的融冰装置；冒着危险将雪橇和物资送上冰障；终于在冰障上的营地里装配起了五架大型运输机。登陆队伍包括二十个人和五十五条阿拉斯加雪橇犬，健康状况良好，不过迄今为止还没有遭遇过真正毁灭性的寒潮和风暴。最重要的一点，气温始终在零度和二十到二十五华氏度间徘徊，而新英格兰的冬季早已让我们习惯了这个级别的寒冷。冰障营地是半永久性的，用来存放汽油、口粮、炸药和其他补给。在五架飞机中，只有四架用来装载探险物资，第五架与一名飞行员、两名船上人员留守储藏基地。万一另外四架飞机全部失踪，他们依然能从“阿卡姆号”来接应我们。晚些时候，等不再需要用所有飞机运送装备之后，我们将派遣一架或两架承担储藏基地和另一处永久性基地之间的往来交通，这处基地位于南方六七百英里之外、比尔德莫尔冰川另一侧的高原上。尽管以前的探险队都提到过高原上会有骇人听闻的狂风和暴风雪，但出于财力和效率的考虑，我们依然决定碰碰运气，不再设立中转站。

无线电发送的报告已经描述了那场扣人心弦的四小时不间断飞行。11月21日，我们编队飞越高耸的冰架，庞大的山峰在西方拔地而起，无法言喻的死寂回应着引擎的轰鸣声。风没有带来多少麻烦，无线电罗盘指引我们穿过一片能见度为零的浓雾。飞到南纬83度至84度之间，壮观的隆起在前方隐现，我们知道探险队已经来到了比尔德莫尔冰川——全世界最大的山谷冰川。冰封的海洋渐渐消失，充满褶皱的多山海岸线取而代之。我们终于进入了地球最南端、万古死寂的白色世界。正在回味这个事实的时候，海拔近一万五千英尺的南森峰远远地出现在了东方。

我们越过冰川，在南纬86度7分、东经174度23分处成功地设立了南部基地，借助雪橇和短程飞行考察了多个地点，以创纪录的效率快速而有效地钻孔和爆破采样。这些事情早有记叙，在此不再赘述。12月13日至15日，帕博蒂带领研究生吉德尼和卡罗尔艰难地成功登顶南森峰。我们身处海拔八千五百英尺的高原上，尝试性钻探发现某些地点仅仅在十二英尺深的冰雪下就是坚硬的地面，所以在多个地点使用小型融冰装置、扩孔钻头和实施爆破，先前的探险者从未想到过能在这里取得岩石样本。钻探得到的前寒武纪花岗岩和比肯砂岩证明了我们的猜想：这片高原与西方的大片陆地拥有相同的起源，但与东方南美洲以南的地块有所区别。我们当时认为那是冰封的罗斯海和威德尔海从更大的陆地上分离出的一块较小的地块，但后来伯德证明了这个猜想是错误的。

每次钻孔确定了砂岩的存在，探险队就会跟进爆破和开凿。我们发现了一些非常值得研究的化石痕迹和残骸，尤其是蕨类植物、海藻、三叶虫、海百合和舌形贝目与腹足纲的软体动物，对研究这个区域的远古历史具有重要的意义。在一次深层爆破钻孔的采样结果中，雷克从三块页岩碎片中拼出了一道三角形的条纹痕迹，最宽处近一英尺。这些碎片来自西面近亚历山德拉皇后山脉的一个地点，生物学家雷克认为这些痕迹不同寻常地令人困惑、引人好奇，但在我这个地质学家的眼中，它与沉积岩中颇为常见的涟漪效应不无相似之处。页岩无非是沉积岩岩层受挤压后的一种变质构造，而压力对本已存在的痕迹也会造成奇特的扭曲效应，因此我认为那些带条纹的压痕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1931年1月6日，雷克、帕博蒂、丹弗斯、六名学生、四名机械师和我乘两架运输机径直飞越南极，突如其来的强风迫使我们中途不得不降落了一次，还好强风没有发展成典型的极地风暴。正如媒体报道所陈述的，那是数次观测飞行中的一次。其他几次飞行中，我们尝试辨认先辈探险者从未抵达之地的地貌特征。初期的多次飞行在这一方面尽管令人失望，但还是帮助我们拍摄到了极地那光怪陆离的海市蜃楼的绝佳照片，先前在海上航行时我们短暂地目睹过这壮丽的景观。遥远的群山飘浮在天空中，仿佛魔法构造的城市。白茫茫的世界时常在午夜低垂的太阳的魔法下，变幻成邓萨尼的梦想和冒险渴望中的金色、银色、猩红色的国度。多云的日子里，天空与白雪覆盖的大地会交融成一整片神秘莫测的虚无，没有了肉眼可见的地平线帮我们标识出两者的接合之处，飞行遇到了不小的麻烦。

最后，我们决定执行原先的计划，四架运输机向东飞行五百英里，在我们错误地认为属于一块较小陆地的区域新建一个次级营地，想在那里获取用于对比研究的地质学样本。队员的健康保持得很好，酸橙汁有效地补充了罐头和腌制食品缺乏的维生素。气温通常位于华氏零度以上，我们做事时不需要裹上厚实的毛皮外套。时值仲夏，假如抓紧时间且胆大心细，就有希望在三月结束工作，不必在寒冬中熬过极地的漫漫长夜。我们遭遇过几场从西方刮来的猛烈风暴，但阿特伍德发挥出高超的才能，用厚重的雪块搭出简易的飞机棚和防风墙，加固了营地的主要建筑物。我们的好运气和高效率简直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外部世界当然知晓我们的进展，也听说了雷克那怪异而顽固的坚持，他主张我们向西（更确切地说，向西北）做一次徒步勘探，然后再决定要不要大动干戈搬进新的营地。他似乎花了大量时间思考那块页岩上的三角形条纹痕迹，提出的大胆想法激进得让人担心。他仿佛从中读出了自然界与地质时期之间的某些矛盾，他的好奇心被推到了极点，使得他渴望在向西延伸的地质构造上继续钻孔和爆破，因为这些痕迹化石无疑属于那片地质构造。他怪异地执意认为，三角形痕迹是某种完全无法分类但高度进化的未知巨型生物留下的印记，罔顾它所在的岩层事实上极其古老（即便不是前寒武纪，也至少是寒武纪），那个时期根本不存在高度进化的生命，生命仅仅进化出了单细胞，顶多只到三叶虫的阶段。这些化石碎片和上面的怪异印痕至少有五到十亿年的漫长历史。

[1]原文为ice barrier，是冰架（ice shelf）的旧称，罗斯冰架是南极最大的冰架，旧称大冰障（Great Ice Barri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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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无线电简报中提到雷克朝西北方向进发，前往人类从未涉足甚至从未想象过的地区，我猜测这个消息一定引得大众浮想联翩，但我们没有提到他企图颠覆整个生物学和地质学的疯狂念头。1月11日至18日，他与帕博蒂和另外五名人员乘雪橇踏上钻探之旅（途中在跨越冰原中一道巨大的压力脊时雪橇意外翻覆，损失了两条雪橇犬），挖掘出了越来越多的太古代页岩，这些古老得难以想象的岩层中蕴含着丰富的痕迹化石，连我都被勾起了兴趣。然而，他发现的痕迹明显来自非常原始的生命形式，与现有认知没有太大的出入，这些生命形式原本就应该出现在前寒武纪的岩层之中。因此，当雷克请求我们打断争分夺秒的考察计划，调用全部四架飞机、大量人手和探险队的所有机械装备时，我实在看不到其中有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我没有否决雷克的计划，尽管他很希望听取我在地质学方面的建议，但我还是决定不参加西北方向的分遣队。他们离开后，我将与帕博蒂和另外五名人员留在基地，制定向东转移的最终计划。为了这次迁移，一架飞机已经开始从麦克默多湾向北运送大量汽油补给，不过这项工作可以暂时中止。我给自己留下了一架雪橇和六条雪橇犬，在这么一个万古死寂、杳无踪迹的世界里，手边缺少可用的交通工具是很不明智的。

大家应该都记得，雷克的分遣队在进入未知区域后，通过飞机上的短波无线电收发机报告情况，南部营地和麦克默多湾的“阿卡姆号”都能收到他的信号，“阿卡姆号”还通过上限到五十米的长波无线电向外部世界转播。分遣队于1月22日凌晨4时出发，仅仅两小时后我们就收到了第一条无线电消息，雷克称他们已经降落，在离我们三百英里之处开始小规模融冰和钻探作业。又过了六小时，我们收到了令人极度兴奋的第二条消息，雷克称他们钻探和爆破出一口较浅的竖井，然后像海狸似的疯狂开掘，最终发现了一些页岩碎片，其上的多处痕迹都类似于最初诱发他好奇探究的那块条纹化石。

三小时后他们又发来简报，宣布他们顶着刺骨狂风再次起飞。我发消息反对他们进一步冒险，但雷克简短地回复说新发现的标本值得冒任何风险。我注意到他已经兴奋得开始抗命了，如此贸然的举动有可能危及整个探险的成功，而我却无能为力，这令我不寒而栗。他正在深入那片变幻莫测的白色险恶之地，在暴风雪的统治下绵延一千五百英里的神秘而广阔的土地上前行，直至玛丽皇后地和诺克斯地那一半为人所知、一半来自猜想的未知海岸线。

又过了一个半小时，雷克在飞行途中发来那条倍加令人兴奋的消息，几乎扭转了我的担忧，我甚至开始后悔自己没有参加他们的分遣队。

晚间10点零5分。飞行中。飞出暴风雪，观测到高度前所未见的山脉。加上高原的海拔，可能与喜马拉雅山相当。坐标约为南纬76度15分，东经113度10分。左右均至视野之外。疑有两座尚在冒烟的活火山。山峰均为黑色，无积雪。山脉方向刮来狂风，难以靠近。

看见这条消息，帕博蒂、我和其他人员屏息守在无线电前。七百英里外那巍峨的庞然群山点燃了我们内心深处的冒险渴望。尽管未能亲身参与，但探险取得的成就依然令人欢欣鼓舞。半小时后，雷克再次呼叫我们。

莫尔顿的飞机在丘陵台地上迫降，无人受伤，飞机应能修复。返航或继续前进时如有必要，可将重要物资转移到另外三架飞机上，但目前尚不需要长途飞行。山脉的高度超乎想象。将卸下卡罗尔飞机上的所有重物后出发侦察。你们无法想象我眼前的景象。最高的山峰无疑超过三万五千英尺。埃弗勒斯峰相形见绌。我和卡罗尔飞行侦察，阿特伍德将用经纬仪测量高度。火山口的猜测或有错误，因为地质构造显有分层。很可能混入了其他岩层的前寒武纪页岩。怪异的天际线效应：似有规则的立方体攀附于峰顶最高处。金红色的低射阳光下，景象极其不可思议。仿佛梦境中的神秘国度，又像一道大门，通往充满未知奇迹的禁忌世界。真希望你们能亲临现场。

尽管已经到了该睡觉的时间，我们这些听众却没有要去休息的念头。麦克默多湾恐怕也是这样，因为储藏营地和“阿卡姆号”同样能收到雷克的信号。道格拉斯船长用无线电祝贺探险队的全体成员，储藏营地的报务员谢尔曼随后效仿。当然了，我们也为受损的飞机感到遗憾，希望它能够顺利修复。晚间11点，雷克再次呼叫我们。

我和卡罗尔飞越了最高的丘陵。天气恶劣，不敢挑战高峰，待以后再做尝试。登山非常艰难，在目前海拔下更是难上加难，但值得付出努力。高大的山脉连绵不断，难以窥见它背后的景象。主峰超过喜马拉雅山脉，而且非常奇特。山峰似乎是前寒武纪页岩，但明显混有大量其他的隆起地层。火山猜测错误。山脉朝两个方向都延伸出了视野范围。狂风扫清了两万一千英尺以上的积雪。最高峰的山麓上有形状怪异的地质构造，例如巨大的扁平方块，侧面完全垂直；又如仿佛低矮竖直墙垒的矩形线条，就像罗列赫所绘攀附于陡峭山峰上的亚洲古堡。飞近其中一些，卡罗尔认为它们由互不相连的较小方块组成，但多半是风化的结果。大多数方块的边缘已经崩裂和磨平，像在风雪和气候变迁中暴露了几百万年。有一些部分，尤其是较上层，岩石的颜色似乎比山麓裸露地层的颜色更浅，因此无疑源于晶体。通过近距离飞行观察到了许多岩洞入口，有一些的轮廓规则得不同寻常，呈正方形或半圆形。你必须来研究一下。我似乎在一座山峰的顶端见到了四四方方的墙垒，海拔约在三万到三万五千英尺之间。飞机目前位于两万一千五百英尺，寒冷得简直恐怖。狂风吹过隘口，进入岩洞，发出哨声和笛音，但飞行目前尚无危险。

接下来的半小时，雷克连珠炮似的发来消息，表达了徒步攀登几座高峰的意愿。我答复说只要他能派遣一架飞机回来，我就尽快前去与他会合，帕博蒂和我将制定出最节省汽油的计划，根据这次探险现已改变的目标，确定在什么地点用什么方法集中物资。看起来，雷克的钻探作业和飞行活动会消耗大量燃料，我们必须将汽油送往他打算在山脚建立的新营地。我为此呼叫道格拉斯船长，请他尽可能多地从两艘船上收集汽油，用我们留下的最后一支雪橇队将汽油送上冰障。我们需要在雷克和麦克默多湾之间建立一条穿越未知区域的直接补给路线。

晚些时候，雷克呼叫我说，他决定在莫尔顿的飞机迫降地点附近扎营，飞机的修理工作已经取得了一定进展。那里的冰盖非常薄，到处都能见到裸露在外的黑色土地，他打算就地钻探和爆破，然后再乘雪橇巡游勘察和登山探险。他说整个景象壮观得无法用语言形容：默然耸立的山峰直插天空，犹如世界边缘的高墙。站在背风的山坡上，他的感官陷入了一种怪异的状态。根据阿特伍德用经纬仪测量的结果，五座最高的山峰均在三万到三万四千英尺之间。地表的风蚀特征让雷克非常不安，因为它们表明这里时常遭到强烈得不可思议、人类闻所未闻的狂风侵袭。离营地五英里多一点的地方，较高的丘陵陡然隆起。他极力主张我们应该抓紧时间，以最快速度结束在这片新发现的怪异区域上的考察工作，我几乎从这些言语中听到了他潜意识中的一丝惊恐，这种情绪跨越七百英里冰原感染了我。他以常人难以匹敌的效率和强度连续工作了一整天，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功，现在他终于打算去休息了。

早晨，我与雷克、道格拉斯在各自远隔千里的营地里做了一场无线电三方会谈，最终雷克决定派一架飞机来我的营地接帕博蒂、五名助手和我，并带上尽可能多的燃油回去。至于燃油问题本身，取决于我们对东进行程的判断，可以过几天再说，因为雷克有足够的燃料供营地取暖和钻探。最初建立的南部营地迟早需要补充物资，但假如我们推迟东进探险的出发时间，那么在明年夏季之前就不会再启用南部营地了。另一方面，雷克必须派一架飞机勘探地形，制定从麦克默多湾到他新发现的山脉之间的直接路线。

帕博蒂和我开始准备关闭营地，关闭的时间长短依情况而定。假如我们决定在南极过冬，那么多半会直接从雷克的基地飞回“阿卡姆号”，不再需要返回这个营地。我们有一部分锥形帐篷已经用坚实的雪砖加固过了，现在决定全面加固，干脆搭成一座永久性的爱斯基摩村落。备用的帐篷非常充足，因此即便加上我们七人，雷克的营地也有足够的物资可供使用。我用无线电通知雷克，称再工作一天和休息一夜后，帕博蒂和我就可以向西北出发了。

但下午4点过后，我们的工作进度就不那么稳定了，因为这时雷克开始发来最不同寻常和令人兴奋的消息。他这一天刚开始不怎么顺利，因为驾驶飞机勘察裸露的岩石表面时，完全没有发现他在寻找的太古代或更原始的地层，而这两者构成了在可望不可即之处俯瞰营地的庞大山峰的很大一部分。他们见到的绝大多数岩层显然是侏罗纪与科曼奇纪的砂岩和二叠纪与三叠纪的片岩，偶尔能瞥见几块反光的黑色露头岩，应该是坚硬的板岩煤。雷克不由气馁，因为他的计划完全依赖于能不能挖掘出超过五亿年历史的样本。结论非常清楚：想要寻找带有古怪印痕的太古代页岩矿脉，他必须乘雪橇从丘陵地带前往庞然峰岭的陡峭山坡。

尽管如此，他还是决定在营地附近钻探采样，以完成这次探险的总体目标。他搭起钻井台，分配五名人员操纵钻头，其他人员继续搭建营地和修理受损的飞机。第一次采样选择了视野内硬度最低的岩石——营地四分之一英里外的一片砂岩。钻探非常顺利，几乎不需要爆破辅助。三小时后，钻探队伍实施了第一次高烈度爆破，他们的欢呼声随即响起。领队的吉德尼冲进营地，带来了令人震惊的消息。

他们打通了一个洞窟。钻探开始没多久，砂岩就让位于科曼奇纪的石灰岩矿脉——其中充满了头足纲、珊瑚虫、海胆和石燕贝目生物的小型化石，间或有石化的海绵和海生脊椎动物的骨骼，后者很可能包括了某些种类的硬骨鱼、鲨鱼和硬鳞鱼。这个发现本身就足够重要了，因为这是本次探险中第一次找到脊椎生物的化石。但只过了一小会儿，放下去的钻头打穿地层，落入一个明显的空洞，钻探队员顿时倍加兴奋起来。一次大型爆破打开了埋藏于地下的秘密，边缘参差不齐的洞口有五英尺见方，深约三英尺，透过这个洞口，殷切的探索者见到了一段狭窄的石灰岩隧洞，这是五千多万年前一个早已逝去的热带世界的涓涓水流蚀刻出的产物。

空洞地层仅深七到八英尺，但朝各个方向延伸到不可知的远处，微弱流动的新鲜空气说明它从属于某个四通八达的地下隧洞体系。洞顶和洞底遍布钟乳石和石笋，有些已经连接成了石柱。更加重要的是，形形色色的甲壳和骨骼多得几乎堵塞了通道。水流将它们从中生代的蕨类植物和真菌的丛林、第三纪的苏铁、扇形棕榈和原始被子植物的森林中冲刷而来，这些稀奇古怪的骨质残骸包括了白垩纪、始新世和其他地质时代的代表性样本，最了不起的古生物学家也不可能在一年内完成清点和分类工作。贝类、甲壳类、鱼类、两栖类、爬行类、鸟类和早期哺乳类动物，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已知有的未知。难怪吉德尼会欢呼着冲进营地，也难怪其他所有人都抛下工作，冒着刺骨寒风跑向高耸的钻井台，因为那里标志着一扇新发现的大门，通往地下深处、万古之前的秘密。

满足了刚开始最强烈的好奇心之后，雷克潦草地在笔记本上写下一段文字，请莫尔顿跑回营地，立刻用无线电播发出去。这是我首次听说这一场大发现，消息称他们辨认出了早期贝类的壳体、硬鳞鱼和盾皮鱼的骨骼、迷齿动物和槽齿动物的遗骸、沧龙头骨的碎片、恐龙的椎骨和板甲、翼龙的牙齿和翅骨、始祖鸟骨骼的残片、中新世古鲨的牙齿、原始鸟类的颅骨以及远古哺乳动物（例如古兽马、剑齿兽、恐角兽、始祖马、岳齿兽及雷兽）的颅骨、椎骨和其他骨骼，但没有较晚近的乳齿象、现代象、骆驼、鹿和牛类动物的化石。雷克据此得出结论：最后一批沉积发生于渐新世，那片中空地层保持被发现时的干燥、死寂和封闭状态已有至少三千万年。

另一方面，隧洞中出现了大量非常古老的生命形式，这一点极为异常。根据古海绵之类的典型嵌入化石判断，这片石灰岩地层无疑构造于科曼奇纪，不可能更早了，然而隧洞中的散落化石却有多得令人惊叹的很大一部分来自古老得多的地质年代，甚至包括志留纪和奥陶纪的原始鱼类、贝类和珊瑚类。最显而易见的推论是在世界的这个角落里，从三亿年前到三千万年前的生命拥有非同寻常和独一无二的连续性。这种连续性有没有超过洞穴封闭时的渐新世就完全无从推测了。无论如何，可怖的冰河时代在大约五十万年前的更新世来临（比起这个洞穴的遥远历史，五十万年前简直就像昨天），彻底终结了在这里侥幸逃过灭绝宿命的远古生命。

雷克不满足于只发出这头一条消息，没等莫尔顿回到他身边，他就已经写出第二份简报，越过茫茫雪原播报给我们。随后，莫尔顿留在一架飞机上的无线电前，向我和“阿卡姆号”播发（“阿卡姆号”再向外部世界转播）雷克接二连三通过信使传递给他的消息。通过报纸关注探险队进展的读者一定记得，那天下午的报道在科研人员之中掀起了兴奋的浪潮，而这些报道在多年以后最终促成了斯塔克怀瑟-摩尔探险队的成立，使得我忧心忡忡地想要劝说他们改变计划。在此请允许我原文引用雷克发出的消息，报务员麦克泰格从铅笔速记稿将它们转写成文本。

福勒在爆破得到的砂岩和石灰岩碎片中有了至为重要的发现。几条清晰的三角形条纹印痕，很像太古代页岩上发现的印痕，证明造成印痕的生物从六亿年前存活到了科曼奇纪，没有巨大的形态学变化，平均尺寸也没有减小。假如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科曼奇纪的印痕明显比更古老的印痕原始或退化。请在媒体上强调这一发现的重要性。对生物学的意义不亚于爱因斯坦对数学和物理学的意义。请附上我先前的研究成果并补充结论。证据似乎表明，正如本人的推测，地球在太古代细胞一系之前已经有过一轮或多轮的有机生命循环，它们至少在十亿年前就完成了演化和特化，彼时的地球还很年轻，尚不存在任何形式的生命或普通的原生质结构体。由此引出的问题是，这些生物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又如何完成演化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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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检验了部分大型陆生和海生蜥蜴类及原始哺乳类动物的骨骼残片，在骨质部发现独特的伤痕和创口，不同于任何地质年代的所有已知掠食类和肉食类动物。痕迹分两类：穿透性的贯穿伤和似乎来自劈砍的切割伤。有一两例被利落截断的长骨。留有伤痕的标本不多。已派人去营地取电子照明设备。将砍断钟乳石以扩大地下搜索的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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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续。发现形状奇特的皂石碎片，直径约六英寸，厚约一英寸半，完全不同于附近可见的地质构造。颜色发绿，无法推测其所属年代。碎片光滑、规则得离奇。状如尖端断裂的五角星，内角和表面中央亦有裂纹。未破裂的表面可见光滑的小凹痕。对其成因和风化过程颇为好奇。很可能是水流侵蚀的非典型结果。卡罗尔用放大镜观察后，认为能够辨认出含有地质学意义的更多特征。微小的凹凸点构成规则的图案。我们工作时犬只变得越来越不安，似乎非常讨厌这块皂石。必须研究它是否散发出特定的气味。待米尔斯带照明设备回来，我们就将开始勘察地下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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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10点15分。重要发现。9点45分，奥伦多夫和沃特金斯携带照明设备在地下勘察，发现了可怖的桶状生物化石，这种生物完全未知，有可能是植物，也可能是某种过度生长的未知海生辐射对称动物。矿物盐似乎保护了其身体组织。坚韧如皮革，但有一些部位依然拥有惊人的弹性。两端和周围边缘有组织断裂的迹象。全长六英尺，中部直径约三点五英尺，到两端缩小为一英尺。整体像在辐板接缝处有五条脊状突起的圆桶。脊状突起中部的侧面横截线上有裂口，仿佛较细的茎干。脊状突起之间的褶皱中有怪异的增生体。长有肉冠或肉翼，能够像翅膀似的叠起和打开。全都严重破损，只有一个较为完整，肉翼展开后宽度近七英尺。外观让我想起远古传说中的某些怪物，尤其是《死灵之书》中虚构的古神。肉翼似乎是膜状构造，依附于腺管组成的框架上。翼尖的框架腺管上明显可见小孔。躯体两端皱缩，难以窥见其内部结构，也无从得知是否存在已经断开的附属结构。待回到营地后解剖研究。无法判断究竟是植物还是动物。许多特征明显原始得不可思议。已调配所有人手清理钟乳石，以进一步寻找样本。发现了更多的损毁骨骼，但这部分勘察可暂缓。犬只方面遇到麻烦。它们无法容忍新发现的样本，要不是被我们隔开一段距离，恐怕早已将其撕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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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11点30分。戴尔、帕博蒂、道格拉斯，请注意：最最重要的发现，我愿意称之为空前绝后。“阿卡姆号”务必立刻向金斯波特角转发。怪异的桶状生命体就是在岩石上留下印痕的太古代动物。米尔斯、波德鲁和福勒在离洞口四十英尺的地下又发现了一批样本，共计十三个。其间还有一些棱角光滑得奇怪且形状规则的皂石碎片，但尺寸都比先前发现的那个小，尽管也呈星形，外表均无裂痕，只有部分的尖端除外。生命体样本中有八个保存完好，所有附肢都在原处。已将全部样本带回地面，将犬只隔离开一段距离。它们无法容忍这些东西。准备近距离观察以详细描述，收到后请复述以确保精确。媒体必须正确报道这一重大发现。

生物体长八英尺。带有五条脊状突起的桶状躯体高六英尺，中部直径三点五英尺，两端直径一英尺。深灰色，有弹性，极其坚韧。肉膜翼宽七英尺，颜色相同，发现时为折叠状态，从脊状突起之间的沟槽内展开。框架为管状骨或腺管，铅灰色，翼尖有孔。肉膜翼展开后边缘呈锯齿状。五条辐板式脊状突起的顶部中央有五套浅灰色的柔软肢体或触须，发现时叠起并紧贴躯干，但伸直后最长可达三英尺。仿佛原始海百合的肢体。直径三英寸的单根茎干延伸六英寸后分支为五根次级茎干，其中每一根延伸八英寸后都分支为五条渐细的小触手或触须，因此每条茎干最终分支为共计二十五条触手。

躯干顶端是浅灰色的膨大颈部，带有类似鱼鳃的构造，颈部支撑着黄色五角海星形状的形态学头部，其上覆盖着三英寸长、色彩缤纷的坚韧纤毛。头部粗重而肿大，端点间距约为两英尺，从每个端点延伸出三英寸长的黄色软管。顶端中央有裂口，疑似呼吸器官。每条软管的尽头都呈球状膨胀，黄色肉膜向肉柄翻开，露出带有红色虹膜的晶状球体，似为眼睛。海星状头部的内角长出五条较长的红色软管，尽头处形成相同颜色的嗉囊状膨胀结构，施加压力后打开，露出最大直径为两英寸的钟形孔道，内径排列有尖锐的白色齿状隆起物，疑似嘴部。所有软管、纤毛和海星状头部的顶端在发现时均向下紧密收拢，软管和头顶紧挨颈部和躯干。头部顶端紧贴膨大颈部和躯干。尽管极其坚韧，但弹性好得惊人。

躯干底部长有与头部器官大致类似但功用不同的对应物。膨大的浅灰色伪颈部，缺少鳃状构造，长有绿色海星状五角肢体。肌肉发达的坚韧触手长约四英尺，根部直径七英寸，渐细至顶端直径约二点五英寸。每条触手的顶端均有由五根翅脉支撑的绿色三角形肉膜，尽头长八英寸，宽六英寸。正是这些蹼足、鳍状肢或伪足在十亿年前到五六千万年前的岩石上留下了印痕。海星状结构的内角长出两英尺长的红色软管，根部直径三英寸，渐细至顶端直径约一英寸。尖端有开孔。这些器官均为皮质，极其坚韧，但弹性非常好。长有蹼足的四英尺触手无疑用于在海洋中或陆地上移动。展开后可见肌肉异常发达的特征。发现时，这些器官均紧贴伪颈和躯干底部，与另一端的情况类似。

尚无法确定它属于动物界还是植物界，但较倾向于动物。有可能是经历了极高度演化但又没有丧失某些原始特征的辐射对称动物。尽管明显存在不一致之处，但无疑与棘皮动物有些相似。假如是海洋生物，翼状结构就令人不解了，但或可用于在水中游动。对称性奇异地更接近植物，因为植物以上下结构为主，而动物以前后结构为主。演化的年代遥远得令人惊骇，早于迄今所知的最简单的太古代原生动物，无从推测其起源。

完整样本不可思议地接近原始神话中的某些怪物，无可避免地证明它们曾经在古代存在于南极洲之外的地域。戴尔和帕博蒂读过《死灵之书》，见过克拉克·阿仕顿·史密斯根据文本绘制的噩梦般的图画，我提到古神出于玩笑或错误创造了地球生命，他们自然明白我在说什么。学界向来认为这些概念来自对非常古老的热带辐射对称动物的病态想象。亦类似于威尔玛斯曾论及的史前民间传说，例如克苏鲁异教中的仆人从。

这一发现开启了研究的广阔天地。根据相关的样本推断，沉积物应属于白垩纪晚期或始新世早期。其上沉积了大量钟乳石。开凿工作颇为艰苦，所幸样本极其坚韧，免于损坏。保存状态堪称奇迹，明显归功于石灰岩之作用。尚未发现更多样本，稍后将继续搜寻。目前的任务是将十四个巨大样本运回营地，但无法驱使犬只拉雪橇，它们狂吠不已，难以接近。三人看守犬只，尽管狂风大起，但余下九人应能顺利拖动雪橇。务必与麦克默多湾建立飞机航线，开始运送物资。休息前我将解剖一个样本。由衷希望此处建有像样的实验室。戴尔应该为企图阻止我向西探索而羞愧。首先是全世界最雄伟的山峰，然后是这个。假如这都称不上此次探险的亮点，那还有什么能算得上呢？我们已在科学史上留下姓名。恭喜你，帕博蒂，是你设计的钻头打开了那个洞穴。现在，令请“阿卡姆号”重复一遍，以核实我的描述。

收到这份报告后，帕博蒂和我的心情难以用语言描述，我们后方几百英里外的同伴同样陷入狂喜。早在报告从响个不停的接收机里传出来时，麦克泰格就匆忙转译了最重要的几个段落，雷克的报务员刚宣布结束，他已经开始从速记稿抄出全文。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次发现的划时代意义，“阿卡姆号”的报务员按要求回送完雷克的描述后，我即刻向雷克发去贺电。麦克默多湾储藏营地的谢尔曼和“阿卡姆号”的道格拉斯船长随即效仿。接下来，我以探险队首领的身份，在“阿卡姆号”向外部世界转播的报告中加了几句评论。在这种激动的气氛中，休息自然是个荒谬的念头。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尽快赶到雷克的营地。他发消息称山中的狂风越来越大，短期内飞机不可能成行，我感到非常失望。

然而，不到一个半小时后，兴奋再次战胜了失望。雷克继续发来消息，称他们成功地将十四个巨大的样本运回营地。那些东西沉重得惊人，大家拉雪橇拉得很辛苦，不过九个人还是顺利地完成了任务。部分队员正在营地的安全距离外以最快速度用积雪搭建围栏，让犬只在那里舒舒服服地进食休息。样本放在营地附近的硬实雪地中，雷克选了一个送进帐篷，尝试进行初步解剖。

解剖比预想中艰难得多。他挑了一个完好无损、肌肉发达的样本，尽管在新搭建的实验室帐篷中有汽油炉充当热源，所选样本的组织看起来也足够柔软，但那只是表象，实际上却坚韧得超过了皮革。雷克不知道如何打开切口能够不严重破坏他寻找的精细结构。是的，他还有七个同样完整的样本，但除非能在洞穴里发现无穷无尽的供应源，否则鲁莽动手只会很快耗尽手头的存货。想到这里，他把这个样本放回雪地里，换了一个拖进实验室，尽管这个样本的两端还有海星状结构的些许残余，但破损严重，躯干的一条沟槽已经部分断裂。

接下来迅速通过无线电发来的结果令人困惑，甚至挑战了我们的常规认知。由于解剖工具难以切开那些反常的机体组织，因此不可能精细而准确地描述其内部结构，但获得的少量信息已足以让我们所有人陷入敬畏和迷惑。现有的生物学将被彻底改写，因为这个怪物不是任何描述细胞生长的科学所知晓的产物。尽管样本有至少四千万年的历史，但有机物几乎没有被矿物质置换，其内部器官完好无损。不会腐坏、几乎坚不可摧的皮革质地似乎是这种生物机体的固有特征。这种特征似乎符合第三纪演化的某些无脊椎生物，但完全超出了我们的想象能力。刚开始，雷克发现的所有器官都是干燥的，后来帐篷内热源产生了解冻效应，样本未受损的一面冒出有机质的潮气，同时散发出辛辣刺鼻的味道。冒出来的并非血液，而是一种深绿色的黏稠液体，应该与血液扮演相同的角色。雷克解剖到这个时候，三十七条雪橇犬已被带进营地附近尚未完工的围栏，尽管隔着一段距离，但弥散开来的酸臭气味还是引得它们狂吠不已且焦躁不安。

这次临时解剖不但没能确定此种怪异生物的分类，反而加深了它的神秘色彩。关于其外部器官的猜测全部得到证实，根据这些特征，任何人都会毫不犹豫地将它归为动物。但内部探查却发现了大量属于植物的特征，雷克因此陷入了难以自拔的困惑。它拥有消化和循环系统，通过海星状基部的红色软管排泄废物。粗略查看之下，你会认为它的呼吸器官更适合处理氧气，而不是二氧化碳。另外还发现了不同寻常的特征，能够证明它长有多个储气腔，而且可以将呼吸作用从连通外界的管孔切换到另外至少两套完全发育的呼吸系统：鳃和毛孔。它显然是两栖生物，多半能够在没有空气的环境中进行长时间休眠。发声器官似乎与主呼吸系统相关联，但依然存在难以解释的异常之处。以音节为基础的清晰发声似乎不太可能，非常有可能是具有音乐性、覆盖宽广音阶的吹奏声。肌肉系统发达得几乎不可思议。

神经系统的复杂和高度发达使得雷克惊骇不已。尽管这种生物在某些方面极为原始和古老，但它拥有全套的神经节和神经索，表现出极度特化的演进特征。脑部分为五叶，发达得惊人。证据表明它拥有通过头部纤毛起作用的一种感觉器官，所牵涉到的功能相异于地球上现存的任何一种生物。它的感官很可能超过五种，因此无法根据类似的对比物推测其习性。雷克认为这种生物的感官肯定非常敏锐，它们生活在原始世界之中，但已经拥有了精细的分工，就像现在的蚂蚁或蜜蜂。繁殖方式类似于隐花植物，尤其像蕨类。其翼尖长有孢子囊，似从原植体或原叶体演化而来。

研究到目前的阶段就为它命名实属徒劳。它外形像是辐射对称动物，但明显另有玄机。它有一部分植物特征，而四分之三机体符合动物构造的要素。根据其外轮廓的对称性和另外一些特征，可以推断出它起源于海洋，但无法准确描述其后续演化所适应的环境。肉膜翼是飞翔能力的有力证明。它在新生的地球上完成了极为复杂的演化，最终在太古代的岩石上留下印痕，这个过程远远超出了我们现有的概念，雷克不由异想天开地回忆起有关旧日支配者的远古神话：它们从星空降临地球，出于玩笑或错误造出了地球生命。他还想到了米斯卡托尼克大学英语文学系一位民俗学者讲述的离奇故事：来自外太空的宇宙生命潜藏在群山之中。

他自然考虑过一种可能性：在前寒武纪的岩石上留下印痕的是这批样本尚未演化完全的祖先。但他很快否决了这种过于简单的推测，因为更古老的化石上反而能看见更发达的结构特征。假如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后期痕迹的轮廓线从演化角度看显得更加退化，而不是更加发达。伪足的尺寸变小了，整体形态变得粗劣和简单。更有甚者，他刚检查过的神经和器官也有不寻常的退化迹象，退化前的结构无疑比样本中的更加复杂。萎缩与退化的部分多得惊人。总而言之，解剖几乎没能揭开任何谜团。雷克不得不回头在神话中寻找一个合适的名字，半开玩笑地将他发现的生物称为“古老者（The Elder Ones）”。

凌晨2点30分，他决定放下手上的工作，暂时去休息片刻。他用防水油布盖上被肢解的生物，走出实验室帐篷。可一见到完好无损的那些样本，他的研究热情再次高涨。在极地半年不落的太阳照耀下，它们的组织已经有所软化，有两三个样本的头部尖角和软管表现出要展开的迹象，但环境温度毕竟低于华氏零度，因此雷克不认为它们有腐烂的危险。话虽如此，他还是将所有未解剖的样本搬到一起，用一顶备用帐篷罩住，避免阳光直射。这么做也能避免有可能散发出的气味飘向犬只，尽管它们与这里隔着很长一段距离，而且还待在越来越高的雪墙之后（前去帮忙的人越来越多，近四分之一队员此刻正忙于垫高雪屋的墙壁），但它们的敌意和不安已经成了一个确实的难题。他不得不用沉重的雪块压住帐篷布的四角，因为狂风变得越来越大，庞然群山似乎即将刮起可怕的大风暴。早些时候对极地暴风的担忧再次抬头。在阿特伍德的监督下，队员开始采取预防措施，包括加固帐篷和新的犬舍，在朝向山坡的一面为飞机搭建简陋的防风掩体。先前趁空闲时间用雪块垒砌的防风掩体达不到应有的高度，雷克不得不命令所有人放下其他工作，全力以赴投入这项任务。

凌晨4点过后，雷克终于准备结束无线电通话，待雪墙再垒高一点，他的分遣队就打算休息了。他建议我们也抓紧时间休息几小时。他和帕博蒂借助电波友好地闲聊了一阵，再次赞美帮助他取得如此发现的钻头是多么无与伦比。我热情地向雷克表达祝贺，承认他的西进决定非常正确。双方约定待上午10点再用无线电联系。假如届时狂风已经停歇，雷克就派飞机来我的基地接我们。关闭无线电之前，我向“阿卡姆号”发出了最后一条指令，请他们暂时不要向外部世界播发今天的消息，因为完整的细节过于超乎寻常，假如缺少进一步的证明，很容易引来质疑的怒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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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那天上午我们没有谁睡得很踏实，因为大家都在挂念雷克的发现和山间的狂风，因此不可能睡得很熟。连我们营地的风暴都异常猛烈，而雷克的营地就处于孕育狂风的未知山岭脚下，让人不得不担忧那里的情况会有多么糟糕。上午10点钟，早已醒来的麦克泰格试图按约定用无线电呼叫雷克，但西面紊乱的气流似乎影响到电波传输，阻断了通讯。但我们联系上了“阿卡姆号”，道格拉斯称他们同样未能联系上雷克。他不知道风暴的存在，尽管我们这里狂风肆虐，但麦克默多湾依然只有习习微风。

那一整天，我们都紧张不安地等待呼叫，每隔一段时间就尝试联络一次雷克，但无一例外地都毫无回应。中午时分，极其强劲的暴风从西方吹来，我们甚至开始担心这个营地的安危。好在暴风渐渐平息，只在下午2点稍有抬头之势。过了3点，室外变得非常平静，我们加倍焦急地呼叫雷克。考虑到他有四架飞机，每架都配有高性能的短波收发装置，我们难以想象普通量级的意外有可能同时损坏他所有的无线电设备。然而，顽石般的静默依然如故。考虑到他那里的风力必定强大得堪称疯狂，我们不得不开始做出最可怕的猜测。

傍晚6点，我们的恐惧变得愈加强烈和确定，我与道格拉斯、索芬森通过无线电讨论之后，决定展开调查行动。第五架飞机留在麦克默多湾储藏营地供谢尔曼和两名水手使用，它状态良好，随时可以调用。留下它本是为了防备特定的紧急情况，现在似乎就是时候了。我用无线电联系谢尔曼，命令他带着两名水手驾飞机尽快来南部营地与我们会合。气流条件显然非常适合飞行。接下来，我们讨论了调查组的成员名单，决定应该汇集全部人手，带上我留在营地里的雪橇和犬只。我们的飞机很大，专门用于运送沉重的机械设备，因此这些载重算不了什么。我依然每隔一段时间就用无线电呼叫一次雷克，也依然毫无回应。

谢尔曼带着水手贡纳森和拉森于晚上7点30分起飞，途中数次报告一路平安。午夜时分，他们抵达我们的营地，全体人员立刻开始商议下一步的行动。在缺少中途营地的情况下驾驶一架飞机穿越南极大陆非常危险，但眼下面对的是最迫切的必要性，没有人认为应该退缩。凌晨2点，我们完成初步的装机任务后短暂休息一下，四小时后起来继续打包和装机。

我们于1月25日上午7点15分启程，航向西北，麦克泰格负责领航，机上有十名人员、七条狗、一架雪橇、燃油、食物补给，以及包括机载无线电在内的其他装备。天空晴朗，几乎无风，温度颇为宜人，预计不会遇到太多麻烦就能赶到雷克给出的营地经纬度。我们担忧的是在旅程终点有可能发现什么或无法发现什么，因为无论怎么呼叫雷克的营地，得到的都是一片静默。

航程共计四个半小时，其间发生的每一桩事情都烙刻在我的记忆中，因为它在我的人生中占据至关重要的地位。它标志着我在五十四岁的年龄上，失去了已经习惯外在自然和自然规律的正常心智拥有的全部安宁和平衡。从那以后，我们十个人（首当其冲的是研究生丹弗斯和我本人）将不得不面对一个超出常识无数倍的世界。恐怖之物潜伏其中，没有任何方法能够消除我们情绪中的阴影，只能尽可能克制自我，不向全人类揭示我们的发现。报纸刊登了我们在飞行途中发出的简报，其中讲述了这段不间断的航程：我们如何两次与高空强风搏斗，见到雷克三天前在途中钻探时留下的地表裂痕，目睹阿蒙森和伯德描述过的在风中滚过茫茫冰原的怪异蓬松雪柱。然而，到了某个时刻，我们不再能够用媒体可以理解的语言描述我们的所感所想。而从另一个时刻起，我们不得不严格限制向外发出的内容。

水手拉森首先发现了前方鬼魅般的锥峰和尖峰构成的参差轮廓，他的叫喊声引得所有人奔向巨型机舱的舷窗。尽管我们飞行得很快，但天际线变清晰的速度却非常慢，我们据此知道那些山峰肯定无比遥远，现在就能看见是因为它们高得异乎寻常。随着飞机的前进，山峰一点一点阴森地插向西方的天空。我们逐渐分辨出一个又一个光秃而贫瘠的黑色山巅，它们沐浴在淡红色的极地阳光下，背后映衬着撩人心弦的五彩冰晶云，在我们心中激起怪异的幻梦感觉。眼前的诡异奇景有一种无处不在的暗示感觉，仿佛其中蕴含着惊人的秘密和不可思议的启示。就好像这些噩梦般的荒凉险峰是一道可怖门径的塔门，通往禁忌的迷梦星球和遥远时空中超越维度存在的错综鸿沟。我忍不住觉得它们是邪恶之物，这些疯狂山脉的另一面就俯瞰着遭到诅咒的终极深渊。背景中隐隐发光的沸腾云雾蕴含着不可言喻的线索，引人走向尘世空间以外极其遥远的彼方。同时又令人惊恐地提醒我们，人类从未涉足和勘察过的终南世界是一个多么遥远、孤独、与世隔绝的万古死亡之地。

在年轻人丹弗斯的提示下，我们注意到了更高处山峰天际线那奇异的规则性：规则得仿佛完美立方体的残余碎片，雷克在报告中也提到过这一点，将它们比作罗列赫那精细而怪异的绘画里亚洲云雾山巅中的古老庙宇废墟，眼前的景象证明他所言非虚。这片神秘而反常的嶙峋高地确实拥有罗列赫作品的那种诡秘感觉。10月第一次望见“维多利亚地”时出现在我脑海里的念头再次油然而生。我还产生了另一种不安的警觉感，这幅画面与太古神话有着类似之处，这片致命土地与原始传说中有着邪恶名声的冷原相像得令人担忧。神话学家认为冷原位于中亚地区，但人类及人类先祖拥有漫长的种族记忆，某些传说有可能源自比亚洲或人类所知世界更古老的地域、山峦和恐怖庙宇。少数大胆的神秘主义者隐晦地认为仅有残篇存世的《纳克特抄本》源自更新世，而撒托古亚的虔信者和撒托古亚一样，也是异于人类的生物。冷原，无论它栖身于哪个时空，都不是我愿意涉足甚至靠近的场所。我自然也不可能欣赏一个与之类似的世界，更何况它还孕育出了雷克所描述的那种归属不明的太古代畸形怪物。这时候，我为自己读过那可憎的《死灵之书》而深感懊悔，也后悔我曾在大学里和博学得令人牙痒痒的民俗学家威尔玛斯探讨过很多相关的话题。

我们飞近群山，开始分辨出山脚丘陵层叠起伏的轮廓，渐变成乳白色的天顶忽然迸发出怪异的蜃景，我的情绪无疑放大了我对这幅景象的反应。前几个星期内，我曾经数十次地目睹极地蜃景，其中不乏与眼前景象同样神秘、奇异和栩栩如生的例子，但这一次的蜃景中含有某种全新的晦涩而险恶的象征意义，望着壮观的高墙、城堡和尖塔组成的迷宫，耸立于沸腾搅动的冰晶云之中，我不由浑身颤抖。

蜃景中浮现出一座巨石城市，其中的建筑结构不但不为人类所知，甚至超出了人类的想象。暗夜般漆黑的石造建筑聚集成群，具现着对几何法则的怪异扭曲，将险恶和疯狂发挥到了畸形的极点。我们看见被截断的圆锥体，有些凿成阶梯状或挖出凹槽，顶端竖起高耸的圆柱体，这儿那儿地呈球茎状膨胀，末端往往覆盖有几层较薄的圆齿碟状物；奇异的台状悬垂建筑物似乎由无数层矩形、圆形或五角形石板交错堆积而成。我们看见复合的圆锥和棱锥，有些独自矗立，有些支撑着圆柱体、立方体或截断的圆锥和棱锥，偶尔还有五座针状尖塔构成的怪异簇群。管状桥梁在令人眩晕的高度连通不同的建筑物，将所有癫狂的构造体编织在一起，场景中隐含着的城市规模庞大得使人感到恐怖和压抑。从分类上说，这次蜃景无非是极地捕鲸船“斯科斯比号”在1820年观测并绘制的那种景象，只是更加狂野。它出现在这个时间和地点，黑色的未知山峰在前方高耸入云，我们脑子里装着异乎寻常的远古发现，在探险队大批人马有可能遭遇灾难的凝重气氛笼罩下，大家似乎都觉得蜃景中潜藏着敌意和无穷邪恶的征兆。

蜃景终于消散，我不禁松了一口气，然而在消散的过程中，有些噩梦般的塔楼和锥体短暂地幻化出更丑恶的扭曲形状。随着整个幻景化为翻滚搅动的乳白色云雾，我们再次望向东面，发现行程的终点已经不远了。前方的未知山脉升向令人眩晕的高度，仿佛巨人的可怖堡垒，怪异的规则轮廓线清晰得惊人，不用望远镜也能看得清清楚楚。我们飞过低矮的丘陵，冰雪和高原的裸露地块之间有两个深色斑点，估计那就是雷克的营地和钻探点。更高的丘陵在前方五六英里外拔地而起，构成一道山脊，与它们背后高过喜马拉雅山的恐怖山脉形成鲜明的对比。最后，替换麦克泰格驾驶飞机的研究生罗普斯开始朝左侧的黑点降落。从规模来看，那里应该是雷克的营地。他降落的时候，麦克泰格用无线电发出了外部世界从探险队收到的最后一份未经删减的报告。

所有人应该都已经读过了我们在南极逗留的剩余时间内那些无法令人满意的简报。降落几小时后，我们有保留地发出了一份报告，讲述这里发现的惨状，并且不情愿地宣布前两晚到前一天的可怕风暴摧毁了雷克的整个分遣队。十一名成员牺牲，吉德尼失踪。人们原谅了报告中对细节的含糊其词，因为他们意识到悲剧无疑让我们陷入震惊，也相信了我们声称狂风将十一具尸体损毁得不适合运回外界的说法。我不得不称赞自己，因为哪怕被悲伤、困惑和攫住灵魂的惊恐淹没，我们的描述也几乎没有在任何方面偏离事实。令人胆寒的重要细节潜藏于我们不敢讲述的内容之中，若不是想要提醒其他人远离那无可名状的巨大恐怖，我永远都不可能主动开口。

狂风造成了可怕的破坏，这是事实。即便不存在另外的某个因素，他们恐怕也很难侥幸逃生。这场夹杂着冰粒的风暴来势汹汹，猛烈得超过了探险队遇到过的任何一场风暴。一架飞机的防风掩体过于单薄，几乎被打得粉碎。远处钻探点的井架完全散架。冰粒将迫降的飞机和钻井设施的金属表面打磨得闪闪发亮，两顶较小的帐篷尽管用雪块加固过，但依然被碾平。暴露在风暴中的木头表面变得坑坑洼洼，冰粒剥掉了油漆，雪地上的所有足迹被抹得干干净净。我们没有发现任何一个能完整带走的太古代生物样本，但确实从坍塌成一堆的各种物品里抢救出了一些矿物样本，包括数块绿色皂石碎片，它们古怪的五圆角造型和小点组成的模糊花纹引出了许多模棱两可的比照。我们还找到了一些骨骼化石，其中有好几块能清晰看见雷克描述过的怪异伤痕。

犬只悉数遇难，在营地附近匆忙建造的围栏几乎被完全摧毁。风暴应该是罪魁祸首，但围栏朝向营地的一侧并不是迎风面，却遭到了更大的破坏，说明犬只曾疯狂地企图跳出或冲破围栏。三架雪橇全都不见踪影，只能推测是狂风将它们卷到不可知的地方去了。钻井台上的钻探和融冰设备已经损坏得无法回收，因此我们用它们堵住雷克炸出的通往远古的洞口，封死了那条令人不安的通道。我们还将受损最严重的两架飞机留在了营地，因为救援队只有四名像样的机师：谢尔曼、丹弗斯、麦克泰格和罗普斯，而丹弗斯的精神状态太差，实在不适合驾驶。我们带回了所有资料、科学仪器和能够找到的其他物品，但绝大多数东西都离奇地无影无踪了。备用的帐篷和毛皮或者消失，或者遭到彻底损坏。

我们驾驶飞机大范围巡航。下午4点左右，我们不得不放弃对吉德尼的搜索，向“阿卡姆号”发出有所保留的简报供其对外转播。我认为我们做得不错，成功地将报告写得冷静而含糊，顶多只提到了雪橇犬表现得激动不安，尤其在接近那些生物样本时极为狂躁，已故的雷克描述过这种情形，因此我们对此早有预料。但我们没有提到，雪橇犬在嗅闻怪异的绿色皂石和遍地狼藉中的某些物品时也表现出了同样的不安情绪，这些物品包括科学仪器、飞机和营地与钻探点的设备，它们的部件被卸下、移动或破坏，肇事的狂风难道还拥有古怪的好奇心，喜欢调查研究？

至于那十四个生物样本，我们有最充分的理由对此语焉不详。在报告中我们称发现的样本均已损毁，但残余的部分足以证明雷克的描述不但完整，而且精确得令人钦佩。我们很难在这件事上彻底排除个人情绪，报告并没有提到实际发现的样本数量和发现的具体过程。当时我们一致同意，在发送的报告中删去可能让雷克及其队员蒙上发疯恶名的所有内容，因为我们见到的情形只能用疯狂来形容：六个残缺不全的畸形怪物仔细地被埋葬在九英尺深的冰雪坟墓之中，坟丘堆成五角形，上面还有成组圆点构成的图案，与从中生代或第三纪地层中挖掘出的怪异绿色皂石上的图案完全相同。雷克提到的八个完好样本似乎全被狂风吹走了。

另外，我们不想打破公众的平和心态，因此丹弗斯和我都没有透露第二天飞越群山的那次恐怖航程。为了越过那般高度的山脉，飞机的负重必须减到最低，因此将侦察航行的成员仁慈地限制为仅有我们两人。我们于凌晨1点返航，丹弗斯已经濒临歇斯底里，但依然令人钦佩地没有乱说话。不需要我的劝诫，他就发誓说绝对不会对外展示我们的速写和装在口袋里带回来的东西，也绝对不会吐露超出我们一致同意对外讲述的故事之外的内容。他藏起拍摄的胶片，只供日后自己研究使用。因此，我现在将要说出的事情不但对公众来说闻所未闻，于帕博蒂、麦克泰格、罗普斯和谢尔曼而言也同样陌生。事实上，丹弗斯的口风比我还要紧，因为他看见或他认为自己看见了一样东西，但他甚至不肯告诉我他看见了什么。

正如大家已经知道的，我们在报告中陈述了艰难爬升至高空的经过，途中的见闻证实了雷克的看法：这些庞然山峰确实由太古代板岩和其他古老的褶皱地层构成，至少从科曼奇纪中期就停止了地质变迁；我们避重就轻地提了几句攀附于峰顶的立方体和墙垒结构，认为洞口应该是流水侵蚀石灰质矿脉造成的结果；我们推测经验丰富的登山者应该能利用某些坡面和隘口攀登和翻越山脉；我们称山脉神秘的另一侧是巍峨广袤的超级高原，高原与山峰本身一样古老，地质变迁也早已停止。高原海拔两万英尺，怪诞离奇的岩石构造穿透极薄的冰层，高原本体与高耸入云的最高峰之间分布着地势逐渐降低的丘陵地带。

这份报告本身的各个方面都真实可信，完全满足了驻守营地人员的好奇心。离开了十六个小时，远远超过报告中飞行、降落、勘察和搜集岩石样本所需要的时间，我们将其归咎于长时间的逆风延误了返航；不过，我们确实曾在另一侧的丘陵地带降落。幸运的是这个故事听起来真实可信且平淡无奇，足以打消其他人效仿我们的念头。然而，假如他们也试图飞去看看，我肯定会使出全部本领去阻止他们——天晓得丹弗斯会有什么反应。雷克营地有两架飞机状况较好，但操纵系统遭到了莫名其妙的毁坏。我和丹弗斯离开后，帕博蒂、谢尔曼、罗普斯、麦克泰格和威廉姆森片刻不停地修理，让它们能够重新投入使用。

第二天上午，我们决定将物品装上飞机，尽快返回旧营地。尽管有些迂回，但这是去麦克默多湾的最安全路线，因为直线穿越最不为人类所了解的万古死亡大陆，将牵涉许多额外风险。考虑到悲剧性的减员和钻探设备的损坏，继续探险已经不再可能。疑虑和恐惧笼罩着我们（这一点没有对外透露），迫使我们只想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这片孕育着疯狂的荒芜极地。

正如公众已经知道的，我们返回文明世界的行程没有遇到更多灾难。第二天也就是1月27日晚间，经过毫无耽搁的无间断飞行，所有飞机都安全抵达了旧营地。1月28日，我们分两段飞回麦克默多湾，行程中的那次停顿非常短暂，起因是我们离开大高原后在冰架上空遭遇强风，航向出现了偏差。五天后，“阿卡姆号”和“米斯卡托尼克号”载着剩余的人员和设备，破开正在逐渐增厚的浮冰从罗斯海向北走。南极洲动荡的天空之下，维多利亚地的隐约群山在西面嘲笑着我们，将狂风的呼啸扭曲成音域宽广的笛音，令我从灵魂深处升起寒意。不到两周，我们将极地的最后一丝身影抛在背后。谢天谢地，终于离开了那片受诅咒的诡秘土地，自从物质第一次在这颗星球尚未完全冷却的外壳上翻腾涌动，生命与死亡、时间与空间就在那不可知的年代缔结了亵渎神祇的黑暗盟约。

回来以后，我们始终致力于劝阻人们对极地的探索，而且以罕见的团结和忠诚态度将疑虑和揣测限制在我们这些人之内。就连年轻人丹弗斯，哪怕在精神崩溃的情况下，也没有放弃责任，向治疗他的医生们胡说一通。事实上，如我所说，有一样东西他认为只有他一个人见到了，甚至对我都守口如瓶，尽管我认为说出来将有助于缓解他的精神状况。虽说那东西恐怕不过是较早时受惊骇后产生的谵妄幻觉，但倾诉肯定能够理清他的忧惧，释放他内心的压力。他曾经在几个难以自控的罕见时刻对我吐露过一些支离破碎的内容，一旦恢复清醒就会激烈地否认他曾说过那些话。

劝说其他人远离南方那片白色大陆非常困难，我们的一些努力引来探询的视线，反而直接妨碍了原来的目标。我们早该意识到人类的好奇心无法磨灭，早先对外宣布的探险成果足以驱策其他人踏上探索未知事物的不朽征程。雷克关于怪异生物的报告，将博物学家和古生物学家的激情撩拨到了最高点，但我们足够明智，没有展示从埋葬了的样本上取到的残缺部位和发现那些样本时拍摄的照片。我们同样没有展示更令人困惑的绿色皂石和带有伤痕的骨殖化石。丹弗斯和我更是坚决不肯拿出在山脉另一侧的超级高原上拍摄的照片和绘制的速写，还有我们放在衣袋里带回来用以抚平惊恐的心情的东西。

然而，最近斯塔克怀瑟和摩尔正在组织新的探险队，准备周全得远远超过了我们企图达到的水准。若不加劝阻，他们就将深入南极大陆的核心地带钻探和融冰，直到挖出有可能终结我们熟悉的这个世界的东西。因此，我最终只能打破沉默，甚至不得不提起潜藏于疯狂山脉另一侧的不可名状的终极恐怖。

-4-

想到要允许思绪返回雷克的营地、我们真正目睹的景象和恐怖山脉另一侧的异类，难以形容的犹豫和憎恶就会充满我的内心。我时常尝试对细节闪烁其词，让含糊不清的叙述代替事实和难以避免的推论。我希望我已经吐露了足够多的真相，借此允许我对其余的事情一笔带过——所谓其余的事情，也就是雷克营地的可怖景象。我已经描述了遭到狂风蹂躏的大地、被摧毁的防风掩体、散落遍地的机械设备、随行雪橇犬程度各异的焦躁、消失的雪橇及其他物品、队员与犬只的死亡、吉德尼的失踪和被疯狂地埋葬的六个生物样本——它们尽管来自四千万年前的消亡世界，身体有结构性的损伤，肌肉组织却离奇地完好无损。我不记得有没有提到过一点：清点犬只尸体后，我们发现少了一条狗，但当时并没太往心里去，直到后来发现实情为止——事实上，只有丹弗斯和我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我隐瞒至今的关键事实与尸体和某些微小细节有关，它们或许为看似毫无头绪的混乱场面提供了另一种难以置信、令人惊恐的解释。当时我命令队员尽量不去关注这些细节，因为将一切都归咎于雷克队伍的某人忽然发狂要简单得多——也正常得多。从表面上看，噩梦般的山间狂风足以逼疯置身于这尘世间最神秘和荒芜之地的任何人。

当然了，整个场景中最反常之处无疑还是尸体的状况——队员和犬只都一样——他们都陷入了某种可怕的苦战，尸体以难以理解的残忍方式被扯烂和撕碎。根据我们的判断，所有队员和犬只都死于绞杀和撕裂伤。引发这场灾难的似乎是雪橇犬，从匆忙搭建的围栏的最终情况来看，围栏无疑遭到了来自内部的蛮力破坏。雪橇犬无比厌恶那些可怕的太古代生物，因此犬舍与营地隔开了一段距离，但预防措施似乎没有取得应有的效果。雪橇犬被单独留在恐怖的狂风之中，围栏不够结实也不够高，它们受惊逃窜，起因究竟是狂风本身，还是噩梦般的样本散发出的微弱气味越来越浓烈，那就谁也说不清了。尽管样本有备用帐篷覆盖，但南极洲低垂的太阳持续不断地照射帐篷布，雷克也提到过怪物坚韧的组织会在阳光下逐渐松弛和打开。也许狂风吹飞了盖住样本的帐篷，使得它们互相碰撞，虽然样本古老得难以想象，可体内某些气味更加浓烈的成分依然逐渐渗透到了表面。

无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实上都无比丑恶、令人憎恨。也许我应该暂时抛开洁癖，先讲述最可怕的部分，但必须先要直截了当地在此声明：基于本人亲身观察和与丹弗斯共同做出的缜密推理，当时宣告失踪的吉德尼绝对不可能是我们发现的可怖惨状的元凶祸首。如前所述，尸体遭到了恐怖的毁坏，现在我不得不补充一点，那就是部分尸体以最怪异、冷血和非人类的方式遭到了切割和肢解——犬只和队员都一样。无论是四足动物还是两足动物，那些较为健康和肥壮的尸体身上，最结实的肉体组织都被切下和取出，动手的像是一位细心的屠夫。尸体周围还奇怪地撒着盐粒（来自飞机上被破坏的口粮储藏箱），无法不在我们心中唤起最令人惊惧的联想。这件惨事发生在一面简陋的飞机防风掩体之内，我们从中拖出那架飞机，但之后的狂风抹掉了能帮助我们做出可信推断的所有证据。从遭受切割的人类尸体身上粗暴地扯下的衣服碎片未能提供任何线索。被摧毁的犬只围栏的背风角落里有一些模糊的印痕，但这个细节并没有任何意义，因为那些印痕完全不符合人类的脚印，反而会让人想起雷克在过去几周内时常谈到的印痕化石。待在疯狂山脉背风的阴影之中，你必须管好自己的想象力。

如前所述，吉德尼和一条雪橇犬最终宣告失踪。在走向那顶恐怖的防风帐篷之前，我们以为失踪的是两条狗和两个人。供解剖使用的帐篷几乎完好无损，我们在调查完可怕的雪地坟墓之后才走进那里，却见到了惊人的景象。帐篷里已经不是雷克离开时的样子，因为临时搭建的解剖台上，用防水油布盖住的远古怪物的残缺标本已经不见了。事实上，我们意识到六个被疯狂埋葬的不完整样本之一，也就是散发着特别的可憎气味的那个样本，无疑正是雷克试图分析的零落样本重新拼凑起来的产物。此时的试验台上和周围散落着其他东西，从中不难发现那是经过了古怪而笨拙的仔细解剖的一个人和一条狗。为了照顾生者的感受，我就不说那个人究竟是谁了。雷克的解剖工具不见了，但有证据表明，这些工具经过了认真的清洁。汽油炉也不见了，原先摆放汽油炉的位置周围很奇怪地有一堆火柴。我们将这个人的碎块埋葬在另外十个人旁边，将雪橇犬的碎块与另外三十五条狗一起落葬。试验台和乱扔在其周围的图解书籍上都有一些怪异的污痕，我们无从猜测它们的由来。

这就是营地的恐怖景象中最可怕的部分，不过另有一些事情也同样令人困惑。吉德尼、一条雪橇犬、八个完好的生物样本、三架雪橇、特定的工具、技术与科学方面的图解书籍、书写材料、电子照明设备和蓄电池、食物与燃料、取暖设备、备用帐篷、毛皮大衣及其他类似物品的失踪，彻底超出了理性推测的能力范围。另外，某些纸张上滴溅了墨迹，飞机、营地及钻探点的其他机械设备上能看出怪异而陌生的摸索和尝试使用的痕迹。犬只似乎异常憎恨这些被拆成碎片的设备。另外，食品贮藏点被翻得乱七八糟，特定的食物悉数失踪，罐头以最难以理解的方式在最难以理解的地方被撬开，可笑地乱扔成一堆。散落各处的火柴同样是个小小的谜团，它们有的完好如初，有的折断了，有的使用过。还有几件毛皮大衣和两三顶帐篷扔在附近，各自以独特和怪异的方式被撕开，似乎有人企图笨拙地进行超乎想象的改造。人类和犬只尸体遭受的粗暴对待和太古代受损样本得到的疯狂埋葬都是整个令人崩溃的疯狂事件的组成部分。为了避免眼下这种不测事件再度发生，我们仔细拍摄了营地里凌乱的疯狂景象的全部重要证据，并打算用这些照片恳请斯塔克怀瑟-摩尔探险队打消出发的念头。

在防风掩体内发现尸体后，我们首先做的就是拍照和挖开那一排五角形雪堆下的疯狂墓穴。任谁都不可能忽视丑陋坟堆、圆点图案与雷克对怪异的绿色皂石的描述这两者之间的相似性。我们在一堆矿石中发现了几块皂石样本，注意到两者确实异常相似。有一点必须说清楚，它们的整体形状很容易让人想到太古代怪物的海星状头部，我们一致同意，这种令人厌恶的联系无疑强烈地刺激了探险队员在疲劳下变得过度敏感的神经。第一次亲眼目睹被埋葬的怪物对我们来说是个恐怖的时刻，我和帕博蒂的想象力顿时飞向了听说过或读到过的某些令人惊惧的远古神话。见到这些怪物并且与它们长时间相处，再加上压抑心灵的极地孤独和可怕的山间狂风，迫使雷克探险队的心智走向了疯狂。

根据前面讲述的情况，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将一切归咎于精神错乱，尤其是唯一有可能幸存的吉德尼。但我并没有那么天真，会以为没人由此产生疯狂的猜想，事实上，只是理智不允许我们将这些猜想说出口而已。当天下午，谢尔曼、帕博蒂和麦克泰格驾驶飞机在周边地区仔细搜寻，用望远镜扫视地平线，希望能找到吉德尼和失踪的物品，最终一无所获。他们报告称巨大的山脉犹如屏障，朝左右两个方向无休止地延伸，看不见高度和整体构造有任何变化，只有部分山峰顶端的规则立方体和墙垒结构变得更加清晰和显眼，与罗列赫笔下的亚洲山间城市废墟有着不可思议的相似性。被剥去积雪的黑色山巅上的神秘岩洞在可见范围内似乎分布得颇为均匀。

尽管目睹了这么多的恐怖景象，我们仍拿出充分的冒险精神和科研热情，将好奇心投向了神秘山脉另一侧的未知领域。正如先前有所保留的简报所述，在惊恐和困惑中度过一整天后，午夜时分我们终于准备休息，但在躺下前，我们先初步制定了一套方案，打算驾驶一架携带航空相机和地质学仪器的轻装飞机，在明天上午进行一次或多次跨越山脉的高海拔飞行。我们决定由丹弗斯和我率先尝试，并且希望能够尽快出发，因此在清晨7点就早早起床，可惜被强风一直拖延到将近9点才起飞，我们在发往外部的简报中提到了这一点。

十六个小时后，我们回到营地。之前已经重复过我们向留守人员和外部世界讲述的那个模棱两可的故事，此刻落在我肩膀上的可怕任务就是填补当时出于仁慈而留下的空白，说出我们在山脉另一侧隐秘世界中见到的事物，揭示究竟是什么逼得丹弗斯精神崩溃。我希望他能够坦诚地描述一下他认为只有他见到的东西，尽管那多半只是精神紧张之下的幻觉，但也是促使他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最后一根稻草，然而他却坚决反对我的建议。我和他共同经历了深入骨髓的惊恐震撼之后，他在穿过狂风呼啸的群山返回营地的航程中自言自语，讲述到底是什么吓得他惊声尖叫，而我能做的只是原样引用他支离破碎的喃喃低语。这部分内容将放在本文的最后。我将用最清楚的证据证明远古的恐怖之物依然存在，假如这还不足以阻止其他人前往南极洲内陆肆意妄为，或者至少阻止他们去窥探充满禁忌秘密、遭受万古诅咒的极地孤寂荒原之下的深处，那么唤醒无可名状甚至难以度量的巨大邪恶的责任就不是我的了。

丹弗斯和我研究了帕博蒂前一天下午的飞行记录，用六分仪测量后计算出可达范围内最低的山隘位于营地视野内的右方某处，海拔高度约为两万三千至两万四千英尺。于是，我们驾驶一架轻装飞机驶向那个方位，踏上了这趟发现之旅。营地位于南极高原上陡然蹿升的丘陵地带，本身海拔就有一万二千英尺，因此实际上的飞行高度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可观。不过，随着飞机逐渐爬升，我们还是强烈地感觉到空气越来越稀薄，寒冷也越来越刺痛难耐。为了确保能见度，必须打开机舱舷窗。当然，我们已穿上了最厚实的毛皮大衣。

黑暗而险恶的禁忌山峰耸立于布满冰隙的积雪和岩石冰川线之上。随着飞机的靠近，视野中攀附在山坡上的古怪规则构造也越来越多，我不禁再次想起尼古拉斯·罗列赫那些离奇的亚洲风景画。风化的古老岩层完全符合雷克的简报，证明这些年代久远的山峰是以同一种方式在地球历史上某个早得惊人的时期形成的，很可能已经存在了五千万年之久。猜测它们原先的高度已经毫无意义，但这个怪异地区的各种证据都表明此处的大气影响不利于地质变化，反而会减缓能造成岩石剥蚀的通常气候过程。

然而，最让我们着迷和不安的还是山坡上随处可见的规则立方体、墙垒和岩洞。我用望远镜仔细查看它们，丹弗斯驾驶飞机时我负责航拍。虽说我的驾驶技术只是初级水平而已，但有时我也替他驾驶，让他用望远镜观察情况。我们很容易就看出那些规则结构的主要材质是较轻的太古代石英岩，迥然不同于附近通常地表可见的地质构造。它们的规则性达到了极端和诡异的程度，已故的雷克几乎没有提到这一点。

如雷克所说，在亿万年的恶劣天气作用下，规则线条的边缘已经崩裂和磨平，但它们的材质异乎寻常地牢固和坚硬，因此没有彻底消失。许多结构体，尤其是最靠近山坡的那些，似乎与周围地表是同一类岩石。整体而言，它们就像安第斯山脉的马丘比丘遗迹，或者牛津-菲尔德探险队1929年挖掘出的启什城原始基墙。丹弗斯和我偶尔会觉得有单独的巨大石块一闪而过，雷克提到过他的飞行伙伴卡罗尔也有类似的感觉。解释这样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实在超出了我的能力，身为一名地质学家，我产生了奇特的卑微感。火成岩时常会塑造出怪异的规则线条，就像爱尔兰著名的巨人堤道。尽管雷克刚开始曾觉得他见到了冒烟的火山锥，眼前这条巍峨山脉的可见结构却明显与火山无关。

这些古怪结构似乎聚集在诡异洞口的附近，但比起洞口的规则形状的诡异程度，只能算小巫见大巫。正如雷克的简报所称，洞口往往接近矩形或半圆形，像是有魔法的巨手将大自然的孔洞打磨成了更对称的形状。值得注意的是它们数量极多，分布广泛，说明石灰岩地层中的水蚀隧洞像蜂窝似的遍布整片区域。尽管惊鸿一瞥之间很难望进洞穴深处，也足以让我们看清岩洞里明显没有钟乳石与石笋。外面与岩洞相邻的山坡似乎总是颇为平整和光滑，丹弗斯认为这些风蚀造成的岩隙和坑洞倾向于构成某些不寻常的图案。他脑海里充满了在营地见到的恐怖和怪异景象，甚至声称坑洞与远古绿色皂石上令人困惑的点阵不无相似之处，同样的图案也令人毛骨悚然地出现在埋葬了六个畸形怪物的疯狂雪丘上。

我们逐渐爬升，越过较高的丘陵，飞向相对较低的山隘。随着飞机的前进，我们偶尔俯瞰地面路线的冰雪情况，考虑有没有可能用从前的简单装备完成攀登。我们有些惊讶地发现，地形远不如想象中那么难以逾越，尽管一路上也有许多裂隙和险要之处，但恐怕挡不住斯科特、沙克尔顿或阿蒙森的雪橇。有一些冰川以不寻常的连续性绵延通向狂风呼啸的山隘，我们选择的那个也不例外。

我们即将越过峰顶，得以望见一个人迹未至的新世界。尽管没有理由认为山脉另一侧与我们已经见到过和研究过的区域会有任何本质上的不同，但心中紧张的期待心情依然难以用文字形容。屏障般的山脉中透出一丝邪恶的神秘气息，山巅之间偶然能瞥见的乳白色天空仿佛在召唤我们。语言无法清楚地解释这些极为微妙而稀薄的情绪，更像某种模糊的心理象征与审美联想——糅合了描写异域的诗歌和绘画，再加上潜伏于不该被阅读的禁忌典籍中的古老神话，就连不断的风声都含着特定的蓄意恶毒。有那么一瞬间，这个复合声里似乎包括了一种类似音乐的怪异哨声或笛声，它音域宽广，来自狂风吹过那些无处不在、仿佛共鸣腔的洞口。这声音里有一种让人厌恶的阴沉因素，勾起的印象复杂而难以界定，一如我心中其他的阴郁感觉。

经过一段漫长的爬升，根据气压计的显示，我们来到了海拔两万三千五百七十英尺的高度，已经远远超出了积雪覆盖的区域。上方只有光秃秃的黑色岩石山坡和参差不齐的冰川起点，那些令人好奇的立方体、墙垒和风声回荡的洞口为这幅景象添加了诡异、离奇和犹如梦幻的不祥气氛。顺着排列成行的高峰望去，我似乎看见了雷克提到过的顶端有墙垒耸立的那座山峰。它在怪异的极地雾霭中时隐时现，让雷克刚开始误以为是火山烟雾的，恐怕就是这种雾霭。山隘位于正前方，夹在两侧锯齿般的险峻塔门之间，长年累月的狂风将它打磨得分外光滑。山隘另一侧的天空中云气缭绕，被低垂的极地太阳照亮。那片天空之下就是从未出现在人类视线中的神秘世界了。

海拔再高几英尺，我们就将看清那个世界。刮过山隘的呼啸狂风中带着笛音，毫无遮掩的发动机也在轰鸣，丹弗斯和我想交谈只能大喊大叫。我们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飞机爬升过最后的几英尺，我们的视线越过庞然巨物般的分界线，见到了首次出现在人类眼前的秘密，这些秘密属于另一个彻底陌生的古老地球。

-5-

我们终于越过山隘，群山另一侧的景象映入眼帘，我记得我和丹弗斯同时在敬畏、讶异、恐惧和怀疑之中惊叫起来。为了稳定情绪，大脑肯定做出了更符合自然的推论。我们也许认为眼前的东西就像科罗拉多众神花园里奇形怪状的风化山岩，或者亚利桑那沙漠中狂风蚀刻出的奇妙对称巨石；我们甚至半心半意地以为又见到了幻象，就像第一次靠近疯狂群山时见到的蜃景。我们必须仰仗这种理性的念头来保住心智，因为当视线扫过久经风暴肆虐的无垠高原时，我们看见的是几乎望不到尽头的迷宫。构成迷宫的巨石形状规则，呈几何对称，顶端风化崩裂、坑坑洼洼，耸立于最厚不过三四十英尺、有些地方明显更薄的冰层之上。

我无法形容眼前怪异景象带来的冲击，它残暴地侵犯了人类知识中最基础的一些自然规律。这片古老得可怕的高原台地海拔足有两万英尺，气候从五十万年前人类尚未出现的时期就不适合生命存在，可眼前又是连绵不断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形状规则的无数巨石，只有妄图自我保护的绝望心灵才会拒绝承认它们是有意识的智慧造物。先前我们谈到山坡上的立方体和墙垒结构，至少在严肃探讨时，从未考虑过它们的成因有可能不是自然作用。怎么可能不是呢？这片大陆屈服于冰雪与死亡牢不可破的统治之时，人类都还没有从类人猿的行列中分化出来。

理性的根基已然被难以阻挡地撼动，因为这个庞然迷宫由方形、弧形和有棱角的巨石组成，明确的特征斩断了所有自欺欺人的退路。它显然就是之前蜃景中的渎神城市，只是变成了冰冷客观、无法否定的现实。先前受诅咒的不祥预兆确实拥有现实基础，当时的上层空气中有一层水平冰尘云，通过最简单的反射原理，将令人惊骇的巨石遗迹影像投射到了山脉的另一侧。幻象当然有扭曲和夸张的成分，还包含一些现实来源没有的元素。但此刻见到了幻象的来源，比模糊的蜃景更加丑恶和凶险。

这些巨型石塔和墙垒在荒芜高原的风暴中默默矗立了几十万年甚至几百万年，之所以没有在时间中彻底湮灭，完全是因为它们庞大得难以置信、超乎人类的想象。“Corona Mundi…世界屋脊……”我们头晕目眩地望着脚下让人难以置信的怪异景象，各种各样的惊叹词语从嘴里喷吐而出。我再次想到自从第一眼见到极地死寂世界起就在脑海里萦绕不去的怪异原始神话，想到噩梦般的冷原，想到米-戈（也即喜马拉雅山脉的可憎雪怪），想到《纳克特抄本》及其对人类之前历史的暗示，想到克苏鲁异教，想到《死灵之书》，想到终北之地传奇中无定形的撒托古亚，还有与此种半实体相关但更加可怖的无定形星之眷族。

建筑物朝四面八方延伸到无限远，几乎看不出任何稀疏的迹象。逐渐降低的丘陵地带将巨石城市与群山边缘分开，我们向左右两侧望去，只在飞机进入的山隘左侧见到了一个缺口。眼前仅仅是某个广阔得难以衡量的存在物的有限一角。山麓丘陵上星星点点地分布着奇形怪状的石质建筑，将可怖的城市与我们已经熟悉的立方体和墙垒连接在一起，后者似乎构成了城市的山间哨所。它们和怪异的岩洞一样，在山坡的内侧和外侧分布得同样稠密。

无可名状的巨石迷宫主要由高墙构成，它们露出冰面的高度在十到一百五十英尺之间，厚度从五英尺到十英尺不等。修建高墙的巨大石块主要是黑色原始板岩、片岩和砂岩，大部分石块的尺寸为四英尺长、六英尺宽、八英尺高，但某些部分似乎是由一整块不平整的前寒武纪板岩凿刻成形的。建筑物的大小各不相同，既有数不清的蜂窝状巨型结构体，也有分隔散落的较小建筑。物体的形状以锥形、金字塔形和梯台为主，也有许多正圆柱体、正方体、立方体簇群和其他长方体。还有一种棱柱状建筑物散落于城市之中，它们的五角形平面图与现代防御工事不无相似之处。设计师娴熟地大量使用拱形结构，在这座城市的鼎盛时期，我们应该能见到壮观的穹顶。

蔓生的巨型城市遭受了可怕的风化侵蚀，高塔耸立而出的冰面上随处可见掉落的石块和古老的岩屑。隔着透明的冰层，我们能看见巨大建筑物的下半截，冰封的石桥远远近近地连接起了不同的高塔。暴露在冰层外的墙面上能看见宛如疤痕的破损之处，位置较高的同类石桥曾经存在于这些地方。近距离仔细查看之下，我们看见了数不清的巨大窗户，有一些挂着遮光板，已经石化的材质原先应该是木头，但大多数窗户都敞开着，渗出险恶和威胁的气息。许多建筑物的残骸早已没了屋顶，只剩下被风磨圆了边缘的参差断壁。另外一些屋顶较尖的锥形或金字塔形建筑物，还有被周围高大建筑物保护住的低矮房屋，它们的轮廓还算完整，但布满了不祥的崩塌裂纹和大小坑洞。我们用望远镜能勉强辨认出一些横向镶板上有雕刻出的装饰图案，其中就包括了古老皂石上的怪异点阵，如今它们被赋予了难以估量的深刻意义。

许多建筑物已经彻底垮塌，各种地质活动将冰层撕出了深深的裂隙。还有一些地方的石砌结构已被风化得与冰层齐平。一道宽阔的空白区域从高原内部延伸向丘陵地带的一条裂谷，裂谷向右一公里就是我们进来的山隘，这片区域完全没有建筑物。根据我们的推测，在几百万年前的第三纪，这里曾经是一条磅礴大河，它奔腾着穿过城市，注入屏障般雄伟山脉脚下的某个深渊，那里无疑充满了洞穴、沟壑和人类不可能窥探的地下秘密。

重温我们当时的心情，回忆如何头晕目眩地望着很可能从人类前时期历经万古留存至今的可怖遗迹，我不禁惊讶于自己竟然还能够守住最后一丝镇定。我们自然知道某些东西——年代学、科学理论或我们的心智——出了无可挽救的问题，但依然保持了足够的冷静，继续驾驶飞机，尽量细致地大量观察事物，仔细拍摄了一组应该对我们和全世界都有用的照片。就我而言，根深蒂固的科研习惯帮助了我，熊熊燃烧的好奇心克服了一切困惑和恐惧，迫使我去更深入地了解这个埋藏亿万年的秘密，去知晓究竟是什么样的生物建造了这座庞大得无法丈量的城市并居住于此，还有它们与当时或其他时期的整体世界有着什么样的关系，能够产生如此独一无二的生物聚集之处。

这不可能是一座普通的城市。它必定在地球史上某个遥远得难以置信的篇章中扮演过核心与中枢的角色，这个文明的外在衍生物早在今日所知人类蹒跚走出猿类大家庭前就彻底消失在了地壳变动引起的大混乱之中，只在最晦涩和扭曲的神话里还留有模糊的痕迹。在此绵延伸展的是一座第三纪的大都市，与它相比，传说中的亚特兰蒂斯与雷姆利亚、科莫利昂与乌泽尔达隆，还有洛玛之地的奥拉索埃都晚近得仿佛今天，甚至不能算是昨天。这座大都市能与早于人类的渎神魔地相提并论，例如瓦鲁西亚、拉莱耶、姆纳尔之地的伊布和阿拉伯荒漠中的无名城市。我们飞过荒凉的巨塔群落，我的想象力偶尔会脱出一切限制，漫无目标地游荡于离奇的联想国度，甚至在我对营地之疯狂恐怖景象的狂野猜测和眼前的失落世界之间编织联系。

为了确保轻装出发，飞机的油箱只加到半满，因此在勘测时我们必须谨慎行事。即便如此，我们依然下降到风力小得可以忽略不计的高度，飞越了一片极为广阔的地域——更准确地说，空域。山脉似乎没有尽头，以山麓丘陵为边界的巨石城市同样看不到尽头。我们朝两个方向各飞了五十英里，犹如死物爪牙般突破亘古冰层而耸立的岩石迷宫没有任何明显的不同。不过，建筑物倒是有一些非常有意思的变化，例如峡谷峭壁上的刻痕，宽阔的大河曾通过这条水成峡谷流向远处的地穴。地穴入口处的岬地大胆地雕刻成巨石塔门，有隆起脊突的桶状外轮廓在我和丹弗斯心中都激起了怪异而模糊、可憎又令人迷惑的似曾相识感觉。我们还发现了几处五角形的开阔区域，似乎是供公众聚集的广场。我们注意到地势有高低起伏之分，只要有高耸的丘陵隆起，通常就会被掏空，变成形状不一的巨石建筑物。但至少有两个例外。其中一处严重风化，看不出它曾经有什么特殊之处，另一处的顶端支撑着一座奇异的圆锥形纪念碑，圆锥体由顽石雕刻而成，略似佩特拉远古河谷中著名的蛇墓。

我们从群山飞向内陆，发现城市的宽度并非无限，只是沿着丘陵的长度似乎没有尽头。三十英里过后，奇形怪状的巨石建筑物开始变得稀疏。又过了十英里，我们飞进了连绵不断的荒野，找不到任何智慧造物的踪影。一条宽阔的沟壑标出了河道在城市外的走向。地势变得越来越险峻，似乎渐渐向上抬升，直到消失在西方的雾霭之中。

直到这时我们还没有着陆，但不走进几座怪异的建筑物去一探究竟就离开这片高原是不可想象的事情。我们决定在临近航道的丘陵间找个平坦的地方降落，为徒步探险做好准备。尽管地势渐高的山坡上星星点点地散落着废墟，但低空侦察不久后，我们很快就找到了好几个可供降落的地点，选择了最靠近山隘的一处，因为重新起飞后很快就能跨越山脉返回营地。下午12时30分，我们成功降落在一片平坦而坚实的雪地上，那里没有任何障碍物，方便回程时顺利起飞。

筑起雪墙保护飞机似乎没有必要，我们只打算停留很短暂的一段时间。这个海拔高度也没有强风呼啸，所以我们仅仅固定住着陆的雪橇架，为至关重要的引擎部件做好了防寒措施。由于要徒步考察，我们脱掉飞行中穿的厚重毛皮大衣，随身携带轻便的勘测装备，其中包括袖珍罗盘、手持式照相机、少量口粮、大量纸张和笔记本、地质学小锤和凿子、样本袋、成卷的登山绳和高功率电子照明设备及备用电池。飞机上之所以有这些装备，正是因为考虑到我们有可能着陆，拍摄地面照片、绘制速写和地形图，在裸露的山坡、露头岩和洞穴中采集岩石样本。幸运的是，我们准备了足够多的纸张，可以撕碎后装进备用的样本袋，假如走进了某座室内迷宫，就可以像玩猎狗追兔游戏一样用纸屑标出路线。一旦发现某个气流足够平稳的洞穴系统，就可以用这个快捷而简便的办法代替凿岩为记的传统手段了。

我们小心翼翼地踏着冰雪走下山坡，朝着西方乳白色天空映衬下的巨石迷宫而去，即将目睹奇迹的感觉涌上心头，剧烈程度不亚于四小时前接近那条幽深山脉时的心情。是的，我们已经亲眼看过了潜藏于山脉屏障背后的惊人秘密，但想到能够亲身走进几百万年前已知人类尚不存在时，由某些智慧生物建造的高耸建筑，依然让我们对其蕴含的无可比拟的异常意义心生敬畏甚至恐惧。尽管这里海拔极高，空气稀薄，活动比平时更加费劲，但丹弗斯和我都适应得很好，能够战胜可能遭遇的几乎所有挑战。我们没走多远就遇到了一片风化得与冰雪齐平的废墟，再向前十到十五杆[1]则是一座缺少了屋顶的巨型防御工事，它五角形的轮廓依然完整，参差不齐的墙体高十到十一英尺。我们走到终于能够摸到那久经风雪的巨型石块时，觉得仿佛和不为我们种族所知晓的被遗忘的万古过往建立了某种前所未有、近乎亵渎神圣的联系。

这座工事状如五角星，从端点到端点约长三百英尺，由侏罗纪砂岩搭建而成，石块大小各异，外表面平均长六英尺、宽八英尺。五角星的五个端点和五个内角上非常对称地分布着一排拱形瞭望孔或窗户，底部离冰层表面约有四英尺。透过这些孔洞望去，我们看见石壁足有五英尺厚，室内没有留下任何分隔物，内部有一些条状雕刻或浅浮雕的残骸。先前驾驶飞机低空掠过这座和其他类似的工事时，我们猜测过它们内部的结构，现实颇为符合我们的想象。这些建筑的底部无疑也有其他结构，如今已经彻底埋藏在了深不可测的冰层与积雪之下。

我们爬进一扇窗户，徒劳地尝试解读几乎彻底风化的壁饰图案，但完全无意砸开冰封的地面。巡航时我们发现城区内有许多建筑物的封冻程度较低，在屋顶依然完好的那些建筑物里应该能够找到彻底没有冰雪的内部空间，向下一直走就可以见到真正的地面了。离开这座工事前，我们仔仔细细地为它拍照，以彻底困惑的心情望着它不曾使用灰泥的巨石结构。要是帕博蒂在就好了，他的工程学知识或许能帮我们推测，在遥远得难以想象的时代修建这座城市及其外围建筑时，建造者究竟采用了什么手段搬运如此庞大的石块。

下坡走向城区的最后半英里路程时，高空狂风掠过背后的插天巨峰，发出虚妄而凶蛮的尖啸，其中最微末的细节都会永远烙印在我的脑海里。除了丹弗斯和我，人类只有身陷离奇噩梦才有可能想象出如此不可思议的视觉奇观。无数巨大而纷乱的黑色石塔栖息在我们与西方翻滚沸腾般的云雾之间，我们的视角每次发生变化，它就会用又一组异乎寻常的怪诞形状冲击我们的心灵。这是坚硬岩石构成的蜃景，要不是有照片当作证据，我自己都会怀疑它是否确实存在。建筑方式的总体类型与我们勘察过的工事完全相同，但这种建筑方式在城市中显现出的各种放肆的外形就超出了语言能够形容的范围。

照片只能从一两个方面描绘它无穷的怪异、无尽的变化、超越自然的巨大尺寸和彻底异质的陌生风格。有些几何形状连欧几里得都无法为之命名——从各种角度不规则截断的锥体；以所有令人厌恶的比例构成的梯台；带有古怪的鳞茎状膨大的竖杆；以奇特方式组合在一起的断裂圆柱；五角或五棱形的疯狂怪诞的结构。再靠近些，视线穿过冰层中较为透明的地方，我们看清了底下的模样，见到管状石桥在不同高度连接起散乱得发狂的各个建筑物。平直的街道似乎并不存在，唯一的规则线条就是左方一英里外的宽阔沟壑，曾经有一条上古河流沿着它穿过城市流向群山。

透过望远镜，我们发现外墙上的横向镶板颇为常见，但镶板上的浮雕和点阵图案已经风化殆尽。尽管大多数屋顶和塔楼都难以避免地倒塌了，但我们依然能勉强想象出这座城市昔日的模样。它曾经是由蜿蜒曲折、错综复杂的小巷与窄街构成的缠结整体，所有街巷都仿佛深不见底的峡谷，有一些街巷顶上悬着突出的建筑结构或拱形的连接石桥，因此比隧道好不了多少。此刻，城市在我们的下方无限铺展，映衬着西面的雾霭，午后低垂的太阳从北方透过云雾送来暗红色的光线，朦胧间仿佛梦境中的幻景。阳光偶尔会遇到更致密的阻碍，一时间阴影笼罩整个视野，造成的效果蕴含着难以言喻的险恶气息，我不敢奢望能够以文字传达那种感受。就连无情狂风在背后山隘中刮出的微弱呼啸和笛音都换上了更加狂野和蓄意的恶毒音调。通往城市的最后一段山坡格外险峻和陡峭，坡度改变之处的边缘有一块突出的巨石，我们认为那里曾经建有叠层式的梯级，猜想冰层下有台阶或类似的结构。

终于走进了犹如迷宫的城市，攀爬翻过倒塌的巨石建筑，崩裂坑洼的墙体无处不在，令人感到压迫的逼仄和令人觉得渺小的高度让我们畏惧惶恐，情绪又一次变得异常激动，我不得不惊讶于自己竟然还有残存的自制力。丹弗斯明显变得神经质，对营地里的恐怖景象做出了一些让人生厌的无关猜测。我特别不欣赏他的这些言论，因为从噩梦般的远古留存至今的这座恐怖的遗迹有许多特征也迫使我得出了相同的结论。这些猜测反过来也在影响他的想象力，比方说来到某条遍布碎石、锐角转弯的小巷，他坚持说在地面上看见了可憎的模糊拖痕；又比方说他在另一个地方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从某种想象中传来的微弱声音，那声音来自某个难以界定的源头，他声称是一种有音乐性的隐约笛音，与狂风在山间洞口吹出的声音不无相似之处，但又令人不安地有所区别。周围建筑物留存着少数尚可辨认的墙壁雕饰的五角形构造，我们无法摆脱它们隐约蕴含的险恶暗示，在潜意识里种下了一缕与建造这个渎神场所的远古生物有关的确定感。

尽管如此，我们热爱科学和冒险的灵魂依然未完全死去，我们按部就班地执行计划，从建筑物上所有种类的岩石上凿下样本，一边后悔没有带来更完整的设备，否则就能更准确地判断出这座城市的年龄了。取自高耸外墙的样本似乎都不晚于侏罗纪和科曼奇纪，在勘察过的地方也没有见到晚于上新世的岩石。事实无情地证明，我们正徜徉于已经统治这座城市至少五十万年甚至极可能更加漫长的死寂之中。

穿行于巨石阴影笼罩下的昏暗迷宫之中，我们见到值得察看的孔洞就停下脚步，透过它们了解室内的情况，研究能否充当建筑物的入口。有一些孔洞高不可及，有一些通向冰雪覆盖的废墟，它们和山坡上的那座工事一样，屋顶垮塌，破败不堪。其中一个尽管足够宽敞诱人，里面却似乎是无底深渊，而且找不到能够向下的路径。我们时常得到机会研究残存遮光板的石化木质材料，根据尚可辨认的纹理，发现它们古老得惊人。这些遮光板有的来自中生代的针叶树和裸子植物（特别是白垩纪的苏铁），有的来自第三纪的扇叶棕榈和早期被子植物。我们没有发现任何晚于上新世的植物。这些遮光板的用途似乎各不相同，它们的边缘说明曾经装有形状怪异但早已消失的铰链。有些遮光板的铰链装在外部，有些在深深的洞眼内侧。遮光板上曾经存在的固定物和拴扣物多半是金属质地，如今早已锈蚀殆尽，而木板却留了下来。

走了一段时间，我们见到一座庞大的五脊锥状建筑物，没有破损的膨大顶端有一排窗户，里面是个保存完好、铺着石板地面的巨大房间，但窗户在房间里的位置太高，没有绳索就不可能爬下去。我们虽然带着绳索，但除非迫不得已，否则根本不想爬下那二十英尺的高度，尤其是高原地带稀薄的空气已经给心脏带来了巨大的负担。底下的巨大房间多半是大厅或某种集会场所，借助电子照明设备，我们看见墙壁上嵌着许多宽阔的横向镶板，上面的雕刻清晰可辨，异常惊人，隔开它们的是同样宽阔但随处可见的那种雕饰镶板。我们仔细标出这个位置，假如找不到更加容易进入的建筑物，就从这儿下去一探究竟。

后来我们还是发现了更加适合的另一个开口。是一道拱门，宽约六英尺，高约十英尺，曾经位于一座空中桥梁的尽头，这座石桥跨过一条小巷，比如今的冰面还要高出五英尺。类似的拱门当然与较高处的楼层齐平，这道拱门里的一个楼层依然完好。我们能够进入的建筑物在左边面向西方，由一系列矩形梯台垒砌而成。小巷对面的另一道拱门开在一座破败的圆柱形建筑物上，它没有窗户，在拱门以上十英尺处有个怪异的膨大结构。那道拱门里一片漆黑，似乎是个深不见底的虚无深井。

成堆的碎石使得进入左边的巨大建筑物格外容易，有那么一瞬间，我们甚至有些犹豫，不敢贸然领受这个期待已久的良机。尽管我们已经侵入了这座充满太古谜团的错综城市，但面前的建筑物来自一个古老得难以想象的世界，而这个世界的本质正越来越恐怖地呈现在我们眼前，因此走进这座建筑物需要更大的勇气和决心。不过最后我们还是迈出了这一步，顺着碎石堆爬进敞开的洞口。前方的地面铺着大块石板，似乎是一条长走廊的出口，这条走廊的天花板很高，墙壁上刻有雕饰。

我们发现走廊上开着许多拱门，意识到建筑物内的分隔结构可能意外地复杂，于是决定用猎狗追兔的手法留下纸屑足迹。进入建筑物之前，我们用罗盘确定方向，频频回望身后高塔间的巍峨山脉，以此保证不会迷路。但从现在开始，人工路标就变得必不可少了。我们将多余的纸张撕成尺寸合适的碎片，放进丹弗斯携带的一个口袋，准备在安全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节省地使用它们。这套方法应该能够让我们免于迷路，因为这座古老的石砌建筑物内部似乎不存在强大的气流。万一气流变得过于强大或者碎纸用完，我们当然还可以使用更稳妥但更单调和缓慢的老办法，也就是凿石为记。

凭猜测不可能知道我们究竟打开了一片多么广阔的空间，只有亲自走一走才有可能了解。不同建筑物之间的联系紧密而频繁，说不定能通过埋在冰层下的石桥走进其他的建筑物，而需要担心的只有结构坍塌和地质变动，因为似乎很少有冰川侵入这些巨大的建筑物。透过比较透明的冰层，我们注意到底下的窗户几乎全部紧闭，就好像整个城市都被统一放置在这种状态之中，等待冰层封冻住它较低的部分，经过漫长的岁月保存至今。事实上，你会产生一种怪异的感觉，就好像这座城市是在万古前某个遥远的时代被有意关闭的，而不是毁于突如其来的灾难，也没有逐渐衰败灭亡。不知名的种族会不会预见到了冰河时代即将来临，因此集体离开这里，前去寻找一个更加安全的避难所？该地冰层形成的地文学条件只能等以后再深入研究了。附近明显没有冰川碾压迁移的痕迹。造成如今这个特殊状态的原因也许是积雪的压力，也许是河流泛洪，也许是巍峨山脉中某座远古堤坝被冲破。想象力能够解答与此处相关的几乎每一个问题。

[1]长度单位，1杆=5.5码或5.03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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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进空旷而万古死寂的蜂窝般的远古建筑物，要详细而不间断地描述整个勘察过程未免过于累赘。埋藏着古老秘密的恐怖巢穴在沉默亿万载之后，第一次回荡起了人类的脚步声。有一点千真万确：仅仅是查看无处不在的墙壁雕饰，我们就知道了许许多多恐怖的重大事件，得到了数不清的启示。开闪光灯拍摄的雕饰照片能够证明我们正在披露的一切都绝非虚言，只可惜携带的胶片不够多。胶片用完后，我们在笔记本上用速写记录那些特别值得注意的细节。

我们进入的建筑物规模宏伟、装饰精致，让人对这个古老得无可名状的地质时代的建筑风格有了最直观的概念。建筑物的内部隔墙不像外墙那样厚重，较低的楼层保存得极为完好。平面布局比迷宫还复杂，不同楼层之间有着古怪的不规则变化，这两点都是最显著的建筑特征。要不是在背后留下了一路纸屑，肯定没走多远就会迷路。我们决定从更加残破的较高楼层开始勘察，于是在迷宫中攀爬了一百英尺左右，来到向着极地天空敞开胸怀的最高一层楼，这里的房间已经沦为废墟，被冰雪覆盖。建筑物内部随处可见有横向棱纹的陡峭石坡或斜面，功能相当于阶梯，我们顺着它们向上爬。房间呈现出人类能想象的所有形状和比例，从五角形、三角形到正立方体，无所不有。粗略估计，房间的平均建筑面积约为三十英尺见方，高约二十英尺，也有很多更大的隔间。仔细勘察完顶部楼层和封冻情况，我们逐层向下走，最终来到了浸没在冰面下的部分，很快就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连绵不断的迷宫之中，构成迷宫的是互相连接的房间和廊道，很可能通向这座建筑物外浩瀚无边的区域。眼前所见之处全是硕大无朋的巨石结构，让我们产生了怪异莫名的压迫感。这座远古渎神石城的所有轮廓线、尺度、比例、装饰和建筑细节中都蕴含着模糊但深刻的非人类性。看着墙壁上的雕刻，我们很快意识到这座巨石怪城已经有千百万年的历史。

无人能解释建造者运用了何种工程原理来保持巨石怪异莫名的平衡和稳定状态，但拱形结构的功能无疑起着重要的作用。在勘察过的房间内没有任何可移动的物品，支持了我们对这座城市是由其居民有意放弃的猜测。占主导地位的装饰品是几乎无处不在的成体系壁雕，往往连续不断地刻在三英尺宽的横向镶板上，从地板一直排列到天花板，中间用同样宽度的几何花纹镶板隔开。这个排列规则偶有例外。另一种常见的镶板是由流畅的旋涡饰线点缀，内部则是点阵构成的古怪图案。

我们很快就发现雕琢这些装饰物品牵涉到的技法成熟而完满，审美已经演进到了最高的文明水准，但其所有细节对人类知晓的一切艺术惯例来说都全然陌生。从精细程度而言，我没见过任何雕像能够与其相提并论。抛去雕饰的大胆尺度不说，植物或动物身上连最微小的细节都刻画得栩栩如生，随处可见的一般图案也是技艺娴熟、错综复杂的艺术杰作。几何花纹展现出设计者对数学原理的高深运用，由隐约对称、以五为基数的曲线和角度构成。雕刻图像的镶板遵循高度形式化的传统，对视角的处理非常特别，体现出的艺术力量越过无数个地质时期成就的巨大鸿沟，深深地打动了我们。构图方法的关键是将横截面与二维剪影并置的独特手段，体现出超越一切已知远古种族的分析心理学智识。企图将这种艺术对比人类博物馆里陈列的任何作品都是徒劳之举。见过我们照片的人或许会发现最相近的类似物是最大胆的未来主义艺术家的某些怪诞概念。

花纹装饰完全由凹陷的线条构成，它们在未风化墙壁上的深度为一到两英寸不等。旋涡饰线内的点阵图案显然是铭文，使用的字母表属于某种远古未知语言，流畅饰线所在的表面深入墙体一英寸半左右，点阵又继续深入一英寸半。图像镶板是下沉式的浅浮雕，背景深入墙面两英寸左右。部分样本能看出曾经涂有颜色，但在绝大多数地方，难以衡量的万古岁月已经分解和消除了或许存在过的所有色素。越是仔细研究其中非凡的技法，就越是敬慕这些作品。在严格的规则之下，依然能感受到艺术家细致入微的观察能力和高超的表现才华，而事实上，它们遵循的传统本身就是为了抽象化地强调所描绘的客体的真正本质或关键区别。除了能够识别的这些卓越优点，我们觉察到其中还存在一些超越人类感官的其他因素。时而可见的特定笔致似乎模糊暗示着某些暗藏的符号与刺激物，只有在另一种心理与情感背景下，通过更完整或截然不同的感官配置，才有可能认清其中深刻而强烈的意义。

雕刻主题显然都来自创作者在那个早已消逝的地质时期的生活，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用图像描绘的历史。这个远古族类异乎寻常地痴迷于历史，通过种种巧合，奇迹般地创造了有利的条件，这种执着使得雕刻为我们提供了极为详尽的信息，因此我们也将拍摄和描绘它们的重要性置于其他所有考虑之上。在一些房间里，占主导性的壁雕是地图、星图和放大的其他科学图示，明确而又可怖地印证了我们从雕有图像的檐壁和墙裙上得到的知识。我无意暗示这些发现意味着什么，只希望以上叙述不会在还愿意相信我的读者心中激起多于理智和谨慎的好奇心。这番警告是想打消他们一探究竟的念头，若是反而引诱他们前往那个充满死亡和恐怖的国度，那就实在是个悲剧了。

高窗和十二英尺的巨门穿插于镶嵌雕刻的墙壁之间，间或能见到残余的石化木质遮光板和门扇，一律雕刻着精美的纹饰，并且经过抛光处理。金属构件早已锈蚀殆尽，但有些门扇还卡在原处，必须用力推开才能从一个房间走进另一个房间。有时也能看见残存下来的窗框和形状奇特（以椭圆为主）的透明窗格，不过数量少得不值一提。我们还时常遇到尺寸巨大的壁龛，绝大多数都空着，偶尔有一两个摆放着由绿色皂石雕刻而成的怪异物品，但要么已经破碎，要么本来就缺乏随身带走的价值。墙壁上的其他孔洞无疑曾连接着用于加热、照明或诸如此类功能的机械装置，因为许多壁雕中都出现了类似的设备。天花板通常颇为平整，有些镶嵌着绿色皂石或其他材质的贴砖，而绝大多数早已脱落。有些地板也铺着相同材质的贴砖，不过占主导地位的还是石板。

如我所说，房间里没有任何家具或其他可移动的物品，但壁雕很明确地显示，这些犹如坟墓般回音袅袅的房间里也曾摆满了奇形怪状的各种器物。冰层以上的房间里往往遍覆碎石和瓦砾，越向下走，房间里的情况就越好。底下的部分房间和走廊只是积着灰尘或古老的污垢而已，偶尔还有一些地方干净得像是刚打扫过，给人以非常诡异的感觉。当然了，若是地板裂开或天花板坍塌，底下的房间也会和上面一样满地狼藉。和在飞行时见到的某些建筑物一样，我们进入的这幢建筑物也有个中央庭院，所以内部区域并不是一片漆黑，因此我们在上层房间里很少需要使用电子照明设备，只有认真研究壁雕细节时除外。但到了冰层以下，光线变得越来越暗，来到错综复杂的最底层，有许多地方甚至接近彻底黑暗。

走在这座沉寂万古、由非人类的生物建造的巨石迷宫里，想要为我们的想法和感受勾画出一个最粗略的轮廓，捉摸不定的情绪、记忆和印象只会交织成一张令人绝望和困惑的混沌大网。单凭这个场所骇人的年代和致命的荒芜，已经足以逼疯任何一个有感知的人，不久前在营地目睹的无法解释的惨烈景象和周围无数可怖壁雕揭示出的真相就更是雪上加霜了。我们来到一段保存完好的壁雕前，它不允许模棱两可的诠释的存在，这一刻我们仅仅略作查看就承认了丑恶的真相。如果说丹弗斯和我在各自心中从没有动过类似的念头，未免过于虚伪，但我们都小心翼翼地约束自己，甚至不敢向对方转弯抹角地提起。千百万年前，某种生物建造了这座怪异死城并在此居住，彼时人类的祖先还是古老而原始的哺乳生物，体型庞大的恐龙尚在欧洲和亚洲的热带草原游荡。关于这些生物的本质，已经容不下半点仁慈的疑虑了。

早些时候，我们还绝望地抱着一个念头，坚持认为无处不在的五角形主题只是某种太古代自然元素的文化或宗教化身，五角形物体的巨大数量体现了它的强烈影响，就好比弥诺斯克里特人塑造的神牛、埃及人塑造的圣甲虫、罗马人的狼与鹰以及各个原始部落选择的图腾动物。但此刻连最后的避难所也被夺走，我们不得不直面足以动摇理性的现实，读到此处的读者无疑早就猜到了结局。哪怕到了现在，我也还是难以用白纸黑字写出那恐怖的真相，或许也并没有那个必要。

在恐龙生存的年代建造这座可怖石城并于此居住的生物不是恐龙，但比恐龙要可怕得多。恐龙在当时只是没什么大脑的新物种，而城市的建造者聪慧且古老，十亿年前就在岩石上留下了确凿的痕迹……那时候地球的原生生命还没有演化成无定形的细胞群落——原生生命甚至都还不存在。它们是地球生命的创造者和奴役者，毋庸置疑就是连《纳克特抄本》和《死灵之书》都只敢隐约暗示的恐怖远古神话的原型。它们是在地球尚年轻时从星际降临的旧日支配者，另一种陌生的演化历程塑造了它们的形体，拥有这颗星球从未孕育过的巨大能力。想到仅仅一天以前，丹弗斯和我还仔细查看过它们已经石化千百万年的残躯……而已故的雷克和他的队员见过它们完整的身体……

尽管我们对人类史前生命的可怖历史已有了一些支离破碎的了解，但依然不可能按准确顺序将其一一罗列。揭示真相带来的第一波震惊过去后，我们不得不暂停片刻以镇定心神，直到下午3点才开始系统化的实地考察。这幢建筑物内的壁雕时间较晚，根据地质学、生物学和天文学特征，可确定大约来自两百万年前。我们经过冰下石桥进入一些更古老的建筑物，比起在那些地方发现的同类样本，这幢建筑物里的壁雕从艺术角度说只能称之为衰落。有一幢建筑物从整块岩石中开凿而出，很可能来自五千万年前的晚始新世或早白垩纪，建筑物里的浅浮雕的艺术水平超越了我们见过的所有作品——只有一个难以比拟的例外：我和丹弗斯一致同意，那里是我们勘察过的最古老的一座建筑物。

若不是实地拍摄的照片很快就将公之于众，我肯定不会提起在这里究竟发现和推断出了什么，否则多半会被关进疯人院。壁雕叙事的极早期部分讲述了星状生物来到地球前在其他行星、其他星系甚至其他宇宙的生活，将此解释为这种生物本身的幻想与神话自然再简单不过了。但在这些壁雕中时常能看到一些曲线或图示，与数学和天体物理学的最新发现相似得令人惶恐，我对此不知应作何感想。大众见到我发表的照片后自己判断吧。

我们遇见的每套壁雕都只讲述一个连贯故事中的一小段，所以也不可能恰好按正确顺序看到这个故事的前后部分。就壁雕图案而言，有些厅堂完全是独立的单元，而在另外一些地方，一系列房间和走廊则构成了连续的编年史。最清晰的地图与图示镶嵌在一个恐怖的深渊的墙壁上，那里位于古老的地表之下，巨大的房间犹如洞窟，长宽约为两百英尺，高约六十英尺，无疑曾是某种教育中心。同样的内容在不同的建筑物和房间里常有重复，不同的雕刻者或居住者似乎都喜欢某些个体经历和种族历史中的某些事件或时期。不过，同样的主题有时也会出现互有区别的变体，这么做大概有助于解决争端或填补空白。

供我们支配的时间那么少，居然能推断出这么多结论，对此我直到今天依然倍感惊讶。当然，直到现在我们也只掌握了最粗略的轮廓，其中大部分还来自对照片和素描的后续研究。近期的研究或许正是丹弗斯精神崩溃的直接诱因，记忆和模糊印象被唤醒，而他天生比较敏感，加上他最后瞥见却始终不肯向我吐露的恐怖景象，丹弗斯终于被压垮了。但我们不得不这么做，因为拿不出尽可能详实的证据就无法警告世人，而警告世人有着压倒一切的必要性。时间混乱的未知南极世界被陌生的自然法则统治，某种力量在那里阴魂不散，因此我们必须阻止人类进一步的探索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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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已经解读出的完整叙事将于近期在米斯卡托尼克大学的官方学报中刊出。在此请允许我只以散漫而欠缺条理的方式简要介绍其中的重点内容。无论是不是神话，壁雕都讲述了星状头部的生物如何从宇宙空间降临尚无生命的初生地球，天外来客不仅只有它们，还有在不同时期开始探索太空的其他外星个体，比如米-戈就能够用肉膜巨翅跨越星际以太，离奇地证实了一位研究古文物的同事很久以前向我讲述的怪异山地民间传说：它们大多生活在海底，建造了雄伟的城市，操纵应用未知能量原理的复杂装置，与无可名状的敌手展开规模浩大的战争。它们的科学与机械知识远远胜过今天的人类，但它们只在迫不得已时才使用更普遍和精细的日常设备。根据部分壁雕的描绘，它们曾在其他星球上有过高度机械化的生活阶段，但觉得那种生活无法满足情感，于是退回了更原始的生活方式。它们的身体组织异常坚韧，生理需求非常简单，因此不需要专门设计的特殊制品也能在高原地区生活，甚至连衣服都不用穿，只有偶尔用来抵御恶劣自然条件时除外。

它们在海底用早已掌握的手段和随处可见的物质创造出地球生命，刚开始完全为了食用，后来则为了其他目的。来自宇宙的各路敌人被消灭后，它们开始了更复杂的试验，这在其他星球上也同样发生，它们不但制造必要的食物，也制造多细胞的原生质生物聚落，后者能够在催眠影响下将组织塑造成各种各样的临时器官，化身为理想的奴仆，从事社群中的繁重工作。这些渗出黏液的生物聚落无疑就是阿卜杜拉·阿尔哈萨德在《死灵之书》中悄声提及的“修格斯”，但连阿拉伯疯人都不敢直言它们存在于地球上，只有咀嚼含有某种生物碱的草药后才可能在迷幻梦境中遇见修格斯。星状头部的古老者在这颗星球上合成出简单的食物，培育了大量修格斯，允许剩下的细胞群落演化成其他动植物形态来满足不同的需要，并且彻底消灭有可能造成麻烦的任何生物。

修格斯能够通过膨胀身体举起可观的重量，在它们的协助下，海底的低矮小城逐渐变成了宏伟壮丽的迷宫，与后来在陆地上拔地而起的巨石城市不无相似之处。事实上，在宇宙中的其他星球，具有高度适应能力的古老者往往居住在陆地上，很可能因此保留了陆地建筑的许多传统。我们研究了壁雕中所有的第三纪城市（也包括当时正徜徉于其走廊中的这座万古死寂石城），一个怪异的巧合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一点至今都不敢尝试解释，哪怕只是在自己心中。现实中包围着我们的这座城市里，建筑物的顶部在无数世纪前就被风化成了遍地狼藉的废墟，但在浅浮雕上，锥状与金字塔形建筑物的顶饰是簇生成群的针状尖塔，圆柱形高楼的最上面是层叠垒砌的带齿圆轮。我们第一次接近雷克那遭遇厄运的营地时，曾经目睹了仿佛不祥之兆的可怖蜃景，死城的影像越过幽深难测的疯狂群山，投射进我们无知的眼睛，它在千百万年前就失去了自己的天际线，但出现在蜃景中的却是浅浮雕上的景象。

关于古老者的生活，无论是在海下还是移居陆地后的时代，都足以撰写好几卷专著。浅水区的居民继续充分利用头部五条主触须末端的眼睛，以颇为平常的方法磨练雕刻和书写的技法，它们靠金属笔和防水涂蜡表面完成书写。大洋深处的居民不但用怪异的磷光生物提供照明，还用一种特殊的次要感官补充视觉上的不足，这种感官通过头部的五彩纤毛发挥作用，使得所有古老者在紧急时都能够不依靠光线而行动。向深海而去，雕刻和书写的形态发生了古怪的变化，加入了似乎是化学覆膜过程的环节（大概为了保护磷光质），但浅浮雕无法清楚地向我们说明。它们在海中的活动一半靠海百合状的肢体划水游泳，另一半靠身体下半部长有伪足的触手摆动。它们偶尔会利用两对或更多对折扇状的肉膜翼长距离俯冲滑行，在陆地上则主要用伪足行走，但时常也会展开翅膀，飞到极高的地方或跨越极远的距离。在肌肉与神经系统的协同作用之下，分化出海百合状肢体的纤细触手极为精细、灵活、强壮和准确，使得古老者在进行各种艺术活动和其他手工操作时能够发挥出最高的才能和灵活性。

古老者的身体坚固得难以置信，海底最深处的巨大压力似乎都不足以伤害它们。鲜有古老者会死于非命，因此墓地的面积极为有限。它们会在垂直掩埋的死者上方修建五角形坟丘并刻上铭文，丹弗斯和我看到这里，不得不暂停片刻，等待心情恢复平静。正如雷克先前的推测，这种生物像蕨类植物一样靠孢子繁殖，但身体异常坚固，寿命又长得可怕，世代更替极慢；除非要在新开垦的地域殖民，否则它们不会大规模生发原叶体。新个体成熟得很快，接受的教育显然超出我们能够想象的所有标准。智性与美学活动高度发达，占据主导地位，催生出一整套经受过时间考验的习俗和制度，我会在即将出版的专论中加以详细阐述。习俗和制度在海底和陆地上有着细微差别，但基础和精要完全相同。

和植物一样，它们能够从无机质中摄取养分，但似乎更热爱有机质尤其是动物来源的食物。它们在水底食用未经烹饪的海洋生物，但在陆地上则会精心烹制食物。它们狩猎和养殖肉用牲畜，探险队先前在一些骨质化石上注意到的古怪印痕，就是用利器屠宰动物时留下的。它们能极好地适应所有常见的环境温度，不需要防护措施就能在接近冰点的海水中生活。然而，一百万年前左右更新世大寒潮来临时，陆地居民还是不得不求助于包括取暖设施在内的各种特殊手段，直到最终被致命的寒冷赶回海底深处。根据壁雕中的传说记载，它们在穿越宇宙空间飞行时会吸收某些化学物质，变得几乎不需要进食、呼吸和保持体温，但到了大寒潮来临的年代，这种方法已经失传。总而言之，它们无法继续依靠辅助设施在陆地上安然无恙地生存下去了。

古老者没有性别，身体构成部分类似植物，缺少像哺乳类生物那样建立家庭的生物学基础，但似乎会在更舒适地利用空间和性情相投的原则上组织起更大的家族——我们从壁雕中同居者的职业和娱乐活动推测出了这个结论。装饰住所时，它们喜欢将所有物品摆放在巨大房间的中央，留出墙壁供雕刻装饰。陆地居民通过某种很可能基于电化学原理的装置提供照明。陆地和水底的古老者都使用模样古怪的桌椅、状如圆柱框架的床铺（因为它们休息和睡眠时都保持直立，只是收拢触手而已）和摆放铰接页片的储物架，页片表面有着凸起的圆点，那应该就是古老者的书籍。

尽管无法从壁雕中推测出确定的结论，但它们的政府似乎相当复杂，很可能已经实现社会主义。城市内和城市之间的商业极为发达，五角形带铭文的扁平小筹码充当钱币。我们探险队发现的小块绿色皂石很可能就是这种货币。尽管它们的文明以城邦为主，但农业和畜牧业同样存在，还有采矿业和规模有限的制造业。居民经常旅行，但除了大规模殖民迁徙，永久性的移居似乎颇为罕见。个体旅行时不需要外部辅助手段，因为古老者似乎能够以极快的速度在地上、空中和水下行动。不过，货物总是由负重驮兽搬运，在海底是修格斯，后来在陆地上是各种各样的原始脊椎动物。

这些脊椎动物，以及其他无数种生命形式——包括动植物，无论生活在水下、地上还是空中——都是古老者制造的活细胞在其注意力范围外未经导引的演化产物。它们能够无拘无束地演化，无非是因为没有和占主宰地位的生物发生冲突。给古老者带去麻烦的生物当然都遭遇了系统化的灭绝。我们饶有兴味地注意到在最晚期、技巧最衰败的雕饰中，出现了一种蹒跚而行的原始哺乳动物，古老者有时将它们当作食物，有时则是取乐的玩物，它们模糊地呈现出了猿猴与人类的一些先兆特征。在建造陆地城市的时候，构成高耸塔楼的巨型石块往往由一种膜翅宽大的翼手龙搬运，但我们的古生物学家对这种动物还一无所知。

古老者经历了各种各样的地质变化和地壳灾变却活了下来，这恐怕称不上什么奇迹。尽管它们建立的第一批城市很少或完全未能延续到太古代之后，但文明和记录传承却从未中断。它们最初降临这颗星球的地点在南冰洋，时间大约在构造月球的物质刚从与南冰洋相接的南太平洋被甩出去后不久。根据雕饰中的一幅地图记载，当时的整个地表都还是汪洋大海，随着漫长的时间渐渐流逝，巨石城市的分布也离南极洲越来越远。在另一幅地图中，南极点周围是一大片干燥的陆地，虽然有部分古老者在陆地上尝试建造定居点，但主要聚居中心还是迁移去了附近的海底。接下来的地图中，这片大陆开始分裂和漂移，一些分离的部分向北而去，确凿地证明了最近由泰勒、魏格纳和乔利提出的大陆漂移理论。

一片新大陆在南太平洋隆起，重大的变故接踵而至。一些海底城市遭遇灭顶之灾，但这并不是最可怕的事情。没过多久，另一个种族从无垠宇宙降临地球，它们形如章鱼，很可能对应着人类史前传说中的克苏鲁眷族。它们向古老者发动规模浩大的战争，有一段时间将古老者彻底赶回了海底。考虑到古老者的陆地定居点正在持续增加，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后来双方缔结和约，新生的陆地归克苏鲁眷族支配，古老者拥有海洋和旧有的陆地。古老者在陆地建造新城市，其中最宏伟的一座位于南极洲，因为它们将最初降临之处视为圣地。和从前一样，南极洲始终是古老者文明的中心，克苏鲁眷族在南极洲修建的城市一律很快就会被彻底抹去。后来太平洋的陆地忽然下沉，带走了恐怖石城拉莱耶和全部的宇宙章鱼，于是古老者再次主宰这颗星球，但心中多了一个它们不愿提及的阴影和恐惧。又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古老者的城市已经遍布全地球的陆地和水域，我会在即将出版的专论中推荐考古学家在分隔广阔的某些区域用帕博蒂的设备进行系统化的钻探研究。

随着时间流逝，古老者逐渐从水下向陆地迁移，新生陆地的隆起更是促进了这个过程，但它们从未彻底放弃过海洋。向陆地迁移还有另一个原因：在海底顺利地生活需要依靠修格斯，而古老者在培育和控制修格斯上遇到了新的麻烦。壁雕不无悲伤地承认，从无机质中创造新生命的技术遗失在了时间的长河之中，因此古老者不得不转向塑造已经存在的生命形式。事实证明陆地上的大型爬行动物很容易驯服，而海底的修格斯有段时间构成了严重的问题，因为它们靠分裂繁殖，在偶然中拥有了堪称危险的智力水准。

古老者一向通过催眠暗示控制修格斯，将它们高度可塑的柔韧身体塑造成各种用途广泛的临时性肢体和器官，但后来它们时常独立发动自我塑造能力，变出以往的暗示所植入的各种模仿性形态。它们似乎演化出了半稳定的大脑，拥有偶尔会非常顽固的独立意识，尽管依然响应古老者的意志，但并不总是遵从命令。雕饰中的修格斯让丹弗斯和我充满了恐惧和厌恶。它们通常是由黏性胶冻状物质构成的无定形个体，仿佛黏合在一起的无数液泡，凝聚成球体时平均直径约为十五英尺。但它们的外形和体积永远在不停变化，会自发或根据暗示伸展出临时性的肢体或模仿其主人构成近似的视觉、听觉和语言器官。

大约一亿五千万年前的二叠纪中期，修格斯似乎变得格外难以处理，居住在水下的古老者为此发动了一场旨在重新驯服它们的惨烈战争。根据描绘这场战争的壁雕，修格斯杀死的古老者通常会变成浑身遍覆黏液的无头尸体，尽管隔着深不可测的岁月深渊，但尸体的数量依然多得令我们恐惧。古老者用干扰分子结构的怪异武器攻击反叛的修格斯，最终取得了完全的胜利。接下来的壁雕中，有一段时间修格斯在全副武装的古老者面前显得顺从而驯服，就像美国西部被牛仔征服的野马。在反叛期间，修格斯显露出了能够离开海洋生存的能力，但古老者并不青睐这个转变——修格斯在陆地上的用途并不足以抵消管理它们的麻烦。

侏罗纪时期，古老者遇到了来自外太空的新一轮入侵者，这次的敌人是半真菌半甲壳类的生物，来自一颗和最近发现的冥王星同样遥远的星球，无疑就是北方山区传说悄然传述的那种怪物，也是喜马拉雅山区居民记忆中的米-戈——可憎的雪怪。为了和这些生物作战，古老者从降临地球后第一次尝试重新进入以太空间，但尽管它们按传统做好了所有准备，却发现自己再也不能离开地球大气层了。无论它们曾经掌握过星际旅行怎样的古老秘密，这时候已经被整个种族遗忘殆尽。最后，米-戈将古老者赶出北方的所有陆地，但对居住在海底的古老者无计可施。这个古老的种族一点一点退回它们刚开始栖居的南极地区。

看着壁雕中的战争场面，我们发现了一个奇异的事实：构成克苏鲁眷族和米-戈身体的物质，与我们所知的构成古老者身体的物质截然不同。前两者能够变形和重组躯体，但古老者完全做不到这些，因此克苏鲁眷族和米-戈很可能来自宇宙空间更遥远的深渊。古老者的身体尽管非同寻常地坚韧，拥有一些特殊的生命特性，但仍旧由普通物质构成，其发源地无疑依然在已知的时空连续体之内，而另外两个种族的最初起源连略作猜测都会让我难以呼吸。当然了，以上结论的前提，是入侵者异于尘世的离奇特征并非纯粹的神话传说。不难想象，古老者有可能创造出了一套宇宙架构体系来解释它们偶尔的挫败，因为骄傲和对历史的兴趣显然构成了它们最重要的心理学特征。另外还有一点值得注意，那就是它们的编年史似乎没有提到许多高度发达的强大种族，而它们的文明和高楼林立的城市却一再出现在某些晦涩传说之中。

大量的壁雕地图和场景，栩栩如生地描绘了地球在漫长的地质年代中逐渐变迁的过程。在一些地方，人类现有的科学理论需要修正，而在另一些地方，大胆的推测却得到了极为理想的证实。就像我说过的，这个异乎寻常的来源为泰勒、魏格纳和乔利的理论提供了令人惊讶的有利论据。他们认为所有陆地都是一整块南极古大陆的碎片，古大陆由于离心力而破裂，而深处地层拥有名义上的黏性，因此碎片开始漂移分离，启发他们提出这套假说的证据是非洲和南美洲的海岸线相互吻合，还有巨大山系隆起和互相挤压的方式。

地图确凿无疑地显示，一亿多年前石炭纪时期的地表出现了巨大的裂缝和沟壑，日后它们会将非洲从曾经连成一片的欧洲（当时还是可怖的原始传奇中的瓦鲁西亚）、亚洲、美洲和南极洲分离出去。其他壁雕（尤其是描绘包围我们的这座巨大死城在五千万年前奠基的一幅）显示出现今的所有陆块已经完全分离。在我们能找到的最晚近的样本中（大约出自上新世），今日世界已经几乎成形，但阿拉斯加和西伯利亚尚互相连接，北美洲和欧洲还通过格陵兰相通，格雷厄姆地将南美洲和南极大陆连成一片。在石炭纪的地图中，包括洋底和分离陆块在内的整个地球上，满是象征着古老者巨型石城的标记。但在后续的壁雕中，它们逐渐退回南极地区的趋势变得越发明显。在最后的上新世样本中，陆地城市只剩下南极大陆和南美洲尖端的寥寥几座，南纬五十度圈以北没有任何海底城市。古老者对北方世界的了解甚至兴趣似乎降到了零，只有一项关于海岸线的研究除外，那是它们用折扇状肉膜翼进行长途探索飞行时完成的。

山脉隆起、陆块在离心力作用下分裂、陆地或洋底的地震以及其他自然因素导致城市毁灭并不是什么稀奇事，有意思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古老者越来越少地建造新城市以取代被毁灭的旧城。包围着我们的巨型死亡都市似乎是这个种族的最后一片大型聚居中心，兴建于白垩纪一场剧烈的地壳弯曲活动摧毁了不远处一座更宏伟的城市之后，这片区域似乎是古老者观念中最神圣的地方，据信就是降临地球的第一批古老者选择定居的原始洋底。我们在壁雕中认出了这座新城市的许多建筑物，它沿着山脉朝各个方向都绵延伸展了上百英里，远远超出飞行勘测的最大范围。根据壁雕的记录，这里保存了一些神圣的石块，它们曾经是第一座洋底城市的组成部分，经历了漫长岁月中的地层挤压与隆起，最终来到阳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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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不必说，丹弗斯和我怀着特别的兴趣和奇异的敬畏感研究了与身处的城市相关的所有事物。这方面的材料自然多得数不胜数。我们运气很好，在这座城市错综复杂的地面一层找到了一幢修建得很晚的房屋，尽管邻近的一道裂沟对墙面造成了些许破坏，但仍旧有大量的壁雕保存完好，当时的技艺虽然有所衰败，但所讲述的区域历史依然完整，年代比我们得以最后一次管窥人类前世界的那幅上新世地图要晚近许多。这是我们详细勘察的最后一个场所，因为在那里的某些发现给了我们一项更紧迫的新任务。

我们无疑身处地球最奇特、最怪异和最可怖的一个角落。它是现存所有陆地中最古老的，我们越来越深信这片恐怖高原就是传说中噩梦般的冷原，连《死灵之书》的疯狂作者都不愿谈论的地方。那条巍峨山脉长得可怕，从威德尔海东岸的路德维希地开始，贯穿了整块南极大陆。它最高耸的部分犹如一道巨大的圆弧，从南纬82度、东经60度绵延伸展到南纬70度、东经115度，凹陷一侧面对我们的营地，通向大海的末梢位于冰封的临海区域，威尔克斯和莫森都曾在南极圈瞥见过它终端处的山丘。

然而，大自然还诞生了更光怪陆离的夸张巨物，而它离我们近得令人心悸。我说过有些山峰的高度超过了喜马拉雅山，但壁雕不允许我说它们就是地球上的最高峰。这一可怖的殊荣无疑应该属于另一座山脉，但半数壁雕完全不愿刻画它的身影，剩下那些就算描绘了也带着明显的厌恶和惊恐情绪。古老者似乎刻意回避这片古老大陆的某个部分，将其视为无可名状、难以形容的邪恶之地，那里早在地球甩出月球、古老者刚降临后不久就从海底升出了水面。修建于此的城市早在古老者来临前就已风化成沙，古老者发现该城是被突然遗弃的。第一次大规模地壳弯曲运动在科曼奇纪震撼了这片区域，令人恐惧的高耸山峰在最可怕的喧嚣和混乱中忽然拔地而起，地球孕育出了她最巍峨也是最恐怖的山脉。

假如壁雕的比例尺正确无误，那些可憎怪物的高度肯定超过了四万英尺，比我们飞越的那骇人听闻的疯狂群山还要庞大许多。它们似乎从南纬77度、东经70度绵延伸展到南纬70度、东经100度，离这座死城还不到三百英里。若是没有乳白色的朦胧雾霭，我们望向西方应该能模糊窥见那摄人心魄的顶峰。在玛丽皇后地漫长的南极圈海岸线上应该也能见到它的北部末端。

追溯到那个日益衰落的年代，有些古老者会面朝它们进行怪异的祷告，谁也不敢接近甚至只是猜测山脉背后隐藏着什么。人类的视线从未触及过那些山峰，看着壁雕中传达的情绪，我不禁祈祷最好永远如此。山脉外侧沿威廉二世地与玛丽皇后地海岸线分布的山丘保护着我们，感谢上帝，到现在还没有谁能够登上、翻越那些山丘。我已经不像过去那样质疑古老的传说以及前人的畏惧了，也不会嘲笑人类之前的雕刻者描绘的荒诞景象：闪电偶尔会意味深长地驻留每一座阴郁山峦的顶点，无法解释的辉光会在某座可怖的尖峰亮彻整个极地长夜。纳克特古老絮语里提到的冰冷荒原中的卡达斯或许有着真实和恐怖的含义。

附近区域的怪诞同样不遑多让，尽管还没有可憎到无可名状。这座城市奠基后不久，旁边的巍峨山脉上就建起了核心神庙，许多壁雕描绘了奇形怪状的绮丽巨塔直插天空，但如今在那里只能见到奇特的立方体和墙垒攀附于山岩之上。随着岁月的流逝，岩洞开始出现，逐渐被改造为神庙的附属建筑。又经过许多个世纪，地下水掏空整个区域的石灰岩矿脉，群山、丘陵和高原底下成了互相连接的洞穴与廊道构成的网络。许多壁雕讲述了在地底深处探险的历程，还有最终的发现：潜藏于地球深处、永远不见天日的冥府海洋。

这片暗无天日的深渊，无疑是那条大河长年累月冲刷出的结果。大河发源于西方无可名状的恐怖山脉，曾于古老者城市旁的群山脚下转向，顺着山势流向威尔克斯地，在巴德地和托滕地之间的海岸线上汇入印度洋。河流在转弯处一点一点侵蚀掉山丘的石灰岩根基，直到奔腾的水流打通溶洞，与地下水合而为一，共同挖出一个无底深渊。大河最终改道进入被掏空的群山，留下通向大海的河床逐渐干涸。古老者很清楚发生了什么，运用它们一贯敏锐的艺术感觉，在河流落入永世黑暗之处将岬地雕刻成了华美的塔门。

这条河上曾有几十座宏伟的石桥，无疑就是我们在空中勘察时见到的那条干涸河道。河流出现在许多描绘城市景象的壁雕中，附近区域在它的陪伴下度过了万古前漫长历史的多个阶段，通过它确定我们与场景的相对位置，得以绘制出一幅简略但细致的地图，标出广场和重要建筑物之类的显眼特征，用来指引我们继续探险。很快就能在想象中勾勒出整座城市在一百万年、一千万年甚至五千万年前的恢宏身影了，因为壁雕精确地告诉了我们建筑物、群山、广场、城郊、地貌和茂盛的第三纪植被都是什么模样。这座城市超乎想象的古老、巨大、死寂、荒凉扼住了我的灵魂，压在我的心头，但它也曾经拥有一种壮观和神秘的大美，想着它几乎让我忘记了凶险和不祥的冰冷感觉。然而，从一些壁雕看来，这座城市的居民也知晓这种牢牢攫住心灵的压抑和恐惧，有一类气氛阴沉的画面重复出现，描绘古老者在惊慌地躲避某种出现在河里的东西，壁雕从不正面描绘这种东西，只暗示它来自西方的恐怖群山，顺流穿过婆娑起舞、遍覆藤蔓的苏铁森林，最终飘进古老者的城市。

最后在一座较晚建成的房屋里，我们才通过远古生物衰败期的壁雕大致知晓了导致城市最终荒弃的那场灾难。毫无疑问，尽管紧张不安和前途未卜使得它们缺乏激情和灵感，但在其他地方肯定还有许多诞生于这段时间的壁雕。果不其然，没多久我们就发现了能证明其他壁雕存在的确凿证据。然而，我们亲眼目睹的第一组那个时代的壁雕却成了唯一的一组。我们本打算稍后再来进一步搜寻，但如我所说，后续的发展迫使我们不得不改变目标。另一方面，壁雕的完成时间必定存在下限：古老者久居于此的希望全部破灭之后，它们只能彻底停止装饰墙壁的活动。结束一切的打击当然是冰河时代，酷寒统治了几乎整个地球，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命运多舛的南北两极。在世界的另一端，酷寒葬送了传说中的洛玛和终北之地。

很难准确界定变冷的趋势究竟在何时降临南极洲。如今我们将全球冰河期的开始时间定于五十万年前，但可怖的灾祸降临南北极的时间肯定要早得多。所有的定量估计都有一部分属于猜测，不过几乎可以肯定衰败期的壁雕是在远不足一百万年前完成的，石城的彻底荒弃早于更新世的公认开始时间，学界根据地表的整体情况将这个时间定为五十万年前。

在衰败期的壁雕中，所有地方的植被都变得稀薄，古老者的乡间活动逐渐减少，室内出现了取暖设施，冬季的旅行者裹着用来御寒的织物。我们又见到了一组花饰（在晚期的壁雕中，连续排列的横向镶板中时常会插入花饰），讲述越来越多的古老者向比较温暖的邻近避难所迁移，有一些逃往远离海岸的深海城市，有一些钻进被流水掏空的山脉，顺着石灰岩的洞穴网络，前往紧邻城市的黑暗深渊。

到最后，紧邻城市的深渊似乎容纳了最多的避难者。部分原因无疑是古老者将这片特殊的土地视为神圣之处，但更重要的是这么做似乎能让古老者有机会继续使用蜂窝般群山上的宏伟神庙，将巨大的陆地城市用作夏季居所和连接所有地下空间的中转站。为了更方便地来往于新旧聚居地之间，古老者修缮了连接两者的通道，开凿出几条从远古都市直通黑暗深渊的隧洞；经过深思熟虑的分析，我们在沿途绘制的地图上标出了这些陡峭隧洞的入口。显而易见，在我们此时位置的可勘察范围内至少存在两条隧洞，都位于城市靠近山脉的边缘，一条在去往古河道的方向上，离这里不到四分之一英里，另一条在相反的方向上，距离大约是前一条的两倍。

在深渊的水岸坡地上也有干燥的土地，但古老者还是将新城市修建在了水下，无疑是因为它们认为水下更有可能保持温暖。那片幽暗海洋非常深，地热能够保证它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适合居住。古老者似乎没费什么力气就适应了部分时间（最后当然是完全）居住在水下，因为它们的鳃始终未曾退化。有许多壁雕描绘它们时常去各处的海底城市探访亲友，还有它们如何在那条大河的深处水底沐浴戏水。这个种族早已习惯了漫长的极夜，因此地球内部的黑暗也不会造成障碍。

尽管艺术风格日益颓败，但讲述古老者在地下海底建造新城市的晚期壁雕还是显露出了壮丽的史诗气概。它们科学地规划施工，从蜂窝般群山的深处采出海水无法腐蚀的石料，从附近的海底城市聘请专业工人，运用最高超的技术建造城市。工人带来了完成这个全新伟业所需要的一切材料，有可以塑造成磷光有机体提供照明的原生质，也有用来培育搬运石块的负重者和供洞穴城市驱使的驮兽的修格斯组织。

终于，一座巨型都市矗立在了幽暗海洋的水底，建筑风格类似于地面的那座石城，工艺水平相对而言显得不那么衰败，那是因为建筑活动本身就蕴含着精确的数学原理。新培育出的修格斯身躯庞大，拥有非同凡响的智慧，使它们能够以惊人的速度接受和执行命令，也似乎能通过模仿主人的声音与古老者交流（假如已故的雷克的解剖结果无误，那应该是一种音域宽广的笛音），根据口头指令完成任务，而不是像以前那样通过催眠暗示。古老者将它们置于牢固的掌控之中。磷光有机体以极高的效能提供照明，无疑弥补了水底所缺少的极夜世界的熟悉辉光。

古老者依然没有放弃在艺术和雕刻上的追求，但确凿无疑地显露出了衰败的迹象。它们似乎也意识到了自身文明的衰落，在许多地方采取了君士坦丁大帝的政策，将特别精美的古代石雕从陆地城市运到水底，那位皇帝在帝国日渐颓丧时掠夺了希腊和亚细亚最精美的艺术品，为拜占庭的新首都镀上一层其臣民无法创造出的灿烂辉煌。转移石雕没有成为大规模的普遍行为，无疑是因为陆地城市刚开始并没有彻底废弃，而等到真正彻底废弃的时候（肯定在极地完全进入更新世之前），古老者很可能已经满足于衰败期的艺术风格了，因此不再认为更古老的石刻拥有更高的价值。总而言之，尽管古老者连同其他可移动物件一起带走了最优秀的单独作品，但我们身边这片万古死寂的废墟肯定没有经历大规模的石雕转移。

如我所说，讲述以上经过的衰败期花饰和镶板就是我们在有限的搜索中找到的最晚近的作品了，从中能窥见古老者当时的生活场景：它们来回迁移，夏天回到陆地城市，冬天躲进洞穴海底的城市，与南极洲附近的海底城市时有贸易往来。到了这个时候，它们肯定已经接受了陆地城市最终必将灭亡的命运，因为壁雕描绘了严寒侵袭的许多征兆。植被越发减少，冬天的可怕暴雪到仲夏季节也不会完全融化。蜥蜴类的牲畜几乎绝种，哺乳动物同样无法很好地适应。为了让地面城市运作下去，古老者不得不违背以往的原则，将出奇耐寒的无定形修格斯改造得适合陆地活动。大河里的生命已经灭绝，上层海水失去了除海豹和鲸鱼外的绝大多数动物。鸟类已经全部飞走，只剩下外形怪诞的巨大企鹅。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们只能猜测。新建的洞穴海底城市存活了多久？它是否还在原处，化作了永世黑暗中的石砌尸首？地下水体最终是否同样封冻？外部世界孕育出的海底城市又遭遇了什么命运？有没有古老者在南极冰盖成形前逃向北方？现有的地质学证据没有显露出它们存在过的痕迹。可怖的米-戈在北方的外部世界是否依然构成威胁？谁能确定有没有什么生命直到今天依然徘徊于地球最深海域那深不可测的幽暗深渊呢？它们似乎能够承受任何级别的巨大压力，而渔民有时会打捞上来各种怪异的东西。杀人鲸理论真能解释上一代探险家博克格雷温克在南极海豹身上发现的残忍的神秘伤痕吗？

已故的雷克发现的样本不在这些猜测的考虑范围内，因为其所处地质环境证明它们肯定生活在石城历史上一个非常早的时期内，根据地层可确定不会晚于三千万年前，而我们知道当时洞穴海底城市甚至洞窟本身都还不存在呢。它们只会记得更古老的风景，茂盛的三叠纪植物随处可见，年轻的陆地城市里艺术蓬勃发展，一条大河顺着巍峨群山朝北流向遥远的热带海洋。

然而，我们还是忍不住去思考那些样本，尤其是从雷克遭受可怖蹂躏的营地失踪的八个完整样本。整个事件里有某种异乎寻常的因素，我们尽可能将一些离奇的细节归咎于某人发疯，例如那些可怕的坟墓，又如失踪物品的数量和性质，还有吉德尼以及远古怪物坚韧得惊人的躯体，或是眼前壁雕中描述的这个种族培育的畸形生命……丹弗斯和我在过去几个小时里见到了许多东西，我们准备选择相信，同时对原始大自然的许多骇人听闻、难以置信的秘密保持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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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前说过，对衰败期壁雕的研究改变了下一步的行动目标。事情当然和通往幽深地下世界的人工隧洞有关，我们之前不知道它们的存在，现在迫不及待地想一探究竟。附近有两条这样的通道，根据壁雕的大致比例推测出，沿着其中任何一条向下走约半英里，我们就会抵达深渊上方那高得令人眩晕的黑暗峭壁的边缘，古老者在通道侧面开辟出适合行走的小径，一直通往深藏地下的永夜海洋的岩石崖岸。一旦知道了这件事情，我们怎么可能抵抗能够亲眼目睹那壮观深渊的诱惑呢？但同时也明白，假如想在本次行程中完成这项冒险，那就必须立刻动身了。

当时已是晚间8时，我们没有带很多备用电池，不可能总是亮着手电筒。在冰层下进行大量研究和速写时，已经连续使用了至少五小时电子照明，特别配方的干电池还剩四小时左右的电量，除了遇到特别值得研究的东西或难以克服的障碍，我们打算只使用一支手电筒，这样大概能多支撑一段时间。没有照明就不可能在这些巨石坟墓中活动，为了勘察深渊，我们只能放弃继续解读壁雕的工作。我们自然还打算折返，因为好奇心早已战胜恐惧，不但要回来，而且要停留数日甚至几周，深入仔细地勘察和拍照，但现在必须抓紧时间了。我们用以记录行踪的碎纸远远称不上无穷无尽。尽管不愿浪费备用的笔记本或速写纸来补充碎纸，但我们还是放弃了一个大笔记本。假如情况实在恶劣，还可以使出凿岩为记的传统手段——这么做当然是可行的，哪怕彻底迷失方向，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来试错，并且逐条隧道搜索下去，迟早能够回到阳光下。完成准备工作后，我们急切地走向地图上最近的那条隧道。

根据用来编制地图的壁雕描绘，我们想去的隧洞入口离目前所在地点顶多只有四分之一英里。两者之间虽然都是坚固的建筑物，但在冰层下应该有可供进出的门窗。洞口位于一座巨大的五角形建筑物的地下室内最靠近山脉的角落里，那幢建筑物似乎是个公共场所，或许有某种仪式性的用途。我们尝试回忆航空勘测时的情形，却不记得曾见过这么一座建筑物，于是得出结论：这座建筑物的较高部分已经严重损坏，甚至可能彻底塌陷进了我们先前注意到的一道冰隙。假如是后者，隧洞多半已被堵死，只能尝试附近的另一条通道，也就是北面离我们近一英里的那条。分开城市的河道挡住去路，无法在这次探险中继续向南搜寻隧洞；另外，假如这两条通道都被堵死，蓄电池恐怕不足以支持我们再去尝试北面的下一条隧洞了，它离第二选择还有大约一英里路程。

在地图和罗盘的指引下，我们穿行于昏暗的迷宫之中，经过处于从残破到完好的所有阶段的房间和走廊，爬上坡道，穿过较高的楼层和石桥，再爬下坡道，遇到被堵死的门洞和成堆的瓦砾，时而加快步伐走过保存良好、干净得诡异的小段路程，我们遇到过死胡同，走回头路时捡起沿途丢下的碎纸，偶尔会经过直通地面的天井底部，天光或倾泻而下或点滴渗漏——一路上的壁雕不停挑逗我们的好奇心，肯定有很多壁雕讲述了极为重要的历史事件，只有牢牢抱着还会再来探访的信念，才能硬着心肠向前走。即便如此，我们依然时不时地放慢脚步，点亮备用的手电筒。假如带了更多的胶卷，无疑会停下来拍摄某些浅浮雕，但更费时间的手绘就不在考虑范围内了。

写到这里，我再次强烈地想要搁笔，或者用暗示代替陈述。然而，我必须揭示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为阻止其他人的探险提供正当理由。我们想方设法终于接近了预计中的隧洞入口——经过一座位于二层的石桥，从一道锐角石墙的尖端进入建筑物，下楼后走进一条残破的廊道，这里的衰败期壁雕格外丰富，画面精细，似乎有仪式性的意义——晚间8点30分，年轻人丹弗斯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了第一丝不寻常的气味。假如我们带了狗，大概早就得到了警告。刚开始我们还无法准确地说出一直洁净无比的空气出了什么问题，但没过几秒钟，我们的记忆就下了定论。请允许我尝试毫不畏缩地直面现实吧。有一种气味——非常模糊、微弱，但毋庸置疑，当我们打开埋葬已故的雷克解剖的可怖怪物的疯狂墓穴时，熏得我们作呕的就是这种气味。

当然了，如此体悟在当时并不像现在说起来这么明确直接。存在几种说得通的解释，我们犹豫不决，花了很长时间窃窃私语。最重要的是，我们不可能就此退却，放弃进一步的探索。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个关口，除非能预见到确定无疑的灾难，否则就绝对不会回头。总而言之，我们内心隐约怀疑的事情过于荒谬，谁都不会真的相信。一个正常的世界不可能允许这种事发生。大概是出于纯粹非理性的本能，我们调暗了亮着的那支手电筒。衰败期的邪恶壁雕从两侧墙上投来不怀好意的险恶视线，但已经完全失去了诱惑力。我们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穿过遍地狼藉的走廊，翻过成堆的瓦砾碎石。

事实证明，丹弗斯不但鼻子比我好，眼神也一样，因为在穿过通向底层房间和走廊的许多半阻塞的拱门时，依然是他首先注意到了地面碎石的怪异之处。它们不像是荒弃千百万年后应有的样子，我们谨慎地调亮手电筒，发现地面上有一道才出现不久的拖痕。碎石的排列太不规则，我们不可能辨认出任何清晰的痕迹，但在几个比较平整的地方，地上似乎存在拖拽重物留下的印痕。地上的几道痕迹似乎一度彼此平行，好像奔跑留下的脚印。让我们停下的就是这个。

就在停顿中，我们捕捉到了（这次是两人同时）前方飘来的另一种气味。矛盾的是这种气味既不恐怖又格外恐怖——其本身毫无恐怖之处，但出现在如此环境下的这个地点，就变得无比可怕了……除非那是——不用说——吉德尼……因为我们非常熟悉这种气味，它来自最常见的化石燃料——普通汽油。

接下来我们的动机就交给心理学家分析吧。我们知道营地的恐怖事件已经悄无声息地伸出触手，爬进了这座黑暗笼罩、沉寂万古的坟墓，因此再也不能怀疑前方存在着一些无可名状的诡异境况，即便不是此刻还在，也是刚刚过去不久。然而，我们还是不想放弃，鞭策我们前进的或者是熊熊燃烧的好奇心，或者是焦虑，或者是自我催眠，甚至是要为吉德尼报仇的模糊想法。丹弗斯再次低声说起他认为自己在地面废墟的小巷拐角见到了某些印痕，还说没过多久他似乎听见从地下未知的深处传来有音乐性的微弱笛声，那声音虽说很像山间狂风在洞穴入口激起的回声，但雷克的解剖结果赋予了它极为可怕的深层意义。我也低声说起营地遭劫后的景象：那些不翼而飞的物品；一个孤独幸存者的癫狂会驱使他做出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例如翻越巍峨群山、走进未知的远古石城……

但我们都无法说服对方，甚至让自己相信任何确实的事情也办不到。我们停下的时候关闭了所有照明，发现有一丝天光经过层层障碍照进地底深处，因此这里并非完全黑暗。我们身不由己地继续向前走，偶尔点亮手电筒以确定方向。碎石中的印痕变成一个无法摆脱的念头，汽油的气味越发浓烈。越来越多的碎石映入眼帘，妨碍脚步，很快我们就见到前路即将无法通行。从空中瞥见的那条冰隙后的悲观预测竟然是正确的。脚下的隧道是个死胡同，甚至无法抵达深渊入口所在的地下室。

我们站在被堵死的走廊里，用手电筒照亮装饰着奇形怪状雕纹的墙壁，发现了堵塞程度各异的几个出入口，从其中之一飘出来的汽油味格外浓烈，几乎完全掩盖了另一股微弱的气味。经过更仔细的查看后，我们发现那里的碎石之中无疑有一条不久前才留下的模糊拖痕。无论有什么恐怖之物隐藏于此，通向它的直接道路已然出现在了眼前。我猜所有人都不会疑惑我们为什么会在采取下一步行动前踌躇良久。

然而，等到走进那黑黢黢的拱门，首当其冲的感觉居然是失望，因为里面只是又一个遍地碎石、有壁雕装饰的幽深坟墓，正立方体形状的房间各边长约二十英尺，没有任何大得一眼就能看见的近期物体。于是我们本能地在房间里寻找另一个出口，却徒劳无功。没过多久，丹弗斯的锐利视线捕捉到了一个碎石被动过的地方，我们打开两支手电筒并调到最亮。尽管在光线中见到的都是不值一提的简单东西，但出于其中蕴含的意义，我实在不愿说出它们都是什么。那里有一片粗略平整过的碎石，上面随意地散落着几件小东西。在一个角落里肯定在不久前泼洒了数量可观的汽油，因为即便在如此海拔的超级高原地区，汽油依然散发出浓烈的气味。换句话说，这里只可能是某种营地，扎营者是和我们一样有好奇心的生物，在发现通往深渊的道路意外阻断后，折返来到此处。

请允许我直话直说吧。就本质而言，散落一地的物品全都来自雷克的营地，其中有几个以诡异方式打开的罐头，我们在遭难的营地也见过这番情形：许多用过的火柴；三本带插图的书籍，多多少少都沾上了奇特的污渍；一个空墨水瓶及其带图示和文字说明的纸盒；一支折断的钢笔；几块从毛皮大衣和帐篷上剪下来的奇形怪状的碎片；一块耗尽的电池及其说明书；探险队携带的帐篷暖炉的使用手册；还有一些揉皱的纸张。这些物品本身已经足够可怕，而等我们抚平纸张，见到绘制在纸上的东西，一时间只感觉情况恶劣到了极点。我们在营地也曾发现一些纸张上有神秘的滴溅墨迹，按理说应该早有思想准备，但置身于噩梦般的石城比人类历史还要久远的地下室里，见到它们的恐惧就超出了极限。

可能是发疯的吉德尼模仿绿色皂石上的成组圆点绘制了这些图案，他在疯狂的五角形坟堆上也留下了类似的印记；也可能同样是他粗略而匆忙地绘制了精确程度各异甚至并不准确的草图，大致勾勒出石城中临近此处的区域并画出一条路线，其起点是个圆圈，代表我们先前路径外的某个地方。我们辨认出那里是壁雕中的一座圆柱形高塔，或者是在航空勘察时瞥见的一个巨大的圆形深坑，而终点就是目前这座五角形建筑物和它底下的隧洞入口。我必须重申，绘制草图的很可能就是他，因为眼前这幅草图和我们的地图一样，显然也是根据冰封迷宫中某处的晚近壁雕编纂而成的，但无疑不是我们见过和依照的那些。然而，吉德尼是个对艺术一窍不通的门外汉，使用的技法不可能如此怪异和自信。尽管草图绘制得相当匆忙和粗糙，但水准超过了所取材的任何一幅衰败期壁雕，那无疑是这座死城鼎盛时期的古老者才拥有的典型技法。

人们会说，丹弗斯和我见到这些之后还没有拔腿就跑，肯定是两个十足的疯子，因为我们的推测无论多么荒谬，都已经百分之百得到了印证。对于一路读到这里的读者，我甚至都不需要向你们描述我究竟得出了什么结论。也许我们确实疯了，难道我没有说过那些恐怖尖峰简直是疯狂的山脉吗？可是，有些人会跟踪致命猛兽穿越非洲丛林，只为拍摄照片或研究它们的习性，我认为我能从他们身上感觉到同样的精神，尽管不如我们的这么极端。虽然被恐惧压得几乎无法动弹，但炽烈燃烧的敬畏心和探索精神最终还是取得了胜利。

我们知道那个或那些东西曾经来过这儿。我们当然不想直接面对它们，但它们现在肯定已经走远了，应该已经找到附近的另一个洞口，进入漆黑如夜的终极深渊，里面或许还有远古文明的碎片在等待发现。假如那个洞口也被堵死，它们应该会向北去寻找下一个洞口。我们还记得，它们并不完全依赖光线。

回头再看，我几乎想不出该如何形容那一刻的情绪，行动目标的改变扩大了我们的期待感。我们当然不想直接面对那令人畏惧的事物，但也无法否认内心潜藏着一种无意识的愿望，希望藏在某个适合观察的角落里偷窥那些事物。或许我们还没有放弃亲眼目睹漆黑深渊的渴望，但仍然将新目标设定成了被揉皱的草图中的那个圆圈。我们很快识别出那是极早期壁雕中的一座圆柱形巨塔，从空中勘察时记得那里只剩下一个圆形深坑。尽管草图非常粗略，描绘出的景象却令人难忘，使得我们认为冰面下的楼层肯定有特别重要的意义，或许代表人类尚未目睹过的建筑奇迹。根据绘制这座巨塔的壁雕来看，它的年代久远得难以想象，应该是石城中首先建起的建筑物之一。假如它内部的壁雕还保存完好，那就一定能揭开什么重大的秘密。更要紧的是，它很可能是连接地面的一条良好通道，比我们小心翼翼用碎纸标出的线路更短，那些异类多半就是从那里下来的。

总而言之，在仔细研究过那些可怕的草图之后（它们很好地印证了我绘制的地图），我们沿着草图标出的路线走向那个圆形地点。不可名状的先驱者肯定走过两遍这条路线，因为附近通向深渊的另一个入口位于圆形地点的对面一侧。这段行程就不详细描述了，因为和我们走进那个死胡同的行程毫无区别，只是更靠近地面甚至会经过地下的走廊。我们尽量节省地用碎纸标出路线，不时在脚下碎石中发现特定的拖痕。走出汽油味的蔓延范围后，又断断续续地闻到了那股更可怕、更持久的微弱气味。走上从先前路线分出的岔路之后，我们偶尔转动唯一点亮的手电筒，用光束悄悄扫过墙壁，差不多每次都能见到几乎无处不在的壁雕，它们似乎是古老者表达审美需求的首要手段。

晚间约9点30分，我们行走在一条有拱顶的走廊里，脚下的冰层越来越厚，地面似乎位于地表之下。天花板随着前进也越来越低，前方出现了明亮的天光，可以熄灭手电筒了。我们想必正在接近那个巨大的圆形深坑，而且与地面的距离似乎并不太遥远。走廊的尽头是一道拱门，比起周围犹如庞然大物的废墟，这道拱门低得出奇，还没有走出去就已经看见外面的景象了。门外的圆形空间硕大无朋，直径足有两百英尺，遍地碎石，有许多和我们即将走出去的那道拱门一样的出入口，但大多数已被堵死。视线范围内的石墙都大胆地雕成比例惊人的螺旋状镶板，尽管由于暴露在外而遭受了风雪的破坏性摧残，但壮丽的美感依然超越了在此之前见过的所有壁雕。地面上满是残垣断壁，结着厚厚的冰层，我们只能想象这座建筑物沉眠于地下深处的底部究竟是什么模样。

最引人瞩目的还是一条庞大的石砌斜坡，它以锐角转弯避开所有拱门，延伸到空旷的场地中央。斜坡的另一头沿筒状墙壁螺旋上升，类似于巨型高塔外壁或古巴比伦塔庙的阶梯。先前飞行时速度太快，视角也混淆了向下的坡面和建筑物的内壁，因此我们没有在空中看清此处的构造，才苦苦寻觅通向冰层之下的其他道路。帕博蒂肯定能说出是什么样的工程原理让这座建筑物屹立至今，但丹弗斯和我只能表示赞叹和敬佩了。我们看见四处散落着巨石枕梁和廊柱，不过仅凭它们似乎无法完成如此可观的壮举。这座建筑物甚至连塔顶都保存得非常好，考虑到它暴露在外，已经非常值得庆幸了，而主体结构的遮蔽又保护了无处不在、令人惶恐的怪异壁雕。

我们走进环形建筑物被昏暗天光照亮的底部——这里有五千万年的历史，无疑是这一路见到的最古老的建筑物。建有坡道的侧墙一直延伸到令人眩晕的六十英尺高度，根据记忆中的航空勘察结果，这意味着外部冰层厚达四十英尺：我们从飞机上看见的巨型深坑位于高约二十英尺的坍塌废墟顶部，一排更高的建筑物的废墟用弧形高墙庇护了它四分之三的圆周。按照壁雕所示，这座高塔原先耸立于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中央，曾经高达五六百英尺，靠近顶端的地方是层层叠叠的水平圆盘，最上层的边缘有一圈形如针尖的尖顶。还好大部分建筑结构向外而非向内塌陷，否则坡道就会被砸得粉碎，堵塞整个内部空间。事实上，坡道显然还是遭受了严重的破坏，而底部堵死所有拱门的瓦砾似乎在不久以前得到过部分清理。

我们只花了几分钟就做出结论，那些异类就是沿着这条路线来到地下的。尽管沿途撒下了大量碎纸，但从这里返回地面更符合逻辑。比起进入地下的巨型梯台建筑物，塔顶出口离山脚和停靠飞机的地点差不多，而且我们想在此次行程中完成的冰下探险工作也位于这个区域内。说来奇怪，在见到了许多可怕的景象，有了这样那样的猜测之后，我们仍在考虑后续的探险行程。我们小心翼翼地在宽阔地面的废墟中寻找道路，就在这时，眼前出现的东西让我们忘记了其他的所有事情。

那是三架雪橇，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坡道底部向外转弯的远端角落里，因此直到现在始终位于我们的视线之外。雷克营地丢失的三架雪橇就停在那里，由于过度使用而严重损坏，肯定被强行拖过了大段没有积雪的石板地面和碎石废墟，还被蛮力搬过了一些完全不可能通行的地方。它们被有智慧的生物仔细地捆扎好，里面放着我们非常熟悉的物品：汽油炉、燃料罐、工具箱、口粮罐头、防水油布裹着的成堆书籍和不明物体——全都来自雷克的营地。自从在地下室发现那些东西，我们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其中一块油布的轮廓尤其令人不安，我们走上去打开包裹，巨大的惊骇顿时笼罩了全身。看起来，那些异类和雷克一样喜爱采集标本，因为油布里裹着的就是两具标本，它们被冻得硬邦邦的，防腐处理做得很好，颈部的创伤位置贴着橡皮膏，油布裹得非常仔细，以免样本遭受进一步的损毁。它们是失踪的吉德尼和雪橇犬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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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人会认为我们不但疯狂，而且冷酷无情，因为在如此阴森的发现之后，我们很快就将注意力转向了北面的隧洞和地下的深渊。我无意为自己辩护，说什么若不是有特定的情况发生，引出了一系列新的猜想，我们也不会立刻就重新动起这些念头来。我们用防水油布盖住可怜的吉德尼，沉默而惶惑地站在那里，直到某种声音终于触碰到我们的意识；自从爬下石墙的那个开口，告别了从山巅险峰传来的寒风呜咽，这是我们听见的第一个声音。尽管只是稀松平常的声音，但出现在这个遥远的死亡世界，就比任何怪诞或美妙的声音都出乎意料、令人畏惧，因为它再一次扰乱了我们对宇宙和谐的所有认知。

根据雷克的解剖报告，我们知道异类应该能发出音域宽广的怪异笛音。实际上，见过营地的恐怖场面以后，我们过度紧张的想象力能从每一声寒风呼号中捕捉到这种笛音。假如听见的是它，倒是和包围我们的万古死亡之地颇为相称。来自其他地质时代的声音就属于这些地质时代的墓园。然而，我们听见的声音却打碎了根深蒂固的观念。我们理所当然地以为南极内陆就像月球表面一样荒芜，不存在哪怕一丁点儿普通意义上的生命。不，我们听见的声音并非来自从远古时代掩埋至今的渎神怪物，它们的躯体异乎寻常地强韧，被时光弃绝的极地阳光激起了一种可怖的反应。我们听见的声音平常得简直可笑，早在离开维多利亚地后的航程中和在麦克默多湾扎营的日子里就非常熟悉了，而发出声音的东西本该待在那些地方。我们听见的，是企鹅发出的嘶哑鸣叫。

沉闷的声音从冰层下的深处传来，几乎正对着我们来的那条廊道，而通往地下深渊的另一条隧道就在这个方向上。一只活生生的水鸟出现在此，出现在地表万古死寂、毫无生机的荒凉世界里，只可能引出唯一的结论，因此我们首先想到的，是确认那声音的客观真实性——它确实一再出现，而且似乎来自不止一个喉咙。为了寻找声音的来源，我们走进一道碎石清理得很干净的拱门。天光消失之后，必须继续用碎纸标记路径。先前为了补充碎纸，我们怀着奇特的矛盾心情打开了雪橇上的一个油布包裹。

覆盖脚下地面的冰层逐渐变成碎石，我们清楚地辨认出一些怪异的拖痕，丹弗斯甚至发现了一个清晰的足印，详情我看就不必赘述了。企鹅的叫声指引的方向完全符合地图与罗盘给出的通往北面隧洞入口的路线，我们幸运地发现，有一条无须跨越石桥、位于地下的通道似乎畅通无阻。根据地图，隧洞的起点应该在一座大型金字塔形建筑物的地下室内，我们在航空勘察时见过这座建筑物，依稀记得它保存得极为完好。一路上，手电筒仍旧照亮了数不胜数的壁雕，但我们没有停下细看其中任何一幅。

忽然，一个庞大的白色身影隐隐约约在前方浮现，我们立刻点亮了两支手电筒。说来奇怪，我们刚才还在恐惧有可能潜伏于此的那些异类，而眼前这个全新的目标却让我们忘记了一切。异类将补给品留在巨大的圆形场地，想必是打算在结束向前或进入深渊的侦察后返回那里，但此刻我们舍弃了对它们的所有提防，就好像它们根本不存在一样。这只蹒跚而行的白色动物足有六英尺高，我们立刻就意识到它不是那些异类中的一员。异类体型更大，颜色发黑，根据壁雕的描绘，它们拥有海洋生物怪异的触须器官，但在地表活动时颇为敏捷和自信。然而，要说那头白色生物没有严重地惊吓我们也是假话。有一瞬间，原始的恐惧感攥紧了我的心灵，甚至超过了对那些异类的理性恐惧。白色身影走进侧面的一条甬道，有两只同类在甬道里用嘶哑的叫声呼唤它，我们不禁觉得颇为失望。因为那不过是一只企鹅，尽管这个亚种的个头超过了已知最大的帝企鹅，并且身体白化、没有眼睛，因而显得奇形怪状。

我们跟着它走进那条甬道，两人不约而同用手电筒照向三只冷漠、无动于衷的企鹅。这三只没有眼睛的未知白化个体属于同一个体型庞大的亚种，它们的个头让人想起古老者壁雕中描绘的上古企鹅。我们很快就得出结论：它们就是那些企鹅的后裔，无疑因为躲进了温暖的地下空间而繁衍至今，但永恒的黑暗破坏了身体生成色素的能力，眼睛也退化成了毫无用处的细缝。它们目前的栖息地正是我们正在寻觅的广袤深渊，这一点不存在任何疑问，并且证明了深渊至今依然温暖宜居，这激起了我们最强烈的好奇心和略微令人不安的幻想。

另一方面，我们也想知道是什么原因让它们冒险离开了原先的领地。从巨石死城的状态和沉寂来看，那里肯定不是企鹅季节性的栖息地，而三只水鸟对我们的漠然态度说明异类经过时也不太可能惊动它们。会不会是异类采取了什么激烈行动或尝试补充肉类给养？雪橇犬异常厌恶的刺鼻气味恐怕不会在这些企鹅身上激起相同的反应，因为它们的祖先显然曾与古老者和平共处，只要还有古老者生活在底下的深渊里，这种亲善关系就不会泯灭。科学探索的热情重新点燃，无法拍摄这几只反常的生物实属遗憾。我们很快离开吱嘎鸣叫的水鸟，继续向深渊推进，它们的存在确凿无疑地证明了深渊肯定有入口，时而出现的企鹅爪印为我们指引了道路。

我们走进一条低矮而漫长的廊道，两侧的石墙上没有门，也完全没有壁雕，爬下一段陡峭的斜坡后不久，我们确信自己终于离隧洞入口不远了。又经过了两只企鹅，正前方传来其他企鹅活动的声音。廊道的尽头是一片巨大的开阔空间，我们不由自主地惊呼出声。这是个完美的半球体内壁，显然位于地底深处，直径足有一百英尺，高五十英尺，沿圆周开着许多低矮的洞口，其中只有一处与众不同，它在高约十五英尺的黑色拱门里张开巨口，打破了整个拱室的对称性。这就是庞大深渊的入口。

半球形大厅的拱顶令人叹为观止地布满了衰退期的壁雕，装点得像是远古人类想象中的天球。几只白化企鹅蹒跚行走——对于我们这两个外来者，它们既无动于衷也熟视无睹。黑色隧洞经过一段陡坡后敞开通向无穷深处的裂口，拱门装饰着光怪陆离的凿刻门框和门楣。来到神秘莫测的洞口，我们感觉到一股稍暖的气流，似乎还夹杂着湿润的水汽，令人不禁陷入沉思，底下那广袤无垠的黑暗空间，以及高原与巍峨群山下犹如蜂窝的洞穴里，还隐藏着除企鹅外的其他活物吗？不仅如此，已故的雷克最初怀疑是山巅烟雾的缕缕云气，和我们在墙垒包围的峰顶见到的怪异雾霭，会不会就是从地底无法测量的深处升腾而起的蒸汽，通过曲折的隧洞最终涌出地表？

我们走进隧洞，发现它的宽高都在十五英尺左右，至少开头的这段是如此。墙壁、地面和拱顶都是常见的巨石造物。墙壁上稀稀落落地装饰着衰败晚期风格的传统雕纹，建筑物和壁雕都奇迹般地保存完好。地面颇为干净，只有少量碎石，上面能看见企鹅的爪印和那些异类向内走的拖痕。越向前走，通道里就越是温暖，我们很快就解开了厚实衣物的纽扣。底下或许存在尚未停顿的岩浆活动，说不定那片黑暗海洋是一池温水。没走多远，石砌四壁变成了坚实的岩石，但保持着相同的宽高比例，也依然体现出相同的凿刻规则性。隧洞的坡度时缓时急，极为陡峭之处的地面上总是刻有凹槽。我们数次注意到一些侧向小廊道的入口是地图上没有记载的，万一偶遇从深渊折返的怪异生物，这些洞口全都可以提供躲藏。那些生物无可名状的气味越发明显了。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冒险深入这条隧道无疑愚蠢得近乎自杀，但对某些人来说，探寻未知的诱惑要比发自肺腑的犹疑更加强烈，事实上，也正是这种诱惑带领我们找到了这座神秘的极地死城。我们继续向前走，数次见到企鹅，据此推测还有多少路程。依照壁雕的暗示，沿着陡坡向下走大约一英里就是深渊，但先前的游历行程告诉我们，完全依赖壁雕的比例尺并不可取。

四分之一英里后，无可名状的异味越来越浓烈，我们经过几个侧向洞口时仔细记住它们的位置。这里不像洞口那样能看见水汽，无疑是因为缺少构成温差所必须的较冷气流。气温上升得很快。我们见到一堆熟悉得令人心悸的物品，但不再为此吃惊。这些毛皮衣物和帐篷布出自雷克营地，我们没有停下查看织物被撕扯成的怪异形状。向前没走多远，侧向甬道的尺寸和数量都有明显的增加，得出的结论是现已来到较高丘陵底下犹如蜂窝的区域。无可名状的异味里又掺杂了一种几乎同样刺鼻的怪味——我们无从猜测其真正来源，只让人联想到腐烂的生物组织或未知的地下真菌。走到这里，隧洞陡然开阔，我们大吃一惊，因为壁雕里没有这样的变化——地面依然平整，但宽度和高度同时增加，变成一个看似天然形成的椭球形洞穴，长约七十五英尺，高约五十英尺，内壁上有数不清的侧向甬道伸向神秘莫测的黑暗。

尽管洞穴像是天然形成的，但借助两支手电筒的光线查看一番后，我们认为这是修建者凿通多个相邻蜂窝隔室的产物。洞穴的内壁颇为粗糙，拱顶结满了钟乳石，坚实的地面被仔细磨平，完全没有碎石、岩屑甚至灰尘，干净得异乎寻常。除了我们所在的这条通道，以这里为起点的所有宽阔廊道的地面都是如此，这一独特的情况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继无可名状的异味后出现的古怪恶臭在这里特别浓烈，以至于彻底掩盖了其他的气味。不仅是抛光得几乎闪闪发亮的地面，这个洞窟中有某种东西比先前遇到的所有离奇事物都更让我们感到难以形容的困惑和恐惧。

正前方的通道形状非常规则，里面有大量企鹅粪便，为我们从无数大小相同的洞口之中指出了正确的线路。话虽如此，我们依然决定，一旦地形变得更加复杂，就继续用碎纸标出路径，因为靠尘土痕迹指引方向的办法已经行不通了。我们重新踏上征程，用一支手电筒的光束扫过隧洞墙壁——这段通道的壁雕发生了极为激烈的变化，惊得我们立刻停下脚步。虽然早就觉察到古老者的雕刻艺术在开凿这条隧洞时已有巨大的衰落，也注意到身后通道墙壁上的花饰明显拙劣得多，但此刻在洞窟的更深处，竟出现了一种完全无法解释的突兀转变，这种转变不但与艺术质量有关，更与其根本性质有关，体现出的技艺衰退异常严重，甚至是灾难性的，先前见到的衰败速率不可能让我们为此做好心理准备。

新出现的衰败作品简陋而放肆，完全丧失了精致的细节。这些横向镶板下沉得特别深，大体轮廓沿袭了早期壁雕中稀疏分布的旋涡饰线，但浅浮雕的高度没有达到墙面。丹弗斯认为这是二次雕刻的结果，也就是抹去既有图案后的重绘。就其本质而言，这完全符合传统的装饰性壁雕，由粗糙的螺旋线和折角构成，大致遵循了古老者的五分法数学传统，但看起来却更像是在嘲讽戏仿而非纪念发扬传统。我们无法从脑海中赶走一个念头，那就是雕刻技法背后的美学感觉中似乎多了一种细微但彻底陌生的因素——按照丹弗斯的猜测，要为煞费苦心的二次雕刻负责的正是这种陌生因素。它很像我们到目前为止认识到的古老者艺术，但又有着令人不安的不同之处，总是让我联想起血统混杂的怪物，就像按罗马风格制作的丑恶的巴尔米拉雕刻。那些异类也在不久之前关注过这段壁雕，因为其中特征最明显的一幅壁雕前的地面上，有一节用完的手电筒电池。

我们不可能耗费宝贵的时间深入研究，因此只能在匆忙一瞥后继续前进，不过沿途频繁用光束照亮墙壁，想知道壁雕是否还有进一步的变化。这方面我们没有更多的发现，壁雕在一些地方分布得更加稀疏，那是因为隧洞两侧有大量地面平整过的侧向甬道入口。我们看见和听见的企鹅越来越少，但似乎能隐约听见一群企鹅在遥远的地下深处齐声鸣叫。后来出现的难以解释的臭味浓烈得可怕，我们几乎闻不到另外那种无可名状的气味了。前方冒出了肉眼可见的成团蒸汽，说明温差正越来越大，而我们离深渊海洋那不见天日的崖岸也越来越近。就在这时，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在前方的抛光地面上出现了某些障碍物——从形状看明显不是企鹅。确定那些物体完全静止后，我们点亮了第二支手电筒。

-11-

我的叙述再次来到了一个难以为继的地方。讲到这个阶段，我的心理应该已经变得足够坚强，但有些经历及其蕴含的意义会造成深得无法愈合的伤口，使人变得格外敏感，让记忆唤醒当时体验过的全部恐惧。如我所说，我们在前方的抛光地面上看见了某些障碍物。我不得不补充一句，几乎与此同时，那股压倒性的异臭忽然难以解释地浓烈起来，其中明显混杂了先于我们进入隧洞的异类留下的无可名状的怪味。第二支手电筒的光束赶走了关于障碍物真面目的最后一丝疑惑，我们之所以敢于靠近，只是因为哪怕隔着一段距离也看得清清楚楚，它们和雷克营地可怖的星状坟丘中发掘出的六个类似样本一样，已经丧失了所有的伤害能力。

事实上，和发掘出的大多数样本一样，它们缺乏的还有完整性——单看包围它们的深绿色黏稠液体就知道，变得不完整是晚近得多的事情。这里只有四具尸体，但根据雷克的简报，走在我们前面的那群异类应该不少于八名成员。以如此方式发现它们完全出乎意料，我们不得不思考黑暗中曾发生了什么样的恐怖争斗。

企鹅们群起围攻，用尖喙发动凶残的报复，而我们的耳朵能够确定前方不远处有个企鹅的聚居地。难道是那些异类侵入那里，招致血腥的追击？地上的尸体并不支持这一判断，因为雷克解剖时发现异类的身体组织异常坚韧，企鹅的尖喙无法造成我们走近后才看清楚的骇人伤口。另外，那些盲眼的巨大水鸟似乎生性平和。

那么，有可能是异类之间爆发了内讧吗？不见踪影的另外四只生物就是罪魁祸首？假如真是这样，它们去了哪里？会不会就在附近，对我们形成迫切的威胁？我们紧张地朝几条侧向甬道的光滑洞口张望，缓慢而不情愿地靠近尸体。无论那是一场什么样的争斗，都一定是惊动企鹅离开习惯活动范围的原因。冲突爆发之处无疑靠近我们在前方深渊里听见的那片企鹅栖息地，因为附近一带不存在企鹅居住的迹象。我们猜想，那或许是一场可怖的追击战，较弱一方想跑回存放雪橇之处，但终究没有逃过追逐者的毒手。不妨想象一下那地狱般的景象，无可名状的畸形生物逃出黑暗深渊，乌压压的一大群企鹅疯狂地吱嘎乱叫，紧追不舍。

我们走近了堆在地上的不完整障碍物，老天在上，但愿我们根本没有接近它们，而是以最快速度跑进那条渎神的通道，踩着光滑而平坦的地面，在模仿和嘲讽其取代之物的衰退期壁雕伴随下，在我们目睹即将看见的事物之前，在永远不会允许我们再次自如呼吸的东西烧灼意识之前，一口气逃回地面！

我们打开两支手电筒，照亮了丧失生命的异类，立刻意识到它们残缺不全的首要原因。尸体有遭到捶打、挤压、扭曲和撕裂的痕迹，而共同的致命伤害是失去头部。它们带有触须的海星状头部全都不翼而飞。凑近后发现摘除头部的手段不是普通的斩首，更像是被凶恶地扯断、连根拔起。一大摊刺鼻的深绿色体液蔓延出来，却被后来出现的那种更怪异的恶臭几乎掩盖，那气味在这里比一路经过的任何地点都要浓烈。直到非常靠近那些丧失生命的障碍物后，我们才看清楚难以解释的第二种恶臭究竟来自何处。就在揭开谜底的同时，丹弗斯回忆起某些栩栩如生的壁雕，它们描绘了一亿五千万年前二叠纪的古老者历史。他发出精神饱受折磨的一声尖叫，癫狂的叫声回荡在装饰着邪恶的二次雕刻的古老拱顶通道之中。

我本人也跟着他惊叫出声，因为我同样见过那些古老的壁雕，内心颤抖着赞美那位无名艺术家的精湛技艺，因为壁雕准确地画出了覆盖横死古老者的残缺尸体的丑恶黏液，而那正是在镇压大战中被可怖的修格斯屠杀并吸去头部的古老者的典型特征。尽管这些壁雕讲述的是亿万年前的往事，但它们依然如噩梦般不该存在于世间。因为修格斯和它们的行径不该被人类目睹，也不该被其他生物摹绘。《死灵之书》的疯狂作者曾经惶恐不安地发誓称这颗星球上从未繁育过这种东西，纯粹是迷幻药剂作用下的梦境产物。无定形的原生质，能够模仿和反映各种生物形态、内脏器官和生理过程；十五英尺高的弹性椭球体，拥有无穷无尽的可塑性和延展性；心理暗示的奴隶，巨石城市的建造者；演化得越来越阴郁，越来越聪慧，越来越水陆两栖，越来越会模仿主人——全能的上帝啊！到底是什么样的疯狂才能让渎神的古老者愿意使用和培育如此的怪物？

此时此刻，丹弗斯和我望着反射出虹彩亮光的黑色黏液厚厚地包裹着那些无头尸体，黏液散发出只有病态头脑才有可能想象的无名恶臭。它们不但黏附在尸体上，还有一些星星点点布缀在遍布二次雕刻的墙壁上的光滑之处，形成一组簇生的点阵图案——我们以无可比拟的深度理解了何谓无穷无尽的恐惧。恐惧的对象不是那四个失踪的异类，因为我们从心底里相信它们不再可能伤害我们了。可怜的怪物！说到底，它们并不是什么邪恶的魔鬼，只是来自另一个年代、另一个生物体系的人类。大自然对它们开了一个残忍的玩笑，在我们眼前上演的是它们的返乡悲剧。假如疯狂、无情和残忍驱使人类在死寂或沉睡的极地荒原继续挖掘，同样的命运也会落在其他个体头上。

古老者甚至不是野蛮的物种——想一想它们真正的遭遇！在寒冷的未知纪元痛苦地醒来，也许遭到了疯狂吠叫的毛皮四脚兽的攻击，它们晕头转向地奋力抵抗，还要应付同样癫狂、装束怪异的白皮猿猴……可怜的雷克，可怜的吉德尼……可怜的古老者！直到最后它们依然秉持科学精神——假如换了我们，结果会有所不同吗？上帝啊，何等的智慧和坚持！它们面对的是何等不可思议的处境，与壁雕中它们的同族者和祖先面对过的事物也不遑多让！辐射对称，植物特征，奇形怪状，群星之子——无论它们是什么，也都是和人类一样的灵性生物！

它们翻越冰封的山巅，它们曾在山坡上的庙宇里敬拜，在蕨类植物的丛林中漫步；它们发现死亡的石城在诅咒下沉睡，和数日后的我们一样观看壁雕；它们尝试前往从未见过的黑暗深渊寻找存活的同胞——可是发现了什么？丹弗斯和我望着被黏液覆盖的无头尸体、令人厌恶的二次壁雕和新鲜涂抹的可怖点阵，所有这些念头同时闪过脑海。望着这一切，我明白了究竟是什么怪物最终获胜，栖息于企鹅环绕的永夜深渊里的水下巨石城市之中。就在这时，仿佛是在回应丹弗斯歇斯底里的尖叫，一团苍白的险恶浓雾忽然喷涌而出。

意识到了恶心黏液和无头尸体背后的元凶时，丹弗斯和我同时吓成了无法动弹的塑像，通过交谈才渐渐认清彼此当时的想法。感觉像是在那里伫立了千年万载，实际上顶多不过十到十五秒。可憎的苍白浓雾滚滚涌来，仿佛受到了某种庞然物体前行时的驱动——随后传来的声音颠覆了我们刚刚确定的大多数认知，同时也打破了禁锢我们的魔咒，让我们发疯似的跑过吱嘎乱叫的惊惶企鹅，沿着先前的路径返回城市，穿过沉没于冰下的巨石廊道，跑向开阔的环形建筑物，一口气爬上远古的螺旋坡道，不由自主地投向外界的理智气氛和白昼的光线。

如我所说，新出现的声音颠覆了之前达成的大多数认识，因为雷克的解剖让我们相信它出自刚被我们判定为死亡的那些生物。丹弗斯后来告诉我，那正是他在冰层上听见的、从小巷转角另一侧传来的声音，只是当时的声音无比模糊。它与我们在山巅洞穴附近听见的风笛声同样相似得惊人。我冒着被视为幼稚可笑的风险再补充一点，因为丹弗斯的印象与我惊人地一致。当然了，平日里的读物使得我们有可能做出如此诠释，但丹弗斯确实曾转弯抹角地提出过一些古怪的看法，认为爱伦·坡在一个世纪前写《亚瑟·戈登·皮姆》时曾经接触过某些不为人知的禁忌材料。大家或许记得，那篇离奇故事里有个意义不明的词语，拥有与南极洲有关的可怖而惊人的象征意义，那片险恶土地的核心地带居住着犹如幽灵的巨大雪鸟，永远尖叫着这个词语：

不得不承认，我们自认听见的就是这个声音，它在不断前进的白色浓雾背后突然响起，正是音域格外宽广、拥有音乐性的阴森笛音。

早在那三个音符或音节完整响起前，我们就已经开始全力逃跑，但内心知道古老者有多么敏捷。只要它愿意，那些躲过屠杀，却被尖叫惊扰而追赶来的幸存者，能够在瞬间制伏我们。但我们也怀着一丝侥幸，希望我们没有敌意的行为和展示出相近的理性能让我们被俘后保住性命，哪怕仅仅是出于科学研究者的好奇。说到底，假如它没有任何需要害怕的，也就没有动机要伤害我们了。躲藏已经毫无意义，我们用手电筒匆匆照向背后，发现浓雾正在变得稀薄。难道终于要看见一个完整而活生生的异类样本了吗？阴森的笛音再次响起——“Tekeli-li ! Tekeli-li ! ”

我们发觉已经拉开了与追逐者之间的距离，也许是因为那个生物受了伤。但谁也不敢冒险，因为它无疑是响应丹弗斯的尖叫而来，而非在躲避其他生物。时间紧迫，容不得半点犹豫，至于那更难以想象、更不可提及的梦魇，那散发恶臭、喷吐黏液、从未为人所见的原生质肉山，那征服了深渊、派遣陆生先锋队重新凿刻壁雕、蠕动着穿越山丘洞穴的怪物种族的成员，如今位于何方就不是我们能够猜想的了。丹弗斯和我压下发自肺腑的哀痛，抛弃这位多半已受重伤的古老者——它很可能是唯一的幸存者——让它单独面对再次被捉住的危险和无可名状的命运。

谢天谢地，我们没有放慢逃跑的步伐。滚滚雾气再次变得浓重，以越来越快的速度被推向前方。在我们背后游荡的企鹅吱嘎尖叫，表现出恐慌的迹象。考虑到之前我们跑过时它们根本无动于衷，此时它们的剧烈反应令我们惊恐不已。音域宽广的阴森笛声再次响起——“ Tekeli-li ! Tekeli-li ! ”看来我们大错特错了：那异类毫发无损，只是看见它倒下的同伴和尸体上方用黏液书写的可怕铭文，暂时停下了脚步。我们永远也不可能知道那条邪恶的消息究竟说了什么，但雷克营地的坟墓足以说明这些生物有多么重视死者。我们毫无顾忌地使用手电筒，此刻照亮的前方就是许多条通道汇聚的开阔洞窟，我们庆幸自己终于甩掉了那些病态的二次雕刻——尽管没有正面遇见，依然能体会到恐怖的感觉。

洞窟的出现还带来了另一个念头，那就是宽阔廊道的汇聚处足够错综复杂，或许可以借助它甩掉追逐者。这片开阔空间内有几只盲眼的白化企鹅，我们看得很清楚，它们对正在迫近的怪物恐惧到了无法描述的地步。假如将手电筒调暗到前行所需的最低亮度，只用它指向前方，那么巨型水鸟在雾气中的惊恐叫声也许能盖过我们的脚步声，遮蔽真正的逃跑路线，甚至将追逐者引入歧途。主通道的地面遍布碎石且不反光，但在螺旋上升的涌动浓雾中，它与抛过光的其他隧洞并没有多少区别。即便古老者拥有某些特殊感官，能够在紧急时刻部分摆脱光线的限制，根据我们的猜想，它在这里也同样难以分辨出哪条才是正确的线路。事实上，我们倒是不太担心会在匆忙之中迷失方向，因为早已决定要径直向前逃回那座死城。若是在山脚下的蜂窝迷宫里迷路，后果将是不可想象的。

我们活下来并重返世间的事实，足以证明那怪物选择了错误的路线，而我们在神意的护佑下跑进了正确的通道。企鹅本身不可能拯救我们，但在浓雾的共同作用下，它们却帮了大忙。只有最仁慈的命运，才会让翻涌的水汽在正确的时刻突然变得浓密，因为雾气不停变幻飘动，随时都有可能消散一空。就在我们从遍布令人作呕的二次壁雕的隧洞跑进洞窟之前，雾气确实消散了短短的一秒钟。怀着绝望和恐惧，我们最后一次向背后投去视线，随后便调暗手电筒，混进企鹅群以期躲过追逐，但就是那一眼，使得我们第一次瞥见了紧追不舍的怪物。假如命运隐藏我们确实出于善意，那么允许我们隐约瞥见那一眼就完全是善意的反面了：极昏暗的光线下一闪而过的影像仅仅勾勒出恐怖魔物的半个轮廓，直到今天始终在折磨我的心灵。

回头张望的动机很可能不过是出于古老的本能，被追捕者想要观察环境和追捕者的行进路线；也可能是不由自主的反应，身体试图回答某个感官在潜意识里提出的问题。我们飞奔的时候，全副精神都集中在逃跑这个目标上，不可能冷静观察和分析各种细节。即便如此，休眠的脑细胞也肯定在疑惑鼻子向它们送去的信息究竟代表着什么。事后我们想通了其中的缘由：我们离无头尸体上的恶臭黏液越来越远，而紧追不舍的异类越来越近，但气味并没有合乎逻辑地发生改变。在失去生命的古老者附近，无法解释的第二种臭味完全占据了上风，但此刻它应该让位于从那些异类上散发出的无名怪味才对。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后出现的那种更加难以容忍的恶臭已是铺天盖地，并且每分每秒都在变得更加浓烈。

因此我们才向后望去——似乎是两人同时，但肯定有一个人率先回头，另一个才下意识地模仿。向后张望的同时，我们将手电筒调到最亮，光束射穿了暂时变得稀薄的雾气。这么做可能只是出于想尽量看清追逐者的原始欲望，也可能是不太原始但同样下意识的举动：用强光迷惑追逐者，然后调暗手电筒，躲进前方迷宫中心的企鹅群。多么不明智的行为！就连俄耳甫斯和罗得的妻子都没有因为回头张望而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令人惊骇、音域宽广的笛音再次响起：“Tekeli-li ! Tekeli-li ! ”

虽然难以忍受直白的描述，但我应该坦率地说出我们的经历，尽管当时丹弗斯和我甚至不敢向对方承认自己看见了什么。读者眼前的文字绝对不可能表现那幅景象的恐怖。它彻底摧毁了我们的神智，我都无法理解当时为何还有残存的理性，能够按计划调暗手电筒，冲进通往死城的正确通道。带着身体逃跑的无疑只是本能，大概比理性能够做到的还要好。但假如就是这一点拯救了我们，那付出的代价也未免过于高昂。至于理性，我们只剩下了最后的一丁点。丹弗斯彻底精神崩溃，剩余行程中我最清晰的记忆就是听着他意识模糊地吟唱歇斯底里的词语，我作为一名普通人类，在那些词语中只听出了疯狂和谵妄。他尖厉如假声的吟唱回荡在企鹅的吱嘎叫声中，回荡着穿过前方的拱顶通道，也回荡着穿过——感谢上帝——背后空荡荡的拱顶通道。他肯定不是从一开始就这么做的，否则我们肯定不可能活下来摸黑狂奔了。若是他的精神反应出现了些许偏差，那后果想一想都让我浑身颤抖。

“南站下——华盛顿站下——公园街下——肯德尔——中央站——哈佛……”可怜的家伙在吟唱波士顿至剑桥地铁那熟悉的车站名称，这条隧道穿行于几千英里外新英格兰我们静谧的故乡地下。但对我来说，他的唱词既不引发思乡之情，也不脱离现实，而是只有恐怖，因为我非常清楚其中蕴含着多么荒谬而邪恶的类比。我们扭头张望，以为假如雾气足够稀薄，会看见一个恐怖得难以置信的移动物体，对于这个物体我们早已形成了清楚的概念。事实上我们却看见——由于雾气在险恶的命运摆布下变得过于稀薄——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物体，比我们的想象更加丑恶和可憎无数倍。那是幻想小说家所谓“不该存在之物”的终极客观化身，与其最接近的类比就是你在站台上见到的一列飞驰而来的庞然地铁——它巨大的黑色前端从远处汹涌而来，闪烁着奇异的五色光彩，像活塞填充汽缸似的塞满了宽阔的隧道。

但我们的脚下不是站台，而是这个塑性柱状噩梦生物前进的轨道，它反射着虹彩的黑色恶臭躯体紧贴着十五英尺高的通道内壁，以可怖的高速滚滚涌动，驱使身前重新变得浓厚的苍白深渊雾气盘旋翻腾。这头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恐怖怪物，比任何地铁都要庞大，它是原生质泡沫的无定形聚集体，身体隐约发光，塞满隧道的前端上有许多临时的眼睛不停生成和分解，犹如散发绿光的无数脓包。它向我们疾驰而来，碾碎了慌乱的企鹅，贴着闪闪发亮的地面蠕动，它和它的同类扫尽了通道中的所有碎石。令人生畏的嘲弄叫声继续传来——“Tekeli-li ! Tekeli-li ! ”我们终于想起来了，这就是恶魔般的修格斯，古老者赋予它们生命、思想和可塑性的器官构造，但它们没有语言，只能通过点阵图案进行交流。它们也没有自己的声音，只能模仿早已逝去的主人。

-12-

我记得丹弗斯和我跑进壁雕装饰的半球形大厅，穿过巨石建造的房间和走廊返回死城。但那些记忆只有梦幻般的影像片段，不包括任何思想活动、详细情况和肢体动作，就仿佛我们在混沌世界或没有时间、因果和方向的其他维度中飘荡。见到环形开阔空间的灰色天光，我们稍微清醒了一些，但没有靠近那些雪橇，也没有再看一眼可怜的吉德尼和雪橇犬。他们已经有了一座庞大的怪异陵墓，希望直到世界末日也不要受到打扰。

我们挣扎着爬上巨大的螺旋坡道，第一次感觉到可怕的疲惫，在高原稀薄的空气中奔跑使得我们气喘吁吁。回到阳光和天空下的正常世界之前，我们虽然害怕会累得虚脱，但也没有停下脚步休息片刻。从这里逃离那些被埋葬的岁月倒是颇为适合，因为在我们喘着粗气攀爬高达六十英尺的石砌圆筒内壁时，身旁是连绵不断的史诗壁雕，展现了这个死亡种族早期尚未衰败的精湛技艺，犹如古老者在五千万年前写就的一封诀别信。

我们终于跌跌撞撞地爬到坡顶，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倾覆巨石垒成的小丘上。更高处的弧形石墙向西铺展，巍峨山脉的阴郁巅峰在东方更破败的建筑物顶端露出头来。南极午夜的红色太阳低垂于南方的地平线上，在参差废墟的裂口中悄然窥视。在极地荒原那相对熟悉的地貌特征衬托下，噩梦石城的古老和死寂显得更加可怖。天空中有一团翻滚搅动的乳白色纤细冰雾，刺骨寒意抓住了我们的要害器官。我们疲惫地放下逃命时出于本能抱着的装备包，重新扣上厚实的御寒衣物，踉踉跄跄地爬下小丘，穿过万古死寂的巨石迷宫，走向停放飞机的山脚平地。我和丹弗斯一个字也没有提起究竟是什么迫使我们逃离了黑暗的地下世界和古老的秘密深渊。

不到十五分钟，我们就找到了通向山脚平地的那道陡峭斜坡——先前就是从这里下来的——在山坡上稀稀落落的废墟里看见了大型飞机的黑色身躯。向着目的地爬到一半，我们停下来喘息片刻，转过身再次眺望底下奇伟绝伦、超乎想象的第三纪巨石城市——未知的西方天空再次勾勒出它神秘莫测的轮廓。天空中的晨间雾霭已经消散，翻腾不息的冰雾正在飘向天顶，那充满嘲讽意味的线条似乎即将化作某些怪异的图案，但又不敢变得过于确定和清晰。

就在这时，怪诞的巨石城市背后极远处的白色地平线上，模糊地浮现出一排如梦似幻的紫色山峰，犹如针尖的峰顶在西方玫瑰色的天空中若隐若现。早已干涸的河道仿佛一条不规则的黑暗缎带，蜿蜒伸向远古高原那微光闪烁的边缘。有那么一秒钟，我们目瞪口呆地欣赏着这幅景象中那超越尘世的无穷壮美，可是无法言喻的惊恐很快悄悄钻进了灵魂深处。因为这道遥远的紫色线条无疑正是禁忌之地的可怖群山，也是地球上最高的山峰，是世间邪恶的聚集处，隐匿着无可名状的恐怖和埋藏万古的秘密，不敢用壁雕描绘其含义的古老者对它们敬而远之并顶礼膜拜，地球上没有任何活物曾涉足彼地，只有险恶的闪电频繁造访，在极地长夜向整个高原发射怪异的光束。毫无疑问，它们就是冰寒废土上令人畏惧的卡达斯的未知原型，位于弃绝之地冷原的另一侧，连渎神的远古传说也只敢闪烁其词地提及那片场所。我和丹弗斯是有史以来第一批亲眼看见它们的人类，我向上帝祈祷，希望我们也是最后一批。

假如那座先于人类的城市里的壁雕地图和绘景没有出错，那么这些神秘的紫色山峰至少距离此处三百英里，即便如此，它们模糊如妖魔的轮廓却明显超越了高原那白雪皑皑的遥远界限，就像一颗即将升上陌生天空的怪诞异星的锯齿状边缘。山峰的海拔肯定远远超出了所有已知的对比物，将峰顶一直送上了空气稀薄的大气高层，那里只有气态的幽魂出没，鲁莽的飞行员会遭遇无法解释的坠落，几乎没有谁能活下来讲述究竟见到了什么。望着它们，我不安地想起一些壁雕里隐晦提到那条早已干涸的大河曾从它们受诅咒的山坡上将某些东西带进巨石城市，如此有所保留地雕刻图像的古老者的恐惧中，究竟有多少理性和多少愚昧呢？我想到山脉的北侧尽头肯定离玛丽皇后地的海岸线不远，道格拉斯·莫森爵士的探险队无疑正在不到一千英里之外勘测，我衷心希望道格拉斯爵士和他的队员不会在厄运摆布下瞥见被沿岸山峦拦在另一侧的事物。这些念头足以说明当时我的精神状态有多么饱受折磨，而丹弗斯的情况似乎更糟糕。

不过，早在我们经过巨大的星状废墟并抵达飞机之前，我们的恐惧就转移了目标，回到了身旁相形见绌但依然巍峨的山脉上，重新翻越它们的重任就摆在面前。废墟林立的黑色山坡在东方从丘陵区域凄凉而可怖地拔地而起，再次让我们想起尼古拉斯·罗列赫那些怪异的亚洲绘画。想到山峰内部该受诅咒的蜂窝结构，想到散发恶臭的无定形恐怖怪物蠕动着爬向中空的最高尖峰，再想到那些引发无穷联想的朝向天空的岩洞，狂风在洞口吹出音域宽广、含有音乐性的邪恶笛声，我们就惊恐得不能自已。更可怕的是，袅袅雾气升腾而起，包裹着几座顶峰，可怜的雷克早些时候曾以为它们代表着火山活动，而我们战栗着想到刚刚逃离的那团类似的雾气，想到所有蒸汽的来源：孕育恐怖魔物的渎神深渊。

飞机一切正常，我们手忙脚乱地穿上厚实的飞行皮衣。丹弗斯没费什么工夫就发动了引擎，顺利起飞，越过噩梦般的城池，古老的巨石建筑物在脚下无边无际地伸展，与我们第一次见到它时毫无区别——仅隔了短短一段时间，但感觉上又那么遥远。我们开始爬升，调转机头测试风力，准备穿越隘口。高空的湍流肯定非常强烈，因为天顶的冰晶云正在变幻出各种奇异形状。来到两万四千英尺，也就是穿越隘口所需要的高度，我们发现飞行起来毫无障碍。靠近那些直插天空的山峰时，狂风吹出的怪异笛声再次出现，我看见丹弗斯抓着操纵杆的双手在颤抖。尽管我驾驶飞机的技术很业余，但在这个时刻，恐怕我比他更适合执行从山峰之间穿过的危险任务。我示意和他交换座位，代替他履行职责，他没有反对。我尽量搬出所有的技能和镇定，盯着隘口峭壁之间的那一小片暗红色天空，咬牙坚持不去看峰顶的团团雾气，打心底里希望能用蜡封住耳道，就像尤利西斯的部下经过塞壬栖息的海岸，禁止令人不安的呼啸笛声进入意识。

丹弗斯尽管卸下了驾驶的重任，神经却绷紧到了危险的程度，完全无法保持安静。我能感觉到他在座位上转身、扭动，时而望向背后越来越远的恐怖城市，时而看着前方遍布岩洞和方形建筑物的山峰，时而瞥向侧面白雪覆盖、墙垒点缀的荒凉丘陵，时而仰视充满奇形怪状云团的翻腾天空。就在我竭尽全力试图安稳地穿过隘口时，他疯狂的尖叫打破了我对自我的牢固控制，害我绝望地胡乱摆弄了好几秒钟操纵杆，险些导致机毁人亡。片刻之后，我的意志重新取胜，飞机安全地穿过了隘口，但丹弗斯只怕再也不会恢复原状了。

我说过丹弗斯不肯告诉我最终是什么样的恐怖让他发出了如此癫狂的惊叫——我不无悲哀地确信，这个恐怖之物要为他目前的精神崩溃担起首要责任。回到山脉的安全一侧后，我们缓缓下降，飞向营地。丹弗斯和我在呼啸风声和引擎轰鸣中叫喊着交谈过几次，但和先前准备离开噩梦古城时的谈话一样，主旨都是要如何严守秘密。我们一致同意，有些东西不该被人类知晓或者轻率地讨论——若不是为了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斯塔克怀瑟-摩尔探险队和其他人出发，此刻我也不可能开口。这么做有着绝对的必要性，为了人类的和平与安全，我们不该去打扰地球某些黑暗的死寂角落和不可思议的深渊，否则就可能惊醒沉睡的畸形怪物，让亵渎神圣、存活至今的远古噩梦蠕动着爬出黑暗巢穴，在这个新时代踏上更疯狂的征服历程。

丹弗斯只肯闪烁其词地说出，最后吓得他大叫的是一幅蜃景。他坚称蜃景与我们当时正在跨越的疯狂群山毫无关系，与方形建筑物和笛音回荡的洞穴毫无关系，与山体内蒸汽缭绕、充满蜿蜒通道的蜂巢结构也毫无关系，奇特而可怖的景象在天顶翻腾的云团中一闪而逝，画面中是隐藏在西方诡异紫色群山背后的东西，古老者对其心怀恐惧、敬而远之。他见到的东西极有可能仅仅是纯粹的幻觉，催生幻觉的或许是我们先前承受的精神重压，或许是前一天在雷克营地附近目睹的蜃景，蜃景中的死亡城市当然存在，只是当时我们还不知道。无论丹弗斯认为他见到了什么，它都真实得让他饱受折磨，直至今日。

他偶尔会低声说一些支离破碎、仿佛呓语的话语，内容有“暗黑渊薮”“凿刻边缘”“原初修格斯”“无窗的五维实心立体”“无可名状的圆柱”“远古航标”“犹格-索托斯”“原始的白色胶冻”“空间之外的色彩”“肉翼”“黑暗中的眼睛”“月梯”“本源、永恒、不灭”和其他诡秘的概念。可每次恢复清醒，他就会否认所有这些，将其归咎于自己早年怪异而恐怖的阅读口味——倒也没错，丹弗斯是胆敢完整阅读大学图书馆锁藏的遍布蛀洞的《死灵之书》抄本的少数人之一。

我们飞越山脉时，高处的天空确实蒸汽缭绕、搅动不息。尽管我没有望向天顶，也能想象出冰尘的旋涡有可能组合出怪异的形状。无休止翻腾的层层云团能够栩栩如生地反射、折射和放大遥远的景象，而一个人的想象力很容易就可以将其补充完整——丹弗斯的记忆还没有机会从过去的阅读中汲取材料，因此他也不可能呼喊出以上那些特定的恐怖之物。他在短短一瞥中绝对不可能看见那么多事物。

当时他的尖叫仅限于重复一个疯狂的词语，它的来源实在过于明显：

墙中之鼠

1923年7月16日，最后一名工人完成了他的工作之后，我搬进了艾克森姆隐修院。重建隐修院堪称一项浩大的工程，因为这座荒弃的建筑物一度只剩下空壳般的废墟，但它毕竟是我祖上的府邸，因此我没有容许庞大的开支阻挡我的决心。自从詹姆斯一世在位期间，此处就一直无人居住，当时有一起极为丑恶的悲剧降临在屋主、他的五个孩子和几名仆人身上，事情的大部分细节始终没有得到合理的解释。怀疑和恐惧都落在屋主的三子头上，他是我的直系先辈，也是那条遭人厌恶的血脉仅有的幸存者。由于唯一的继承人被指控为杀人凶手，这片土地被收归国有，受指控的三子也没有尝试为自己辩护或取回他的财产。沃尔特·德·拉·坡尔，第十一世艾克森姆男爵，受到某种恐怖之物的严重惊吓，这对他的影响远远超过了良知或法律。他用行为表达了一个疯狂的愿望，那就是将这座古老的建筑物排除在视线和记忆之外：他逃往弗吉尼亚并在那里成家，一个世纪之后，他的新家庭发展成了德拉坡尔家族。

艾克森姆隐修院空置至今，尽管后来它被划归诺里斯家族，由于其独特的杂糅式建筑而受到了大量研究：哥特式塔楼坐落于萨克逊或罗曼式的建筑物上，而基座又体现出更早期乃至多个时代的风格：罗马，甚至德鲁伊或本土布立吞人——假如传说讲述的都是实情。它的基座确实独一无二，一侧与隐修院所在的石灰岩断崖连在一起，而隐修院在断崖上俯瞰位于安彻斯特村以西三英里的一条荒芜溪谷。建筑师和文物研究者很喜欢前来勘察这座从被忘却的时光残存至今的怪异遗迹，但附近乡村的居民都憎恶它。几百年前我的祖辈居住在这里的时候，他们就憎恶它，现在由于年久失修而遍覆青苔和霉斑，他们依然憎恶它。得知我出身于一个受诅咒的家族之前，我连一天都没有在安彻斯特待过。本周，工人炸掉了艾克森姆隐修院，忙着拆除基座的残垣断壁。

我对祖上的了解仅限于简单的事实，还有我在美国的第一代祖先来到殖民地时背负着怪异的传闻疑云，但完全不了解其中的细节，因为德拉坡尔一族将沉默奉为家训。与经营种植园的邻居不同，我们几乎不吹嘘参加过十字军的祖上或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代的其他风云人物，也没有任何世代相传的传统，除了在内战之前，每一代家主都会给长子留下一个密封的信封，待他死后才能打开。我们珍视的荣耀是移民后取得的成就，是一个骄傲而重视荣誉，但有些内向、不善交际的弗吉尼亚家族的荣耀。

我们在内战期间耗尽了家财，位于詹姆斯河畔的家宅卡尔法克斯毁于大火，更是彻底改变了整个家族的生存境况。年事已高的祖父在那场纵火暴行中过世，与他一同逝去的还有将我们与过去联系在一起的那个信封。直到今天，我依然清楚地记得七岁时目睹的灾难，联邦士兵呼喝不已，女人尖叫哭喊，黑人咆哮祈祷。我父亲当时在军队里保卫里士满，我和母亲经历了许多烦琐手续之后，穿过战线去和他会合。战争结束，我们全家迁往母亲出生的北方。我长大成人，步入中年，最终变成了一个富有但木讷的北方佬。父亲和我都不知道世代相传的信封里到底装着什么，随着我日益融入马萨诸塞州那乏味的商业生活，我对隐藏于家族血脉深处的秘密也完全失去了兴趣。真希望我曾仔细琢磨过其中的真相，否则我肯定会乐于将艾克森姆隐修院留给青苔、蝙蝠和蛛网！

家父于1904年过世，但没有任何信封留给我或我的独子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当时十岁，已经失去了母亲，后来找回家族事迹的也正是这个孩子。我能说给他听的只有过去的趣闻轶事。1917年他在世界大战中以飞行员身份前往英格兰，反而写信告诉了我一些非常有意思的祖辈传说。德拉坡尔家族似乎拥有多姿多彩但阴云密布的历史。我儿子的一位朋友，皇家飞行队的爱德华·诺里斯上尉，曾居住在离我们家族府邸不远的安彻斯特，讲述了许多村夫之间流传的迷信传说，很少有小说家能想出这么疯狂和荒谬的故事。诺里斯本人当然不可能认真看待它们，但我儿子觉得很有意思，认为这些是给我写信的良好素材。正是这些传说最终将我的注意力引向了大西洋另一侧的祖产，使得我下定决心要回购和修复家族府邸。诺里斯向阿尔弗雷德栩栩如生地描述了它的荒弃现状，答应帮他谈一个合理得惊人的要价，因为那片土地目前就归他的叔叔所有。

1918年，我买下了艾克森姆隐修院，但几乎立刻就被迫中断了修复府邸的计划，因为阿尔弗雷德因伤致残，退役回国。他在世的最后两年里，我除了照顾他再也没有别的念头，连生意都托付给了商业伙伴。1921年，我痛失爱子和人生目标，成了一个不复年轻的退休制造商，于是决心将余生的重心转向新购置的产业。这年12月，我造访安彻斯特，诺里斯上尉招待了我。这位讨人喜欢、身材圆胖的年轻人对我儿子推崇备至，保证会帮助我搜集设计图纸和奇闻秘史，用于指导即将开始的修复工程。我对艾克森姆隐修院没什么感情，它在我眼中只是一片摇摇欲坠、满地狼藉的中世纪废墟，遍覆地衣和白嘴鸦的巢穴，危险地矗立在断崖上，楼层地板和其他内部结构都已侵蚀殆尽，只剩下与主体分离的塔楼的石墙还算完整。

随着我逐渐复原先祖在三个世纪前离开时这座建筑物的样子，我开始为修复工程雇用更多的工人，但每次都不得不远离附近区域才能找到人力，因为安彻斯特村民对这个地方怀有一种难以想象的恐惧和憎恶。这种情绪异常强烈，有时候甚至会感染我从外地找来的劳工，引发数不胜数的开小差事件。而情绪的发泄对象似乎包括了隐修院本身和几百年前居住于此的整个家族。

儿子曾告诉我，他在造访时多多少少受到了冷遇，因为他是德·拉·坡尔家族的一员，如今我发现自己也因为相似的原因而遭受了难以形容的排斥，直到终于说服那些农民，让他们相信我对祖辈的事情几乎一无所知。即便如此，他们依然不喜欢我，一见面就脸色阴沉，因此我不得不通过诺里斯这一媒介才搜集到了村子里的大多数古老传说。他们无法原谅的大概是我企图复原一个令人深恶痛绝的象征符号，因为无论是否符合理性，他们都将艾克森姆隐修院视为食尸鬼和狼人出没的场所。

我将诺里斯搜集来的故事拼凑起来，再加上研究过废墟的几位学者的叙述，推断出艾克森姆隐修院坐落在一座史前神庙的遗址上，那座神庙是德鲁伊教或德鲁伊教兴起前的建筑物，与巨石阵来自同一个年代。毋庸置疑，这里曾经举办过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仪式，还有一些令人不快的传说称这些仪式后来并入了罗马人带来的库柏勒崇拜异教之中。下层地窖里依然清晰的铭文中还能辨认出诸如

DIV…OPS…MAGNA MAT…

的文字，那是大母神（Magna Mater）的符号，罗马曾徒劳地禁止公民参与对她的黑暗崇拜活动。许多遗迹都能证明安彻斯特曾是奥古斯都第三兵团的营地，据说库柏勒的神庙曾经壮观非凡，挤满了崇拜者，在弗里吉亚祭司的主持下举行无可名状的祭典。传说还称那个古老宗教的衰落并没有终结神庙的祭祀仪式，祭司表面上转投了新的信仰，实质并没有真正的变化。据说那些仪式甚至没有随着罗马帝国的败亡而消失，萨克逊人的某些仪式与神庙的残余信仰合在一起，勾勒出后来绵延传承的信仰的基本轮廓，以其为核心建立起一支异教，七大王国的半数臣民都对它深感畏惧。公元1000年前后，编年史中提到过这个地方，称它是一座坚固的石砌隐修院，居住着一支法力强大的怪异教团。广阔的园林将其包围，附近的居民早已饱受惊吓，根本不需要城墙来阻挡他们。丹麦人始终没有完全摧毁这个组织，但诺曼征服还是导致它大幅度地减少了活动，因为1261年亨利三世将这片土地赐给我的祖先艾克森姆男爵一世吉尔伯特·德·拉·坡尔时，并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在此之前，我的家族从未传出过任何负面的消息，但那以后必定发生了一系列怪异的事情。有一部编年史在1307年时将德·拉·坡尔家族的一名成员称为“被上帝诅咒的人”，而乡野传说提到在古老神庙和隐修院的地基上修建的城堡时，永远怀着恶意和癫狂的恐惧。炉边故事充斥着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描述，而惊恐所致的缄默和云遮雾罩的闪烁其词让一切变得更加骇人。故事将我的祖上描述成了一族世袭的恶魔，相比之下，连吉尔·德·莱斯和萨德侯爵都只是刚入门的学徒，故事还隐约暗示几代村民的无端失踪也是他们的责任。

其中最恶劣的人物似乎是诸位男爵及其直系后裔，至少绝大多数传闻都和他们有关。据说假如某位继承人出现了较为健康的发展倾向，那他就必定会神秘地早早死去，为另一名更符合家族典范的子嗣让路。家族内部似乎存在一个异教团伙，首领是家主，仅限于少数几名家族成员之间。这支异教的选择标准似乎是脾性而非血统，因为有几个因婚嫁进入家族的人也被纳入其中。来自康沃尔的玛格丽特·特雷弗女士，五世男爵次子戈弗雷的妻子，她成了附近村民吓唬孩童的最佳人选。有一首以这个女魔头为主题的古老恐怖歌谣直到今天还在临近威尔士边境的地区流传。以歌谣形式保留下来的还有玛丽·德·拉·坡尔女士的可怖传说，但故事的侧重点有所不同，她嫁给什鲁斯菲尔德伯爵后不久就被伯爵及其母亲联手杀害，听取两人告解的神父却赦免并祝福了他们，但谁也不敢向世人重述他们忏悔的内容。

这些传说和民谣无疑只是典型的粗鄙迷信故事，激起了我强烈的反感情绪。它们流传得经久不息，牵涉到我祖上如此之多的家族成员，这两点尤其让我烦恼。另外，那些怪异癖好的诋毁还令人不快地让我想到了本人亲属的一桩知名丑闻：我年轻的堂弟，卡尔法克斯的伦道夫·德拉坡尔，他喜爱和黑人厮混，从墨西哥战争中归来后，成了一名巫毒教祭司。

相比之下，另一些语焉不详的传说就不至于让我烦恼了，例如石灰岩峭壁下狂风呼啸的荒芜山谷里时而响起哀号和咆哮声；例如春雨过后往往会飘来犹如坟场的恶臭；例如约翰·克雷夫爵士的马匹某天夜里在一片偏僻土地上踩到了一个吱吱怪叫、挣扎翻滚的白色物体；例如一名仆人大白天在隐修院见到某些东西后当场发疯。这些只是老套的鬼故事，而我当时是一名公开承认的怀疑论者。农夫失踪的故事不太容易被斥为胡言乱语，但考虑到中世纪的习俗，也算不上有多值得重视。出于好奇的窥探就等于死亡，不止一次有被砍下的头颅挂在艾克森姆隐修院周围现已消失的棱堡上示众。

有几个故事讲得格外生动，我不禁希望自己年轻时多涉猎过一些比较神话学的知识。举例来说，一些人坚信有一群蝙蝠翼的恶魔每夜在隐修院举行巫妖狂欢祭典，这群恶魔也需要吃饭，从而解释了隐修院的广阔园林里为何种植着数量远超人口比例的粗劣蔬菜。其中最有板有眼的莫过于一篇关于鼠群的惊人史诗了：导致府邸废弃的悲剧发生三个月后，污秽的害兽大军浩浩荡荡地涌出城堡，这支精瘦、肮脏而贪婪的军队横扫挡在前方的一切，在怒火消退前吃光了村里的家禽、猫狗和猪羊，甚至还有两名不幸的人类。围绕这支令人难忘的啮齿类大军诞生了一整套完整的传说，因为老鼠最后分散进入村民家中，催生了数不尽的咒骂和惊恐。

类似的传说纠缠着我，而我怀着老年人的固执坚持推进恢复祖上府邸的浩大工程，说这些故事构成了我的主要心理环境也并非不可想象之事。另一方面，诺里斯上尉和从旁协助我的文物研究者不断地称赞和鼓励我。耗时两年的修复事业终于竣工，我打量着宏伟的厅堂、镶有护壁板的墙体、拱形的天花板、带竖框的高窗和宽阔的楼梯，内心的自豪足以补偿重建府邸的惊人开销。中世纪的所有特征都得到了精心复制，新建的部分与原先的墙壁和基座完美地融合一体。父辈的府邸重新变得完整，我期待能够挽回本将随我而逝的这条血脉的名声。我打算定居于此，证明德·拉·坡尔（我换回了姓氏的原先拼法）未必都是食尸鬼。更加令我愉快的是，尽管我按照中世纪风格重建了艾克森姆隐修院，但它的内部结构焕然一新，不可能像以前那样存在害兽和鬼魂的栖身之处。

如前所述，1923年7月16日，我搬进了府邸。这个新家有七名仆人和九只猫。我特别喜欢猫，最老的猫叫“尼格尔曼”，今年七岁，和我一起从马萨诸塞州波尔顿远涉重洋而来，另外几只是我为重建隐修院而暂住诺里斯上尉家中时陆续收养的。搬进新家的前五天，我们的日常生活极为平静，我把时间主要花费在整理家族旧资料上。到这时候，我已经掌握了有关最后那场悲剧和沃尔特·德·拉·坡尔逃离故国的大量间接证供，我猜葬身于卡尔法克斯火海的家传文书大概也是围绕这些内容。我的祖先发现了某些令人震惊的事情，彻底改变了他的行为方式。两周后他在四名仆人同谋的协助下，趁家中其他成员熟睡时将他们悉数杀害，这就是他受到的指控。然而，除了那些拐弯抹角的暗示以外，无论逃跑前后，他都没有向仆役帮凶外的其他人透露，他究竟发现了什么。

这场蓄意屠戮夺走了他父亲、三个兄弟和两个姐妹的生命，却得到了村民的一致宽恕，连执法人员都网开一面，允许凶手带着尊严、未受伤害和不加伪装地逃往弗吉尼亚。民间传闻普遍认为他清除了自古以来就施加于那片土地的诅咒。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什么样的发现能够引发那么可怕的行为。沃尔特·德·拉·坡尔肯定在好几年前就知道了有关家族的险恶传闻，因此单凭那些事情不可能让他忽然爆发出如此冲动。那么，他会不会是目睹了某些骇人听闻的古老祭典，或者在隐修院附近偶尔看见了某些揭示性的可怕象征物呢？他在英国是个出了名的羞涩文雅的年轻人。来到弗吉尼亚，他也没有变得冷酷或刻毒，反而显得精神疲惫、心怀忧惧。另一位绅士冒险家，贝尔维尤的弗朗西斯·哈利在日记中提到他时，称他品性公正无与伦比、讲求荣誉、举止优雅。

第一桩事情发生在7月22日，当时谁也没有把它放在心上，但联系起后续的事件来看，却有着异乎寻常的重要意义。事情本身非常简单，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在当时的情况下也不可能引起注意。请务必牢牢地记住，这幢建筑物只保留了原先的墙壁，其他东西全都是重新建造和购置的，还有一群健康稳重的仆役包围着我。虽说这个地方有着种种离奇的传说，但要让我感觉到恐惧和忧虑，就实在太荒谬了。事后回忆起来，我只记得那只老黑猫（它的脾性我了如指掌）明显异常警觉和焦躁，完全不符合本来的性格。它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表现得不安而紧张，不时嗅闻府邸里构成哥特式建筑的古老墙壁。我知道这种事听起来非常老套，就好像鬼故事里必然有条狗，总是在主人看见披着白床单的幽魂之前就咆哮不已，但事实如此，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

第二天，一名仆人来书房找我，抱怨说家里所有的猫都躁动不安。书房位于二楼，是个向西的通层房间，有穹棱式的拱顶和黑橡木的镶板，哥特风格的三重大窗俯瞰着石灰岩峭壁和荒芜的山谷。就在他说话的时候，我看见尼格尔曼那乌黑的身影正沿着府邸西墙潜行，不时抓挠覆盖在古老石壁上的新镶板。我对仆人说，旧石墙肯定散发出某种独特的气味，人类感官无法觉察到，但猫的嗅觉非常灵敏，哪怕隔着新的木镶板也能闻到。我确实这么认为。仆人说会不会是墙里有耗子，我说鼠类在这里已经绝迹了三百年，连附近乡野的田鼠都很少出现在这些高墙内，从来没听说过它们会钻进府邸内。当天下午我向诺里斯上尉求证，他向我保证，田鼠以如此突兀和前所未有之势滋扰隐修院是非常难以想象的事情。

那天晚上，我照例在一名男仆的陪同下巡视了府邸，然后来到我选作卧室的西侧塔楼房间，通过一段石阶和一条短走廊与书房相连，石阶有一部分来自古老的建筑物，短走廊则完全是推倒重建的。卧室是个圆形房间，天花板非常高，没有镶护墙板的墙上挂着我亲自在伦敦挑选的织锦壁毯。尼格尔曼跟着我。我关上厚重的哥特式房门，在巧妙伪装成蜡烛的电灯的灯光下回到床上，熄灭电灯，深深躺进罩盖帷幔的四柱雕纹大床，老猫横躺在我的脚上，那是它习惯了的休息之处。我没有拉上窗帘，只是望着面前的北侧窄窗。天空中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异光，掩映着窗棂上的精致雕纹，看得人心旷神怡。

我肯定在某个时候睡了过去，因为我清楚地记得一种感觉：黑猫从休息之处猛然惊起，迫使我离开了怪异的梦境。借着暗淡的异光，我看见它绷紧身体，向前伸出头部，前爪抓着我的脚踝，后腿向后拉直。它目光灼灼地盯着墙上窗户以西的一个位置，我的眼睛没有在那个位置看见任何东西，但全部注意力还是被引向了那里。我望着墙壁，知道尼格尔曼不会无缘无故地紧张起来。我说不清壁毯究竟是不是真的动了，至少我认为是的，极度轻微地动了一下。但我敢发誓听见了从壁毯后传来老鼠飞跑的细微而独特的声响。片刻之后，老猫纵身跳上遮蔽墙壁的挂毯，用体重将它拽到地上，露出一面潮湿的古老石墙，墙上有不少修复时打上的补丁，却不见任何啮齿类小兽的踪影。尼格尔曼在那面墙壁前的地面上跑来跑去，抓挠落在地上的壁毯，甚至想把爪子插进墙壁和橡木地板之间的缝隙。它什么都没有找到，闹了一阵后就疲惫地趴回我的脚上。我躺在床上没有动弹，那天夜里再也未能入睡。

第二天上午，我询问了所有仆人，得知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任何不寻常的事情，只有厨娘记得睡在她房间窗台上的猫有些异常。半夜某个时候，那只猫从喉咙深处呜呜低吼，厨娘惊醒时恰好看见猫像是发现了什么目标，冲出打开的房门，跑向楼下。中午我睡了一觉，下午再次去拜访诺里斯上尉，他对我讲述的内容极感兴趣。这些琐碎的事件尽管微不足道，但确实非常怪异，让他回忆起了本地流传的好几个恐怖传说。老鼠的存在让我们陷入困惑，诺里斯给了我一些捕鼠夹和巴黎绿[1]。回到家后，仆人把它们放置在府邸内关键的位置上。

我感到极其困倦，因此早早上床休息，却受到了平生仅见的恐怖噩梦的滋扰。梦中我似乎在极高之处俯瞰微光映照的洞窟，洞窟里的污物积到齐膝深，白胡子的恶魔猪倌用拐杖驱赶着一群肥软如海绵的牲畜，它们的模样让我从心底里泛起难以言喻的厌恶。猪倌停下休息，打起瞌睡，数不清的老鼠像下雨似的掉进臭气熏天的深渊，开始啃食那群牲畜和那个人。

和平时一样趴在我脚上的尼格尔曼忽然跳了起来，将我拉出这个可怕的场景。这次我不需要琢磨它为什么会呜呜低吼、嘶嘶威胁，也不需要思考是什么样的恐惧会让老猫用爪子攥紧我的脚踝，完全忘了它们有多么锋利。房间的所有墙壁都在发出那种令人作呕的异响：贪婪巨鼠匆匆跑动的可恶声音。今天没有异光照亮壁毯，昨日被尼格尔曼拽下来的壁毯已经挂回原处，幸好我还不至于害怕到不敢开灯的地步。

灯泡绽放光芒，我看见整块壁毯都在骇人地抖动，本就颇为奇异的图案因此跳起了独特的死亡之舞。片刻之后壁毯的抖动立刻停止，异响也随之消失。我跳下床，抓起放在一旁的暖床器的长柄，挑起一块壁毯看看底下隐藏着什么。除了修补过的石墙，壁毯底下什么都没有，猫也卸下了它对异常事物的警惕感觉。我查看了放置在房间里的环形捕鼠夹，发现张开的弹簧都合上了，然而被逮住却又逃脱的害兽没有留下任何踪迹。

继续睡觉是不可能的了，于是我点燃一支蜡烛，打开房门，沿着走廊朝连接书房的石阶走去，尼格尔曼紧跟着我。没等我们踏上石阶，猫忽然一跃冲向前方，跑下古老的楼梯，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外。我独自走下石阶，忽然听见底下的大房间里传来清晰可辨的声音，你绝对不可能弄错这些声音的源头。橡木镶板下的石墙里满是老鼠在飞奔、乱窜，而尼格尔曼怀着受挫猎手的狂怒跑来跑去。我来到楼梯口，打开电灯，这次异响没有因此消失。老鼠的骚动仍在继续，极为有力且清晰的脚步声让我将它们的活动和一个确切的方向联系在了一起。这些生物的数量似乎无穷无尽，正在进行大规模的迁徙，从难以想象的高处朝地下或者可以想见或者不可思议的深处而去。

我听见走廊里响起脚步声，片刻之后，两名仆人推开了厚重的房门。他们在府邸里搜寻未知的骚动源头，所有的猫都陷入恐慌，呜呜低吼，冲下几段楼梯，蹲在下层地窖紧闭的门口号叫不已。我问他们有没有听见老鼠的声音，他们都说没有。我转身让他们听护墙板里的声音，不料那些声音已经平息。我和仆人来到下层地窖的门前，看见猫群早已散去。我决定要去底下的地窖一探究竟，在此之前先检查一遍捕鼠陷阱。所有弹簧都已合上，但没有抓住任何猎物。确认除了猫和我之外谁也没有听见老鼠的声音后，我在书房里一直坐到天亮，陷入深深的思索，回想与我栖身的这座建筑物有关的每一个离奇传说。

中午前，我躺在书房舒适的沙发椅里睡了一会儿。尽管我选择以中世纪风格装饰府邸，但不可能放弃这么舒适的一把椅子。醒来后我打电话给诺里斯上尉，他过来陪我探查下层地窖。我们没有发现任何令人不快的东西，但得知这个地窖的建造出自罗马人之手，还是让我们难以抑制激动的心情。低矮的拱门和巨大的廊柱全都是罗马式的，不是萨克逊蠢货拙劣仿造的罗曼风格，而是帝国全盛期那精确而和谐的古典主义风格。是的，墙壁上随处可见铭文，反复考察这座府邸的文物研究者肯定会觉得非常眼熟，其中能分辨出下列文字：

P.GETAE. PROP… TEMP…DONA…

L. PRAEC…VS…PONTIFI…ATYS…

阿提斯（Atys）这个名字使得我不寒而栗，因为我读过卡图卢斯的著作，知晓拜祭这个东方神祇的部分恐怖仪式，对他的崇拜与对库柏勒的崇拜混杂得难分难舍。有一些不规则的矩形石块似乎曾被用作祭坛，诺里斯和我借着提灯的照明，尝试解读石块上几乎已被磨尽的怪异图案，却什么都看不出来。其中一个图案是放射光芒的太阳，学者认为它们并非源于罗马文明，意味着这些祭坛来自同一个地点但更古老，甚至属于原住民的神庙，罗马时代的祭司只是拿来继续使用而已。其中一块巨石上有一些棕色污渍，我不由浮想联翩。最大的石块位于房间中央，表面能分辨出与火接触留下的特殊纹理，说明很可能在此焚烧过祭祀的牺牲品。

我们见到的情况就是这些，但一想到猫确实曾蹲在地窖门口号叫过，诺里斯和我决定在这里过夜。仆人将沙发抬进地窖，我吩咐他们不要干涉猫在夜间的异常活动，并且把尼格尔曼留在身边，它既是我的帮手，也能和我做伴。我们决定关上厚实的橡木大门，这扇门是现代的仿制品，开有通风用的狭缝。关门后，我们坐进沙发，没有熄灭提灯，等待有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地窖位于隐修院基座的极深处，无疑已经深入地底，靠近俯瞰荒芜山谷的石灰岩悬崖的峭壁。鼠群那令人费解的匆忙迁徙的目标地肯定是这里，但个中原因就无从猜测了。我们躺在沙发上默默等待，我发觉自己的警醒时而混入半成形的梦境，与此同时老猫趴在我的脚上，它不安的动作每每将我唤醒。这些梦境并不完整，但与前一晚的噩梦有着恐怖的相似性。我再次看见微光映照的洞窟，猪倌驱赶着无法形容的绵软牲畜在污物中打滚。我望着这些可憎的东西，觉得它们似乎变得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清晰得我几乎能看清它们的样貌。我仔细打量一头牲畜的肥软轮廓，吓得发出了一声尖叫，陡然被猛地惊起的尼格尔曼拉出梦境。诺里斯上尉没有睡，他见状笑得前仰后合。要是他知道了是什么吓得我发出如此惊叫，天晓得他会笑得更加开心还是再也笑不出来。隔了很久我才回忆起自己究竟梦到了什么。极端的恐惧时常会仁慈地中断我们的记忆。

异常现象开始时，诺里斯从同一个恐怖噩梦里唤醒了我。他轻轻地摇晃我的身体，叫我留心群猫的动静。能听见的响动不可谓不多，因为紧闭大门外的石阶尽头吵得可怕，几只猫不停号叫和抓挠，尼格尔曼对它在门外的同类置之不理，只顾激动地沿着光秃秃的石墙跑来跑去。我听见从石墙里传来嘈杂的鼠群奔跑声响，与昨天夜里惊扰我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心中升起一种剧烈的恐惧，因为这是正常原因不可能解释的离奇怪事。这些老鼠，假如不是只有我和群猫共同罹患的疯病的产物，那就肯定在罗马人留下的石墙里挖洞和奔跑，而我以为这些石墙是坚实的石灰岩质地……也许水流在一千七百多年里侵蚀出了蜿蜒曲折的通道，啮齿类动物继而啃噬和扩大……即便如此，怪异的恐怖感觉依然没有减退，因为假如它们是活生生的害兽，那么诺里斯为什么没有听见它们令人作呕的骚动声响呢？他为什么只叫我看尼格尔曼的异常举止、听群猫在外面弄出的响动？又为什么还在胡乱瞎猜是什么惊扰了它们？

我尽可能理性地组织语言向他讲述我认为听见了什么，这时我的耳朵告诉我鼠群飞奔的声音正在渐渐远去，退向比下层地窖最深处还要深得多的地底之处，到最后我觉得脚下的整个悬崖里都装满了四处觅食的老鼠。诺里斯不像预计中那样怀疑我，而是倍受震撼。他提醒我注意，门口群猫的闹腾已经停止，像是放弃了早已远去的老鼠，而尼格尔曼却爆发出新一轮的躁动，疯狂抓挠房间中央巨石祭坛底部的边缘，相比之下那里更靠近诺里斯的沙发。

此时我对未知事物的恐惧已经极度膨胀。某种令人震惊的事情已然发生，我望着比我年轻、健壮，也自然更不信鬼神的诺里斯上尉，他显然和我一样深有所感——或许是因为他从小就知道本地的各种传说，有着身临其境的熟悉感。我们有好一阵完全无法动弹，只能呆望着老黑猫怀着逐渐衰退的热情抓挠祭坛底部，偶尔抬头对我喵喵叫，仿佛希望我帮它一把。

诺里斯拿起提灯凑近祭坛，仔细查看尼格尔曼正在抓挠的地方。他轻手轻脚地跪下，扒开几百年来将前罗马时代的巨石与拼花地砖连接在一起的地衣，没有发现任何东西。但就在他即将放弃努力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微小的细节，尽管其含义没有超出我已猜想到的事，但依然让我不寒而栗。我告诉他后，两人一起注视着它几不可察的表象，这个发现让我们目不转睛地看得入迷。事情非常简单，只是放在祭坛旁的提灯的火焰在气流吹拂下微弱但确凿地轻轻闪动，而气流无疑来自地板与祭坛之间、地衣刮开后露出的缝隙。

我们在灯光通明的书房度过了那个夜晚余下的时间，紧张地讨论下一步应该采取什么行动。在这座受诅咒的府邸底下，居然还存在比已知最深的罗马人修建的巨石祭坛还要更深的洞窟，三个世纪以来，好奇的古文物专家甚至没有怀疑过这样的地下室有可能存在，即便没有那些阴森可怖的背景故事，仅仅这一发现本身就足够令人激动了。考虑到目前的情况，它的魅惑力又增加了一倍。我们有些犹豫，不知是该听从迷信的告诫，放弃眼前的探索，永远离开隐修院，还是应该满足人类对冒险的渴望，用勇气战胜在未知深处等待我们的所有恐怖。天亮时我们得出了折中的结论，决定去伦敦召集一组适合研究这个谜团的考古学家和科研人员。有一点需要说明，那就是在我们离开下层地窖前，曾徒劳尝试过移动房间中央的祭坛，以为那是通往无可名状的可怖深渊的大门。需要什么样的秘诀才能打开这扇门，这个问题就留给比我们更聪明的人去解答吧。

诺里斯上尉和我在伦敦待了许多天，向五位声名显赫的权威展示我们掌握的事实、推断和民间传说，假如在未来的探索中发现了什么家族秘密，这些值得信赖的学者也会表示尊重。他们大多数人没有一笑置之，反而表现出强烈的兴趣和真诚的共鸣。我没必要列举他们所有人的姓名，但请允许我强调威廉·布林顿爵士也在其中，他在特罗阿德主持的挖掘工作曾震惊了整个世界。我们一同搭乘火车前往安彻斯特，我感觉自己站在了某些恐怖真相的边缘上。恰逢世界另一侧的美国总统意外逝世，弥漫在许多美国人之间的哀悼气氛似乎也是这种感觉的象征。

8月7日傍晚，我们来到艾克森姆隐修院，仆人向我保证最近没有发生任何不寻常的事情。群猫始终温和平静，连老猫尼格尔曼都不例外。府邸内没有任何一个捕鼠夹弹起过。我们计划从第二天开始探险，我请诸位客人住进布置好的房间，然后回到自己的塔楼卧室休息，尼格尔曼依然趴在我的脚上。我很快就睡着了，但骇人的噩梦纠缠着我。我梦到仿佛特里马乔举办的罗马盛宴，带遮盖的大盘里摆放着某种恐怖之物。紧接着又是那个重复出现的该死噩梦，猪倌在微光映照的洞窟驱赶污秽的牲畜。我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底下的屋子里传来日常生活的声音。老鼠，无论是活物还是鬼怪，都没有来打扰我。尼格尔曼也睡得非常香甜。下楼的时候，我发现同样的静谧笼罩着所有地方，除了我们召集来的一位学者——名叫桑顿，专门研究心灵学——却颇为荒谬地声称这个情形只是某些力量存心呈现给我看的。

一切准备就绪，上午11点，我们一行七人带着大功率电子探照灯和挖掘工具走进下层地窖，然后从房间里锁上了地窖的大门。尼格尔曼跟着我们，因为研究人员都认为它的应激反应不容忽视，而且我们也希望有只猫陪在身边，免得在黑暗中遇到成群结队的啮齿类害兽。我们只是短暂地看了几眼罗马时代的铭文和陌生的祭坛图案，因为有三位学者已经见过它们，其他人也很熟悉这些特征。我们将注意力主要放在巨大的中央祭坛上，不到一个小时，威廉·布林顿爵士就找到办法让它向后翘起，运用我不熟悉的某种配重机制保持平衡。

若不是早就做好准备，出现在眼前的恐怖景象足以吓得我们手足无措。拼花地板上打开一个近乎正方的洞口，底下的石阶磨损得非常厉害，中间部分已经近乎于一道坡面，骇人地堆积着人类或类人生物的骨头。有一些骨架还没散开，呈现出惊恐万状的姿势，啮齿类动物啃噬的痕迹随处可见。从头骨可以推断出，这些生物是患有严重呆小症的低能人类或原始的半猿动物。遍布骸骨的恐怖石阶之上，是一条向下的拱形通道，似乎是从山岩中开凿出来的，一股气流从中徐徐送出。那不是封闭地窖突然打开时涌出的恶臭气流，而是带着一丝新鲜气息的凉爽微风。我们没有犹豫太久，便颤抖着开始在石阶上清理道路。威廉爵士仔细研究通道的墙壁，得出一个怪异的结论：根据凿痕的方向来看，通道是从下而上开凿出来的。

现在我必须非常谨慎，再三斟酌我的用词。

在被老鼠啃咬的骸骨中走下几级台阶后，我们发现前方有亮光。不是捉摸不定的磷光，而是从外面透进来的阳光，只可能来自俯瞰荒谷的峭壁上不为人知的缝隙。没有人注意到这些缝隙也不足为奇，因为山谷里完全无人居住，悬崖高耸、向外突出，只有乘坐航空器才有可能看清峭壁的立面。又走了几级台阶，眼前的景象夺走了我们的呼吸能力。心灵学调查员桑顿当场昏厥，倒在身旁同样头晕目眩的伙伴的怀里。诺里斯红润丰满的面颊变得苍白而松弛，口齿不清地连声惊呼。我记得自己遮住双眼，不是猛然吸气就是从齿间挤出“嘶嘶”的声音。我背后的男人，队伍中唯一比我年长的学者，沙哑地喊出一声了无新意的“上帝啊”。我从来没听见过这么沙哑的声音。在七位有教养的绅士之中，只有威廉·布林顿爵士保持住了镇定。更加值得敬佩的是队伍由他带领，因此首先目睹这一幕景象的就是他。

这个微光映照、洞顶极高的洞窟，延伸到视线有可能容纳的范围之外。这是一个充满了无限神秘和恐怖意味的地底世界，有房屋和其他建筑物的残垣。我惊恐地扫视一圈，见到了形状怪异的坟冢、原始的巨石阵、低穹顶罗马神庙的废墟、蔓生的萨克逊式建筑群和英格兰早期的木质大屋。但比起地面上呈现出的恐怖景象，所有这些都渺小得不值一提。从石阶前几码的地方开始，铺展着彼此纠结的无数骨头，来自人类，或者至少和石阶上那些一样类似人类。它们绵延伸展，犹如泛着白沫的海洋，有些骨架已经散开，有些依然完整或部分关节还彼此相连。较为完整的那些无一例外地呈现出可怖的狂乱姿态，不是正在抵抗某种威胁，就是紧抱着其他骨架，表现出啃咬同类的意图。

人类学家特拉斯克博士蹲下为头骨分类，这些退化生物的混杂让他彻底陷入了困惑。从演化角度衡量，它们绝大多数比皮尔当人更加低级，但无疑都已经进入了人类的范畴。许多个体的演化阶段较高，少数一些甚至属于高度发达、拥有智能的品系。所有骨头都被啃噬过，大部分齿痕来自鼠类，但也有其他半人类留下的。这些骨骼中还有许多啮齿类动物的细小骸骨——那部古代史诗结尾时现身的致命大军中失足跌死的成员。

真不知道我们之中有谁在经历过这一天的恐怖发现后，还能神智健全地生活下去。就连霍夫曼和于斯曼也构思不出比我们七人踉跄穿行的微光洞窟更加疯狂和不可思议、更加癫狂和惹人厌恶、更加哥特和光怪陆离的景象。每个人的每次磕绊都会带来新的启示，我们尽量暂时不去思考三百年、一千年、两千年甚至一万年前的这里曾发生过什么事情。这里就是地狱的前厅，特拉斯克说有些骨骼的主人经历了二十代甚至更多代的繁衍，已经变成了四足行走的动物，可怜的桑顿闻言再次昏厥过去。

我们尝试分析建筑物的残垣，一层又一层的恐怖叠加在每个人的心头。那些四足行走的动物和时而加入其中的两足种类，它们曾经被关在石砌的兽栏里，直到最后因为饥饿或对老鼠的恐惧而陷入谵妄，终于冲破兽栏逃了出来。这些不同的种群曾经数量庞大，靠粗劣的蔬菜养肥，因为周围有几座比罗马还要古老的巨型石砌料仓，在底部还能找到这种恶心饲料的残余物。我现在知道我的祖辈为何需要那么大的花园了——真希望我能忘记啊！至于这些牲畜的用途，我根本不必思考。

威廉爵士手提探照灯站在罗马建筑的废墟里，大声翻译我这辈子听过的最骇人听闻的祷词，讲述崇拜库柏勒的祭司发现并混入本身信仰的远古异教的餐食习惯。诺里斯虽然上过战场，但走出一幢英格兰建筑物时连路都走不稳了。那里是屠宰场和厨房，尽管早有预料，但见到熟悉的英式厨具出现在这么一个地方，见到近至1610年的英语涂鸦，那种感觉实在超出了忍耐。我无法走进那幢建筑物，因为正是我的祖先沃尔特·德·拉·坡尔用匕首终结了那些恶魔般的行径。

我壮着胆子走进低矮的萨克逊建筑物，它的橡木大门已经脱落。我在这里见到了一排恐怖的石砌牢房，共有十间，栏杆锈迹斑斑。三间牢房里曾关有牲畜，骨骼全属于演化程度较高的人类，其中之一的食指骨头上套着一枚印章戒指，而戒指上刻着我们家族的盾徽。威廉爵士在罗马礼拜堂的底下发现了一个地下室，里面的牢房要古老得多，全都空着。牢房之下是个低矮的地窖，里面有几箱排列整齐的骨骼，部分箱子上刻着可怖的铭文，文字包括拉丁语、希腊语和弗里吉亚语。与此同时，特拉斯克博士已经打开了一个史前坟冢，取出的头骨比大猩猩更接近人类一点，上面刻着难以形容的象形文字。我的猫泰然自若地在所有这些恐怖物品之间漫步，甚至骇人地蹲坐在白骨垒成的小山上，真不知道它那双黄色的眼睛背后隐藏着什么秘密。

对这片微光区域（它一再以可怕的预兆形式出现在我的噩梦中）蕴含的恐怖略有认识之后，我们将注意力转向从悬崖缝隙漏进来的亮光无法穿透的洞窟深处，那里犹如午夜一般漆黑，仿佛没有边界的深渊。我们永远也不可能了解有何等暗无天日的幽冥世界等待在那一小段距离之外，因为我们认为那种秘密不适合人类知晓。近在咫尺的距离内，已经有许多东西能够吸引我们的视线了，因为还没走多远，探照灯就照亮了受诅咒的无数深坑，老鼠曾在其中享用盛宴，突如其来的食物短缺让贪婪的啮齿类大军首先扑向饥肠辘辘的牲口群，继而从隐修院涌上地面，造成了附近村民至今依然记得的那场浩劫。

上帝啊！这些令人作呕的黑暗深坑堆积着被锯断剔净的股骨和敲破倒空的头骨！噩梦般的裂隙历经无数个渎神的世纪，填充着岁月积累的猿人、凯尔特人、罗马人和英国人的骸骨！其中一些坑已被塞满，谁也说不清它们究竟有多深；另一些连我们的探照灯都照不到底，栖息着无可名状的幻想。我不禁心想，在黑暗中探索阴森的地域深渊时不幸跌进这种深坑的老鼠会有什么下场呢？

我在一个可怖深坑的坑口失足滑倒，一时间陷入了狂躁的恐惧。我肯定已经走神很长时间了，因为除了矮胖的诺里斯上尉，探险队的其他成员都不在视线之内。就在这时，更远处漆黑的无涯深处响起了一种似曾相识的声音，我看见老黑猫从身旁蹿了过去，仿佛长着翅膀的埃及神祇般，径直冲向未知的无尽深渊。我立刻跟了上去，因为第二个声音驱走了全部的怀疑。那是食尸鬼诞下的老鼠疾跑时发出的阴森足音，它们永远在寻觅新的恐怖，决心将我引向地心深处咧嘴狞笑的洞窟，那里有疯狂的无面之神奈亚拉托提普，在两个无定形也无智力的吹笛手伴奏下盲目号叫。

我的探照灯熄灭了，但我依然在奔跑。我听见交谈，听见哀号，听见回音，但盖过这些的是一种越来越响的声音：亵渎神圣、阴森恐怖的鼠群疾跑声，慢慢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浮肿的僵硬尸体缓缓浮出油腻的河流，河流穿过数不清的缟玛瑙石桥，汇入散发腐臭的黑暗海洋。有什么东西撞到我——柔软而肥胖的东西。肯定是老鼠，黏腻、贪婪的凝胶状大军，无论尸体还是生者都一概吞噬……既然德·拉·坡尔家族的成员可以吃禁忌之物，老鼠为什么不能吃德·拉·坡尔家族的成员？……战争吞噬了我的孩子，他们都该死……北方佬用火焰吞噬了卡尔法克斯，烧死德拉坡尔祖父，焚毁那个秘密……不，不，我告诉你，我不是微光洞窟中的恶魔猪倌！肥软如海绵的牲畜没有长着爱德华·诺里斯的胖脸！谁说我是德·拉·坡尔家族的后代！他活着，而我的孩子死了！……为什么德·拉·坡尔家族的土地会落在诺里斯家族成员的手上？……那是巫毒，我告诉你……带花斑的蛇……我诅咒你，桑顿，听我说我的家族都干了什么，叫你昏厥过去！…Sblood, thou stinkard, I’ll learn ye how to gust…wolde ye swynke me thilke wys? …Magna Mater! Magna Mater! …Atys…Dia ad aghaidh’s ad aodann…agus bas dunach ort! Dhonas’s dholas ort, agus leat-sa![2]……啊……啊……唔……哧哧……

据说这就是三小时后他们在黑暗中找到我时我说的话。当时我正趴在诺里斯上尉那被啃食了一半的肥胖身体上，身旁的猫跳来跳去，撕扯我的喉咙。后来他们炸毁了艾克森姆隐修院，从我身边夺走尼格尔曼，将我关进汉威尔疯人院的铁笼房间，心怀畏惧地悄声讨论我的家族遗传和人生经历。桑顿就在我隔壁的房间里，但他们禁止我和他交谈。他们还尽量隐瞒了有关隐修院的绝大多数事实。每次我提起可怜的诺里斯，就会被指责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凶残罪行，但他们肯定知道那不是我做的。他们肯定知道其实是老鼠，那些窜动疾跑的老鼠，它们的脚步声让我永远无法入睡。那些恶魔般的老鼠，在房间墙壁的挂毯背后飞奔，它们召唤我深入比我知晓的更加巨大的恐怖。那些他们无论如何也听不见的老鼠。老鼠，墙中之鼠。

[1]一种翡翠绿色粉末，毒性极强，通常用于灭鼠、杀虫，亦可作为颜料。

[2]这段文字使用了历史上不同时期的语言，意思分别是：神血在上，汝这臭猪，待吾教尔等享受这滋味（十七世纪英语）……尔当如此为我献身！（中世纪英语）……大母神！大母神！……阿提斯……神厌憎你并诅咒你……愿死亡的阴影笼罩你……邪恶和哀痛降临在你身上！（古盖尔语）

印斯茅斯小镇的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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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年年末至1928年年初的那个冬天，针对马萨诸塞州古老海港印斯茅斯的某些特定情况，联邦政府的官员展开了一场奇异的秘密调查。公众最早得知此事时已是2月。当月，政府发动了一系列大规模的搜查和逮捕，接着在采取了适当的防护措施后，有计划地焚烧和爆破了废弃码头附近的海量房屋，这些房屋本就行将坍塌、蛀痕累累，按理说应该无人居住。缺乏好奇心的普通人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认为它无非是时断时续的禁酒战争中的一场重大冲突。

但心思更敏锐的报刊读者却有所疑虑，因为受到逮捕的人数多得出奇，投入行动的执法人员数量同样异乎寻常，而囚犯的处理措施则严格保密。没有审判的消息见报，甚至没有提出明确的指控，也没有人在全国上下的普通监狱中见过任何一名被捕人员。坊间有一些关于疫病和集中营的模糊报道，后来又有囚犯被分散关进海军和陆军监狱的说法，但没有形成任何定论。印斯茅斯经历了这件事之后几乎成了无人之地，直到最近才逐渐显露出缓慢复苏的迹象。

多个自由主义组织发表抗议，政府还以漫长的闭门讨论，并请代表前往某些集中营和监狱参观。结果，这些团体立刻噤若寒蝉。新闻记者虽然更难对付，但最后大部分人都与政府合作了。唯独一家小报称有一艘深海潜艇朝紧邻恶魔礁的海底深渊发射了数枚鱼雷，不过他们的办报方针荒诞不经，向来不受重视，而这条消息又是在一个水手聚集的场所偶然收集到的，更加显得牵强附会，因为从那片黑色礁岩到印斯茅斯港足有一英里半的距离。

附近乡村和城镇的居民在私底下有诸多说法，但极少向外部世界开口。他们议论印斯茅斯的死亡和凋零荒芜已近一个世纪，近期流传的风言风语不可能比他们多年前转弯抹角悄声暗示的事情更加疯狂和丑恶。许多过往的例子教会了他们保守秘密，因此现在根本不需要施加额外的压力。另外，他们知道的实际上并不多，因为印斯茅斯过于荒凉，人口稀少，与内陆之间又隔着宽阔的盐沼地，挡住了附近居民的脚步。

然而，最终我还是决定要打破对此事保持缄默的禁忌。政府在印斯茅斯的行动非常彻底，假如稍微透露一下在那些可怖的扫荡中究竟发现了什么，我确信除了会引起公众的震惊和厌恶之外，不可能造成任何真正的伤害。再说，发现的情况很可能拥有不止一种解释。我自己也不知道对整件事情到底了解多少，诸多原因打消了我深入探究的愿望。我与整个事件的联系比其他任何一名局外人都要紧密，烙刻在我心灵上的印象直到今天依然迫使我采取种种激烈的预防措施。

1927年7月16日清晨，正是本人发疯般逃出印斯茅斯，也正是本人惊恐地恳请政府着手调查和采取行动，从而引出了后来见诸报端的整个事件。情况刚发生、尚无定论的时候，我更愿意保持沉默。但现在它已经成了陈年旧事，公众的兴趣和好奇早已消散，我不由产生一种怪异的渴望，想要吐露我在那个被刻毒谣言和邪恶阴影笼罩、充斥着死亡和渎神怪物的海港度过了多么恐怖的短短几小时。仅仅讲述此事就足以帮助我对自己重拾信心，可以安慰我，让我知道自己并不是第一个屈服于传染性噩梦幻境的凡人，也能帮助我下定决心，在面临可怖抉择时迈出关键的一步。

在第一次也是到目前为止最后一次见到印斯茅斯以前，我从未听过这个地名。当时我在游览新英格兰，观光、访古、追溯家族谱系，庆祝自己的成年，原计划从古老的纽伯里波特直接前往我母亲家族繁衍生息的阿卡姆。我没有汽车，只能一路搭乘火车、电车和公共汽车，总在寻找最省钱的路线。纽伯里波特的居民告诉我，去阿卡姆必须坐蒸汽火车。来到火车站的售票室，高昂的价格让我望而却步，这时我得知了印斯茅斯的存在。售票员身材矮胖，一脸精明，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对我力图节省开支的做法表示感同身受，提出了其他人都没有提到过的建议。

“要我说，你可以搭旧班车，”他神色中带着某种犹豫，“但附近的居民都不会考虑它，因为途经印斯茅斯——你大概听说过这个地名——所以人们不喜欢它。经营者是个印斯茅斯人，乔·萨金特，但在这里拉不到客人，我猜在阿卡姆也一样。真不知道它为什么还能经营下去，估计是因为足够便宜吧，但我从来没见车上超过两三个人——只有印斯茅斯本镇人才肯上车。每天上午10点和傍晚7点从广场发车，在哈蒙德药店门口，除非最近改了时间。那车破得能把骨头颠散了，我从来没上去过。”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阴影笼罩的印斯茅斯小镇。听见别人提到普通地图没有标注或近期出版的导游书未曾列出的小镇，总会勾起我的兴趣，而售票员话里有话的古怪暗示激起了我真正的好奇。一个小镇能够在附近引起这么强烈的厌恶情绪，肯定有什么异乎寻常之处，值得游客前去一探究竟。假如去阿卡姆的路上会途经那里，那就下车去看一看。于是我请售票员给我讲讲这个地方，他表现得似乎早有准备，言语间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感觉。

“印斯茅斯？唔，那是个古怪的镇子，位于马努克赛特河的入海口。曾经繁华得像座城市，1812年战争前是个相当忙碌的港口，但在过去一百来年里完全垮掉了。现在没有火车经过，波缅铁路根本不考虑那个方向，从罗利去的支线列车也停开好些年了。

“我猜镇上空置的房屋比活人还要多，除了捕鱼和龙虾，完全没有值得一提的产业。居民都来这儿、阿卡姆或伊普斯威奇买卖东西。他们曾经有不少工坊，现在都歇业了，只剩下一家黄金精炼厂还在苟延残喘。

“不过，那家精炼厂曾经是一家大公司，厂主马什老先生肯定比克罗伊思还有钱。但老家伙性格古怪，一天到晚待在家里。晚年好像得了什么皮肤病，要么据说哪儿畸形了，所以根本不出来见人。他爷爷是奥贝德·马什船长，这家公司的创始人。母亲好像是什么外国人，据说是个南海岛民，所以五十年前他和一个伊普斯威奇姑娘结婚的时候，所有人闹得那叫一个沸沸扬扬。大家对印斯茅斯居民总是这样，我们镇上和附近的居民都要努力掩饰身上的印斯茅斯血统。但我见过马什的儿孙，看起来和其他人没什么不一样。他们来这儿的时候，有人指给我看过——说到这个，似乎很久没看见他那几个年长的孩子了。老先生本人我一次也没见过。

“为什么大家这么不喜欢印斯茅斯？唉，年轻人，你可千万别把这附近的人说的话太当回事。他们很难接受任何观念，而一旦接受了又会死咬住不松口。他们一直在传印斯茅斯的闲话——大多数人只是在私底下说——已经传了有上百年吧，我觉得他们倒不是有别的想法，最主要还是害怕。有些故事你听了肯定会发笑，说什么马什船长和恶魔做了交易，将小魔鬼带出地狱，来到印斯茅斯生活；还说1845年前后，有人在码头地区撞见了什么恶魔崇拜仪式和可怕的祭祀活动——但我这个来自佛蒙特州的潘顿，可不会被这种故事吓倒。

“不过呢，你还是应该听一听老人家怎么说那块黑色礁石——他们管它叫恶魔礁。大多数时候它都露在海面上，就算被淹也不会没得太深，但既然会被淹，那就没法叫岛了。据说偶尔能在那儿看见一整群的恶魔——要么懒洋洋地躺着，要么进出于靠近礁石顶部的一些洞穴。那块礁石起伏不平，形状不怎么规则，离岸边足有一海里多，海运鼎盛期快结束的时候，水手宁可兜大圈绕远路，也不愿意靠近它。

“我指的是来自印斯茅斯以外的水手。他们特别讨厌马什船长，原因之一是据说有时他会趁夜里潮位低的时候登上那块礁石。也许他真的去过，因为有一点我敢打包票，就是那块礁石的构造非常有意思，说不定他在找海盗的宝藏，搞不好还真被他找着了。但别人都说他和那儿的魔鬼有来往。其实呢，要我说，坏名声是老船长传给那块礁石的。

“这些都是1846年大瘟疫之前的事情，瘟疫带走了印斯茅斯的一大半居民。人们一直没搞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不过多半是海船从遥远的东方某国或其他什么地方带来的陌生疾病。情况非常糟糕，爆发了不止一次骚乱，还有各种各样恐怖的暴行，但消息没有流传到镇子外面来。劫难后的印斯茅斯简直一塌糊涂，而且再也没有恢复过来。如今顶多只有三四百人还住在那儿。

“但附近居民会采取那种态度，原因其实很简单，只是纯粹的种族偏见——当然了，我也不会责怪抱着偏见的那些人。我自己同样讨厌印斯茅斯的居民，同样不愿意去他们镇上。听口音我猜你是西海岸人，但你应该知道以前曾有很多新英格兰的海船去非洲、亚洲、南海等各种地方的偏僻港口做生意，时常会带回来一些稀奇古怪的人种。你大概听说过有个塞勒姆人带了个异国老婆回家，或许也知道科德角有个什么地方住着一群斐济岛民。

“对，印斯茅斯人肯定有类似的古怪血统。沼泽和溪流把那地方与附近的村子完全隔开，我们不太确定事情的前因后果，但有一点很清楚，二三十年代的时候，马什船长有三条船跑远洋运输，肯定带回来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人种。印斯茅斯现在的居民绝对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之就是你见了保证会毛骨悚然。你乘坐萨金特的公共汽车就会注意到一些特征。他们有些人的脑袋窄得奇怪，鼻梁扁平，眼睛凸出，直勾勾地盯着你，似乎永远不会闭上。脖子两侧全都是褶子或者皱皮。还有啊，他们年纪轻轻就秃了，年纪越大越难看——说起来，我好像从没见过他们那儿真正的老人。估计镜子照着照着就把自己吓死了！连动物都讨厌他们——汽车出现之前，他们那儿经常闹出马匹受惊的麻烦事。

“无论是这儿还是阿卡姆或伊普斯威奇，居民都不愿意和他们扯上任何关系。他们来我们镇上或其他人去他们那儿打鱼的时候，他们也总是表现得非常冷漠。说来也奇怪，印斯茅斯港的渔汛永远那么好，而其他地方根本什么都捕不到——但你千万别琢磨去那儿打渔，否则你看他们怎么撵你！他们以前会坐火车来这儿——支线列车取消后，他们先走到罗利，然后再坐火车——但现在他们只坐公共汽车了。

“对了，印斯茅斯有一家旅馆，叫吉尔曼客栈，但恐怕不是什么好去处，我可不建议你住。你最好在这儿过夜，搭明早10点的公共汽车去印斯茅斯，然后坐晚上8点的夜班车去阿卡姆。前两年有个工厂检查员住过吉尔曼，他对那地方评价了许多不怎么令人愉快的话。他说那儿住着一群奇怪的人，因为他听见其他房间里有人说话——不过大多数房间都空着——说话的声音吓得他直打哆嗦。他觉得他们说的是外国话，但真正可怕的是一个偶尔开口的嗓门，听起来特别不正常，像是液体喷溅的声音，他甚至不敢脱衣服睡觉，而是睁着眼睛坐在那儿，天一亮就夺门而出。他说那些人交谈了一整夜。

“那家伙叫凯西，他对印斯茅斯人如何戒心重重地盯着他有很多说法。他在一个偏僻的地方找到了马什精炼厂，是个古老的作坊，位于马努克赛特河的下游。他说的话完全符合我听说的情况。账记得很糟糕，没有任何清楚的交易明细。你要知道，马什家精炼的那些黄金的来路一直是个谜。他们似乎不怎么采购，但多年前发出过大量的金锭。

“以前有人说他们有一种古怪的外国珠宝，水手和精炼厂的工人偶尔会在私底下出售，别人也在马什家女人的身上见过一两次。大家猜测大概是奥贝德老船长从什么野蛮人的港口换来的，尤其因为他经常成批订购玻璃珠和小饰品，就是远洋船员拿去和土人交易的那种东西。也有人认为他在恶魔礁上发现了古老的海盗宝藏，到现在还有人这么认为。有一点很有意思。老船长过世已经六十年了，内战结束后连一艘像样的大船都没从那儿出发过，但马什家的人还是在少量地订购和土人交易的那些东西，据说主要是玻璃和橡胶做的便宜货。搞不好就是印斯茅斯人自己喜欢戴着玩儿呢，天晓得他们是不是已经快变成南海食人族和几内亚野人了。

“1846年的大瘟疫肯定消灭了那地方最像样的血统。总而言之，他们现在成了一群非常可疑的人，马什家还有其他有钱人也好不到哪儿去。就像我说过的，整个镇子别看有那么多街道，但居民顶多只有四百来号。我猜他们就是南方人所谓的‘白种垃圾’吧，无法无天，奸诈狡猾，搞各种各样的秘密勾当。他们打上来的鱼和龙虾多得要用卡车往外运。你说奇怪不奇怪，鱼只往他们那儿跑，别的地方连影子都见不着。

“谁也弄不清楚他们到底都是些什么人，州政府教育部门和普查人口的职员气得要死。猜也猜得到，伸头探脑的陌生人在印斯茅斯肯定不受待见。我听说不止一次有生意人或政府人员在那儿失踪，还有传闻说一个人去过以后就疯了，如今关在丹弗斯精神病院。他们肯定把那家伙吓得不轻。

“所以啊，假如我是你，绝对不会选择晚上去印斯茅斯。我本人没去过也不打算去，但觉得还是白天去更好，而且这附近的人一定会劝你干脆别去。不过呢，假如你喜欢观光，想看点旧时代的东西，印斯茅斯倒是挺适合你。”

就这样，我在纽伯里波特的公共图书馆度过了那个晚上，查找有关印斯茅斯的各种资料。我在商店、餐厅、修车铺和消防站试图向本地人打听情况，却发现比售票员估计的还要难以撬开他们的嘴巴，最后终于意识到我不该浪费时间去劝说他们克服出于本能的沉默。他们有一种难解的疑心，就好像一个人对印斯茅斯太感兴趣就肯定不怎么对劲。我去基督教青年会过夜，职员只是劝我不要去那么一个阴沉衰败的地方。图书馆的工作人员也表露出了相同的态度。很显然，在受过教育的人士眼中，印斯茅斯仅仅是个文明过度衰落的典型实例。

图书馆书架上的埃塞克斯郡史里没有多少资料，只说印斯茅斯镇建于1643年，独立战争前因造船业而闻名，十九世纪初曾是个繁荣的海港，后来以马努克赛特河为动力，形成了一个小型工业中心。郡史对1846年的瘟疫和骚乱一笔带过，就好像它们使得全郡蒙羞似的。

郡史对小镇衰败的前因后果同样鲜有提及，但较晚时期一些档案的重要性却毋庸置疑。内战结束后，印斯茅斯的工业只剩下了马什精炼厂，除了自古以来从事的捕鱼业，金锭销售成了全镇唯一的贸易活动。随着食品价格降低和大企业涉入竞争，捕鱼业的收益越来越少，但印斯茅斯港附近从来不缺乏渔汛。极少有外国人在印斯茅斯定居，除了某些经过精心掩饰的证据表明，曾有相当数量的波兰人和葡萄牙人做过尝试，最终以异常激烈的方式落荒而逃。

最值得玩味的是一条简略的附注，说的是与印斯茅斯有着隐约联系的那种怪异珠宝。它们显然给整个新英格兰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为记录提到阿卡姆的米斯卡托尼克大学博物馆和纽伯里波特历史协会的陈列室都收藏了样本。有关这些东西的零星描述枯燥无味，却让我感觉到一种挥之不去的潜在违和感。它们的某些特性似乎格外怪异，撩起了我的好奇心，我无法将它们赶出脑海。尽管时间已经不早，我还是下定决心，只要还有可能安排，我就要看一眼本地收藏的样本。据称那是一件大型珠宝，比例古怪，应该是一顶冕饰。

图书管理员为我写了张字条给历史协会的物品管理人安娜·蒂尔顿小姐，她就住在附近。经过一番简单的解释，由于时间还不算晚得失礼，这位年长而和蔼的女士领我走进了已经闭馆的陈列室。藏品本身确实值得一看，但当时的情绪使得我无心欣赏其他物品，眼里只容得下角落立柜里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那件怪异珠宝。

来自异域的华丽珠宝如梦似幻，搁在紫色天鹅绒衬垫上，不需要有特别敏感的知觉也能领会到其中蕴含着超凡脱俗的怪异美感。即便到了今天，我依然难以描述当时究竟见到了什么，只能说它和记载中的一样，确实是一顶冕饰。它前部较高，周径宽阔但形状奇特，像是为椭球形轮廓的畸形头部而设计。它的材质似乎以黄金为主，又散发着不寻常的浅色光泽，似乎用某种同样美丽但难以识别的金属混成了奇特的合金。它保存得近乎完美，你可以一连几个小时欣赏那令人惊叹又困惑、不遵循传统的花纹：有些纯粹是几何图案，有些明显与海洋有关。这些高浮雕花纹经雕镂或铸造而成，工艺精湛和优雅得难以置信。

我越是欣赏这件珠宝，就越是因其魅力而沉醉，然而这份魅力中有一种令人不安但难以界定或描述的奇特因素。刚开始我认为是冕饰那超越尘世的怪异艺术特质。我见过的其他艺术品或者属于某个已知种族或国家的流派，或者来自有意挑战为公众认可的所有艺术流派的现代主义，但这个冕饰与两者都截然不同。打造它的技法早已定型，极为成熟，堪称完美，而这种技法彻底区别于我听说过或见识过其范例的一切流派——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古典还是现代。这种工艺就好像来自另一颗星球。

然而，我很快就发现不安的情绪来自第二个很可能同样重要的源头，它存在于奇异花纹的图案和数学手法蕴含的意义之中。所有图案都隐然指向时空中遥远的秘密和无法想象的深渊，浮雕那无处不在的海洋意象变得近乎险恶。这些浮雕刻画了奇形怪状、饱含恶意的骇人怪物——似乎是半鱼半蛙的混合体——令人难以摆脱某种虚假记忆带来的不安感觉，就仿佛它们从保持着遗传下来的原始功能的深眠细胞与组织中唤醒了某些影像。我不时会陷入幻想，觉得这些渎神鱼蛙的每一处身体轮廓都满溢着非人类的未知邪恶的终极精粹。

蒂尔顿小姐讲述了这顶冕饰的来历，故事简短而无趣，与其外表相去甚远。1873年，一名醉醺醺的印斯茅斯人以可笑的价钱将它抵押给斯泰特街的一家当铺，随即在街头争吵中被杀。协会直接从当铺老板手中买下它，立刻以相称的隆重态度举办展览。它被标为有可能来自东印度或印度支那，但仅仅是尝试性的推测而已。

蒂尔顿小姐比较了有关其来源和现身新英格兰的缘由的种种假说，倾向于认为这件异国珍宝来自奥贝德·马什船长发现的海盗赃物。马什家族得知它在协会手中后就频繁许以高价购买，即便协会始终坚称绝不出售，他们直到今天也依然未曾放弃努力。如此情形无疑使得蒂尔顿更加确信她的看法。

这位和蔼的女士领我出门，表示马什家的财富来自海盗宝藏的推测在附近地区的受教人士之间颇为流行。至于她对阴影笼罩的印斯茅斯（她从未亲自去过）持有的看法，无疑是深恶痛绝于一个社群竟能在文明层面上堕落到如此地步。她还向我保证，印斯茅斯的恶魔崇拜传闻并非完全无中生有，有一个秘密异教曾在那里兴起，吞噬了所有的正统教会。

她说那个异教名叫“大衮密教”，是一个世纪前印斯茅斯捕鱼业濒临衰竭时自东方舶来的低劣邪教。考虑到优质鱼群突然回归且经久不衰，这一邪教能在头脑简单的镇民心中扎根也实属正常，很快就变成印斯茅斯镇上最强大的影响力量，完全取代了共济会，将新堂绿地的旧共济会礼堂占作总部。

对虔诚的蒂尔顿小姐来说，这些就足以让她对那个破落荒凉的古老小镇敬而远之了，但在我眼里反而又添一层新的诱惑。在对建筑和历史的兴趣之外，我对人类学方面的热忱也被唤醒。回到青年会狭小的房间里，我兴奋得辗转反侧，消磨着夜晚的时光。

-2-

第二天上午将近10点，我拎着小提箱来到旧贸易广场的哈蒙德药店门口，等待前往印斯茅斯的班车。随着班车抵达时间的临近，我注意到左近的闲人不是沿街走向其他地方，就是钻进了广场另一侧的理想餐厅。售票员所言非虚，当地人确实非常厌恶印斯茅斯及其镇民。没多久，一辆极为破旧肮脏的灰色小公共汽车沿着斯泰特街“叮叮咣咣”地驶来，拐弯后在我身旁的路边停下。我立刻感觉到这就是我在等的班车，风挡玻璃上的模糊标牌，很快证实了我的猜想：

车上只有三名乘客，都是肤色黝黑、衣冠不整的男人，个个表情阴郁，能看出一丝年轻人的影子。汽车停稳后，他们笨拙地蹒跚下车，沿着斯泰特街走远，沉默的神态中透着一丝鬼祟。司机跟着下车，我望着他走进药房买东西，心想他肯定就是售票员说的乔·萨金特。还没等我注意到任何细节，一股厌恶的情绪就油然而起，完全不受控制，也没有原因。我忽然明白了，当地人不愿乘坐这个男人驾驶的汽车，尽可能不造访他及其同胞的栖息之处，全都是自然而然的反应。

司机走出药店，我更仔细地打量他，想搞清楚心中恶感的来源。他体形瘦削，肩膀耸起，身高接近六英尺，穿破旧的蓝色便服，戴一顶磨得开线的灰色高尔夫帽。他年约三十五岁，颈部两侧生着很深的古怪皱纹，不看他毫无表情的迟钝面容，你会觉得他比实际年龄老得多。他头部狭长，水汪汪的蓝眼睛向外突出，仿佛从不眨眼。鼻梁扁平，前额和下巴向后缩，耳朵的发育特别滞后。他的嘴唇又宽又厚，毛孔粗糙的暗灰色面颊上几乎没有胡须，只有几撮零碎的黄色稀疏卷毛。这张脸有些地方似乎不规则得离奇，像是皮肤病造成表皮脱落。他的双手很大，遍布青筋，肤色呈非常不自然的灰蓝色。与手臂相比，他的手指短得惊人，似乎总是弯曲紧贴巨大的手掌。他走向公共汽车，我观察着他特殊的蹒跚步态，发现他的双脚大得不成比例。越是端详那双脚，就越是难以想象他怎么能买到合脚的鞋子。

让我越发不喜欢他的是一种特别的油腻感。他显然常在捕鱼码头工作或闲逛，因此浑身散发着码头的标志性气味。他有什么外国血统也无从猜测，但那怪异的相貌肯定不像亚洲、波利尼西亚、地中海或黑人血统，我也看得出大家为什么觉得他是异类。在我眼中，与其说他有异邦血统，不如说是生物学上的退化样本。

发现车上没有其他乘客，我内心有些惶恐。不知为何，我不怎么愿意和这位司机单独相处。然而随着发车时间的临近，我克服了胸中的不安，跟着他上车，递给他一张一块钱的钞票，嘴里只嘟囔了四个字：“印斯茅斯。”他好奇地盯着我看了一秒，然后一声不响地找给我四十美分的零钱。我坐在离他很远的座位上，选择了与他相同的一侧，因为想在行程中欣赏海岸风光。

随着猛地一抖，破旧的汽车终于启动。它拖着一团尾气，“叮叮咣咣”地驶过斯泰特街古老的红砖建筑物。我望向人行道，觉察到众人的目光都奇怪地避开这辆车，至少是不愿明显地注视它。汽车左转拐上高街，开得比刚才平稳了一些，驶过共和国早期庄严的古老宅邸和更古老的殖民地时期农庄，经过低谷绿地和公园河，最后开始了景色单调的漫长路程，车窗外是开阔的海岸乡村。

阳光很好，天气温暖，汽车一路前行，沙地、莎草和矮小灌木丛构成的风景变得越来越荒凉。我们离开通往罗利和伊普斯威奇的公路，驶上一条狭窄的小路，这时离海滩已经非常近了，隔着车窗能看清蓝色的大海和普兰姆岛的沙滩。视线内没有房屋，从道路的状态看得出，这条路鲜有车辆经过。饱经风霜的小电线杆上只有两条电缆。偶尔驶过横跨潮沟的粗糙木桥，沟壑蜿蜒深入内陆，使得这片地区更显得与世隔绝。

流沙中偶尔能见到枯死的树桩和风化坍塌的墙基，我想起读过的古老史料，据说这里曾经是一片土地肥沃、居民众多的乡村，剧烈的变化与1846年的印斯茅斯瘟疫同时发生，头脑简单的乡民认为它与某种邪恶的隐秘力量有着阴暗的联系。事实上，导致剧变的是人们大肆砍伐近海森林，这种愚蠢的行径夺去了土壤的最佳保护，狂风吹来的黄沙得以长驱直入。

从车上渐渐看不见普兰姆岛了，左侧风景只剩下一望无际的大西洋。狭窄的小路爬上陡峭的山坡，我望着前方孤寂的坡顶，车辙累累的路面在那里与天空相接，一种怪异的不安感觉爬上心头。就好像公共汽车将会一直向上爬升，离开正常的世界，融化于未知的上层大气和神秘的天空里。大海的气味带来了不祥的预兆，司机一言不发，他弯曲僵硬的脊背和狭窄的头部越来越让我厌恶。我发现他的后脑勺和面具一样缺少毛发，灰色的粗糙头皮上只有几撮零散的黄色卷毛。

公共汽车爬到坡顶，我看见底下向外伸展的河谷，漫长的峭壁在金斯波特角达到顶点，然后转弯拐向安妮角，马努克赛特河在这段峭壁的北方汇入大海。遥远的地平线上雾气弥漫，只能勉强分辨出金斯波特角的模糊轮廓，海角顶端的奇异古屋是许多民间传说的主角。但此刻更吸引我注意力的是脚下更近处的景象。我意识到自己终于面对面地见到了笼罩在传言阴影中的印斯茅斯。

这个镇子占地广阔，建筑密集，但透着缺少生命迹象的怪异气氛。烟囱林立，却连一丝烟火气都看不见，三座油漆剥落殆尽的尖塔在海平面的映衬下孤独耸立。一座尖塔的顶部已经开始崩塌，和另一座尖塔原本安装钟面的地方只剩下了敞开的黑色窟窿。层层叠叠的复斜屋顶和山墙沉陷下去，清晰地散发出虫蛀和朽烂的令人不快的气息。汽车开始下坡，我看见许多屋顶已经完全垮塌。镇上还有一些方方正正的乔治王朝式大宅，带有坡形屋顶、小塔楼和栏杆围筑的所谓“望夫台”。它们大都远离海滨，其中一两幢似乎还保养得不错。锈迹斑斑、杂草丛生的废弃铁路从房屋之间穿过，朝着内陆方向延伸。歪斜的电线杆上不再挂着线缆，通往罗利和伊普斯威奇的旧马车道隐约可见。

滨海之处最为衰败，就在那一带的正中央，我看见了一座白色的钟楼，附属于一幢状况良好的红砖房屋，看起来像是一家小型工厂。港口早已被泥沙堵塞，古老的乱石防波堤环绕着它。我逐渐辨认出几个坐在那里的渔民的微小身影，防波堤尽头似乎是已经消失的灯塔的基座。河流在屏障内侧冲出了一道沙嘴，我看见上面有几个破旧的棚屋、泊岸的平底小船和零星的龙虾篓。马努克赛特河经过带钟楼的房屋向南，在防波堤尽头汇入大海，那里似乎是附近唯一的深水区。

到处能看见残破的码头，从岸边伸进大海，末端往往朽烂成模糊的一团，最南边的码头衰败得最严重。潮位很高，我在遥远的海面上看见了一道长长的黑线，几乎没有浮出水面，隐约透着怪异的险恶气息。那肯定就是恶魔礁。我注视着它，微妙而奇特的悸动感觉似乎在厌憎之外油然而生。说来奇怪，比起它带给我的第一印象，这种感觉似乎更加令人不安。

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汽车开始经过破败程度不同的荒弃农庄。我注意到有几幢房屋尚有人居住，破布挡着损坏的窗户，贝壳和死鱼扔在凌乱的院子里。有一两次我看见没精打采的人们在贫瘠的田地上劳作，或在散发腥味的滩涂上挖蛤蜊，面目似猿的肮脏孩童在杂草丛生的家门口嬉闹。这些人比阴森的建筑物更加让我不安，因为几乎每个人的样貌和举止都有几分古怪，尽管我说不清也参不透这种感觉，但本能地心生厌恶之情。有一瞬间，这种典型体态让我联想起了在某种惊恐或忧伤的情形下见过的一些图画，很可能是在一本书里。但虚假记忆来得快去得也快。

汽车来到地势较低之处，我在反常的寂静中听见了持续不断的水瀑声。油漆完全剥落的歪斜房屋变得越来越密集，林立于道路两侧，显得比背后那片区域更像城市。前方只剩下了街景，我在一些地方看见了曾经存在的鹅卵石路面和青砖人行道。房屋显然都已荒弃，房屋之间偶有间隙，从翻覆的烟囱和地窖的断壁看得出，那里的建筑物早已坍塌。你能想象出的最让人反胃的鱼腥味笼罩着一切。

没多久，交叉的道路和十字路口开始出现。左侧的道路通往海边毫不掩饰的贫穷和破败之处，而右侧的道路还能看出几分往昔的繁华。到现在我还没有在镇上见到任何人，只能从各种迹象看出这里还居住着稀少的人口：时而有窗户挂着帘幕，偶尔有破旧的汽车停在路边。马路和人行道的界限越来越分明。尽管大多数房屋非常古老，以十九世纪初的砖木结构为主，但显然都修缮得适合居住。我的业余爱好是研究古物，置身于从过去留存至今的丰富遗迹之中，我几乎忘记了嗅觉上的不适、嫌恶与厌弃的感觉。

在抵达目的地之前，有一个地方给我留下了异常强烈的可憎印象。公共汽车来到一处开阔的广场或道路交汇中心，两侧建有教堂，中央是一片环形绿地的残破遗迹。我望着右前方十字路口的巨型柱饰会堂，曾经覆盖建筑物的白漆已变成灰色，剥落的痕迹处处可见，山墙上黑色与金色的徽标严重褪色，好不容易才辨认出“大衮密教”这几个字。原来那就是被堕落异教占领的共济会礼堂。就在我努力读解铭文的时候，街道对面忽然响起了喑哑的钟声，我立刻扭头望向身旁的车窗。

钟声来自一座石砌的低伏教堂，它的落成比大多数房屋都要晚近，却拙劣地模仿了哥特式的建筑风格，基座高得不成比例，百叶窗将窗户遮得严严实实。教堂侧面的大钟缺少指针，不过听得出喑哑的钟声正在敲响11点。忽然，一幅极有冲击力的景象将我对时间的念头一扫而空，在看清那究竟是什么之前，难以描述的恐惧攫紧了我的心灵。教堂地下室的大门突然打开，显露出一片长方形的黑暗。就在我的注视下，一个物体穿过或似乎穿过了那片黑暗，它在我的脑海里烙刻下了噩梦般的刹那印象，而更加疯狂的是理性分析无法从中找出任何接近噩梦的特质。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物体。自从汽车开进镇上建筑密集的区域，那是我见到的除司机外的第一个活物。假如我的情绪更加稳定，我根本不会觉得这个物体有任何恐怖之处。片刻后，我醒悟过来，那显然就是教堂的祭司：他裹着某种古怪的袍服，肯定是大衮密教更改当地教会的仪式后引入的装束。我下意识的第一眼捕捉到了一件东西，大概正是它催生了那种怪异的恐怖感觉——他戴在头上的冕饰。它和蒂尔顿小姐昨晚向我展示的冕饰几乎完全相同。在想象力的帮助下，冕饰为底下那张模糊不清的面容和裹着长袍的蹒跚人影增添了无可名状的险恶气质。不过我很快断定，那并不是我被邪异的虚假记忆吓得不寒而栗的原因。一个扎根于穷乡僻壤的神秘异教会让教团成员戴上样式独特的头饰，而这种头饰本来就以某些奇特的方式为当地民众所熟悉（比方说海盗的宝藏），这难道不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吗？

人行道上逐渐出现了非常稀少的行人，都是年轻的男女，面目可憎，有的形单影只，有的三三两两，一律沉默不语。一些岌岌可危的房屋的底层开着小店，门口的招牌肮脏破旧。公共汽车“叮叮咣咣”地驶过街道，我看见了一两辆停着的卡车。水瀑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一道颇为陡峭的河谷出现在前方，镶有铁栏杆的公路桥横跨其上，对面是个开阔的广场。汽车隆隆驶过公路桥，我望出两侧车窗，看见绿草如茵的断崖和沿路而下的地方有几幢厂房建筑。深谷中的水流相当充沛，我在右边的上游方向看见了两条奔腾的瀑布，下游方向也至少有一条。来到这里，水瀑的声音响得震耳欲聋。过河后，汽车驶进半圆形的开阔广场，在右边一幢高大的建筑物前停下。这幢建筑物的顶上建有塔楼，黄色的油漆尚未完全剥落，几乎被岁月磨平的标牌宣称它就是吉尔曼客栈。

我很高兴能够离开那辆公共汽车，下车后立刻走进旅馆，将手提箱存放在大堂里。视线所及的范围内只有一个人，他上了年纪，没有我在心中称之为“印斯茅斯脸”的那种相貌。想起其他人在这家旅馆里的怪异经历，我决定不向他询问困扰着我的那些问题。我走出旅馆，来到广场上，公共汽车已经开走。我仔细打量眼前的景象，试图做出自己的判断。

铺着鹅卵石的开阔场地一侧是笔直的河流，另一侧是围成半圆形的几幢斜屋顶红砖房屋，大约修建于十九世纪初。几条街道以广场为中心向东南、南和西南伸展出去。路灯稀少，而且都很小，全是低瓦数的白炽灯，显得非常压抑。尽管我知道今晚的月光会很亮，但还是庆幸自己计划在天黑前就离开这里。附近的建筑物状况不错，有十来家店铺正在营业，包括一家“第一国民”连锁百货店、一家惨兮兮的餐厅、一家药店和一家鱼类批发商的办公室。广场最东头靠近河边的地方是镇上唯一一家工厂的办公室：马什精炼公司。我看见十来个人、四五辆轿车和卡车零散地停在附近。不需要别人告诉我就能看出，这里是印斯茅斯的镇中心。向东望去，一线蓝色的海港映衬着三座乔治王朝风格的尖塔，它们曾经富丽堂皇，现在只剩下了朽败的残骸。望向河流对岸，我看见了那座白色的钟楼，底下应该就是马什精炼公司的厂房。

出于种种原因，我决定先去连锁百货店打听一下情况，那里的工作人员多半不是印斯茅斯本地人。店里只有一个十七岁左右的小伙子在照看生意，我愉快地发现他为人开朗而友善，因此应该能提供一些有用的消息。他似乎格外渴望与人攀谈，我很快就看出他不喜欢这个镇子，尤其是它无处不在的鱼腥味和鬼祟诡秘的居民。能和外来者聊天对他来说是一种放松。他是阿卡姆人，寄住在一户伊普斯威奇人家里，只要有假期就会回家。他父母不希望他在印斯茅斯工作，但连锁店非要派他来，而他又不愿放弃这份工作。

按照这个小伙子的说法，印斯茅斯没有公共图书馆和商会，想认路就只能靠自己了。我刚走过来的那条街叫联邦大道，西侧是优雅的老居民区：宽街、华盛顿街、拉法耶街和亚当斯街。东侧向海边去则是贫民窟。沿着主大道走，能在贫民住宅之间找到几座乔治王朝时代的古老教堂，但早已荒弃。去了这种地方，尤其是河流的北边，最好别太招摇，因为那里的居民往往性格阴沉，充满敌意。之前甚至出过外地人一去不返的事情。

镇上的某些地点几乎算是禁地，他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才弄清楚这一点。比方说，你绝对不能在马什精炼厂附近无所事事地逗留太久，类似的地点还有尚在使用的那些教堂和新堂绿地的大衮密教会堂。那些教堂非常古怪，其他地区的同宗教派全都言辞激烈地与之断绝关系。它们的仪式和袍服极为怪异，教义神秘而背离正统，宣称凡人能通过奇异的变形在尘世得到某种形式的肉体不朽。小伙子自己的牧师，阿卡姆的亚斯伯里卫理公会的华莱士博士，曾郑重其事地告诫他，千万不要加入印斯茅斯的任何教会。

至于印斯茅斯的居民，小伙子几乎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他们。这些人举止鬼祟，很少露面，就像生活在地洞里的动物。除了隔三岔五出港打鱼，天晓得他们靠什么消磨时间。从他们消耗的私酿烈酒的数量来看，多半在酩酊大醉中度过几乎整个白天。这些阴沉的人似乎联合在一起，结成某种伙伴关系或达成某种共识：憎恶这个世界。就好像他们有办法投身于另一个更美好的现实。他们的外表无疑相当骇人，特别是从不眨动也从未有人见过他们闭上的瞪视双眼，而他们的声音简直令人作呕。夜里听他们在教堂吟唱完全是一种折磨，到了他们的“年节”和“奋兴日”尤其可怕，分别是每年的4月30日和10月31日。

他们格外喜爱水，时常在河里和港口游泳。游到恶魔礁的比赛仿佛家常便饭，你见到的每一个人都能完成这项耗时费力的运动。说到这个，你在公众场合见到的基本上只有年轻人，而上了年纪的老人往往模样最为丑恶。例外当然也有，有些人完全没有反常的迹象，例如旅馆前台的那位老先生。你不得不思考在大部分老年居民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有所谓的“印斯茅斯脸”会不会是一种潜伏性的古怪疾病，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得越来越严重。

只有一种非常罕见的病症才有可能给成年个体带来如此巨大而剧烈的身体结构变化，甚至连头骨形状之类的基本骨骼特征都会受到影响，但即便如此，也还是不如他们所患疾病的外在特征那样令人困惑，简直闻所未闻。小伙子含蓄地说，这件事恐怕不可能形成任何定论，因为无论你在印斯茅斯住上多久，都不可能真正地了解当地的居民。

小伙子很确定镇上还有比抛头露面者更加可怕的病例，关在某些地方的室内。人们有时会听见极为怪异的声音。据说河流以北那些临近海滨的破烂棚屋连接着隐秘的隧道，通往人们见所未见的畸形怪物的秘密巢穴。假如这些造物确实有外族人的血统，你也不可能说清楚那究竟是一种什么血统。每次有政府职员和其他外部世界的访客来到镇上，他们就会阻止最容易激起反感的那些人进入视线之内。

为我提供信息的小伙子说，向当地人打听有关这里的事情只会白费力气。唯一愿意开口的是一位年纪很大但相貌正常的老人，住在镇子北部边缘的贫民区，消磨时间全靠四处闲逛，尤其是在消防站附近转悠。这位老先生叫扎多克·艾伦，已有九十六岁，不但和全镇人一样爱喝酒，脑子也有点毛病。此人性格古怪，举止鬼祟，时不时扭头张望，像是在提防什么，清醒的时候无论怎么劝都不肯和陌生人交谈，但无论谁请他喝酒，一律来者不拒。两杯黄汤下肚，他就会开始低声吐露记忆中最令人惊诧的支离片段。

但另一方面，你也很难从他嘴里得到多少有用的情报，因为他讲述的故事都是不完整的痴人梦话，暗示着不可能存在的奇迹和恐怖事物，源头只可能是他自己的凌乱狂想。从来没有人相信过他，但本地人不喜欢见到他喝醉了和外地人交谈，而且被发现向他打听情况，对你也未必安全。那些流行一时的离奇传闻和妄念，多半就是从他嘴里传出来的。

几位非本地出身的居民时不时会声称见到了恐怖的东西，但考虑到老扎多克说的故事和奇形怪状的镇民，见到这样的幻觉似乎也不足为奇。这些非本地出身的居民会在外面待到深夜，坊间普遍认为这么做不太明智。再说镇上的街道也阴暗得令人厌恶。

至于生意，虽然渔汛丰富到了荒谬的地步，但靠它挣钱的当地人越来越少。更有甚者，水产的价格连年下跌，竞争越发激烈。印斯茅斯镇的真正产业无疑是精炼厂，它的商务办公室也在广场上，从我们所在之处向东几个门牌号就到。马什老先生从不露面，只偶尔会乘一辆车门紧闭、拉上窗帘的轿车去公司。

关于老马什如今的相貌有着各种各样的传闻。他曾经是个花花公子，据说现在依然爱穿爱德华七世时代精致的礼服大衣。为了适应某些特定的畸形，衣物也做了相应的怪异修改。他的儿子们已经正式接管了广场上的办公室，但最近也很少抛头露面，将繁重的工作托付给了更年轻的下一代。他的儿子和他们的姐妹的相貌已经变得非常怪异，尤其是年纪较大的那几位，据说他们的健康状况也每况愈下。

马什的女儿之一，面容仿佛爬行动物，性格令人厌恶。她喜欢佩戴大量的怪异珠宝，与那顶奇特的冕饰显然出自同一种异域文化。为我提供信息的小伙子曾多次注意到那种冕饰，听说它们来源于一批秘密宝藏，原先的主人不是海盗就是魔鬼。这里的修士（或者神甫，天晓得他们现在如何称呼自己）总是将它们戴作头饰，但你很少会见到他们。小伙子没有见过其他种类的珠宝，据说在印斯茅斯附近多有存在。

镇上除马什外还有三个显赫的家族，分别是韦特、吉尔曼和艾略特，同样极少露面。他们住在华盛顿街上的豪宅里，据说有一些已经上报和登记了死亡的家族成员还藏匿在家中，他们的面貌实在不适合出现在公众眼前。

小伙子提醒我，镇上的大多数路牌已经遗失，他煞费苦心为我画了一张简略但足够细致的示意图，指明了镇上的主要地标。端详片刻之后，我确定这张示意图能派上很大的用场，将它装进衣袋，发自肺腑地感谢小伙子的好意。我已经见过镇上唯一的餐厅，那里肮脏得让人心生反感，所以买了一大堆芝士脆饼和姜汁华夫充当午餐。我计划好了接下来的行程：沿着主要街道走一圈，遇到外地人就搭讪攀谈，最后搭8点的公共汽车去阿卡姆。在我眼中，印斯茅斯镇是一个被放大了的社群衰败的典型范例，但我毕竟不是社会学家，因此我的考察将仅限于建筑学领域。

就这样，我踏上印斯茅斯那狭窄而阴暗的街道，开始了系统性的、但多少有些不辨方向的观光旅程。我穿过公路桥，听着河流下游瀑布的隆隆声响走向前方，紧贴着建筑物经过马什精炼厂，里面很奇怪地没有发出任何生产的喧嚣声。工厂坐落于陡峭的河岸悬崖上，附近有一座桥和街道汇聚的开阔场地，我猜那里是印斯茅斯最早的市民中心，独立战争后被如今的镇广场取代。

沿着主大道桥再次过河，走进一片彻底荒弃的区域，这里不知为何让我毛骨悚然。行将坍塌的复斜屋顶鳞次栉比，构成了参差不齐、光怪陆离的天际线，在此之上升起一座古老教堂的尖塔，顶端早已折断，显得阴森可怖。主大道两旁的一些房屋有人居住，绝大多数的门窗都被木板钉死。顺着没有铺砌的小巷望去，我看见许多黑洞洞的窗户，由于部分地基沉降，不少废弃的简陋小屋已经歪斜到了不可思议的危险角度。那些窗户像幽灵一般盯着我，必须鼓起勇气才能向东朝海滨走去。废弃房屋的数量足以构成一座荒芜的城市，带来的惊骇以几何级数放大，而不是简单的算术叠加。看不到尽头的街道两旁，空虚和死亡茫然瞪视，数不清的黑暗房间彼此连接，已经臣服于蜘蛛网、记忆和征服者爬虫[1]，发自本能的恐惧和厌恶油然而生，最刚勇的哲学思想也无法驱散它们。

鱼街和主大道一样荒凉，区别在于这条路上有许多砖石结构的仓库依然保存完好。水街几乎是鱼街的翻版，不同之处是靠海一侧有几处宽大的缺口，那些地方曾经建有码头。除了远处防波堤上零星几个捕鱼人，视线内见不到任何活物；除了海港的浪花拍岸声和瀑布的咆哮声，耳朵里听不见任何声音。这个镇子让我越来越惶恐不安，我走向年久失修的水街桥，不时偷偷地扭头张望。根据小伙子画的示意图，鱼街桥已经化作废墟。

来到河流的北侧，我看见了一些惨淡生活的痕迹：水街上有几家鱼类包装作坊还在营业，偶尔能看见几根正在冒烟的烟囱和经过修补的屋顶，时而有来自难以判断其源头的声音飘进耳朵，在萧条的街道上和没有铺砌的小巷里不时能看见一两个蹒跚的人影，但我觉得这比河流南侧的荒芜更加让人心情压抑。不说别的，这里的居民比镇中心的居民还要丑恶和畸形，让我不止一次地联想到某些极为怪异、难以形容的邪恶之物。印斯茅斯人身上的外来血统无疑比内陆人口的血统更为强大。假如所谓的“印斯茅斯脸”并非血统，而是一种疾病，那么生活在这里的晚期病患就显然多于滨海地区。

有一个细节让我心烦意乱，那就是传入我耳中的一些微弱声响的分布情况。按理说，它们应该完全来自明显有人居住的房屋，实际上却在被木板封死的墙面内更加响亮。有吱吱嘎嘎的行走声，有咚咚咚的疾跑声，有刺耳的可疑怪声，使我不安地想到了百货店小伙子所说的隐秘隧道。忽然间，我不禁开始琢磨这些居民的说话声会是什么样子。自从踏上这片区域，我还没有听见过任何人说过话，也莫名地不愿听见。

我只在主大道和教堂街稍作停留，观赏了两座精美但已沦为废墟的古老教堂，然后就匆忙离开了滨海的贫民窟。下一个目的地本该是新堂绿地，但不知为何，我无法驱使自己再次走向来时见到的那座教堂，当时我瞥见一名头戴奇异冕饰的神甫或牧师走出他的地下室，他的身影莫名其妙地让我感到惊恐。另外，百货店小伙子也提醒过我，外来者最好不要靠近镇上的教堂和大衮密教的礼堂。

因此，我沿着主大道继续向北走，来到马丁街后朝内陆方向转弯，远远地从绿地以北穿过联邦街，走进北面的富豪区。宽街、华盛顿街、拉法耶街和亚当斯街围成的上等区域已经破落，华美的古老街道变得坑洼不平、肮脏凌乱，但榆树掩映下的贵族气概还没有彻底消亡。一幢又一幢高宅大院吸引着我的视线，大多数年久失修，四周的园地无人照管，木板封死了府邸的门窗。不过每条街上都有一两座建筑物显露出有人居住的迹象。华盛顿街上有一排四五幢房屋保养得很好，草坪和花园修剪得整整齐齐。其中最华丽的一幢建有梯级式的花坛，向后一直延伸到拉法耶街，我猜那就是精炼厂主人老马什的住宅。

所有这些街道上都见不到任何活物，说来奇怪，猫狗在印斯茅斯居然彻底绝迹。还有一件事情同样让我困惑和不安，那就是许多房屋的三楼和阁楼的窗户都遮得密不透光，连保养得最好的几幢豪宅也不例外。鬼祟和隐秘在这座充满了异类和死亡的寂静小城中无处不在，左右两侧似乎都有永不闭合的狡诈眼睛正在监视我，我无法摆脱这种感觉。

左边的钟楼敲响三声，喑哑的声响让人不寒而栗。我太记得响起钟声的这座低伏教堂了。我顺着华盛顿街走向河流，往日的工业和商业区迎面而来。我看见前方有一家工厂的残骸，类似的废墟相继出现，旧火车站的存在痕迹依稀可辨，铁路廊桥在我右侧跨过河谷。

前方的这座桥看起来不太牢靠，还立着一块警示牌，但我还是冒险从桥上过河，回到了生命迹象再次出现的河流南岸。蹒跚的鬼祟身影偷偷摸摸地望着我，相对正常的面孔投来或冷淡或好奇的视线。印斯茅斯变成了我不堪忍受的地方，我转身顺着佩因街走向广场，气氛凶险的公共汽车还有很久才发车，真希望能搭上一辆开往阿卡姆的顺风车。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行将倒塌的消防站，一个老人坐在消防站前的长椅上，正和两位衣冠不整但相貌正常的消防员聊天，他脸膛通红，胡须蓬乱，两只眼睛水汪汪的，无疑就是扎多克·艾伦，一个半疯的九旬老酒鬼。他口中关于老印斯茅斯和笼罩它的阴影的故事，是那么丑恶，令人难以置信。

[1]典出埃德加·爱伦·坡的同名诗作。

-3-

肯定有什么邪异的鬼魅作祟，或是某种隐秘的黑暗力量不怀好意地推了我一把，否则我绝对不可能改变原本的计划。从一开始我就决定将考察范围限制在建筑领域内，此刻甚至已经在快步走向广场，希望能搭上更早出发的交通工具，离开这个被死亡和衰败占领的溃烂市镇。可是，看见扎多克·艾伦却在我心中掀起波澜，让我犹豫着放慢了脚步。

百货店的小伙子向我保证过，这位老先生只会转弯抹角地讲些支离破碎、疯狂离奇的传说故事，还警告过我，被当地人看见我和他交谈，对我来说未必安全。可是，想到这位老人见证了这个镇子的衰败，他的记忆可以回溯到航运和工业兴旺发达的时代，其中的诱惑就不是任何级别的理性能够抵抗的了。说到底，最怪异和癫狂的神话也无非是基于现实的象征和影射，而老扎多克目睹了过去九十年间印斯茅斯发生的所有事情。好奇心熊熊燃烧，胜过了理性和谨慎，我毕竟年少轻狂，幻想或许能在纯威士忌的帮助下，从他滔滔不绝的混乱话语中找出埋藏其中的真实历史。

我知道不能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向他搭话，因为消防员无疑会注意到并插手干涉。考虑之后，我觉得应该做好准备，先去百货店小伙子告诉我的地方买些私酿烈酒，然后在消防站附近看似漫不经心地晃来晃去，等老扎多克习惯性地起身乱逛后上去和他套近乎。小伙子说老扎多克是个坐不住的人，很少在消防站附近待上一两个小时。

紧靠广场的艾略特街上有一家破破烂烂的杂货店，很容易就在这家店的后门买到了一品脱威士忌，不过价钱可不便宜。卖酒给我的是个脏兮兮的家伙，稍微有点双眼圆瞪的“印斯茅斯脸”，待人接物还算客气，大概是因为招待惯了喜欢纵情狂欢的外来者——偶尔会有卡车司机或黄金买家之类的人来到镇上。

回到广场上，我发现运气站在我这一边。从吉尔曼客栈的拐角处慢吞吞地走上佩因街，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老扎多克·艾伦身穿破衣烂衫的瘦高身形。我按照计划行事，炫耀刚买到的烈酒，借此吸引他的注意力，然后拐上韦特街，走向我能想到的最荒凉的地方，立刻发现他满怀希望地跟了上来。

我根据百货店小伙子画给我的示意图制定路线，走向南面先前去过的荒弃滨海区域。那里唯一能看见的活人是远处防波堤上的渔民。向南再走几条马路，我就能避开他们的视线，找个废弃的码头坐下来，不受打扰地好好盘问一番老扎多克。快要走上主大道的时候，我听见背后传来气喘吁吁的轻声呼喊：“喂，先生！”我放慢脚步，让老先生赶上来，然后请他灌了几大口威士忌。

我们一起走到水街，向南转弯，道路两边尽是歪斜倾覆的废墟。我开始试探他的口风，却发现老人的话匣子不像我想象中那样容易打开。走着走着，我看见崩裂的砖墙之间有一块面向大海、杂草丛生的空地，空地前方伸进大海的土石码头上爬满野草。水边有几堆遍覆青苔的石块，勉强可以充当座位，北面有个废弃的仓库，遮蔽了有可能存在的一切视线。我心想，若是想长时间地私下交谈，这里是个颇为理想的地点，于是领着我的同伴拐下小径，在石块中找到地方坐下。死亡和荒弃的气氛令人畏惧，鱼腥味大到几乎无法忍耐，但我决心不让任何事情阻挡我。

假如我想搭8点的公共汽车去阿卡姆，那就还有四个小时可供交谈，于是我一边继续灌老酒鬼喝威士忌，一边吃我的廉价午餐。劝酒归劝酒，我很小心地不让他喝过量，因为我只希望扎多克变得酒后话多，而不是酩酊大醉不省人事。一小时后，他的鬼祟和沉默显示出要消失的迹象，但让人失望的是，他依然在回避我的问题，不肯谈及印斯茅斯和它那阴影笼罩的过去。他东拉西扯地谈论时事，证明他广泛阅读各种报纸，喜欢用简明扼要的村夫口吻品头论足。

第二个小时行将结束，我心想我那一品脱威士忌只怕还不足以问出个所以然来，考虑要不要把老扎多克留在这儿，自己再去买些烈酒。但就在这时，运气创造了我的问题没能打开的突破口。气喘吁吁的老先生踱来踱去，忽然转了个方向，我俯下身子，警觉地仔细倾听。我背对散发鱼腥味的大海，他面对大海，出于某种原因，他散漫的视线落在了远处恶魔礁贴近水平面的轮廓上，此刻的恶魔礁清楚而几近魅惑地显露在波涛之上。这个景象似乎令他不悦，因为他无力地发出一连串咒骂，最后结束于诡秘的低语和心照不宣的睨视。他朝我弯下腰，揪住我的大衣领口，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些不可能有其他意思的只言片语。

“一切都是从那里开始的——深海的起点，受诅咒的地方，充满邪恶。地狱的大门——陡峭地径直而下，任何探深绳都碰不到底。怪只怪奥贝德老船长——他在南海群岛发现了太多对他有好处的东西。

“那时候大家都过得不好。贸易一落千丈，作坊没生意可做，新建的厂子也一样。镇上最优秀的汉子不是在1812年战争中死在私掠船上，就是跟双桅船‘伊丽莎白号’和轻驳船‘漫游者号’一起沉到底了——后面这两艘都是吉尔曼家的。奥贝德·马什有三艘船——双桅帆船‘哥伦布号’、双桅船‘海蒂号’和三桅帆船‘苏门答腊女王号’。当时只有他还在坚持跑东印度和太平洋贸易航线，不过埃斯德拉斯·马丁的三桅船‘马来骄傲号’直到1928年还出过一次海。

“从来就没有人喜欢过奥贝德船长——撒旦的老走狗！咳，咳！我还记得他怎么说那些遥远的地方，说大家都是蠢蛋，因为他们去参加基督教集会，默默承受各自的重负。说他们应该像印度人那样，崇拜一些更好的神灵——能用好的渔汛报答献祭的神灵，真正会回应人们祈祷的神灵。

“马特·艾略特，他的大副，也说了很多胡话，但他反对人们做异教徒的事情。他说奥大赫地东面有座岛，岛上的巨石废墟比任何人知道的都要古老，有点像波纳佩和加罗林群岛的那些东西，而雕像的面孔更像复活节岛的巨型石像。那附近还有个小火山岛，岛上也有遗迹，但雕刻的内容完全不同——废墟被腐蚀得很厉害，就像曾经泡在海里，上面刻满了恐怖怪物的图像。

“哎呀，先生，马特说那附近的土人有打不完的鱼，喜欢戴手镯、臂环、头饰，用一种怪异的黄金打造，上面雕着怪物，和刻在小岛废墟上的怪物一模一样——像鱼的蛙类或者像蛙的鱼类，什么样的姿势都有，就好像它们是人类。谁也问不出他们是从哪儿搞到这些东西的，其他土人也不清楚他们怎么有那么多的鱼，而紧挨着的其他小岛几乎没鱼可捕。马特很疑惑，奥贝德船长也是。不过船长注意到了一点，那就是每年都有英俊的年轻人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且岛上也没多少老人。另外，他觉得有些当地人的长相变得很怪异，哪怕对南海岛民来说也绝不正常。

“最后正是奥贝德从异教徒嘴里问到了真相。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刚开始无非是拿东西换他们身上那些像是黄金的饰物。他问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能不能搞到更多，最后一点一点从老酋长嘴里掏出了整个故事——瓦拉几亚，老酋长叫这个名字。只有奥贝德敢相信那个黄皮老魔鬼，但船长他看人比读书还准。咳，咳！现在我说这些，谁也不相信我，年轻人啊，我看你也不会——说起来我越是看你，就越是觉得你有一双和奥贝德一样的犀利眼睛。”

老人的低语声变得越来越轻，尽管他讲述的只可能是酒后呓语，但语气中那种可怖而险恶的不祥意味还是让我不寒而栗。

“唉，先生，奥贝德知道了这个世界上存在一些东西，绝大多数人从来没有听说过它们，就算听说了也不会相信。那些岛民似乎将族内的年轻男女献祭给住在海底的某种神灵，得到的回报是各种各样的恩惠。他们在那个满是怪异废墟的小岛上遇见这些东西，半蛙半鱼怪物的可怕图像描绘的正是它们。搞不好就是这种生物引出了美人鱼的故事。海底有各种各样的城市，这座小岛正是从海底升起来的。小岛突然浮出水面的时候，它们还有一些住在石砌的房屋里，所以岛民才会知道它们活在海底下。克服恐惧之后，土人开始写写画画和它们沟通，没多久就谈成了交易的条件。

“它们喜爱活人祭品。很久以前它们曾经得到过，但后来和地面世界失去了联系。至于它们对牺牲品做了什么，那就轮不到我来说了，我猜奥贝德也不太想问清楚。但那些异教徒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因为他们过得很艰苦，渴望能够得到一切帮助。他们尽可能有规律地把一定数量的年轻人奉献给海底怪物，一年两次，分别在五朔节和万圣节。怪物答应的回报是大量的鱼群——从海里的四面八方驱赶过来，偶尔还有几件像是黄金的首饰。

“哎呀，就像我说的，土人去那座小火山岛见这些怪物，乘着独木舟送活人祭品去，带着得到的黄金饰品回来。刚开始这些怪物从不登上人类居住的大岛，但过了一段时间，它们就随心所欲、想来就来了。它们似乎很喜欢和当地人混在一起，在五朔节和万圣节这两个大日子举行祭祀仪式。你要明白，它们有没有水都能生活——这就是所谓的两栖类吧。岛民告诉它们，要是其他岛的居民听说它们在这儿，多半会想要消灭它们，但它们并不在乎，因为假如愿意，它们能够抹掉整个人类——除非有人类掌握了失落的古老者曾经使用过的某些符号。但它们懒得费劲，所以每次外人到访，它们就会躲藏起来。

“癞蛤蟆似的鱼类怪物提出要交配，岛民有点畏缩，但他们得知了一些情况，于是整件事就完全不一样了。似乎人类本来就和那种海生怪物有什么关系——所有活物都从水里来，只需要一点变化就能回去。那些怪物告诉土人说假如双方混血，孩子刚开始更像人类，但长大后会越来越像怪物，直到最终回到水里，加入海底深处它们的大家庭。还有一点很重要，年轻人，等他们变成鱼类怪物回归大海，就永远也不会死亡了。只要不被暴力杀害，那些怪物是永生不死的。

“哎呀，先生，奥贝德遇到那些岛民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有了深海怪物的鱼类血统。随着年纪越来越大，这种血统逐渐显露出来，他们会藏起来不见外人，直到最终离开陆地、回归大海。有些人受到的影响比其他人更大，有些人始终无法完成变化、进入水中生活，不过大部分人就像那些怪物说的一样。有些人生下来就更像那些怪物，他们会早早发生变化。而更像人类的会待在岛上，直到七十岁以后，往往会在入海前先下去试游几趟。进入大海的岛民经常会回来看看，因此一个人可以和几百年前离开陆地的五代祖交谈。

“除了和其他岛屿的居民开战时的死者和献祭给水底海神的牺牲品，还有在回归大海前被毒蛇咬伤、患上瘟疫或急病而死的岛民，他们根本不知道死亡为何物，而是急切地盼望着身体出现变化——时间长了，这种变化也就不可怕了。他们认为自己得到的好处完全配得上失去的东西——奥贝德仔细琢磨老瓦拉几亚的故事时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不过，瓦拉几亚恰好是没有鱼类血统的极少数人之一，因为他属于皇族，只和其他岛屿的皇族通婚。

“瓦拉几亚向奥贝德展示了与海底怪物有关的诸多祭祀仪式和吟诵咒文，让他会见了村庄里几个已经改变得失去人类形态的岛民。不知为什么，他没有允许奥贝德面见来自海底的怪物。最后，他给了奥贝德一件很有意思的小东西，是用铅之类的金属铸造的，说它能从水里召唤那种鱼类怪物，只要附近有它们的巢穴就行。用法是将它扔进大海，配合正确的祷词。瓦拉几亚向他透露说，那种怪物遍布全世界，因此只要你愿意，就一定能找到巢穴并召唤它们。

“马特对这种事情深恶痛绝，劝告奥贝德远离这座岛屿，但船长急着想发财，发觉他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就能搞到那些像是黄金的首饰，可以只靠这一门生意过日子。奥贝德就这么过了好几年，积累了足够多的类似黄金的金属，于是收购了韦特家倒闭的洗涤作坊，开设了他的精炼厂。他不敢按原样出售那些饰品，因为人们看见了肯定会问东问西；他的船员尽管发誓要保持沉默，但还是不时能弄到一两件出来卖掉；另外，他也会挑出一些比较符合人类习惯的饰品，让他家的女人穿戴。

“哎呀，时间来到1838年，那年我七岁，奥贝德发现在他的两次航行之间，那个岛上的居民被屠杀了个干净。其他岛屿的居民听说了那个岛上的事情，决定亲手解决问题。猜想他们肯定懂得那种古老的魔法符文，就像海底怪物说的，那是它们唯一害怕的东西。等海底下次再抛出一个小岛，上面的遗迹比大洪水还要古老，到时候天晓得那些岛民愿意为了上去看一眼而付出什么代价。那真是一群虔诚的家伙，他们将大岛和小火山岛上的东西砸得稀烂，只留下一部分实在大得没法毁坏的废墟。他们在一些地方留下了小块的石头——有点像符咒——上面刻着如今被称为‘万字符’的标记。说不定那就是古老者的符号。岛民被杀了个干净，找不到半件像是黄金的首饰，附近的土人连一个字都不肯透露，甚至矢口否认那个岛上曾经有人居住。

“奥贝德自然大受打击，因为他的正经生意非常不景气。事情对印斯茅斯镇的打击也很大，在航海年代，船主和船员是按一定比例分配利润的。绝大多数镇民面对苦难都像绵羊一般听天由命，而他们真的活得很惨，因为鱼群越来越稀少，工厂也同样每况愈下。

“就在这时，奥贝德开始辱骂镇上的人是愚钝的羔羊，只会向基督教的上帝祈祷，而上帝根本不理睬他们。他说他知道有些人向某些神灵祈祷，得到的回报非常丰厚。假如有足够多的人支持他，他说不定能够掌握某种力量，召唤来大量的鱼群和相当多的黄金。‘苏门答腊女王号’的船员去过那个岛屿，当然明白他在说什么。但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的人有点动心，问他需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们皈依那种能够带来结果的信仰。”

说到这里，老人支支吾吾地嘟囔起来，闷闷不乐地陷入忧虑和沉默。他紧张地扭头张望，然后转回来，着迷地望着远处的黑色礁石。我对他说话，他没有回答，因此我知道必须让他喝完那瓶酒。这通疯狂的胡话极大地吸引了我，我猜测其中包含着某种粗糙的象征，它源自印斯茅斯的怪异，经过富有创造性的想象力的加工，充满了异域传说的零散细节。我连一瞬间也没有相信过这个故事存在任何现实性的基础，虽说他的叙述蕴含着一丝真正的恐怖，但只是因为其中提到的奇特珠宝类似我在纽伯里波特见过的诡异冕饰。或许那些饰品确实来自某个怪诞的海岛，而这些稀奇古怪的故事是已故的奥贝德本人的谎言，不是眼前这位老酒鬼的杜撰。

我把酒瓶递给扎多克，他喝光了最后一滴烈酒。说来奇怪，他居然能承受这么多威士忌，气喘吁吁的尖细嗓音里没有一丝口齿不清。他舔净瓶口，把酒瓶塞进衣袋，一下一下地点着头，压低声音自言自语。我弯下腰，希望能听到一两个清晰的单词，我觉得在脏兮兮的蓬乱胡须里看见了讽刺的笑容。对，他确实在倾吐字词，我能听清其中很大一部分。

“可怜的马特……马特他一直反对这件事……想说服镇民支持他，找牧师长谈……完全没用……他们赶走了公理会的人，卫理公会的人主动离开……浸信会的‘坚毅者’巴布科克一去不返……耶和华的烈怒……我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但我有耳朵能听，有眼睛能看……大衮和亚斯她录……彼列和别西卜……金牛，迦南人和非利士人的偶像……巴比伦的可憎邪物……弥尼，弥尼，提客勒，乌法珥新[1]……”

他再次停下。看着他水汪汪的蓝眼睛，我担心他醉得已经快要不省人事了。我轻轻摇晃他的肩膀，他转身瞪着我，警觉得令人诧异，吐出一连串更加晦涩的话语。

“你不相信我，是不是？咳，咳，咳——那么年轻人，请你告诉我，为什么奥贝德船长会带着二十几个人半夜三更划船去恶魔礁大声吟唱？只要风向正确，整个镇子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请你告诉我，嗯？还有，你告诉我，为什么奥贝德时常将沉重的东西扔进礁石另一侧的深水？那里的岩壁陡峭得像是悬崖，深得超过你能测量的限度。告诉我，瓦拉几亚给了他一个形状古怪的铅制玩意儿，他拿那东西做了什么？你说啊，小子？还有，他们在五朔节和万圣节都在折腾什么？还有新教堂的那些人——他们就是以前的水手——身穿怪异的长袍，头戴奥贝德带回来的像是黄金的首饰？你说啊！”

水汪汪的蓝眼睛透出几近凶蛮和癫狂的深情，脏兮兮的白胡子像触电似的根根竖起。老扎多克大概看到了我的惊恐，因为他开始邪恶地咯咯怪笑。

“咳，咳，咳，咳！开始明白了吗？也许你该变成那时候的我，半夜三更站在屋顶上望着大海。哎，告诉你吧，小孩子耳朵最好使，我从来不会漏掉奥贝德带着那群人去恶魔礁的任何一句传言！咳，咳，咳！比方说有天夜里我带着老爸的船用望远镜上屋顶，看见恶魔礁上挤满了各种黑影，月亮才爬出来就纷纷跳进了大海。奥贝德和那帮人划着一艘平底小船，但那些黑影从恶魔礁的另一侧跳进深水，再也没有浮上来……你想变成那个浑身颤抖的小孩吗？他一个人半夜站在屋顶上看着一群不像人类的黑影……听懂了吗？……咳，咳，咳，咳……”

老人越来越歇斯底里，无可名状的惊恐让我开始颤抖。他用骨节嶙峋的手爪按住我的肩膀，我感到这只手的颤抖并非完全因为狂笑。

“假如一天夜里你看见奥贝德的小渔船划到恶魔礁的另一头，扔下什么沉重的东西，然后第二天听说一个年轻人从家里失踪了。你说说看？有人见过海勒姆·吉尔曼的哪怕一根头发吗？见过吗？还有尼克·皮尔斯，还有卢艾利·韦特，还有阿多尼拉姆·索斯维克，还有亨利·盖瑞森。你说说看？咳，咳，咳，咳……黑影用手语交谈……它们有真正的手……

“哎呀，先生，就是在这个时候，奥贝德的生意又兴旺起来了。镇民看见他的三个女儿戴着像是黄金的首饰，以前从来没人看见她们戴过，而精炼厂的烟囱里又冒出了黑烟。其他人的日子也越来越好过，鱼群涌到港口等着被捞上船，天晓得我们向纽伯里波特、阿卡姆和波士顿运出了多少海货。然后奥贝德想办法让镇上通了支线铁路。有些金斯堡的渔民听说渔汛喜人，成群结队地开船赶来，结果全都失踪了，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这时候我们的镇民组织起了大衮密教，向‘各各他管理会’购买了共济会礼堂……咳，咳，咳！马特·艾略特是共济会成员，他反对出售礼堂，但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记住，我可没说奥贝德打算照搬南海小岛那些人做的事情。我不认为他从一开始就想混血，也不想养育长大了会回归大海、永生不死的孩子。他只想要他们的黄金，愿意付出沉重的代价，我猜其他人有段时间也挺满意的……

“来到1846年，镇上的人见过了不少，也思考了很多。失踪人口实在太多，星期日集会的狂乱宣教有些过分，恶魔礁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这里面大概也有我的一份功劳，因为我把我在屋顶上看见的事情告诉了市政委员莫雷。一天夜里，有一帮人跟着奥贝德的人去了恶魔礁，我听见两艘渔船之间响起了枪声。第二天，奥贝德和另外三十二个人被关进监狱，所有人都在讨论镇上打算用什么罪名控告他们。天哪……真希望有人的眼光能长远一点……两个星期以后，足足两个星期，没有任何祭品被扔进大海……”

扎多克显露出惊恐和疲惫的迹象，我让他沉默片刻稍作休息，自己担心地看了一眼手表。潮水已经调转方向，此刻正越涨越高，波浪的声音似乎惊醒了他。涨潮让我颇为高兴，因为在高水位之下，鱼腥味或许就没这么浓烈了。我再次凑近老人，聆听他的低声述说。

“那个可怕的夜晚……我看见了它们……我在屋顶上……它们成群结队……蜂拥而至……爬上恶魔礁，顺着海港涌入马努克赛特河……上帝啊，那天夜里在印斯茅斯的街道上都发生了什么……它们敲我们家的门，但老爸不肯开门……他带着火枪从厨房窗户爬出去，找莫雷委员看看他能做什么……尸体和垂死的人堆积成山……枪声和尖叫声……老广场、镇广场和新堂绿地，到处都是喊叫声……监狱的大门被撞开……公告……叛乱……外地人来发现我们少了很多人，宣称是一场瘟疫……除了奥贝德和那些怪物的支持者，剩下的人若是不保持沉默就被消灭……再也没听见过我老爸的消息……”

老人大口喘息，汗出如浆。他抓住我肩膀的手更用力了。

“第二天早晨，镇子清扫一空——但还是留下了痕迹……奥贝德开始掌权，说一切都会改变……异类将在集会时间和我们一起礼拜，我们要腾出一些房屋供客人使用……它们想和我们混血，就像以前和南海岛民那样，他根本不想阻拦它们。太出格了，奥贝德……他在这件事上完全是个疯子。他说它们带给我们渔汛和财宝，因此有权得到它们渴求的东西……

“表面上情况没有任何变化，但假如我们知道好歹，就应该远离外地来的陌生人。我们被迫立下‘大衮之誓’，后来有些人还立了第二誓和第三誓。特别愿意帮忙的人会得到特别的奖赏——黄金之类的东西——反抗毫无意义，因为水底下有它们数以百万计的同族。它们并不想离开深海，抹掉全人类，但假如迫不得已，它们会为此做出许多事情。我们不像南海岛民那样拥有能消灭它们的古老符文，而南海岛民绝对不会公开他们的秘密。

“假如它们需要，我们必须提供足量的祭品、血腥的玩物和镇内的居所，这样它们就不会来滋扰我们了。不能和外来者搭话，免得走漏风声——当然了，前提是外来者别问东问西。所有人都必须皈依大衮密教，新出生的孩童将永生不死，而是回归我们的起源：母神许德拉和父神大衮——咿呀！咿呀！Cthulhu fhtagn! Ph’nglui mglw’nafh Cthulhu R’lyeh wgah-nagl fhtagn——”

老扎多克陷入了彻底的胡言乱语，听得我屏住了呼吸。可怜的老家伙——烈酒，还有他对围绕身边的朽败、异化和疾病的憎恶，将他那颗富有想象力的大脑送进了何等令人怜悯的妄境！ 他又开始呻吟，泪水沿着面颊上的沟壑流进浓密的胡须。

“上帝啊，从十五岁到现在，我都目睹了什么啊——弥尼，弥尼，提客勒，乌法珥新！——镇民陆续失踪，还有人自杀——他们把事情告诉了阿卡姆和伊普斯威奇以及其他地方的人，但都被骂作疯子，就像你现在对我这样——但是啊上帝，我都目睹了什么——我知道得太多，他们早该杀死我了，但我向奥贝德立下了大衮的第一和第二誓言，因此受到保护，除非它们的评议会证明我蓄意透露了我知道的事情……但我不会立第三誓言——我宁可死，也不会立——

“内战期间，情况愈加恶化，1846年以后出生的孩子开始长大——不，其中的一些孩子。我非常害怕——自从那个恐怖夜晚之后，我再也不敢打听，这辈子直到现在都再也没见过——它们中的一员。不，我说的是再也没见过纯种的它们。我参军去打仗，假如我有足够的勇气或理智，就应该一去不返，换个地方定居。但本地人写信说情况没那么糟糕了。我猜那是因为政府的征兵人员从1863年开始入驻镇上。战争结束，情况重新恶化。人们开始离开——工厂和商店纷纷关门——船运停止，港口淤塞——铁路废弃——但它们……它们依然从该死的恶魔礁出入河口——越来越多的人家用木板钉死阁楼窗户，应该无人居住的房屋里响起了越来越多的奇怪声音……

“外面的人对我们有各种各样的说法——从你提的问题来看，你肯定听过了不少——有些说的是他们偶然间见到的东西，有些说的是没有被熔成金锭的来路不明的怪异首饰——但没有任何定论。谁也不会相信真实的情况。他们说像是黄金的首饰是海盗宝藏，认为印斯茅斯镇民有异域血统或脾气乖戾或别的什么。另外，居住在镇上的人会尽可能赶走外来者，浇灭剩下那些人的好奇心，尤其是到了晚上。牲畜也害怕它们——马匹比骡子更容易受惊——但后来有了汽车，也就很少出事故了。

“1846年，奥贝德船长娶了第二任妻子，镇上没人见过她——有人说他并不情愿，是那些异类强迫他娶的——她生了三个孩子，两个很小就失踪了，只剩下一个女孩，看起来和普通人一样，去欧洲接受教育。奥贝德后来哄骗一个毫无戒心的阿卡姆男人娶了她。但如今外面的人都不肯和印斯茅斯扯上任何关系了。现在管理精炼厂的是巴拿巴·马什，他是奥贝德的孙子，他父亲阿尼色弗是奥贝德与第一任妻子生的长子，但母亲是另一个从不抛头露面的女人。

“巴拿巴即将彻底变化。眼睛已经闭不上了，身体也快要变形了。据说他还穿衣服，但用不了多久就会下水。也许他已经试过了——他们有时候会先下水待一阵，然后才永远离开。他已经有九年还是十年没在公众场合露面了。天晓得他可怜的老婆有什么想法——她是伊普斯威奇人，五十多年前巴拿巴追求她的时候，她家里人险些私刑处死他。奥贝德死于1878年，他的儿女都不在了——第一任妻子的孩子死了，至于其他的……天晓得……”

涨潮的声音越来越响，老人的情绪逐渐从伤感和悲痛变成了警惕和恐惧。他时常暂停片刻，紧张兮兮地扭头张望或抬头眺望礁石，尽管他的故事是那么疯狂和荒谬，但他的隐约忧虑也还是感染了我。扎多克的嗓门变得越来越尖厉，似乎想用更响亮的声音激发自己的勇气。

“喂，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愿意住在这么一个镇子上吗？所有东西都在腐烂和死去，无论你走近哪一幢木板钉死窗户的房屋，都有怪物在黑黢黢的地下室和阁楼里爬行、哀鸣、吠叫、蹦跳！喂，你希望每天夜里都能听见教堂和大衮密教礼堂响起的号叫，而且还心知肚明那些号叫意味着什么吗？你想听一听每年五朔节和万圣节从那恐怖的礁石上传来的声音吗？喂，你以为我是个疯老头，对吧？哎呀，先生，让我告诉你吧，这些都还不是最可怕的！”

扎多克已经在尖叫了，声音里的癫狂和愤怒让我深深地感到不安。

“该死，你别用他们那样的眼神瞪着我——我说过奥贝德·马什会下地狱，他会永远待在地狱里！咳，咳……地狱里，我说！抓不住我——我什么都没做过，也没对任何人说过——

“哦，你，年轻人？哎呀，就算我以前没告诉过任何人，今天我也非说不可了！小伙子，你给我坐好了仔细听着——我绝对没对任何人说过……我说过天黑以后我从不到处乱看——但我还是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事情！

“你想知道真正的恐怖是什么吗，想知道吗？好，听我说——不是那些蛙鱼魔鬼做了什么，而是他们打算做什么！它们将各种东西从原先居住的海底搬进镇子——已经持续了十几年，直到最近才慢下来。它们住在河流以北，水街和主大道之间住满了它们——水底魔鬼和它们带来的东西——等它们做好准备……听我说，等它们做好准备……你听说过修格斯吗？……

“喂，你听见我说话吗？我说我知道那些是什么东西——有天夜里我看见了，那次……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老人的可怕尖叫声突然响起，充斥着非人类的惊恐，吓得我几乎晕厥。他的视线越过我，望着散发恶臭的海面，眼睛都快从眼眶里弹出来了。他的面容刻满了畏惧，足以放进希腊悲剧。他瘦骨嶙峋的手爪掐住我的肩膀，身体愣在那里一动不动，我扭头去看他究竟见到了什么。

但我没有看见任何东西，只有越涨越高的潮水，不过有一道涟漪比漫长的防波堤更靠近我们。扎多克使劲晃动我的身体，我转过身，见到被恐惧凝固的面容正在融化。他眼皮抽搐，牙龈颤抖。他的声音重新出现——但已经变成了战栗的耳语。

“快离开这儿！快离开！它们看见我们了——为了你的小命，快跑吧！什么都别等了——它们已经知道了——跑——快跑——逃出这个镇子——”

又一阵大浪打在废弃码头业已松动的基石上，疯癫老人的耳语声再次变成让我血液凝固的非人类号叫。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没等我收拾起混乱的头脑，他已经松开我的肩膀，发疯般地跑向街道，绕过仓库的断壁向北而去。

我扭头望向大海，但海面上什么都没有。我走到水街向北望去，扎多克·艾伦早已无影无踪。

[1]《圣经·旧约》“但以理书”，伯沙撒王宴会时出现在墙壁上的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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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了这件令人心烦意乱的事情，我很难形容自己的情绪。这次谈话既疯狂又可悲，既怪异又恐怖。百货店小伙子的话让我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现实中的遭遇依然给我留下了惶惑和不安。老扎多克的故事尽管幼稚可笑，但他疯狂的真诚和恐惧还是让我越发不安，与先前对这个镇子及其难言的阴影笼罩下的荒芜产生的憎恶交织在一起。

以后我可以慢慢梳理这整个故事，从中提取出历史事实，但现在我只想将它抛诸脑后。时间已经晚得危险，我的手表显示是7点15分，去阿卡姆的公共汽车8点从镇广场出发，因此我尽量让思绪恢复平静、切合实际，同时快步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在残缺的房顶和倾斜的屋舍之间走向我寄存手提箱的旅馆，取出行李后就去寻找要乘坐的公共汽车。

傍晚的金色阳光为古老的屋顶和破败的烟囱添加了一分神秘而平和的迷人魅力，但我还是忍不住时常回头张望。我很高兴能够离开被恶臭和恐惧笼罩的印斯茅斯，希望除了面相险恶的萨金特驾驶的那辆车之外，还有其他车辆可供乘坐。不过，我并没有落荒而逃，因为每个死寂的街角都有值得一看的建筑学细节。按照我的估算，半小时内肯定能走完这段路。

我打开百货店小伙子画的地图，找到一条先前未曾走过的路线，走马什街而不是联邦街前往镇广场。来到瀑布街的路口，我看见三三两两的人在鬼祟地窃窃私语。等到终于来到镇广场，我发现几乎所有闲人都聚集在吉尔曼客栈的门口附近。领取行李的时候，似乎有许多双水汪汪的、从不眨动的突出眼睛奇怪地盯着我，希望我的同车旅伴里没有这种令人不快的生灵。

公共汽车来得挺早，不到8点就“叮叮当当”载着三名乘客到站了，人行道上有个相貌邪恶的男人对司机说了几个含混不清的单字。萨金特扔下一个邮袋和一摞报纸，自己走进旅馆。乘客就是当天上午我看见在纽伯里波特下车的那几个人，他们蹒跚着踏上人行道，用含混的喉音和一名闲逛者交谈了几句，我敢发誓他们使用的绝对不是英语。我登上空无一人的公共汽车，找到先前坐过的同一个座位，但还没坐定，萨金特就再次出现，用格外令人厌恶的喉音嘟嘟囔囔地说了起来。

看起来，我的运气非常不好。汽车发动机出了问题，尽管从纽伯里波特来得很准时，但无法完成前往阿卡姆的行程了。不行，今晚肯定修不好，也没有其他交通工具可以带我离开印斯茅斯去阿卡姆或其他地方。萨金特说他很抱歉，但我只能在吉尔曼客栈过夜了。店员或许能给我安排一个比较好的价钱，但除此之外他也无能为力。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我头晕目眩，我强烈地恐惧黑夜降临在这个光线昏暗的衰败小镇。我下车重新走进旅馆大堂，夜班服务员是个相貌古怪的阴沉男人，他说我可以住离顶楼差一层的428房间。房间很大，但没有自来水，房费只要一块钱。

尽管在纽伯里波特听过这家旅馆的不好传闻，但我还是在登记表上签字并付了一块钱，并且让服务员帮我拎包，跟着这个孤僻而阴郁的家伙爬上三层吱吱嘎嘎响的楼梯，穿过积着灰尘、全无生气的走廊。房间位于旅馆后侧，气氛阴森，有几件毫无装饰的廉价家具，两扇窗户俯瞰着在低矮砖墙包围下的肮脏庭院，成片破败的屋顶向西延伸，再过去则是沼泽乡野。浴室位于走廊尽头，破旧得令人生畏，有古老的大理石水槽和铁皮浴缸。电灯的灯光暗淡，包裹水管的木镶板已经霉烂。

天还没黑，我下楼走进广场，寻找能够吃饭的地方。畸形的闲逛者向我投来诡异的视线。百货店已经打烊，我只能光顾先前不愿走进的那家餐厅。店员有两个，一个是个窄脑袋的佝偻男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直盯着我；另一个是个扁鼻梁的女人，两只手厚重笨拙得难以想象。服务在柜台完成，看见他们的餐点来自罐头和包装食品，我不禁松了一口气。一碗蔬菜汤和几块脆饼就足以果腹，我很快回到了吉尔曼客栈里那个压抑的房间。旅馆前台旁有个摇摇欲坠的报刊架，我向相貌邪恶的服务员要了一份晚报和一本沾着苍蝇粪便的杂志。

暮色渐深，我打开电灯，廉价铁床上方只有一颗光线微弱的灯泡，我尽我所能继续阅读报刊。必须让大脑忙得不可开交，否则它就会在我依然身处阴影笼罩的古老镇子之内时，去思索这里各种不寻常之处。听老酒鬼讲完他疯狂离奇的故事，我不指望今晚能做什么美梦，只求他那双水汪汪的癫狂眼睛离开我的脑海。

另外，我绝不能细想工厂检查员向纽伯里波特火车站售货员讲述的事情，他声称在吉尔曼客栈听见了夜间住客的怪异交谈声——不，绝对不能想这个，也不能想黑色教堂大门里冕饰下的面孔。那张脸为什么会激起我的恐惧，我的意识无法解释这个难题。假如这个房间不是散发着难闻的霉味，我大概也会更容易让思绪远离那些令人不安的事情吧。但房间里呛人的霉味和镇上无处不在的鱼腥味可怖地混合在一起，迫使我时时刻刻想到死亡和衰败。

还有一件事情也让我心生不安，那就是房门没有插销。从门板上的痕迹看得出曾经也装着插销，但最近被人为卸掉了。插销无疑是坏了，和这幢衰老的建筑物里的许多其他东西一样。我紧张地东张西望，发现衣柜上有个插销，与门板上的痕迹看起来似乎是同一个尺寸。为了暂时排解紧张的情绪，我花了些时间将这个插销移到门上，使用的是我拴在钥匙环上的三合一便携工具里的螺丝刀。新装上的插销很好用，我稍微松了一口气，因为知道可以在睡觉前锁紧房门了。倒不是说我真的需要它，但身处这么一个环境，任何象征着安全的东西都有备无患。通往两侧房间的门上也有插销，我同样插紧了它们。

我没有脱衣服，决定阅读报刊直到睡意降临再躺下，而且只脱掉大衣、硬领和皮鞋。我从手提箱里取出便携式手电筒放进裤袋，半夜在黑暗中醒来时可以看表。但睡意迟迟不来，待到我停止分析自己的思绪时，竟不安地发现我实际上在无意识地侧耳倾听——等待某种令我恐惧但无法言喻的声音。检查员的故事对我的影响超乎我的想象。我再次尝试阅读，发现怎么都读不进去。

过了一段时间，我似乎听见楼梯上和走廊里响起了像是脚步踩出的有节奏的吱嘎声，心想或许其他房间也陆续有客人入住。但我没有听见说话声，不禁觉得那吱嘎声里隐约有某种鬼祟的气息。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开始考虑我究竟该不该睡觉。这个镇子住着一些古怪的人，无疑也发生过不少失踪事件。这家旅馆会不会是那种谋财害命的黑店？当然了，我并不像什么有钱人。或者镇民对好奇的外来者真的深恶痛绝到了极点？我不加掩饰地左顾右盼，时不时低头查看地图，会不会引来了对我不利的关注？我忽然想到，我的精神肯定极为紧张，几声不相干的吱嘎声也会让我疑神疑鬼——但还是很希望自己带着武器。

后来，与睡意毫无关系的疲惫感逐渐袭来，我插上新装好的插销，锁紧通往走廊的门，关灯躺在高低不平的硬板床上，连大衣、硬领和皮鞋都没有脱。黑暗中，夜间的所有微弱声响似乎都被放大，令人不快的念头加倍涌来，淹没了我。我后悔刚才关掉了电灯，但又过于疲惫，懒得起床打开。过了很长一段沉闷的时间，我首先听见了楼梯上和走廊里响起的微弱吱嘎声，然后是一种绝对不会听错的、微弱但可怕的声音，仿佛我所有的忧虑都化作了险恶的现实。不存在哪怕一丝疑问，有人在试着用钥匙打开我的门锁，小心翼翼，鬼祟隐秘。

由于先前经受过模糊的恐惧感的洗礼，此刻意识到真正的危险正在降临，我反而不怎么慌张了。尽管不知道具体的原因，我也早已本能地提高了警惕——无论新发生的危机究竟是什么，这样的反应都帮助我占据了先机。话虽这么说，但当威胁从隐约的兆头变成迫在眉睫的现实时，我依然受到了强烈的震撼，仿佛是有形的一击落在我身上。我根本没考虑过门外的摸索会不会仅仅是弄错了房间，能想到的只有险恶的用心。我像尸体似的保持安静，等待企图闯入者的下一步行动。

过了一会儿，小心翼翼的摸索声停止了，我听见向北的房间被万能钥匙打开。紧接着，有人在轻轻拨弄连接我房间的侧门上的锁。插销插得很牢，对方未能得逞，我听见地板吱嘎作响，鬼祟人物走出房间。没多久，又是一下轻微的咔哒声响，我知道那人进了向南的房间。对方再次拨弄连接门上的锁，然后又是那人走出房间的吱嘎脚步声。这次，吱嘎声顺着走廊前行并下楼，我知道鬼祟人物发觉我房间的三扇门都锁得很紧，因此暂时放弃了努力，至于他究竟是长时间放弃还是去去就来，那就只有之后才能见分晓了。

我立刻开始行动，大脑仿佛早已做好准备，证明我的潜意识肯定从几小时前就在畏惧某种威胁，甚至考虑过了有可能的逃生途径。从一开始我就感觉到那个未曾露面的闯入者意味着一种危险，我无法直面也不可能应付它，只能尽可能迅速地逃之夭夭。现在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以最快速度活着逃出这家旅馆，但不能走主楼梯穿过大堂，而是必须通过其他什么途径。

我轻轻起身，用手电筒照亮开关，想打开床头的电灯，挑选几件个人物品装在身上，将手提箱留在房间里，然后立刻离开。但灯没有亮，我明白电源肯定被切断了。显然，某种神秘而邪恶的行动正在大规模展开，具体是什么就不知道了。我站在那里冥思苦想，一只手还按着已经毫无用处的电灯开关。这时我听见从楼下隐约传来脚踏地板的吱嘎声响，似乎还有多个难以分辨的说话声正在交谈。听了一会儿，我不再确定那种更低沉的声音是说话声了，因为那沙哑的吠叫声和音节松散的呱呱声与我知晓的人类语言几乎没有相似之处。我忽然想到工厂检查员在这幢朽败大楼里过夜时听见的声音，顿时悚然心惊。

借着手电筒的亮光，我挑了几件必要物品塞进衣袋，戴上帽子后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口，研究能不能从窗户爬到地面。尽管本州有安全规定，但旅馆的这一侧并没有防火楼梯，我发现从房间窗口到铺着鹅卵石的庭院是径直的三层楼高度。旅馆左右两侧都是古旧的红砖商业大楼，从我所在的四楼或许能够跳到它们的斜屋顶上。但无论要跳到哪一侧的屋顶，我都必须先去离这里两扇门以外的房间——向北或向南都行——我的大脑立刻开始计算成功的可能性。

我得出结论：不能冒险进入走廊，否则他们肯定会听见我的脚步声。赶到我想去的房间将难比登天，一路上必须穿过客房之间不怎么牢靠的连接门，必须以蛮力克服门锁和插销的阻碍，用肩膀像攻城槌似的撞开它们。这幢房屋及其内部构件都已破旧不堪，要做到这件事应该并不困难，但不可能不发出任何声音。我必须依靠敏捷的动作，在敌对力量用万能钥匙打开正确的那扇门之前跳出窗户。我用衣橱加固了自己房间的正门，一点一点挪动衣橱，尽量少发出声音。

我自知逃脱的机会微乎其微，准备好了迎接一切灾难性的结果。即便我能跳上另一幢大楼的屋顶，问题也依然不会完全解决，因为还需要回到地面上并逃出印斯茅斯镇。有一点对我有利，那就是邻近的建筑物均已废弃、无人居住，每个屋顶上都有为数众多的天窗露出黑乎乎的洞口。

按照百货店小伙子绘制的地图，逃出印斯茅斯镇的最佳路线是向南走，因此我首先望向了房间南侧的连接门。房门的设计是朝我这一侧打开，但拉开插销后，我发现房门的另一侧还有某种锁具，使用蛮力撞门恐怕对我不利。我放弃了这条路线，小心翼翼地将床架搬过来顶住门，抵挡稍后或许会从隔壁房间发动的攻击。房间北侧的门是从我这一侧向外打开的，尝试之下我发现它的另一侧上了锁或是插销，但我知道逃跑路线必然是这一条。假如我能跳上佩因街那些建筑物的屋顶，成功地回到地面上，就有可能飞奔穿过庭院和隔壁的建筑物跑上华盛顿街，或者穿过马路对面的建筑物跑上贝茨街，或者从佩因街向南绕到华盛顿街。总而言之，我的目标是以某种手段跑上华盛顿街，然后以最快速度离开镇广场所在的区域。我希望能避开佩因街，因为消防站可能彻夜有人驻守。

我考虑着这些事情，眺望朽败屋顶构成的褴褛海洋，满月后不久的月光照亮了底下的情形。在我的右边，黑色的幽深河谷划破眼前的景象，废弃厂房和火车站像藤壶似的附着在河谷两侧。再过去，锈迹斑斑的铁轨和罗利路穿过沼泽平原而去，平原上点缀着长有灌木丛的干燥高岛。我的左边，溪流蜿蜒穿过的乡野离我更近，通往伊普斯威奇的狭窄道路在月色下闪着白光。从旅馆我所在的一侧看不见向南的道路，那条路通往我本来想去的阿卡姆。

当我犹豫不决地思考着应该在什么时候去撞开北侧的连接门、如何能够最大限度地降低响动时，我发觉楼下模糊的交谈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又一阵更沉重的楼梯吱嘎声。摇曳的光线从气窗照进房间，巨大的负荷压得走廊地板吱嘎呻吟。也许是说话声的发闷声音逐渐接近，最后，我的房门上响起了重重的敲门声。

有那么一瞬间，我只是屏息等待。漫长如永恒的时间悄然过去，周围空气中令人反胃的鱼腥味似乎突然加重了无数倍。敲门声再次响起——持续不断，坚持不懈。我知道必须采取行动了，于是拨开北侧连接门上的插销，鼓足力量准备开始撞门。敲门声越来越响，我希望它的音量足以盖住撞门的响动。一次又一次，我用左肩撞击并不厚实的门板，对惊恐和疼痛置之不理。连接门比想象中坚固，但我没有放弃。与此同时，门外变得越来越喧闹。

连接门终于被撞开，我知道外面不可能没有听见那一声巨响。敲门声立刻变成了猛烈的撞击声，左右两侧房间面向走廊的门上同时不祥地响起了钥匙插进锁眼的声音。我跑过刚撞开的连接门，成功地在门锁被打开前插好了北侧房间走廊门上的插销，随即听见有人用万能钥匙开第三个房间的走廊门，而我正打算从这个房间的窗户跳向底下的屋顶。

那一刻我感觉到了彻底的绝望，因为我被困在了一个不可能通过窗户逃脱的房间里。手电筒照亮了企图从这里闯进我房间的入侵者在灰尘中留下的可怖而难以解释的独特印痕，异乎寻常的恐惧如波涛般吞没了我。尽管已经丧失了希望，但我在恍惚中不由自主地冲向了下一扇连接门，盲目地试着推了一把，希望能穿过这扇门，在走廊门从外面被打开前插上插销——当然了，前提是门上的锁具和此刻所在这个房间的锁具一样结实。

运气给我的死刑判了缓期执行，因为这扇连接门不但没有上锁，事实上只是虚掩着。片刻之后，我穿过这扇门，用右膝和肩膀抵住正在向内徐徐打开的走廊门。我显然打了对方一个猝不及防，因为这一推就把门关上了，我转身就插上了依然完好的插销，赢得了片刻喘息之机。另外两扇门上的砸门声逐渐停止，而我用床架顶住的连接门上响起了不明所以的拨弄声。大部分追逐者显然已经进入南侧的房间，正准备发动下一波攻击。与此同时，北侧隔壁房间的门上响起了万能钥匙开锁的声音，我知道更近的危险就在身边。

向北的连接门已经打开，但我没有时间去考虑走廊门上即将打开的门锁，能做的只有关上并插好这扇和对面那扇连接门，用床架顶住一扇，用衣橱顶住另一扇，再用脸盆架顶住走廊门。我只能寄希望于这些临时的堡垒能够保护我，直到我跳出窗户，站上佩因街那些大楼的屋顶。然而，尽管身处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刻，最让我害怕的却不是薄弱的防御措施。我之所以浑身颤抖，是因为那些追逐者只以不规律的间隔可怖地喘息、咕哝和隐约吠叫，没有从嘴里发出任何清晰或我能理解的声音。

搬动家具和跑向窗户的时候，我听见走廊里传来了奔向北侧房间的可怖脚步声，意识到南侧房间的撞门声已经停止。很显然，敌人打算集合优势力量，对薄弱的连接门发动攻击，因为他们知道，打开这扇门就能直接抓住我。月光照亮底下那些房屋的房梁，窗户下的落脚点位于陡峭的斜屋顶上，跳下去将极为危险。

权衡情况之后，我选择从两扇窗户中靠南的一扇逃生，计划落在底下屋顶向内的坡面上，然后径直奔向最近的天窗。进入那幢古老的红砖大楼后，我就必须应对敌人的追赶。一旦回到地面，我希望能靠阴影下庭院里的那些门洞躲过追逐者，最终跑上华盛顿街，向南一路逃出印斯茅斯。

北侧连接门上的咔哒声响得令我胆寒，我看见薄弱的门板已经开裂。攻击者显然搬起了某种沉重的物体，将其当作攻城槌使用。但床架卡得很牢，因此我还有一丝微弱的机会能够安全逃脱。打开窗户时，我发现两侧各有一条厚实的天鹅绒帷帘用铜环挂在窗帘杆上，窗外还有个用于固定百叶窗的大号挂钩。我想到了一个办法，这么做就不需要冒着危险直接跳下去了。我使劲将帷帘和窗帘杆一起拽下来，把两个铜环卡在挂钩上，将帷帘扔出窗户。厚实的帷帘一直垂到旁边一幢大楼的屋顶上，铜环和挂钩应该能承受我的体重，于是爬出窗户，顺着临时绳梯爬了下去，将充满病态恐怖的吉尔曼客栈永远抛在身后。

我安全地踏上陡峭屋顶的松脱瓦片，成功地跑到黑乎乎的天窗前，脚下一次也没有打滑。我抬头望向刚才逃出的那扇窗户，发现房间里依然一片漆黑，而沿着风化崩裂的诸多烟囱望向北方，我看见大衮密教礼堂、浸信会教堂和记忆中令我不寒而栗的公理会教堂都射出了不祥的光线。底下的庭院似乎空无一人，我希望能在引起大规模的警觉前逃出镇子。我点亮手电筒，照进天窗，发现里面没有通向下方的楼梯。还好屋顶并不高，我爬进天窗，跳了下去，落在满是破纸箱和木桶的积灰地板上。

这里看上去阴森可怖，但我早已不在乎这种观感了，拔腿跑向手电筒照亮的楼梯——匆忙间我看了一眼手表，发现此刻是凌晨2点。楼梯吱嘎作响，但似乎还算结实，我跑过可能是仓房的二楼来到底层。大楼里空无一人，只有回音在响应我的脚步声。我终于跑到了门厅，另一头是个微微发光的矩形，那就是通往佩因街的大门。我选择了另一个方向，发现后门同样敞开着，我冲出后门，跑下五级石阶，踏上了野草丛生的鹅卵石庭院。

月光没有照进庭院，但我不需要手电筒也能大致看见逃生之路。吉尔曼客栈那一侧有几扇窗户透出了微弱的光线，我仿佛听见旅馆里传出了纷乱的声响，所以蹑手蹑脚地走向庭院靠近华盛顿街的一侧，看见几扇敞开的门，选择了离我最近的一扇门。里面的走廊漆黑一片，走到尽头我发现通往街道的大门封死了。我决定换一幢建筑物试试运气，摸索着按原路返回庭院，但在接近门洞时停下了脚步。

吉尔曼客栈的一扇侧门中涌出了一大群可疑的黑影，提灯在黑暗中上下跃动，可怖的嘶哑嗓音配上低沉的吼声彼此交谈，使用的语言绝非英语。那些黑影犹豫不决地左右移动，我意识到他们不知道我的去向，不禁松了一口气。即便如此，我依然被吓得浑身颤抖。我看不清他们的面容，但佝偻的身形和蹒跚的步态都无比令人厌恶。最可怕的是，其中一个黑影身穿怪异的罩袍，头上无疑戴着我非常熟悉的高耸冕饰。那些黑影在庭院里散开，我的恐惧开始强烈。要是在这幢建筑物里找不到通往街道的出口怎么办？鱼腥味让我反胃，我害怕自己会被它呛得晕厥过去。我再次摸索着走向街道，推开走廊上的一道房门，走进一个空荡荡的房间，房间里的窗户没有窗框，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我用手电筒照亮，拨弄片刻后发现能打开。没几秒钟，我就爬出了窗户，小心翼翼地按原样重新拉好百叶窗。

我来到华盛顿街，暂时没有看见任何活物和除月光外的任何光线。远处从好几个方向传来了嘶哑嗓音、脚步声和一种不太像脚步声的怪异足音。显然没有时间可以让我浪费，我很清楚东西南北的方位，还好所有路灯都关闭了，这算是不太富裕的乡村地区的习俗，每逢月光强烈的夜晚就关闭路灯。南方传来一些声音，但我没有放弃从那个方向逃跑的计划。我知道路边有足够多的废弃房屋，万一遇到疑似追逐者的个人或群体，我可以借助门洞遮蔽身形。

我贴着废弃的房屋尽量轻手轻脚地快步前进。我没戴帽子，爬高摸低又害得我衣冠不整，因此看上去并不特别惹眼。就算遇到夜间的行路人，应该也能自然而然地蒙混过关。来到贝茨街，我躲进一幢房屋黑洞洞的前厅，等两条人影在我前方蹒跚而过后继续前进，很快来到了艾略特街斜向穿过华盛顿街和南大街交汇点的开阔路口。我没来过这里，但从百货店小伙子的地图来看，这是个危险场所，毕竟月光将此处照得一览无余。我不可能避开这个路口，因为其他路径都必须绕道，不但有可能被敌人发现，还会浪费宝贵的时间。唯一的办法就是鼓起勇气，堂而皇之地走过去，尽量模仿印斯茅斯人典型的蹒跚步态，寄希望于没有其他人在场，或者至少别被没有追赶我的人看见。

追击者有多少人、范围有多大、出于何种目的，都是我无从了解的谜题。这个镇子里似乎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正在发生，但与我逃出吉尔曼客栈无关。我必须尽快从华盛顿街躲到通向南方的其他街道上，因为旅馆里的那帮人无疑正在追赶我。肯定是在最后进入的那幢旧建筑物里的积灰地面上留下了脚印，他们会知道我是如何逃到街道上的。

不出所料，月光完全照亮了这片开阔空间。我看见中央地带是铁栏杆围绕的绿地，似乎是个公园的遗迹。还好附近没有其他人，但镇广场方向传来了某种怪异的嗡嗡声或呼啸声。南大街非常宽，平缓的下坡路径直通向水滨，能够望到海面上很远的地方。我在明亮的月光下穿过南大街，希望不会有人恰好抬头望向这个路口。

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也没有听见意味着有人瞅见我的警示性声音。我四下里张望了一圈，不由自主地暂时放慢脚步，看着街道尽头熠熠月光下的大海。防波堤外的远处能隐约望见恶魔礁的黑色线条，看到的那个瞬间，我忍不住想到了过去三十四个小时内听见的种种恐怖传说，这些故事将那道参差的礁石描述成了一道真实存在的大门，通向无法言喻的恐怖和难以想象的反常。

就在这时，遥远的礁石上毫无预兆地亮起了明灭的闪光。闪光确实存在，我不可能看错，盲目的恐惧顿时充斥脑海，超越了一切理性的思维。惊恐之下，我的肌肉自行绷紧，企图拔腿就跑，只是因为潜意识中还存在谨慎，同时近乎被闪光催眠，我才勉强留在了原处。更糟糕的是，身后东北方向吉尔曼客栈的屋顶上也亮起了闪光，与礁石上的光颇为相似，但间隔步调有所不同，无疑是一种应答信号。

我控制住身体的肌肉，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多么容易被发现，于是加快步伐，继续假装蹒跚地向前走去。但只要我还在南大街的这片开阔空间上，眼睛就始终盯着那不祥的可怖礁石。我无从想象这个情形究竟意味着什么，莫非它和恶魔礁上的某种怪异仪式有关？抑或是有人乘船登上了那道险恶的岩礁？我绕着废弃的绿地向左转，眼睛望着大海。宛若幽魂的夏日月光下，海面泛起点点波光。无可名状、难以解释的信号仍在神秘地明灭闪烁。

就是在这个时刻，最恐怖的景象映入我的眼底，这个景象摧毁了我最后一丝控制自我的能力，我发疯似的向南狂奔，经过噩梦般的荒弃街道上一个又一个黑乎乎的门洞和瞪着死鱼眼的窗户。我仔细查看礁石和海岸间被月光照亮的海面，发现那里远非空无一物：海面上有一大群黑影正朝镇子的方向游来！尽管距离遥远，我也只瞥见了短短一瞬间，但看得出那些起起落落的头部和挥舞划水的手臂都怪异、畸形得难以用语言表达，甚至无法在意识中形成概念。

没等跑完一个街区，我就停下了发狂般逃窜的步伐，因为左边响起了仿佛有组织追逐的喧闹和叫喊声。我听见脚步声、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吼叫声和“嗵嗵嗵”的汽车马达声沿着南面的联邦街传来。半秒钟后，我放弃了先前的全盘计划，因为向南的公路在前方被截断了，必须另想办法离开印斯茅斯。我停下脚步，钻进一个黑乎乎的门洞，心想真是运气不错，能够在追逐者沿着平行街道赶上来之前离开月光下的那片开阔空间。

转念一想，我就没那么镇定了，因为追逐者是顺着另一条街道跑来的，他们显然并没有直接跟着我，想必没有看见我，只是按照某个大致计划在切断我的逃跑路径。这意味着离开印斯茅斯的所有道路都有类似的队伍巡逻，因为镇民不可能知道我打算走哪条路离开。假如确实如此，我就得避开所有道路，穿过乡野逃跑。但印斯茅斯附近遍布沼泽地和错综复杂的溪流，我该怎么做到这一点呢？大脑有一瞬间停止了工作，不但因为彻底绝望，也因为无处不在的鱼腥味突然变得异常浓烈。

这时我想到了通往罗利的废弃铁轨，铺着道碴的坚实路基杂草丛生，从河谷旁年久失修的火车站朝西北方向延伸。镇民或许没有想到这条路，因为那里荒弃多年，遍地荆棘，几乎无法通过，一个急于逃跑的人最不可能选择的途径就是它。我曾在旅馆窗口清楚地看见过，也记得铁轨的走向。有一点不利因素是从罗利路和镇子的高处能看见铁轨刚开始的一段长度，但我似乎可以不为人知地在灌木丛中爬完那段路程。总而言之，那是我逃命的唯一机会，除了尝试之外别无他法。

我退回藏身之处的荒弃门厅，在手电筒的帮助下再次查看百货店小伙子给的地图。摆在眼前的难题是该如何前往那条旧铁轨，我发现最安全的途径是向前到巴布森街，然后向西到拉法耶街，沿着边缘绕过类似先前穿越的那个路口的一片开阔空间，接着向北和向西以之字形穿过拉法耶街、贝茨街、亚当斯街和紧贴河谷的河岸街，来到我在旅馆窗口看见过的行将坍塌的火车站。之所以要向前去巴布森街，是因为我既不想再次穿过先前那片开阔空间，也不想沿着像南大街那样宽阔的交叉街道向西走。

我重新出发，过街来到马路右侧，想偷偷地绕上巴布森街。联邦街依然嘈杂一片，向后望去，我所离开的那座建筑物附近有一道亮光。我急于离开华盛顿街，因此悄无声息地小跑起来，希望靠运气躲过追逐者的视线。来到巴布森街的路口，我惊慌地发现有一幢房屋依然有人居住，这是凭借窗口挂着帷帘推测出的结论，但室内没有灯光，因此我无灾无难地跑了过去。

巴布森街与联邦街交叉，有可能会让我暴露在追逐者的视线下，因此我尽可能地贴着不平整的破败墙面行走。有两次我听见背后的响动忽然变成喧闹，因此钻进门洞暂时躲藏。前方月光下的开阔空间空无一人，但我选择的路线并不需要穿过它。第二次停下的时候，我觉察到模糊响动的分布有了变化，所以小心翼翼地从暗处向外张望，看见一辆汽车穿过开阔空间，沿着艾略特街疾驰而去，艾略特街在这里与巴布森街和拉法耶街交汇。

鱼腥味在短暂消退后又突然浓烈得呛人，就在我的注视下，几条弯腰驼背的笨拙黑影从同一个方向蹒跚而来。我知道他们肯定在把守通往伊普斯威奇的道路，因为艾略特街就是那条公路的延伸段。我看见两条黑影身穿宽大的长袍，其中之一头戴高耸的冕饰，在月光下闪着白色辉光。这条黑影的步态过于怪异，看得我寒毛直竖，因为它几乎在蹦跳而行。

等这群人的最后一个离开视线，我继续踏上征程，拐弯跑上拉法耶街，以最快速度穿过艾略特街，以免沿着大路向前走的那群家伙里还有人缀在后面。我确实听见从镇广场方向远远地传来一些嘶哑叫声和咔哒怪声，但还是平安无事地跑完了这段路。我最害怕的事情是再次穿过月光照耀下的南大街，同时被迫看见海上的情形，我必须鼓足勇气才能完成这项考验。经过这里很容易被人瞥见，艾略特街上的蹒跚行者无论从街头还是街尾都能一眼看见我。最后一刻，我决定应该放慢步伐，学着印斯茅斯本地人的蹒跚步态穿过路口。

海面再次展现在眼前，这次位于我的右边，我半心半意地决定绝不望向那里，但实在无法抵抗诱惑，一边小心翼翼地模仿蹒跚步态走向前方能够隐蔽身形的暗处，一边偷偷地扭头看了一眼。我本以为会看见较大的船只，实际上却没有。首先吸引住视线的是一艘小舟，载着用油布遮得严严实实的某种沉重东西驶向废弃的码头。尽管隔了很远，我也看不太清，但桨手的样子特别令人厌恶。海里还能分辨出几个游水者，远处礁石上有一团微弱但稳定的辉光，与先前闪烁的信号毫无相似之处，我无法清楚分辨它怪异的颜色。前方和右侧的斜屋顶之上，吉尔曼客栈的屋顶阴森耸立，整幢大楼都漆黑一片。刚才被微风吹散的鱼腥味再次聚拢过来，浓烈得几乎令人发疯。

我还没来得及穿过街道，就听见一群人咕咕哝哝地沿着华盛顿街从北面走来。他们来到开阔的路口，也就是我第一次借着月光看见海面上那可怖景象的地方，和我仅有一个街区的距离，我惊恐地注意到他们的面孔畸形得仿佛兽类，弯腰驼背的步态更像低于人类的犬科动物。一个男人的动作完全属于猿猴，长长的手臂时常碰到地面。另一个男人身穿长袍，头戴冕饰，完全是在蹦跳前行。我猜我在吉尔曼客栈的庭院里见到的就是他们，那群追我追得最紧的人。他们中有几条黑影望向我，吓得我几乎无法动弹，但还是勉强保持住了漫不经心的蹒跚步态。直到今天，我还是不知道他们到底有没有看见我。假如看见了，那我的计谋肯定成功地骗过了他们，因为他们没有改变路线，而是径直穿过了月光下的开阔空间，边走边用某种可憎的沙哑喉音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

重新回到暗处，我继续弯腰小跑，将一排茫然瞪视夜色的歪斜衰老的房屋甩在身后。我穿到向西的人行道，绕过最近的街角，来到贝茨街上，贴着南侧的建筑物向前走。我经过两幢显示出有人居住的迹象的房屋——其中一幢的楼上隐约亮着灯光——但没有遇到任何障碍。拐上亚当斯街，我感觉安全多了，但一个男人忽然从前方黑乎乎的门洞走出来，吓得我魂不附体。事实证明是他醉得太厉害，无法构成任何威胁。我终于安全地来到了河岸街的废弃仓库区。

河谷旁的这条街道一片死寂，没有人搅扰它的安宁，瀑布的咆哮声吞没了我的脚步声。到废弃的火车站还需要猫着腰跑很长一段路，身旁仓库的砖砌高墙似乎比私人住宅的门脸更加让人害怕。我总算看见了火车站（更确切地说，火车站的废墟）古老的拱廊建筑，马上径直跑向从火车站另一头向外延伸的铁轨。

铁轨锈迹斑斑，但大体上完好无损，彻底朽烂的枕木还不到一半。在这样的地面上无论跑还是走都非常困难，但我依然尽力前行，总的来说走得不算太慢。跟随铁轨贴着河谷走了一段，最终我来到那座长长的廊桥前，它从令人眩晕的高度跨越深沟。廊桥的完好程度将决定我的下一步行动，假如它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那我就从桥上过去，假如不行，那就必须冒险穿过街道，从离这里最近的公路桥过河。

古老的桥梁宽阔如谷仓，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银光，我看见枕木至少在最近几英尺之内还很完整。我走进廊桥，打开手电筒，受惊的成群蝙蝠险些撞倒我。走到一半，我看见枕木上有个危险的缺口，有一瞬间害怕它会挡住我，但最后我冒险一跃，成功地越过了那个缺口。

从恐怖隧道的另一头钻出来，再次见到月光让我欣喜。旧铁轨与河流街在地面交叉而过后就进入了越来越乡野的地区，印斯茅斯那恶心的鱼腥味渐渐变淡。野草和荆棘蓬勃生长，阻挡着我的脚步，无情地撕扯我的衣衫，但我反而很喜欢它们，因为万一遇到危险，可以靠它们遮蔽身形。我知道从罗利路能看清这条逃生路径的很长一段。

沼泽地很快出现在前方，单条铁轨建在低矮的路基上，上面的杂草比刚才要稀疏一些。接下来我经过了一片地势较高的土地，铁轨穿过一道很浅的明沟，沟里长满灌木和荆棘。我很高兴能遇到这段遮掩物，因为根据先前从旅馆窗口看见的，罗利路在这附近与铁轨近得令人心惊，到明沟的尽头与铁轨交叉而过后转向，间距变得相对较为安全，但目前我必须极为谨慎才行。走到这里，我已经能够确定铁轨确实无人看守了。

即将进入明沟的时候，我扭头向后张望，没有发现追逐者。有魔力的黄色月光下，衰败的印斯茅斯的古老尖塔和屋顶美丽而虚幻地闪闪发亮，我不禁想着它们在阴影降临前的旧时代里会是什么样子。我的视线从镇区转向内陆，一些不那么平静的景象虏获了我的注意力，顿时吓得我无法动弹。

我看见的（或者是我幻想自己看见的）是南方远处隐隐约约的某种起伏骚动。这种隐约感觉让我得出结论：有数量庞大的一群人涌出了印斯茅斯，正沿着伊普斯威奇路向前走。距离毕竟太远，我分辨不出任何细节，但非常厌恶那伙人移动的样子，那些身影起伏得过于厉害；在逐渐西沉的月亮照耀下，它们反射的光线也过于强烈。尽管风向恰好相反，但我似乎还听见了一些声音，那是野兽的抓挠和嘶吼声，比不久前偷听到的喃喃交谈声更加恐怖。

各种各样令人不快的猜测掠过脑海。我想到传闻中身体极度变形的印斯茅斯镇民，据说他们躲藏在海边已有上百年历史的摇摇欲坠的贫民窟里。我还想到了那些无可名状的游水者，心算着到现在为止见过的搜寻者，加上按理说封锁了其他道路的那些人——对印斯茅斯这么一个人烟稀少的镇子来说，追逐者的数量未免多得有些奇怪。

此刻我见到的为数众多的这群人，他们究竟从何而来？无人探访的古老贫民窟里难道确实挤满了身体畸形、未曾登记、不为人知的生命？抑或是有一艘大船偷偷摸摸地将未知的外来者成群结队地送上了那片恐怖的礁石？他们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假如有这么大的一群人在扫荡伊普斯威奇路，那么其他道路上的盘查力量是否也会相应增加？

我钻进灌木丛生的明沟，艰难而缓慢地向前跋涉，该死的鱼腥味再次变得浓烈呛人。是风忽然转向东方，变成从海面吹过镇区了吗？肯定是这样，因为我听见那个先前一片沉寂的方向，飘来了令人惊骇的咯咯喉音，其中还夹杂着另一种响亮的声音，那是一种大规模的扑打或拍击声，能够唤起最令人厌恶的怪异想象，让我毫无逻辑地想到了远在伊普斯威奇路的那一大群搜寻者。

臭味变得越发浓烈，怪声也越发响亮，我颤抖着停下脚步，庆幸明沟遮掩了我的身体。这时我想到，罗利路到这里与旧铁轨挨得很近，在不远处交叉而过后向西延伸。有什么东西沿着罗利路走近了，我必须趴在地上，等他们过去并消失在远处后再起来。谢天谢地，这些怪物没有带狗来追踪我。不过话说回来，鱼腥味笼罩了整个地区，狗恐怕闻不到其他的气味。我趴在沙质沟壑里的灌木丛中，心知那些搜索者就在前方一百码开外穿过铁路。我能够看见他们，但他们看不见我，除非命运对我开个恶意的玩笑。

与此同时，我又害怕看见他们穿过铁轨。他们即将从那里蜂拥而过，我盯着月光照耀下的明沟开口，奇怪地想到这片空间会遭到无可逆转的污染。他们是印斯茅斯怪人里最恐怖的一群，是人们甚至不愿记住的一些魔物。

恶臭强烈得不堪忍受，怪声变成了兽类的嘈杂合奏，那些嘎嘎叫嚣和呜呜嘶吼与人类语言毫无形似之处。它们难道真是追逐者的交谈声？追逐者真的没有带狗吗？直到此刻，我没有在印斯茅斯见过任何低等动物。那种扑打或拍击声简直丑恶莫名，我无法认为发出那声音的是那些退化的生灵，情愿紧闭双眼，直到声音彻底在西面消失。那群人非常近了，空气中弥漫着恶臭和嘶哑的吼声，节奏怪异的步点踩得大地都在微微颤动。我几乎无法呼吸，凝聚起所有的意志力，迫使自己合上眼皮。

我甚至不愿评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究竟是丑恶的现实还是噩梦的幻象。在我疯狂的呼吁后，政府最近采取的行动倾向于证明那是恐怖的事实，但被阴影笼罩的古老镇子拥有一种近乎催眠的魔力，在它的作用下，怪异的幻象难道不会重复出现吗？这种地方往往有着怪异的特质，置身于恶臭弥漫的死寂街道之上，被朽烂的屋顶和崩塌的尖塔重重包围，流传已久的荒诞奇谈会影响不止一个人的想象力。传染某种疯病的病菌潜藏在笼罩印斯茅斯的阴影深处，这种可能性难道不存在吗？听过老扎多克·艾伦讲述的那些故事后，谁敢保证他耳闻目睹的就是现实呢？政府人员始终没能找到可怜的扎多克，也无从推测他遭遇了什么样的命运。谁知道疯狂在何处结束，现实又从哪里开始？我最后体验到的恐怖，难道不可能也只是幻觉吗？

但我必须说出那晚我自认为在嘲弄现实的黄色月光下见到的画面：我趴在废弃铁轨所在明沟的野生灌木丛中，望着正前方的罗利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怪物的涌动和跳跃。尽管我下定决心要闭紧双眼，但终究没有成功。那是命中注定的失败：一群吱嘎怪叫的未知怪物闹哄哄地扑腾在顶多一百码开外的前方，谁能真的紧闭双眼趴在地上？

我以为自己对最可怖的情形做好了准备，考虑到已经见过的东西，我实在也应该准备好了迎接这一切。先前那些追逐者已经畸形得该遭天谴，因此我难道不该准备好面对更加畸形的一群怪物吗？难道不该看见完全没有掺杂半分正常的一些形体吗？我等到正前方的喧嚣已经迫在眉睫才睁开眼睛。铁轨与道路交叉的地方，明沟的两侧向外铺平伸展，因此我知道肯定能看见队伍中很长的一部分。这时候我已经克制不住自己，想看一眼斜射的黄色月光为我展示了什么样的恐怖景象。

无论我在大地表面还要存在多久，这一眼都结束了我所有的内心平静，还有我对大自然和人类心智的完整性的信心。就算我从字面意义相信了老扎多克的癫狂故事，我的一切想象也绝对不可能比得上亲眼看见或自认目睹的地狱般的渎神现实。先前我试图转弯抹角地暗示那些究竟是什么东西，只是为了推迟用文字描述它们所带来的恐惧。这颗星球难道真有可能孕育出如此可怖的邪魔？这些怪物迄今为止都只存在于热病幻想和缥缈传说之中，人类的眼睛难道真有可能见到以客观肉体存在的它们？

然而，我确实看见它们在前方川流不息地经过——扑腾、跳跃、吱嘎嘶吼、哑声怪叫——非人类的身影向前涌动，在幽魂般的月光下仿佛跳着噩梦般光怪陆离的邪恶舞步。其中一些头戴无可名状的白色金质金属打造的高耸冕饰，另一些身穿怪异的罩袍。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裹着黑色大衣和条纹长裤，像食尸鬼似的拱起后背，一顶男式毡帽扣在应该是头部的奇形怪状的物体上。

它们身体的主色调是灰绿色，腹部发白。身上看起来黏糊糊的，闪闪发亮，但背脊中央长有鳞片。它们的体型证明了自己可能是两栖动物，但头部更像鱼类，突出的眼睛从不闭上。颈部两侧有颤抖不已的鳃片，长长的脚爪之间生有蹼片。它们跳跃的动作不甚规则，有时两腿着地，有时四足发力——还好它们的肢体不多于四条。嘶哑的吠叫声显然是一种语言，能够传递茫然瞪视的面部无法表达的阴暗情绪。

可是，这些可怖特征对我来说却并不陌生。我很清楚它们究竟是什么，因为我依然清楚地记得在纽伯里波特见到的那顶邪恶冕饰。冕饰上无可名状的图案里有一些渎神的鱼蛙魔怪——活生生的恐怖邪物——此刻看见它们，我终于想到教堂地下室里那个头戴冕饰的驼背教士激起了什么样的骇人回忆。它们的数量不计其数，整支涌动的队伍仿佛没有尽头，我那短暂的一瞥当然只见到了其中的一小部分。下一个瞬间，上帝仁慈地让我昏厥过去，湮灭了我眼中的一切。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晕倒。

-5-

我倒在灌木丛生的铁轨明沟里，蒙蒙细雨唤醒我时已是白昼，我踉跄着走上铁轨，却没有在已成泥泞的地面上发现任何脚印。鱼腥味同样荡然无存。印斯茅斯的废弃屋顶和坍塌尖塔在东南方向灰蒙蒙地悄然耸立，无论朝哪个方向张望，这片孤寂的盐沼里都没有任何活物。我的表还在走，告诉我时间已经过了正午。

先前那段经历的真实性在我心中高度可疑，但我能感觉到某种丑恶之物在幕后悄然隐藏。我必须逃出被邪恶阴影笼罩的印斯茅斯——有了这个念头，我开始尝试活动僵硬而疲惫的肌肉。尽管我虚弱无力、饥肠辘辘、惊恐困惑，但休息良久之后，我发现自己可以行走了，便沿着泥泞的道路慢慢地走向罗利，在傍晚前来到一个村庄，饱餐一顿后弄了身能够见人的衣物。我搭夜班列车前往阿卡姆。第二天，我找到阿卡姆的政府官员，做了一番长时间的恳谈，后来我在波士顿也重复了同样的流程。那几次交涉的主要结果如今已经为公众所知。为了能够恢复正常的生活，我希望不需要再多说什么。或许是疯狂正在逐渐侵蚀我，但也可能是更大的恐怖（或奇迹）正在降临。

不难想象，我放弃了剩余行程中计划好的大部分活动——欣赏风景、建筑物和古物，我曾对这些活动寄予厚望。我也不敢去米斯卡托尼克大学博物馆，观看据说收藏在博物馆内的怪异珠宝。然而，逗留在阿卡姆的这段日子我没有浪费，收集了一些族谱资料，这是我早就想做的一件事情。这些资料收集得仓促而粗糙，但等找到时间对比核实和编撰成文，肯定能派上很大用场。阿卡姆历史协会的馆长是E.拉普汉姆·皮博迪先生，他慷慨地提供了大量帮助。听说我是阿卡姆人士艾丽莎·奥尼的孙子，他表现出了不寻常的兴趣。她出生于1867年，十七岁时嫁给了俄亥俄人詹姆斯·威廉姆逊。

许多年前，我的一个舅舅似乎也做过类似的调查，我外祖母的家族曾经是当地人的热议话题。皮博迪先生说，我外祖母的父亲本杰明·奥尼在内战结束后不久成婚，引来了颇为可观的议论，因为新娘的族系非常可疑。新娘据称是新罕布什尔州马什家族的孤女，这个家族是埃塞克斯郡马什家族的表亲，但她在法国接受教育，对家族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一名监护人在波士顿的一家银行存入资金，供她和她的法国家庭女教师维持生活，但阿卡姆人从没听说过那位监护人的名字，而且那人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家庭女教师经法院指派后接替了这个角色。这位法国女士早已去世，在世时也是沉默寡言，据说她知道得很多，只是不喜欢多嘴多舌。

最令人困惑的是，这位年轻女士记录在案的父母是伊诺克·马什和莱迪亚·马什（婚前姓麦泽夫），但在新罕布什尔的已知家族中却找不到这两个人。很多人认为，她恐怕是马什家族某位显赫人物的私生女儿，因为她确实长着一双马什家族特有的眼睛。她在生下我祖母时早早去世——我祖母是她唯一的孩子——这些疑惑也就随之烟消云散了。马什这个姓氏给我留下了许多不愉快的记忆，得知它也在我本人的族谱之中，我当然不会高兴。更加让我不悦的是皮博迪先生暗示我同样长着一双马什家族特有的眼睛。不过，能够得到这些资料，我依然心怀感激，因为我知道它们迟早会派上用场。奥尼家族的档案非常齐全，我做了大量的笔记并抄录了参考书籍的清单。

我从波士顿直接返回托莱多的家中，又在毛密休养了一个月。9月，我回到奥柏林完成最后一年的学业，忙于研究和其他有益的活动，直到来年6月。只在政府官员偶尔造访时才会想起那段恐怖的经历，他们找我是因为我的呼吁和证据已经让政府启动了调查行动。7月中旬，印斯茅斯历险过去了整整一年，我前往克利夫兰，与已故母亲的家族过了一周。我带着新发掘出的族谱资料，对比他们保存的各种笔记、口述故事和家传物品，看看能建立起什么样的谱系图。

我并不怎么喜欢这项工作，因为威廉姆逊家族的气氛总是让我觉得抑郁。那里有一种病态的紧张压力，小时候我母亲从不鼓励我去探望她的父母，但她总是欢迎她父亲来托莱多做客。我出生于阿卡姆的外祖母总是让我有一种怪异甚至可怕的感觉，她的失踪似乎没有给我带来哀痛。当时我八岁，据说她是在我舅舅道格拉斯——也就是她的长子自杀后离家出走的。舅舅在游历新英格兰后饮弹自尽，毫无疑问，阿卡姆历史协会正是因为他的这趟旅程记住了他。

我这位舅舅的相貌酷似外祖母，我也同样一向不喜欢他。他们两人都有一种从不眨眼的瞪视表情，让我内心隐约有些说不出的惶惑不安。我母亲和另一个舅舅沃尔特不是这种长相，更像他们的父亲，但可怜的劳伦斯表弟——沃尔特的儿子——却活脱脱是他外祖母的翻版，后来还出了一些问题，永久性地在坎顿的一家精神病院隔离疗养。我有四年没见过他了，舅舅曾说他的精神和身体状态都很糟糕。对他的担忧是他母亲两年前去世的主要原因。

克利夫兰的屋子里现在只住着我外祖父和鳏居的沃尔特舅舅，旧日时光的回忆沉重地笼罩着两人。我依然不喜欢这个地方，尽量以最快速度完成调查。外祖父向我提供了威廉姆逊家族的大量记录和口述故事。至于奥尼家族的材料，我就只能依赖沃尔特舅舅了，他允许我随意处理他拥有的所有资料，包括笔记、信件、剪报、家传物品、照片和缩微胶片。

正是在查看奥尼家族的信件和照片时，我对自己的出身产生了一种恐惧感。如前所述，我的外祖母和道格拉斯舅舅一向让我心生不安。他们过世多年后的今天，我望着照片中他们的面容，厌恶和陌生的情绪越发高涨。刚开始我还不理解这样的变化从何而来，尽管我的意识坚决否认哪怕最细微的可能性，恐怖的对照还是逐渐侵入了我的潜意识。两张面孔的典型表情显然多了先前没有的一层意味，我越是深入思考，就越是陷入无法抵抗的惊恐惶惑。

沃尔特舅舅带我去市区的一个保管库，向我展示奥尼家族的祖传珠宝，也带来了最可怕的惊骇。大多数首饰非常精致漂亮，但另外还有一盒怪异的古老珠宝，是我神秘的曾外祖母传下来的，沃尔特舅舅甚至不太愿意拿给我看。他说这些珠宝奇形怪状，令人厌恶，他不记得曾经有人公开佩戴过它们，但我外祖母很喜欢欣赏这盒首饰。围绕着它们似乎有一些关于厄运的故事，我曾外祖母的法国家庭女教师说不该在新英格兰佩戴它们，但在欧洲佩戴就足够安全了。

我舅舅不情愿地慢慢拆开盒子的包装，告诉我不要被它们怪异甚至丑恶的形状吓住。见过这些珠宝的艺术家和考古学家都说做工无比精细，极具异域风情，但谁也无法确定它们究竟是什么材质、归类于哪种特定的艺术风格。盒子里有两个臂饰、一顶冕饰和一枚胸针，胸针上用浮雕刻画了某些几乎令人无法忍受的怪异身影。

听着他的描述，我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表情肯定泄露了逐渐积累的恐惧。舅舅面露关切之色，停下拆包装的动作，打量我的神情。我示意他继续，他非常勉强地打开了盒子。出现在我眼前的第一件首饰是那顶冕饰，他大概料到我会有所反应，但没有估计到反应竟会那么剧烈。实际上我也没有想到，还自认已经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能够接受即将揭晓的答案。我的反应是一声不响地昏厥过去，就像一年前在荆棘密布的铁轨明沟里失去知觉那样。

从那天开始，我的生活就变成了一场阴森可怖的噩梦，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是丑恶的现实，又有多少是疯狂的幻觉。我的曾外祖母是来历不明的马什家族成员，她嫁给了一位阿卡姆人士。老扎多克难道没有说过，奥贝德·马什和一个畸形女人生下一个女儿，他哄骗一个阿卡姆男人娶了她？阿卡姆历史协会的馆长也说我长着一双马什家族特有的眼睛。奥贝德·马什难道就是我的曾曾外祖父？那么，我的曾曾外祖母又是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不过，这些也许都是疯狂的想象。颜色发白的金质首饰也许只是我曾外祖母的父亲从某个印斯茅斯水手那里买来的。我的曾外祖母和自杀的舅舅的瞪视表情也许仅仅出自我的幻想——纯粹的幻想，而印斯茅斯的阴影严重地污染了我的想象力。但是，道格拉斯舅舅为什么会在新英格兰的寻根之旅后结束自己的生命呢？

接下来的两年多时间，我努力不去思索这些问题，但并不怎么成功。父亲帮我在一家保险公司安排了一个职位，我尽量将自己沉浸在琐碎的日常工作之中。然而，1930年到1931年的那个冬季，我开始做梦了。刚开始这些梦稀少而隐晦，但随着时间一周一周过去，它们变得越来越频繁和清晰。宽阔的水域在我面前展开，我徜徉于沉没在水底的巨型柱廊和水草漂扬的石墙迷宫之间，奇形怪状的鱼类陪伴着我。另一种身影随即开始浮现，我惊醒时内心总是充斥着无可名状的恐怖。可是，在梦中，它们并不让我觉得害怕，我是它们中的一员。我身穿它们非人类的服饰，走在它们水下的道路上，在它们邪恶的海底神庙中怪异莫名地膜拜祈祷。

梦中的细节太多，我无法记住所有内容，即便如此，假若我将自己每天清晨醒来时还记得的东西写在纸上，肯定会被鉴定为一个疯子或者一名天才。我感觉到，有些可怕的力量正在逐渐将我拖离理智的世界和健全的生活，进入黑暗和陌生的无名深渊。这个过程在我身上产生了强烈的效果。我的健康和外表逐步恶化，最后不得不放弃工作，过上了残疾者那种滞涩的避世生活。我落入某种怪异的神经性疾病的魔掌，发现自己有时候甚至无法闭上双眼。

也就在这段时间，我开始越来越惊恐地审视镜子里的自己。疾病缓慢侵蚀的结果本就不堪入目，但对我这个病例而言，变化背后还潜藏着一些更微妙、更令人困惑的因素。父亲似乎也注意到了，因为他注视我的眼神变得古怪，甚至称得上畏惧。我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难道我正越来越像我的外祖母和道格拉斯舅舅了吗？

某天夜里，我做了个可怕的噩梦，在海底遇到了我的外祖母。她居住在磷光闪烁的宫殿里，那里有许多柱廊，花园生长着散鳞状的怪异珊瑚和奇形怪状的腕状开花植物。她欢迎我的热忱态度中似乎含有一丝嘲讽。她已经转变了，和进入水中转变的其他人一样，她说她将长生不死。她去了她死去的儿子曾经知晓的一个地方，跃入了一个充满奇迹的国度，那里本来也是他命中注定要去的地方，他却用冒烟的手枪将自己关在了门外。那也将是我要去的国度，我无法逃避这个命运。我将永生不死，我将与之为伍的生物早在人类行走于地面上以前就活在了世间。

我还见到了她的祖母。Pth’thya-l’yi已经在Y’ha-nthlei生活了八万年，奥贝德·马什去世后，她返回了自己的家园。地表人类向深海发射死亡时，Y’ha-nthlei并没有被摧毁。它确实受到了伤害，但没有被摧毁。深潜者永远不可能被摧毁，就连早被遗忘的古老者的第三纪魔法也只是偶尔能够镇压它们。它们目前在休养生息，但迟早有一天，只要它们没有丧失记忆，就会再次浮出水面，获取伟大的克苏鲁渴求的祭品。下一次将是比印斯茅斯大得多的城市。它们曾经计划繁衍后代，培养能够帮助它们的力量，但现在它们必须再次等待。我给地表人类带来了死亡，必须为此悔过，但我的罪孽并不深重。正是在这个梦中，我第一次见到了修格斯，那一眼让我在疯狂尖叫中惊醒。这天早晨，镜子确凿无疑地告诉我，我已经拥有了印斯茅斯人的相貌。

我没有像道格拉斯舅舅那样自我了断。我买了一柄自动手枪，几乎走上那条道路，但某些特定的梦境拦住了我。极端紧张的恐慌心情在渐渐放松，我奇异地不再畏惧那未知的深海，而是受到它的吸引。我在梦中听见怪异的声音，做怪异的事情，醒来时内心不再惊恐，而是充满喜乐。我不认为我需要像大多数人那样等待彻底的变化。假如我继续等待，父亲多半会将我关进精神病院，领受我可怜的表弟那样的下场。闻所未闻的惊人奇迹在水下等着我，我很快就将前去寻找它们。咿呀，拉莱耶！Cthulhu fhtagn！咿呀！咿呀！不，我不会自杀——绝对不会因为这些而自杀！

我要协助表弟逃出坎顿的疯人院，我们将一起前往奇迹笼罩的印斯茅斯，游向海中那片阴森的礁石，潜入幽暗的深渊，抵达充满巨石和柱廊的Y’ha-nthlei。我们将回归深潜者的巢穴，永远地生活在奇迹和荣光之中。

超越时间之影

-1-

二十二年来，我生活在噩梦和惊恐之中，只有一个绝望的念头勉强支撑着我，那就是某些特定的印象完全源自虚构的神话。时至今天，我已经不敢保证1935年7月17日至18日我在西澳大利亚发现的事物是否真实存在了。我有理由希望我的经历完全或部分是一场幻觉——是的，我能找出不计其数的原因。然而，这段经历的真实性又过于可怖，我时常觉得那份希望如此虚无缥缈。假如那件事情确实发生过，那么人类就必须做好准备接受宇宙的真相和人类在沸腾的时间旋涡中所处的真正位置了，而仅仅提到这些就足以吓得你我无法动弹。人类还必须提高警惕，抵抗某种潜伏的危险，尽管它不可能吞噬整个物种，但足以对其中那些热爱冒险的成员构成恐怖得无法想象的威胁。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我必须以我的全部力量告诫世人，请放弃发掘那些不为人知的远古巨石遗迹的全部努力，我的探险队就曾前往这样一个地方进行勘察。

假如我确实精神正常、头脑清醒，那么那晚我的经历就从未在其他人类身上发生过。甚至可以说，它可怖地证明了我企图归结为神话和梦境的事物确实存在。幸运的是我没有证据，因为在逃跑时遗失了那件恐怖的东西。假如它是真的，也确实来自那个邪恶的深渊，就将构成无可辩驳的铁证。我独自遭遇了那段恐怖的经历，迄今为止也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我无法阻止其他人朝这个方向挖掘，好在直到今天，运气和变动的流沙还没有让任何人发现它。现在我必须毫不含糊地做出一个声明，不但为了我本人的精神健康，也为了恳请文章的读者能够严肃对待此事。

我在载我回家的船舱里写下这些手稿，其中前半部分的大多数内容早已为大众和科学报刊的读者所熟知。我打算将手稿托付给我的儿子，米斯卡托尼克大学的温盖特·皮斯利教授。多年前我罹患怪异的遗忘症后，家中只有他对我不离不弃，同时也是最了解我的病症内情的人。假如我吐露那个命定夜晚所发生的一切，他是全世界所有活人里最不可能嘲笑我的。出海前我没有告诉他任何事情，因为我认为最好让他通过文字得知真相。比起听取我混乱的口头叙述，在闲暇时间翻阅和重读我的文字应该能产生更有说服力的印象。他可以用最合适的方式处理我的文稿——添加合适的评论，向任何有可能得到良好结果的人员展示。为了帮助不熟悉我早期遭遇的那些读者了解情况，我在揭开事实真相前撰写了颇为详尽的背景综述。

我叫纳撒尼尔·温盖特·皮斯利，假如你还记得十几年前的新闻或六七年前心理学杂志刊发的信件和文章，那就肯定知道我的身份和职业。报刊详细描述了我在1908年至1913年罹患的怪异遗忘症，大部分内容都是潜藏于当时和现在居住的马萨诸塞州古老小镇背后的恐怖、疯狂与巫术传统。必须声明，我的家系和早年生活中都毫无那些疯狂险恶之事的影子。有鉴于来自外部源头的阴影如此突兀地降临在我身上，这就更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了。或许是几百年来的黑暗阴郁气氛带给流言缠绕的破败城镇阿卡姆，在面对这些阴影时增加了一种特别的脆弱性，但考虑到我后来研究过的另外一些事例，就连这一点也变得非常值得怀疑。不过我想说的重点是，我的祖辈和背景都完全正常。我遭遇的事物来自另一个地方，具体是哪里，到现在我也不愿用文字直接描述。

我的父亲是乔纳森·皮斯利，母亲是汉娜·皮斯利（原姓温盖特），双方都来自黑弗里耳地方血统优良的古老家族。我在黑弗里耳出生和成长，古老的家宅位于黄金山附近的鲍德曼街上，十八岁进入米斯卡托尼克大学后才第一次前往阿卡姆。那是1889年的事情。毕业后我在哈佛研究经济学，于1895年以政治经济学讲师身份返回米斯卡托尼克大学。接下来的十三年，我过着风平浪静的快乐生活。1896年，我与黑弗里耳人爱丽丝·凯泽成婚，我的三个孩子罗伯特·K.、温盖特和汉娜分别出生于1898年、1900年和1903年。1898年，我当上副教授，1902年成为全职教授。我对神秘主义和变态心理学从未产生过任何兴趣。

1908年5月14日星期二，那场奇特的遗忘症降临在我身上。事情来得非常突然，后来回忆起发病前的几小时，我曾短暂地见到过一些模糊的幻象——幻象混乱无序，让我深感不安，因为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这大概就是发病的前兆吧。我的头抽痛不已，有一种对我来说完全陌生的独特感觉，那就是有什么人企图侵占我的思想。

上午10点20分，我正在向一年级和少数二年级学生教授政治经济学的第六讲——经济学的历史和当前趋势。这时那种病症彻底发作了。我看见眼前出现了怪异的形状，觉得自己置身于一个奇特的房间中，而非现实中的教室。我的思绪和讲话偏离了上课的内容，学生们注意到我出了什么严重的问题。紧接着，我瘫坐在椅子里失去了知觉，谁也无法将我从昏迷中唤醒。等我的感官再次望见这个正常世界的阳光，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年四个月零十三天。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当然都是其他人告诉我的。我被送回克雷恩街27号的家中，接受了最好的医疗看护，但在长达十六个半小时的时间内始终不省人事。5月15日凌晨3点，我睁开眼睛，开始说话，但没过多久，我的表情和语言的变化就彻底吓住了医生和我的家人。我明显无法回忆起我的身份和过往，但出于某些原因，我似乎急于掩盖这种记忆缺失。我的眼睛怪异地注视着身边的众人，面部肌肉的反射动作也变得全然陌生。

就连我说话也变得笨拙而怪异。我磕绊地尝试着使用发声器官，用词有一种奇特的矫饰特质，就好像我正在费力地按照书本学习英语。我的发音变得粗鄙而陌生，遣词造句似乎既包括奇异的古语，也包括极其难以理解的表达方式。后者尤其给众人留下了强烈甚至恐怖的印象，最年轻的一位外科医生直到二十年后还记得清清楚楚。过去这十年间，一个特定的短语逐渐流行起来，首先是在英格兰，后来是在美国，尽管这个短语非常复杂，而且无可辩驳的是个新词，但早在1908年，阿卡姆的一名奇特病人就使用过了这个神秘的词语。

我立刻恢复了身体力量，接着奇怪地花了大量时间重新学习使用手脚和身体的其他器官。因为这个，也因为失忆导致的另一些功能障碍，我不得不接受了一段时间严格的医学监护。企图掩饰症状的尝试失败后，我公开承认了自己的问题，如饥似渴地汲取各种各样的信息。事实上，在医生看来，我接受失忆症，将其视为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后，就对找回原先的人格丧失了兴趣。他们发现我将精力主要放在历史、科学、艺术、语言和民间传说的某些特定题目上，其中有一些极为深奥难懂，也有一些简单得仿佛儿戏。说来奇怪，许多孩童都知道的事实却不在我的意识之内。

另一方面，他们发现我难以解释地掌握了许多几乎不为人所知的知识，但我似乎更希望隐藏而不是展示自己对这些知识的通晓。我会在不经意间提到信史范围外的混沌纪元中的特定事件，见到人们脸上的惊讶表情后，我又会推说那只是开玩笑。而我谈论未来的时候，有两三次使得听众惶恐不已。这些离奇的不得体表现很快就消失了，但认真观察的人觉得那是因为我学会了小心翼翼地加以掩饰，而不是忘却了它们背后的怪异知识。事实上，我异乎寻常地急于吸收这个时代的语言、风俗和思潮，就仿佛我是一名来自遥远异国的勤勉旅者。

得到允许后，我每时每刻都泡在大学图书馆里，很快就开始安排前往怪异地点的行程，并且在美国和欧洲的多所大学参加一些特别的课程，这在接下来的几年间引来了诸多非议。我从来不需要为缺乏学术交流而苦恼，因为我的病例在当时的心理学圈子里已经小有名气。我被当作第二人格的典型病例接受课堂研究，但偶尔表露出的怪异症状和小心掩饰的嘲讽神情却时常让演讲者困惑不已。

我几乎没有结交真正的朋友。我的外表和言辞中似乎有某种东西会在我遇到的每个人身上激起模糊的恐惧和厌恶感觉，就仿佛我已被彻底排除在了健康的正常人群之外。这个黑暗潜藏的恐怖念头与某种难以衡量的距离感联系在一起，无处不在且难以改变。我的家人也不例外。自从我怪异地苏醒以后，我妻子看我的眼神中就充满了极端的惊恐和厌恶，发誓说我是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强行占据了她丈夫的身体。1910年，她向法院申请离婚成功，哪怕在1913年我恢复正常后，她依然不愿见我。我的长子和小女儿持有同样的看法，我从此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只有我的次子温盖特似乎能够克服我的变化引起的恐惧和厌恶。他确实觉得我是个陌生人，但即便如此，八年间依然坚信我能够恢复原先的自我。待我确实恢复之后，他找到我，法庭将他的监护权给了我。在接下来的这些年里，他协助我完成我受到驱使进行的研究，年仅三十五岁的他如今已是米斯卡托尼克大学的一位心理学教授了。我对自己引起的恐慌并不觉得奇怪，因为我非常确定，于1908年5月15日醒来的那个生物的意识、声音和面部表情，都不属于纳撒尼尔·温盖特·皮斯利。

至于本人从1908年到1913年的生活细节，就不多赘述了，读者很容易能够从旧报纸和科学期刊上读到所有的外在情况——我基本上也是这么做的。我得到许可使用自己名下的资金，而我花销得很慢，大体而言用得颇为明智，主要用于旅行和在多个研究中心学习。但是我的行程却非常独特，其中有前往偏僻遥远之处的长时间探访。1909年，我在喜马拉雅待了一个月，1911年我骑骆驼前往阿拉伯的未知沙漠时引来了大量关注。这些行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永远也无法知晓。1912年夏季，我包下一艘船，航行至斯匹次卑尔根以北的北冰洋，事后表露出失望的种种情绪。当年晚些时候，我花了几个星期，独自在西弗吉尼亚的巨型石灰石岩洞系统中进行了一次空前绝后的探险，那片黑色迷宫无比错综复杂，试图追溯我的路线都是超乎想象的事情。

在各所大学逗留期间，我异乎寻常的学习速度给人们留下了深刻印象，第二人格似乎拥有远超我本人的智力。我自己也发现我的阅读和自学的速度堪称奇迹，随意翻阅一本书就能掌握其中的全部细节，而我在瞬息之间分析复杂图表的能力更是无人能及。偶尔甚至传出了一些恶意丑化的流言，称我拥有影响他人思想和行为的力量，但我对此非常谨慎，尽量不展露这种能力。

另一些流言称，与我过从甚密的人士中有多名神秘主义组织的领导者，还有据信与可憎而无可名状的远古世界祭司团体有关联的一些学者。这些传闻在当时从未得到证实，无疑源于我众所周知的阅读取向，一个人查阅各地图书馆的珍本书籍很难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切实的证据也以页边笔记的形式存在，能够证明我仔细研读了一些书籍，其中包括埃雷特伯爵的《食尸异教》、路德维希·普林的《蠕虫秘典》、冯·容斯特的《不可描述的异教》《伊波恩之书》那令人困惑的残篇和阿拉伯疯人阿卜杜拉·阿尔哈萨德的恐怖著作《死灵之书》。另外，无可否认的是，在我发生奇异变化的那段时间里，确实有一波前所未有的邪恶地下异教活动在悄然展开。

1913年夏，我开始显现出倦怠和兴趣衰退的迹象，向多名关联人士暗示称，我身上即将发生变化。我提到早年生活的记忆正在逐渐恢复，但大多数听众认为我没有说实话，因为我提供的所有记忆都是琐碎小事，诸如此类的内容更有可能来自我以前的私人文件。8月中旬，我返回阿卡姆，重新住进克雷恩街上关闭已久的家宅，在这里独自装配了一台极为古怪的机器，所用零件来自欧洲和美国的数家科学仪器生产商。我小心翼翼地保守这个秘密，不让它出现在任何聪明得足以分析它的人面前。有几个人亲眼见过这台机器，包括一名工人、一名仆人和新来的管家，他们说机器奇特地混合了传动杆、飞轮和镜子，仅有两英尺高，一英尺宽，一英尺长。镶嵌在机器中央的是一块圆形凸面镜。能找到出处的零件的生产商也证实了这件事情。

9月26日星期五傍晚，我打发管家和女仆离开，请他们第二天中午再回来。屋子里的灯光直到很晚才熄灭，一名男子乘轿车登门拜访，他身材瘦削，皮肤黝黑，相貌古怪，像是个外国人。最后一次有人见到屋内的灯光是凌晨1点。凌晨2点15分，一名警察注意到陌生人的轿车还停在路边，但屋内已是一片黑暗。凌晨4点，那辆轿车已经开走。清晨6点，一个犹疑的外国人的声音打电话给威尔逊医生，请他前往我的住处，将我从某种特别的昏迷中唤醒。这是一通长途电话，后来追查到了波士顿市北车站的公共电话亭，那位瘦削的外国人自此再也没有露面。

医生来到我的住处，发现我不省人事地躺在客厅的安乐椅里，椅子前方支着一张桌子。抛光的桌面上有一些擦痕，说明曾经承载过某种沉重的物体。怪异的机器不见了，后来也没有听到过它的任何消息。毫无疑问，那个瘦削黝黑的外国人带走了它。图书馆的壁炉里有大量灰烬，证明自从罹患失忆症以后我写下的所有材料都被付之一炬。威尔逊医生发现我的呼吸很不正常，打过一针后才恢复了规律。

9月27日上午11点15分，我剧烈地扭动身体，一度呆板如面具的脸上开始出现表情。威尔逊医生判断这种表情不属于我的第二人格，更像来自我原本的自我。11点30分，我嘟囔着说出一些非常怪异的音节，这些音节似乎与所有的人类语言都毫无关联。我好像在和某种事物搏斗。刚过中午，管家和女仆已经回来了，我开始用英语喃喃自语：“……作为所处时代的正统派经济学家，杰文斯代表了运用科学方法建立联系的流行思潮。他尝试将繁荣与衰落的经济循环与太阳黑子的活动周期联系在一起，活动高峰期或许……”

纳撒尼尔·温盖特·皮斯利回来了，这个灵魂在时间跨度上依然停留于1908年的那个星期四上午，经济学课程的学生们还在抬头仰望讲台上的那张破旧书桌。

-2-

回归正常生活的过程痛苦而艰难，超过五年的时间断层带来的麻烦多得超乎想象。对我来说，需要适应的事情不计其数。听闻自己1908年以后的行为，我深感震惊和不安，但尽量以客观的眼光看待整件事情。后来，我重新得到了次子温盖特的监护权，和他一起住进克雷恩街的老宅，尝试继续从事教学工作——大学好心地向我提供了原先的教授职位。

我从1914年2月的那个学期返回教学岗位，但只坚持了一年。一年后我终于意识到我的经历给自身带来了多么严重的冲击。虽说依然神智健全（希望如此），原先的人格也没有任何纰漏，但我不再拥有当年的精神能量了。隐晦的梦境和怪异的念头持续折磨着我，世界大战的爆发将我的心灵引向历史，我发觉自己在以最不可能的怪异方法思考时间与事件。我对时间的概念，我区分连续性和同时性的能力，似乎出现了微妙的失调症状。在我脑中形成了一些离奇的念头：一个人可以在一个时代生活，但能够将意识投射在亘古流淌的时间长河之中，获取有关过去和未来的知识。

战争使我产生了怪异的印象，我依稀记得它给遥远的未来带去的一些后果，就好像我知道战争将在何时结束，能够借助未来的信息回顾目前的局势。所有这些虚假记忆出现时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能感觉到阻挡它们出现的某种人造心理屏障。我吞吞吐吐地向其他人说到这些印象，得到的反应各有不同。一些人很不自在地望着我，数学系的友人则提起所谓相对论的最新进展——这个话题在当时只是学术圈内的议论话题，后来却变得那么著名。他们说，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博士将时间缩减为一个普通维度的观点正在迅速得到承认。

但怪梦和不安的感觉对我的影响越来越大，1915年我不得不辞去固定工作。有一部分印象以异常恼人的形式存在，让我总是觉得失忆症导致了某种邪恶的意识交换，那个第二人格实际上是来自未知区域的入侵力量，置换了我本身的人格。于是我陷入朦胧而恐怖的猜测中无法自拔，想弄清那个异类占据我身体的数年时间内，真正的自我究竟去了什么地方。越是通过旁人和报刊了解我身体的侵占者的怪异知识和离奇行为，我就越感觉不安。令其他人困惑的奇异之处似乎与盘踞在我潜意识深处的某些邪恶知识产生了恐怖的共鸣，我开始发狂般地搜寻各方信息，希望能了解另外那个我在这几年内的研究题目和详细行程。

纠缠我的烦恼并非全是这种半抽象的概念。我做梦，梦境的清晰性和现实感似乎都变得越来越强烈。我知道绝大多数人会如何看待梦境，因此极少向其他人提起，只有我的儿子和我信任的几位心理学家除外，但后来我终于开始对其他人的病例展开科学研究，希望能确定这样的幻象是不是失忆症患者的典型情况。在心理学家、历史学家、人类学家和经验丰富的精神科专家的帮助下，我研究了人格分裂病例的全部记录，时间涵盖了从恶魔附体传说盛行的古代到医疗科学占据上风的现代，得到的结果不但没有安慰我，反而让我更加忧心忡忡。

我很快就发现，尽管确诊为遗忘症的病例浩若烟海，但我的梦境却找不到完全相同的类似物。然而，也存在为数极少的记叙，与我本人的经历颇有相似之处，这一点多年来时常令我感到困惑和震惊。其中有些是古老民间传说的片段，有些是医学时代的病案，有一两则是埋藏在正史中的轶事。根据这些记叙，虽说我的病症罕见得难以想象，但从人类时代的起点开始，就以极长的间隔重复出现过。一个世纪或许会有一两件甚至三件病例，但也存在完全没有的时候——至少没有记录流传至今。

叙事的核心永远相同：一个博学多识的人突然过上了怪异的第二人生，在或长或短的一段时间内完全变成一个陌生人，刚开始他的说话和行动显得颇为笨拙，后来会如饥似渴地汲取科学、历史、艺术和人类学知识，这个学习过程总是伴随着狂热的态度和非同寻常的领悟能力。某一天，患者原先的意识会突然恢复，随后会断断续续地遭受难以描述的模糊梦境的折磨，这些梦境往往代表着某些被精心抹除的可怖记忆的片段。那些噩梦与我的梦境极为相似，连一些最微妙的细节都几乎相同，因此我认为它们无疑拥有某种特定的典型意义。有一两个案例更是让我隐约有一些讨厌的熟悉感，就仿佛我曾通过某个非俗世的渠道听说过它们，但那个渠道过于病态和恐怖，我不敢深入思考。有三件案例特别提到了一种未知的机器，在我第二次转变前也曾出现在我家里。

在调查过程中，还有一点让我惴惴不安，那就是未曾确诊失忆症的人群也会受到典型噩梦的短暂侵袭，而且发生频率要高得多。这些人大体而言只是凡夫俗子，其中一些甚至头脑简单，不可能被认为是非凡学识和超卓智力的载体。异常的力量点亮他们片刻，但随即就会恢复原状，只剩下非人般恐怖的模糊记忆稍纵即逝。

过去五十年间至少有三起这种事例，其中一起发生在仅仅十五年前。莫非我们无法想象的深渊中有某种存在，正在盲目地跨越时间茫然摸索？这些语焉不详的事例难道是什么恐怖而险恶的实验，幕后的力量完全超越了正常神智的理解范围？这些只是我在心灵虚弱时的一些无序推测，研究时读到的神话也助长了我的胡思乱想。毫无疑问，有某些流传已久、极为古老的传说能够令人惊骇地解释我这种记忆缺失的病症，但与近期那些失忆症事例相关的患者和医生对它们似乎都一无所知。

那些梦境和印象逐渐变得越来越清晰和强烈，但我依然不敢向其他人详细描述。它们饱含疯狂的味道，有时候我不得不认为自己确实要发疯了。记忆缺失的患者难道会被某种特别的妄想症折磨？潜意识或许会用虚假记忆填补令它困惑的空白断层，因而衍生出怪异的离奇想象。尽管到了最后，我还是觉得综合民间传说得出的理论更加具有说服力，尽管研究类似病例时帮助过我的许多精神病学家确实抱有这样的看法，但病例之间高度的相似性也同样让他们感到大惑不解。他们不认为我的症状是真正的疯病，而是将其归类为一种神经官能症。我没有选择视而不见或将其抛诸脑后，而是尝试记录并分析病情，医生们对此表示由衷的赞同，这么做是符合心理学最佳实践的正确做法。有几位医生在另一个人格控制我的身体时研究过我的病例，我尤其珍视他们的意见。

最初侵扰我的并不是视觉上的幻象，而是我提到过的更加抽象的感觉。除此之外，还有一种与我本人相关的难以理解的深刻恐惧。我越来越奇怪地害怕看见自己的身体，就仿佛我的眼睛会在其中发现某些完全陌生，甚至彻底格格不入的东西。偶尔垂下视线，看见淡雅的灰色或蓝色衣衫包裹着一个熟悉的人类身体，我总会产生一种古怪的释然感觉，但想要得到这种感觉，必须先克服无比强烈的恐惧才行。我尽可能避开镜子，连剃须都在理发店解决。

过了很长时间，我才将这些令人沮丧的感觉和逐渐开始出现的短暂幻象联系在一起。第一个联系似乎与我的记忆受到了外来的人为限制的怪异感觉有关。我体验到的幻视片段拥有恐怖的深刻意义，与我本人有着可怕的联系，但某种力量在蓄意阻止我领悟其中的意义和联系。随之而来的是我对时间这个概念的奇异领悟，我绝望地试图将我在梦境中瞥见的片段按时间和空间的顺序排列起来。

刚开始，那些片段只是怪异，并不恐怖。我似乎置身于雄伟的拱顶厅堂之中，巨石穹棱几乎消失在头顶上的阴影里。天晓得这一幕发生在什么时间和地点，但建筑者和罗马人一样完全理解和热爱运用拱形结构。我看见庞大的圆形窗户和高阔的拱形大门，还有高度堪比普通房间的台座和桌子。墙边摆着黑色木头制作的宽大书架，上面放着尺寸巨大的精装本书籍，书脊上印着奇异的象形文字。外露的磐石制品上雕着怪异的图案，以符合数学原理的曲线花纹为主，也有刻印的铭文，使用的就是巨型书本上的那种象形文字。暗色花岗岩石块垒砌的建筑物巨大得堪称畸形，底部凹陷的石块严丝合缝地放在顶部凸起的石块之上。厅堂内没有座椅，巨型台座上散放着书籍、纸张和似乎是书写工具的东西，有形状奇特的紫色金属罐和尖端染上杂色的杆状物。这些台座很高，但我偶尔能从上方俯瞰它们。一些台座上摆着巨大的发光水晶球充当照明灯，另一些台座上是由玻璃管和金属杆构成的用途不明的机器。窗户上装有玻璃，镶着似乎非常结实的栅格栏杆。尽管我不敢走近窗户向外张望，但从站立的地方能看见怪异的蕨类植物摇曳的顶端。脚下是巨大的八角形石板，房间里完全没有地毯和窗帘。

后来我在幻觉中穿过宏伟的石砌走廊，沿着同样巨大得畸形的巨石坡面上上下下。到处都没有楼梯，也没有宽度小于三十英尺的通道。我飘浮穿过的一些建筑物似乎以数千英尺的高度直插天空。底下有好几层幽暗的拱顶，从不打开的暗门用金属条封死，暗示着存在某种特殊的危险。我似乎是一名囚徒，恐怖的感觉阴森地笼罩着见到的每一样东西。墙上那些弯弯曲曲的象形文字像是在嘲笑我，假如没有慈悲的无知保护着我，其中蕴含的信息足以毁灭我的灵魂。

后来的梦境中出现了从巨大的圆窗和宽阔的屋顶见到的景象，有怪异的花园、广袤的贫瘠土地和高耸的锯齿胸墙，建筑物最顶端的斜坡就通向石墙。庞然大物般的建筑物绵延到无数里格[1]之外，每一幢建筑物都有自己的花园，排列在足有两百英尺宽的铺砌道路两侧。花园形状各异，占地几乎都在五百平方英尺以上，高度很少低于一千英尺。许多建筑物庞大得无边无际，正面的宽度甚至有数千英尺。还有一些建筑物高得离奇，如山峰般插进云雾缭绕的灰色天空。建筑物的主要材质似乎是石块或混凝土，绝大多数都体现出我在被禁锢的这座建筑物内部注意到的怪异的曲线石雕风格。屋顶平坦，由花园覆盖，往往建有锯齿胸墙。有些地方建有梯台和更高的平台，花园中辟出了宽阔的成片空地。开阔的道路上隐约能看见一些活动，但在较早期的幻觉中，我无法在这个印象中解析出细节。

我在一些地方看见了大得惊人的黑色圆柱形高塔，它们比其他建筑物要高得多，似乎是某种截然不同之物，仿佛来自某个难以想象的古老时代，因为年久失修而风化坍塌。它们由怪异的方形玄武岩石块搭成，向着圆形的塔顶略微收拢成锥状。除了巨大的正门，塔身上找不到任何窗户或其他开口。我还看见了一些相对低矮的建筑物，建筑风格与黑色圆柱形高塔基本相同，经历了亿万年的风雨侵蚀之后，已经摇摇欲坠。巨型方石垒砌的怪异建筑物周围笼罩着一种难以解释的险恶气氛，像被封死的暗门一样让我感觉到强烈的恐惧。

随处可见的花园怪异得令人害怕，奇特而陌生的植物遮蔽了花园中宽阔的路径，两侧林立着古怪的巨石雕像。阔大得不寻常的蕨类植物占据了优势地位，有些是绿色，有些是仿佛真菌的诡异惨白。它们之中还有一些似是芦木的奇特植物，犹如竹子的枝干生长到了不可思议的高度。花园里还有形似畸形苏铁的簇生植物、奇形怪状的深绿色灌木丛和针叶树木。陌生的无色小花绽放于几何形状的花圃内和绿色植被之间。几个梯台和屋顶花园上有尺寸更大、颜色更鲜艳的花朵，但形状实在令人厌恶，似乎是人工培育的产物。尺寸、轮廓和颜色都难以想象的真菌拼成图案，象征着某种未知但高度发达的园艺风格。地面上那些较大的花园似乎在尽量保存大自然的无序风貌，屋顶花园则更多地体现出人为选择和园艺造型的特征。

天空像是永远充满潮气和乌云，有时我也会目睹可怕的豪雨。偶尔能瞥见几眼太阳和月亮，太阳大得离奇，而月面图案与平时的月亮有所不同，但我说不清究竟不同在哪儿。在非常罕见的某些时候，夜空会彻底放晴，我见到的星座陌生得无法辨认。有极少数的轮廓类似于我熟悉的星座，但并不完全相同。就我能认出来的那几个星群的位置来看，我估计自己应该在南半球靠近南回归线的某处。遥远的地平线永远雾气弥漫、难以分辨，但能看见城市外是辽阔的大森林，其中生长着未知的蕨类植物、芦木、鳞木和封印木，奇异的枝叶在变幻的蒸汽中摇曳着嘲笑我。天空中时而有活动的迹象，但在较早期的幻象中我始终看不清楚。

1914年秋，我开始偶尔做奇特的飘浮梦，在梦境中飘过城市及其周围的地域。我看见无始无终的道路穿过可怖的森林，树干上带有斑点、凹槽和条纹，道路还经过其他城市，与持续折磨我的这座城市一样怪异。我看见永远昏暗无光的林间空地，其中矗立着黑色或杂色石块搭建的庞然建筑。我穿过跨越沼泽的漫长堤道，那里阴暗得无法辨认周围高耸的潮湿植物。有一次我来到一片绵延无数英里的土地，看见久经时光摧残的玄武岩废墟，建筑风格类似于噩梦城市中那些没有窗户的圆顶高塔。还有一次我见到了海洋，蒸汽缭绕的无边水体出现在有着无数穹顶和拱门的宏伟城市的巨石码头之外。没有固定形状的憧憧黑影在大海之上移动，异乎寻常的激流从海面上的各个地方喷涌而出。

[1]长度单位，1里格约为3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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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前所述，这些狂野的幻象刚开始并没有展现出它们令人恐惧的实质。是啊，许多人梦到过怪异的东西，这些东西由日常生活中毫无关联的片段、见过的图像和读到的材料构成，在睡眠中由不受束缚的想象力以离奇的方式重新排列而成。有一段时间，我将这些幻象视为自然而然的事情，尽管以前我从不做如此怪诞夸张的噩梦。我认为，许多模糊异象无疑来自各种琐碎的源头，但数量太多，无法一一追溯。而另一些异象似乎反映了我对一亿五千万年前（也即二叠纪或三叠纪）原始世界的植物和其他自然条件方面的书本知识。但是在后来几个月的时间里，恐怖的因素逐渐累积，变得越来越明显。也正是在这段时间里，梦境越来越坚定地拥有了记忆的特征，而我的意识开始将梦境和与日俱增的抽象烦恼联系在一起：记忆受到限制的感觉、对于时间的怪异印象、1908年至1913年之间与第二人格交换了身体的可怖感觉，还有较晚出现的对自身的难以解释的厌恶感。

随着某些明确的细节进入梦境，它们带来的恐怖增长了千百倍，直到1915年10月，我认为自己必须采取行动了。我开始广泛研究其他的失忆症和幻象病例，觉得通过这个办法，应该能解决自己的问题，摆脱它对我情绪的束缚。然而，如前所述，得到的结果刚开始甚至适得其反。得知我的怪梦存在近乎完全相同的类似案例，这个结果给我带来了极大的烦恼，尤其是有些叙述的年代非常久远，患者不可能拥有相应的地理学知识，更不用说对远古世界自然环境的任何了解了。更有甚者，许多同类叙述对巨大的建筑物、丛林花园和其他东西提供了异常可怖的细节和解释。视觉所见和模糊印象已经足够糟糕了，而另外一些做梦者或暗示或断言的事物却透着疯狂和渎神的气息。最可怕的是它们唤醒了我本人的虚假记忆，让我的梦境变得更加狂乱，使我感觉真相即将揭晓。值得一提的是，绝大多数医生都认为我的行为大体而言有益无害。

于是我系统地学习了心理学，耳濡目染之下，我的儿子温盖特也开始这么做，而他的学习最终帮助他得到了现在的教授职位。1917年和1918年这两年，我在米斯卡托尼克大学念了几门特别课程，还不知疲倦地研究医学、历史学和人类学记录的文献资料，为此专程前往远在异国他乡的多家图书馆，最后甚至阅读起了讲述禁忌的远古传说的邪恶书籍，因为第二人格曾对它们表现出令人不安的强烈兴趣。后者中有一些正是我在异常状态下查阅过的书籍，第二人格对可怖的文本做了不少页边标注和订正，所用的字体和文法不知为何都给人以怪异的非人类感觉。

各种书籍上的注解几乎都使用了与原书相同的语言，撰写者似乎能够同样流畅但明显学院派地使用所有语言。但冯·容斯特《不可描述的异教》里的一条笔记是个令人惊恐的例外。这条笔记使用的墨水与德语书写的注脚相同，可文字是某种曲线式的象形符号，不符合任何已知的人类语言。这些象形符号与时常出现在我梦中的文字有着毋庸置疑的相似性，有时我会在恍惚之间觉得我知道或即将回忆起它们的含义。图书馆员在翻看这些书籍以前的检查结果和借阅记录之后，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证，所有注解都是我本人的第二人格留下的，这就更加增添了我心头的阴暗疑云。不管怎么说，我过去和现在都不懂这些书籍所使用的三种语言。

拼凑起古代与现代、人类学与医学的零散记录，我发现存在一个颇为一致的神话与幻觉的混合体，它的广阔和疯狂让我陷入了彻底的迷乱。能够安慰我的只有一点，那就是这些神话在极为古老的时代就已经存在。什么样的失落知识能够将古生代或中生代的风景放进这些远古传说，那就是我无从猜测的了，但这些景象确实就在故事之中，这种固定类型的幻象确实有供其形成的基础。失忆症的病例无疑创造了基本的神话模式，但后来幻想在神话增添的部分又反过来影响了失忆症的患者，渲染了他们的虚假记忆。我本人在失忆期间读过和听说过这些远古传说，我的调查完全能够证明这一点。既然是这样，第二人格留在我记忆中的微末片段，最终渲染和造就了我后来的梦境和情感印象，这难道不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吗？一些神话与史前世界的晦涩奇谈有着明显的联系，尤其是那些提到令人惊愕的时间深渊的印度传说，它们是现代神智学家必须掌握的基础知识。

远古的传奇和现代的幻象有一点共同之处，就是都认为在这颗星球漫长而几乎不为人知的历史上，人类并非唯一一个高度进化的优势种族，很可能只是目前的最后一个。这些故事声称，早在三亿年前人类的两栖动物祖先爬出灼热的海洋以前，外形怪异得难以想象的生物就已经建造了直插天空的高塔，研究了大自然的所有秘密。它们中的一些来自群星，有少数一些和宇宙本身一样古老。剩下那些则由地球细菌飞速演化而来，与我们这个生命周期的第一批细菌之间隔着遥远的时间，从我们这批细菌演化成人类也只花了那么多时间。其中牵涉到的时间跨度以十亿年计算，与其他星系和宇宙都有所关联。事实上，这里的时间超越了人类能够接受的范畴。

大多数传奇和幻象都提到了一个相对晚近的种族，生活在距离人类出现仅仅五千万年前的地球上，怪异而复杂的外形与现代科学所知的一切生命形式都毫无相似之处。按照传奇和幻象所说，它们是全部种族中最伟大的一个，因为只有它们破解了时间的秘密，能够将极为敏锐的意识投射到过去和未来，跨越数以百万年计的时间鸿沟，学习每一个时代的智慧成果，因而掌握了地球上曾被知晓和将被知晓的所有知识。从这个种族的成就中衍生出了所有关于先知的传说，包括人类神话体系中的那些先知故事。

它们建立起宏伟的图书馆，用文本和图片记录了地球的整体编年史，曾经来过和将会降临地球的所有种族的历史和描述都被囊括其中，各个种族的艺术、成就、语言和心理学都有极为详尽的档案。有了这个贯穿万古的知识库，伟大种族从每一个年代的每一种生命形式中选择在思想、艺术和技术上最适合它们本性和情境的对象进行研究。获取有关过去的知识，需要已知感官之外的一种意识塑造方法，比获取有关未来的知识要困难一些。

获取有关未来的知识相对容易也更加重要。在适当的机械装置帮助下，个体意识能够将自身沿着时间向前投射，以超越感官的模糊方式摸索去往意欲抵达的年代。抵达之后，它会进行数次初步试验，从这个年代最高级的生命形式中找到一个最突出的目标，进入这个有机体的大脑，构建它自己的感应频率，而被取代的意识则送往取代者所处的年代，留在取代者的躯体内，直到逆转过程完成为止。投射到未来生物体内的意识将伪装成这个种族的一名成员，以最快速度了解它选择的时代和这个时代的重要信息与科学技术。

与此同时，被取代的意识送回取代者所处的年代和躯体内之后，将会得到悉心的照顾和看护，防止它伤害它所占据的那具躯体，并由训练有素的盘问者榨取它拥有的全部知识。假如先前去往未来的旅程已经带回了意识所用母语的记录，那么盘问者通常会用这种语言盘问意识。假如意识来自伟大种族无法用身体器官重现意识的母语，那么它们就会制造出精妙的机器，像演奏乐器一般用异族语言说话。伟大种族个体的外形犹如十英尺高、遍布褶皱的巨大锥体，顶部伸出四条一英尺粗的可伸缩肢体，头部和其他器官附着在这些肢体上。四条肢体中有两条的尽头是巨大的手爪或钩爪，彼此碰撞或刮擦的声音就是它们的语言。十英尺宽的身体底部有一层黏性物质，它们通过这层黏性物质的收缩和舒张行走。

等囚徒意识的惊愕和反感逐渐消退，也不再恐惧它陌生的临时身体（假设它原本的身体与伟大种族的身体有着天壤之别），就会获得准许，研究自己所处的新环境，体验类似于取代者正在体验的好奇和智性活动的生活。作为提供适当服务的交换条件，在适当的防护措施之下，意识会获准登上巨型飞船，俯瞰伟大种族居住的整个世界，或者坐进原子能驱动的船形交通工具，驰骋穿过宽阔的道路，或者不受限制地出入图书馆，查阅这颗星球的过去和未来的全部记录。这种做法安抚了许多受到囚禁的意识，因为它们每一个都那么聪慧。对这样的意识来说，尽管同时往往也会揭开充满恐怖的无底深渊，但生命中最超卓的体验永远是揭开地球所隐藏的秘密：遥远得不可思议的过去的神秘篇章，如旋涡般令人头晕目眩的未来，甚至远远地超过了意识原先所在的年代。

伟大种族偶尔会允许囚徒意识与来自未来的其他意识会面，让它们和生活在自己年代之前或之后一百年、一千年甚至一百万年的意识交流思想。伟大种族会敦促它们用各自时代的母语详尽地记录下会面的过程，这些记录会被送往中央档案馆归档存放。

必须补充一点，囚徒中存在一种可怜的特殊类型，它们拥有的权限比大多数囚徒要高得多。这些囚徒是等待死亡的永久流放者，伟大种族的睿智个体强占了它们在未来的躯体，这些伟大种族个体的肉身即将死亡，通过这种办法逃脱精神的湮灭。这一令人抑郁的流放并不像你想象中那么常见，因为伟大种族的寿命极为漫长，降低了它们对生命的热爱，有能力进行投射的超卓意识更是如此。衰老意识的永久性投射创造出了后世历史（包括人类历史）中的诸多人格转换事例。

至于更常见的探索历程，取代者的意识在未来掌握了它想了解的情况后，就会建造一台机械装置，类似于开始投射的那台装置，其功能是逆转整个过程。取代者的意识将重新进入它所在年代的躯体，囚徒意识则返回未来它原本的躯体内。假如在交换期间，两具躯体之一不幸死亡，那么逆转就不可能实现。若是遇到这种情况，探索者意识将不得不在未来的异类躯体内度过余生，就像逃避死亡的那些意识一样；或者，囚徒意识将不得不在伟大种族的时代和躯体内等待生命的终结，就像那些等死的永久流放者。

假如囚徒意识凑巧也是伟大种族的一员，这样的命运就没那么可怕了。这种事情并不罕见，因为在所有的时代之中，伟大种族最关注的正是它们自身的未来。同样来自伟大种族的永久流放者的数量非常稀少，主要因为垂死者替换未来伟大种族成员的意识将遭到极为严厉的惩罚。行刑者通过投射前往未来，惩罚占据了新躯体的强占者意识，有时候会动用非常手段，让两者的意识重新交换回来。探索者或囚徒意识偶尔也会被过去不同区域的意识所取代，这种复杂事例会被记录在案，仔细矫正。发明意识投射以后每一个年代的伟大种族群体中，都有一小批众所周知来自过去的意识或长或短地停留。

来自异族的囚徒意识返回未来原本的躯体时，机械装置会通过精细复杂的催眠手段清洗它在伟大种族时代得知的一切，这是因为向未来大量输送知识会产生非常麻烦的后果。完整传送的少数几次事例导致了（或将在已知的未来导致）灾难性的后果。按照古老神话的记载，正是因为两次这样的事例，人类才得知了伟大种族的存在。从万古之前的世界残留至今的事物只剩下了位于偏远地区和海底的巨石遗迹，以及令人恐惧的《纳克特抄本》的残篇断章。

意识在返回原本时代时，囚禁期间的全部经历只会遗留最模糊和支离破碎的一些印象。能够抹除的记忆会被悉数抹除，因此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从第一次交换到返回的那段时间只会是一段由梦境遮蔽的空白。有些意识会比其他意识记得更多的事情，记忆的偶尔融合在极为罕见的事例中会将禁忌过去的秘密带往未来。历史上或许始终有团体或异教在不为人知地守护这种秘密。《死灵之书》之中就暗示人类中存在一个这样的异教，有时会为从伟大种族时代跨越万古而来的意识提供帮助。

另一方面，伟大种族逐渐成为几乎无所不知的存在，着手攻克与其他星球的意识交换躯体的难题，探索它们的过去和未来。它还曾研究一颗已经死寂万古的黑暗行星，这颗星球位于遥远的深度空间，是伟大种族的精神起源地——伟大种族的意识比肉身更加古老。这颗垂死的古老星球的睿智居民掌握了宇宙的终极秘密，它们四处寻找另一颗有生物存在的星球，希望能够在那里享有漫长的生命。它们集体将意识投向最适合容纳的未来种族，也就是十亿年前在地球上繁衍生息的锥形生物。伟大种族于是诞生，而无数锥形生物的意识则被送回过去，在陌生的躯体内惊恐地等待死亡。这个种族以后将会再次面临灭绝，它们会将群体内最优秀的意识送往未来，在更加长寿的异类躯体内继续生存下去。

这就是传奇和幻象相互交织而成的背景故事。1920年前后，随着研究结果逐渐成形，我觉得先前越来越紧绷的神经有了略微放松的迹象。说到底，尽管这只是盲目情绪催生的奇思妙想，难道不也恰到好处地解释了我的大多数症状吗？失忆症期间，有无数种可能性会让我的意识开始研究一些晦暗的课题，因此读到了禁忌的传奇，会见了恶名在外的古老异教的成员，它们无疑就是我重拾记忆后的噩梦和不安感觉的原始材料。至于用梦中见到的象形文字和我不通晓的语言书写的页边笔记，尽管图书馆员说是我的所作所为，但更有可能只是我在第二人格的状态下学到了一点其他语言，而象形文字仅仅是我读过古老传奇后的胡编乱造，后来被编织进了我的梦境。我尝试向几位声名在外的异教首脑印证一些要点，可惜始终未能建立正确的联系。

有时候，彼此间隔极为漫长的诸多事例之间的相似性依然像起初那样让我忧心忡忡，但另一方面又使我想到，稀奇古怪的民间传说在过去无疑比如今更加广为人知。与我类似的其他失忆症患者很可能早已熟知我在第二人格状态下才读到的那些传说。这些患者失去记忆之后，将自己与那些家喻户晓的神话中的生物（据说能够取代人们意识的入侵者）联系在了一起，于是开始如饥似渴地汲取知识，因为他们认为自己必须带着这些知识返回幻想中人类出现之前的过去。记忆恢复之后，他们又逆转了这个想象中的过程，认为自己不再是取代者，而是曾经遭到囚禁的意识。因此，他们的梦境和虚假记忆才会总是遵循神话的惯有模式。

这样的解释看似过于累赘，但最后还是战胜了我脑海里的其他念头，主要因为其他的推论都实在经不起推敲。许多杰出的心理学家和人类学家都逐渐认可了我的观点。我越是思索，就越是认为我的理论站得住脚，直到最后我筑起了一道切实有效的堤防，将依然折磨着我的幻觉和印象拒之门外。就算我在夜里见到了奇异的景象，那又怎样呢？它们只是我听过和读过的材料而已。就算我确实有一些古怪的厌恶感、异常的视角和虚假记忆，那又怎样呢？它们只是我在第二人格状态下沉迷的神话故事的微弱回声。无论我梦见什么，无论我感觉到什么，都不可能有任何真正的意义。

在这种哲学的庇佑下，我极大地改善了精神平衡状态，尽管幻觉（而不是抽象的印象）逐渐变得越来越频繁，还令人不安地充满细节。1922年，我自认为能够从事稳定的工作了，于是接受了大学的心理学讲师职位，让我学到的知识派上用场。我的政治经济学职位早由其他有资格的人士接手了。另外，比起我执教的时代，经济学的教学方法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我儿子此时已是一位研究生，最终成为心理学教授，与我联手做了大量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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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依然保留了原先的习惯，继续记录那些离奇的梦境，它们出现得越来越频繁，并且栩栩如生。我坚信这样一份记录以心理学档案而言拥有巨大的价值。那些稍纵即逝的幻象仍旧可恶地与记忆相似，但我总算颇为成功地克服了这种感觉。只有在记录时，我才将幻象视为真实目睹的事物，但在其他时候，我将它们摒弃出脑海，假装它们仅仅是夜晚的缥缈梦境。我从不在日常谈话中提到这些事情，但撰写的报告还是在所难免地泄露了出去，引发了有关本人精神健康的各种流言。说来有趣，热衷于传播流言的只有门外汉，没有哪位医生和心理学家会认真地看待它们。

至于本人1914年以后的梦境，我在此只会略微提及，完整的叙述和记录都已经交给了严肃的学者。它们能够证明我意识中的奇异屏障有所松动，因为幻象中我的活动范围扩大了许多。但幻象仍旧只是支离破碎的片段，没有明确的行为动机。在梦中，我似乎逐渐得到了越来越大的行动自由，能飘浮穿过许多怪异的巨石建筑物，沿着构成了日常交谈网络的宽阔地下通道在建筑物之间往来。有时候我会经过最底层被封死的巨型暗门，那里周围笼罩着恐怖和禁忌的气氛。我看见巨大的棋盘方格状水池，看见装满各种匪夷所思的怪异器具的房间。我还看见庞大如洞穴的厅堂，安置着精细复杂的机械，其外形和用途对我来说都完全陌生，它们发出的声响直到多年后仍在梦境中显现。需要说明一点，我在梦境世界中能够使用的感官仅限于视觉和听觉。

真正的噩梦开始于1915年5月，彼时第一次见到了活物。当时我对神话和历史病例的研究还不够充分，不知道可能在梦中见到什么。随着精神屏障逐渐瓦解，我看见建筑物的各个部分和底下的街道上有大团大团的稀薄雾气。这些雾气渐渐越来越致密和清晰，直到最后我能够不安地轻易分辨出它们怪异的轮廓。那些似乎是色彩缤纷的巨大锥体，高约十英尺，基部直径同样约为十英尺，由某种有棱纹和鳞片的半弹性物质构成，从顶部伸出四条可伸缩的圆柱形肢体，每条约粗一英尺，和锥体本身一样遍布棱纹。这些肢体有时候收缩得几乎看不见，有时候伸展为从极短到十英尺的各种长度。两条肢体的尽头是硕大的钩爪或螯足。第三条肢体的尽头是四条喇叭形的红色附肢。第四条的尽头是个不规则的黄色圆球。圆球直径约为两英尺，中央圆周上排列着三只巨大的黑色眼睛。这个类似于头部的器官顶上是四条细长的杆状物，带有花朵状的附肢，而底下则悬着八条绿色的触角或触手。中央锥体基部的边缘是一圈灰色的弹性物质，锥体通过它的伸展和收缩而行动。

它们的动作尽管没有恶意，但比外表更加让我惊恐，因为见到畸形怪物在做我们心目中只有人类才会做的事情，实在对身心无益。这些物体在巨大的房间里有意识地前后移动，从书架上取出书籍，带着书籍走向巨大的桌子，或者反过来将书籍放回书架上，有时候还会用绿色的头部触须抓着一根杆状物孜孜不倦地书写。它们用巨大的螯足拿着书本，用螯足彼此交谈，螯足的碰撞和刮擦声就是它们的语言。这些物体不穿衣服，用锥形身体的顶部挂着挎包和背囊。它们的头部和支撑头部的肢体通常与锥体顶部保持齐平，但也会频繁地抬高或降低。另外三条粗壮的肢体不使用时一般收在锥体侧面，缩回到每条五英尺长。从它们阅读、写字和操作机器（桌面上的机器似乎直接与思想相连接）的速度来看，我估计它们的智能要远远高于人类。

后来我在所有地方都看见了它们，挤满了巨大的厅堂和走廊，在拱顶地下室里操作怪异的机器，驾着巨大的船形车辆疾驰于宽阔的道路上。我不再害怕它们，因为它们似乎是所处环境中极为自然的组成部分。它们个体之间的差异逐渐显现，其中一些似乎处于某种束缚之下。后者尽管在外表上看不出有什么区别，但举止和习性方面的异常不但让它们有别于大多数个体，彼此之间也存在极大的差异。在我朦胧的梦境中，它们大量书写各种不同的字符，但从来不是大多数个体使用的曲线象形文字。我觉得其中一些使用的就是我熟悉的母语。大体而言，这种个体的工作速度要远远慢于其他个体。

我本人在这些梦中似乎是个没有肉体的意识，视野比平常时候要宽广得多。我自由自在地飘来飘去，但被限制在普通的道路上以巡航速度行动。直到1915年8月，有形躯体存在的点滴迹象开始滋扰我。之所以说“滋扰”，是因为在最初的阶段中，那只是一种完全抽象的感觉，但与先前提到的我对自身影像的无端厌恶有着极为恐怖的关系。有一段时间，我在梦中最不愿去做的事情就是低头看自己，我记得在怪异房间里没有见到大块的镜子，曾让我感到何等的庆幸。有一个事实让我极为惶恐不安，那就是当我看到高度不低于十英尺的巨型桌台时，视线从来都不低于它们的表面。

低头看自己的病态诱惑变得越来越强烈，直到一天夜里我再也无法忍受。我向下的视线刚开始没有见到任何东西，但片刻之后我意识到这是因为我的头部之下有一条可弯曲的极长颈部。我收回颈部，猛地向下望去，见到了一个遍布鳞片和皱纹的五彩锥体，高十英尺，基部直径也有十英尺。我疯狂地逃出睡梦的深渊，尖叫声惊醒了阿卡姆的半数居民。

如此噩梦持续几周后，我算是勉强接受了幻觉中自己可怖的形象。梦境中的我开始用肉身在其他陌生个体之间行动，阅读望不见尽头的书架上的恐怖书籍，一连几个小时伏在巨型桌台上，用垂在头部底下的绿色触手抓着铁笔不停书写。书架上有其他星球和其他宇宙的历代记，有所有宇宙之外的无形生命的活动记录，有曾在被遗忘的远古占领地球的怪异团体的档案，有将在人类灭亡后几百万年占领这个世界的畸形智能生物的编年史。我读到了人类历史中从未有当代学者考虑过其存在的遗落篇章。绝大多数文本使用的都是那种象形文字，我在嗡嗡作响的机器的帮助下以一种怪异的方式学会了这门语言。它是一种黏着语，其词根体系与任何一种人类语言都毫无相似之处。还有一些典籍使用的是其他一些语言，我通过同样的怪异方式学会了它们。另有很少一部分卷宗使用的是我本来就懂的语言。极有说服力的图像给予我巨大的帮助，它们有些插在记录之中，有些单独装订成册。我的任务似乎是用英语书写我所在时代的历史。清醒时，对于梦中我掌握的那些未知语言，我只记得极小一部分毫无意义的琐碎片段，它们描述的整段历史却留在了梦中。

早在我醒来后开始研究类似病例和无疑构成梦境源头的古老神话前，我就知道了梦中围绕着我的那些个体属于这颗星球历史上最伟大的种族，它们征服了时间，将热爱探索的意识投射向每一个时代。我也知道它们将我从我所在的年代虏获而来，另一个意识正在那个年代使用我的躯体，还有另外几个怪异躯体同样是囚徒意识的容器。我似乎能用钩爪碰撞的怪异语言与来自太阳系每一个角落的流放意识交谈。

有一个意识来自我们称之为金星的星球，它生活在无数个世代之后的未来；还有一个意识来自六百万年前木星的一颗外层卫星。在地球的原生意识中，有一些来自第三纪生活在南极大陆的星状头部半植物膜翼生命体；有一个来自传说中伐鲁希亚的智慧爬虫；有三个来自人类出现前的极北之地，是浑身长毛的撒托古亚崇拜者；有一个来自极端可憎的丘丘种族；有两个来自地球终结前最后那个时代的蛛形生物；有五个来自紧随人类统治地球的鞘翅目昆虫，它们能够耐受极端环境，伟大种族日后面临可怖危机时会将最睿智的意识大规模投射进它们的躯体；还有几个来自人类的不同分支。

我与许多意识交谈过，其中有哲学家黎阳，他来自公元五千年残暴的錾澶帝国；有公元前五万年占据非洲南部的棕肤巨头族的一名将军；有十二世纪的佛罗伦萨僧侣巴托罗缪·科齐；有一位洛玛的国王，他曾经统治恐怖的极地世界，去世十万年后，矮壮的黄肤因纽特族才从西方来占领那片土地；有努格-索斯，他是公元一万六千年那些暗黑征服者的魔法师；有罗马人泰特斯·塞普罗尼乌斯·布雷苏斯，他是苏拉时代的一位财务官；有埃及十四王朝的克弗尼斯，他向我讲述了奈亚拉托提普的骇人秘密；有亚特兰蒂斯中部王国的一位僧侣；有克伦威尔时代的萨福克郡绅士詹姆斯·伍德维尔；有秘鲁前印加帝国的一位宫廷天文学家；有澳大利亚物理学家内维尔·金斯顿-布朗，他将在公元两千五百一十八年去世；有太平洋上业已消失的耶和大陆的一位大魔法师；有泰奥多蒂德斯，他是公元前二百年希腊-巴克特里亚王国的一名官员；有路易十三时代的一位法国长者，名叫皮埃尔-路易·蒙特马尼；有公元前一万五千年的西米里酋长克罗姆-亚；还有不计其数的其他意识，我的大脑无法容纳他们吐露的所有令人震惊的秘密和令人眩晕的奇事。

每天早晨我都在狂热中醒来，有时候疯狂地想要核实或证伪恰好落在现代人类知识范畴内的要点。习以为常的事实显露出不为人知的可疑一面，梦境中的幻觉有时竟能令人惊异地弥补历史与科学的不足。过往或许隐藏的秘密让我战栗，未来可能到来的威胁使我颤抖。我甚至不愿写下人类之后的个体描述的人类命运对我造成的影响。紧接着人类统治地球的将是巨型甲虫缔造的文明，伟大种族的精英成员将在恐怖厄运侵袭古老世界时强占它们的躯体。随着地球的生存周期宣告结束，多次转移肉身的意识将再次跨越时空，进驻水星上球茎状植物生命的躯壳。在它们离开后，地球上仍将有物种存在，可悲地攀附着这颗冰冷的星球，向充满恐怖的地核挖掘，直到最终的毁灭降临。

与此同时，我在梦中无休止地为伟大种族的中央档案馆撰写我所在时代的历史，半是出于自愿，半是因为它们承诺我能够以越来越大的自由度访问图书馆和外出旅行。这些档案存放于城市中心附近巨大的地下建筑物里，我时常在那里奋笔疾书或查询资料，因此很熟悉那个地方。档案馆的设计师希望它能存在到种族消亡的那一天，能承受住地球最剧烈的灾变，这个巨型存储库犹如山岳的坚固结构胜过了其他所有的建筑物。

记录或者手写或者印刷在纤维坚韧得出奇的大开本纸张上，装订成从顶部打开的书册，各自存放在用永不生锈、极为轻盈的灰色金属打造的盒子里。盒子上装饰着符合数学规律的花纹，还刻着伟大种族的曲线象形文字书写的标题。这些盒子储藏在层层叠叠的矩形柜子里，储存柜形如封闭的上锁书架，同样由那种永不生锈的金属打造，用复杂的球锁锁紧。我撰写的历史分配到了最底下那层的某个位置，这块存储空间属于脊椎动物，也就是人类与在人类之前统治地球的长毛种族和爬虫类种族。

但这些梦境从未展示过伟大种族完整的日常生活。我梦见的全都是毫无关联的朦胧片段，而且这些片段肯定不是按照正确时序排列的。举例来说，我对自己在梦境世界中的生活环境只有非常笼统的概念，只知道似乎有一间极为宽敞的石砌房间。我作为囚徒受到的限制逐渐消失，因此有些梦境栩栩如生地讲述了跨越林中道路的行程、在怪异城市中的逗留和前往某些庞大而黑暗的无窗废墟的探险，伟大种族似乎对那些废墟怀着怪异的恐惧。梦中我还乘着有许多层甲板的巨船，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在海上做长途旅行，还坐着由电子推进系统驱动的封闭式抛射飞船越过蛮荒地带。跨过宽阔而温暖的海洋，我来到了伟大种族的其他城市。在一块遥远的陆地上，我见到了一种黑色嘴鼻的有翅生物的粗陋村落，伟大种族为了逃避逐渐蔓延的巨大恐怖而将精英意识投往未来后，这种生物将演化成统治地球的优势物种。平坦的地势和蓬勃的绿色植被永远是所有场景的基调，山丘稀少而低矮，往往显露出火成力量的迹象。

至于我见到的动物，够我写好几本书了。所有动物都是野生的，因为伟大种族的机械文明早已不需要豢养牲畜，食物完全是植物合成的。笨拙的巨型爬虫类生物在蒸汽升腾的泥沼里蹒跚行走，在沉郁的空气中扑腾飞翔，在海洋和湖畔里喷水戏耍。我觉得在其中大致认出了许多生物体型较小的古老祖先，例如恐龙、翼手龙、鱼龙、迷齿动物、喙嘴翼龙和蛇颈龙等通过古生物学知晓的动物。我没有分辨出任何鸟类或哺乳类。

在陆地和沼泽中时常能见到蛇类、蜥蜴和鳄鱼的身影，昆虫在茂密的植被中嗡嗡穿梭。遥远的大海里，不为人知的陌生巨兽向蒸汽弥漫的天空喷吐仿佛山峰的水沫。有一次我乘坐带有探照灯的巨型潜艇来到水下，见到了庞大得无法形容的恐怖活物。我还看见难以想象的沉没城市的废墟，海百合、腕足动物、珊瑚和鱼类比比皆是。

至于伟大种族的生理学、心理学、社会习俗和详尽历史，我的梦境只保留了极少的内容，在此写下的零散要点更多地来自我对古老传说和其他病例的研究，而非本人的梦境。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阅读和研究在诸多方面赶上并超过了梦境，因此某些梦境片段提前得到解释，证实了我了解到的情况。这样的结果让我颇为欣慰，使得我坚定了信念：虚假记忆那整个可怖脉络的源头，正是我的第二人格完成的类似阅读和研究。

我的梦境所处的时代似乎在一亿五千万年前左右，也就是古生代向中生代过渡的时候。伟大种族占据的躯体没有在陆地生物演化史上留下后裔，甚至不为现代科学所了解。这是一种个体间差异极小、高度特化的奇异有机体，介于植物和动物之间。独一无二的细胞活动机制使得它几乎永不疲劳，完全不需要睡眠。它通过一条粗壮肢体尽头的红色喇叭状附肢汲取养分，食物永远是半流质，许多方面与现代生物的食物不无相似之处。它只拥有两种我们知道的感官：视觉和听觉，后者通过头部顶端灰色杆状物上的花朵状附肢实现。它还拥有多个我们不能理解的其他感官，但栖息在它躯体里的异类囚徒意识无法良好地使用。它长着三只眼睛，所在位置使得它拥有超乎寻常的宽阔视野。它们的血液是一种极为黏稠的深绿色浓浆。它们没有性别之分，通过簇生于基部、只能在水下发育的种子或孢子繁殖。它们用很浅的大水箱培育幼体。然而，由于伟大种族的个体极为长寿，整个生命周期长达四五千年，因此幼体的数量永远很少。

明显有缺陷的个体一经发现就会悄然除掉。伟大种族没有触觉和痛觉，因此只能靠视觉能观察到的迹象辨识疾病和死亡的到来。死者会在隆重的仪式上被火化。如前所述，偶尔也会有格外敏锐的个体向未来投射意识，借此逃脱死亡，这种情况并不多见。若是真的发生，从未来流放而来的意识就会得到最悉心的照顾，直到它陌生的肉身最终死亡。

伟大种族似乎结成了一个组织松散的国家或联盟，在相同的政府机构管理下划分为四个政区。所有政区都施行类似于极权主义的政治和经济制度，主要资源按比例分配，通过了教育和心理学测试的全体社会成员选出一个统治委员会，由这个小团体掌握权力。它们并不特别看重家庭意义，但依然承认血统相同的成员之间有感情纽带，年轻一代通常由父母抚养长大。

它们当然也拥有一些与人类相似的观念和制度，主要来自两个领域：一是高度抽象的哲学思想，二是全体有机生命共有的非特异化的基础需要。伟大种族探索未来时复制了它们喜欢的观念和制度，从而增加了这样的相似性。高度机械化的工业只要求每个公民付出极少的时间，大量的空闲时间则由各种各样的智力和美学活动填补。科学已经发达到了难以想象的高度，艺术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但在我梦境所处的那个年代，巅峰的全盛时期已经过去了。由于需要持续不断地挣扎求生，应对远古时期骇人的地质剧变，确保宏伟城市的建筑结构不受损坏，它们的技术在外界刺激下也得到了长足的发展。

犯罪稀少得惊人，高效的警务系统负责维持治安。惩罚从剥夺权利、监禁到死刑和精神折磨等，不一而足，施行前总是会仔细研究犯罪者的动机。战争很少发生，一旦发生就会带来不可估量、不堪设想的后果。过去几千年内的战争以内战为主，偶尔也有对抗爬虫类与头足纲入侵者的保卫战，敌人还包括长着星状头部和肉膜翼的南极洲古老者。伟大种族拥有庞大的军队，使用形如照相机的武器，这种武器能产生强大的电场效应，军队永远处于备战状态，原因很少有人提起，但显然与伟大种族对无窗的黑色古老废墟和建筑物底层被封死的巨大暗门的无尽恐惧有关。

对玄武岩废墟和暗门的恐惧大体上是一种不可言说的感觉，顶多也只会在私下里偷偷地交换传闻。公用书架上的典籍里没有任何与此有关的具体描述。这是伟大种族的一个禁忌话题，似乎与往昔的某些恐怖争斗有关，也和未来将逼着伟大种族向更远的未来集体输送精英意识的危机有关。尽管梦境和传说展现出的内容都不甚完整，或者说支离破碎，但这件事被隐瞒得尤其令人气馁。语焉不详的古老神话刻意回避它，也可能出于某些原因剔除了全部的明说暗指。在我本人和其他人的梦境中，这方面的信息极为稀少。伟大种族的成员从不有意提起这个话题，我只能从观察力更加敏锐的囚徒意识那里收集二手材料。

根据这些残缺不全的信息，恐惧的根源是一个更加古老的可怖种族，这些彻底的异类形如水螅，来自遥远得无法估量的其他宇宙，在六亿年前统治着地球和太阳系内的另外三颗行星。它们是半物质（我们理解意义上的物质）的生物，意识的类型和感知的媒介与地球生物迥然不同。举例来说，它们的感官中没有视觉，精神世界由非视觉的怪异印象构成。但它们又足够物质，在蕴藏普通物质的宇宙区域内能够使用普通物质的器具。它们需要容身之处，并且要求非常特殊。尽管它们的感官能够穿透所有物质屏障，但身体却做不到。某些形式的电子能量可以将其彻底摧毁。它们没有翅膀，也不依靠任何有形的浮空手段，但依然拥有飞行的能力。它们的意识结构极为特别，伟大种族无法和它们交换身体。

这些生物来到地球后，用玄武岩建造了无窗高塔组成的宏伟城市，可怖地捕猎能找到的所有生物。也就在这段时间，伟大种族的意识穿越虚空而来，它们的上一个家园位于银河系的另一侧，那颗晦暗的星球在令人不安且充满争议的《埃尔特顿陶片》中被称为伊斯。伟大种族借助发明的设备轻而易举地击败了捕猎者个体，将它们赶进地球内部的洞穴，这些洞穴本来就和捕猎者的居所相连。伟大种族随后封死了洞穴的出入口，让捕猎者去面对自己的命运，然后占领了捕猎者的宏伟城市，保留了一些重要的建筑物，更多的是出于迷信，而不是漠视、勇敢或对科学和历史的热情。

但亿万年之后，这些远古之物在地下世界变得越来越强大，众多的邪恶征兆开始隐约浮现。格外丑恶的零星事件陆续爆发，既在伟大种族偏远的小城市里，也在没有伟大种族居住的荒弃古城里，这些城市通往地下深渊的路径既没有被完全封死，也无人看守。伟大种族于是采取了更严格的预防措施，彻底堵死了许多路径，但为了防止远古之物在出乎意料之处突破封锁，伟大种族还是保留了一些通道供战略部署使用，并且加装了封闭的坚固暗门。地质变动堵塞了一些路径，也制造出新的深渊，征服者未曾摧毁的地面建筑物和废墟的数量随之逐渐减少。

远古之物的侵袭无疑带来了难以用文字形容的震惊，永久性地给伟大种族的心灵蒙上了阴影。根深蒂固的恐惧情绪使得伟大种族绝口不提那些生物的外形，我从未找到过对它们形象的清晰描述。有一些遮遮掩掩的说法称它们拥有怪诞的可塑性，能够短暂地隐形，还有一些支离破碎的传闻称它们驾驭了风力，能够将狂风应用于战争。与它们相关的其他特征还包括特殊的唿哨怪声和有五个圆形足趾的巨大脚印。

伟大种族显然绝望地恐惧着未来那场无可逃避的劫难，造成劫难的必定是远古之物最终成功脱困，几百万敏锐的意识将被迫跨越时间的深渊，前往更安全的未来，占据另一批怪异的躯壳。前往未来的精神投射明确地预言了这桩恐怖祸事，伟大种族已经做出决定，凡是能够逃脱的个体都不必留下来面对灾难。根据这颗星球的未来历史，它们知道那将是一场复仇的血洗，远古之物并不会重新占领地表世界，因为伟大种族通过意识投射了解到那些可怖的生物没有滋扰日后将会统治地球的其他种族。比起暴风肆虐、环境多变的地表世界，那些生物或许更喜爱地球内部的深渊，因为光线对它们来说毫无意义。或许它们也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变得软弱了。逃跑的意识将占据人类之后的甲虫种族的身体，到这个种族兴旺发达的时候，那些古老生物早已彻底灭绝。尽管恐惧使得伟大种族禁止在日常谈话和可查档案中提到这个话题，但它们依然保持着谨慎和戒备，时刻准备使用那些强大的武器。无可名状的恐惧阴影永远笼罩着被封死的暗门和古老的黑色无窗巨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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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晚的梦境用零散而晦暗的回音向我勾画出这个世界的面貌。我不可能真正地描述出这些回音所蕴含的恐怖和惊惧，因为这些情绪主要依赖于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特质，也就是虚假记忆的强烈感觉。如我所说，科学研究让我用理性和心理学的解释逐渐筑起了抵挡这些情绪的堤防。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慢慢熟悉了梦境中见到的一切，愈加增强了这股挽救心智的力量。尽管令人毛骨悚然的模糊恐惧感依然会偶尔杀个回马枪，但不再像以前那样能够吞噬我的心灵了。1922年以后，我过上了工作和娱乐兼顾的平淡生活。

在接下来的年月里，我开始觉得自己应该完整总结一下这段经历，加上类似的病例和相关的传说，出版文章供严肃的学者研究。因此我撰写了一系列文章讲述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配上粗糙的速写，描绘我在梦中见到的怪物、风景、装饰图案和象形文字。这些文章分几次刊载在1928年至1929年的美国心理学协会杂志上，但没有引来多少关注。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报告占据了大量空间，而我依然在尽可能详细地记录梦境。

1934年7月10日，心理学协会将一封信转给我，开启了这场疯狂苦难最终也是最恐怖的一幕。邮戳说明这封信从西澳大利亚州的皮尔布拉寄出，我打听后得知，署名者是一位颇为著名的采矿工程师。随信附上的还有几张非常怪异的照片。我将全文引用这封信，所有读者都会明白这些文字和照片给我带来了何等巨大的震撼。

起初我惊诧得不敢相信信中的内容。尽管我向来认为影响了我的梦境的传说必定拥有一定的现实基础，但还是没有准备好面对从遥远得超乎想象的失落世界遗留至今的确凿证据。破坏性最强的无疑是那些照片，因为冰冷而无可怀疑的现实就摆在我的眼前，黄沙背景前矗立着久经风霜雨雪侵蚀的几块巨石，略微凹陷的底部和略微凸起的顶部讲述着自己的故事。我拿起放大镜仔细查看照片，清清楚楚地在坑洞疤痕之间看见了那些曲线花纹和象形文字的痕迹，在我眼里拥有无比可怖的意义。以下就是这封信，也是它自己最好的佐证：

丹皮尔街49号
西澳大利亚州皮尔布拉市
1934年5月18日

N.W.皮斯利教授
美国心理学协会转呈
东41街30号
美国，纽约

敬爱的皮斯利先生——

我最近和珀斯的E.M.波义耳博士有过一次谈话，他刚刚将登载了先生文章的几份杂志寄给我，因此我认为有必要向您讲述我在我司大沙漠金矿以东见到的一些事物。根据您的描述，某些传说故事中提到了有着巨型石砌建筑物和怪异图案及象形文字的古老城市。据此来看，我大概 发现了一些非常重要的东西。

澳洲土人经常会谈起“刻有符号的巨型石块”，似乎对它们怀着极为巨大的恐惧。他们将这些东西与种族传说中的菩达以某种方式联系在一起，菩达是个体型庞大的老人，用手臂枕着头部在地下沉睡了千百万年，待他日后某天醒来，就将吞噬整个世界。当地还有一些几乎被遗忘的古老传说称，地下有用石块垒砌的巨型屋舍，屋内的通道向地底永无止境地延伸，恐怖的事情就在那里发生。土人说曾有一些勇士战败逃跑，一头钻进这么一个深渊，再也没有回来，他们下去没多久，从那条地缝里就吹出了可怕的狂风。不过，土著说的话里通常没多少靠得住的内容。

但是，我想告诉您的事情远远不止这些。两年前，我在采矿点以东五百英里的沙漠中勘探时，偶然发现了一大批怪异的琢石残骸，它们长约三英尺，宽两英尺，高两英尺，已经遭受了非常严重的风化和磨蚀。刚开始我没有发现土著提到的所谓刻痕，但仔细研究之后，我发现在遭受严重风化的石块表面，依然能辨认出一些人工雕凿的较深线条。这些特异的曲线完全符合土著的描述。我估计那里有三四十块石头，有些几乎完全被黄沙掩埋，全都在直径约四分之一英里的圆圈范围内。

我发现几块样本后，就在附近用心搜寻更多的石块，并用仪器仔细测量了整片区域。我还拍摄了十到十二块最典型的石头，随信附上供您参考。我将勘察结果和照片交给珀斯市政府，但他们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后来我遇见了波义耳博士，他读过您发表在美国心理学协会杂志上的文章，里面恰好提到了类似的石块。他产生了极大兴趣，我向他展示拍摄的照片，他颇为兴奋，称石块和刻痕完全符合您在梦境中见到和古老传说中描述的那些巨石的特征。他本来想写信给您，但被另外一些事情耽搁。他将登载了先生文章的大多数杂志寄给我，根据您的素描和描述，我发现的无疑就是您提到的那种石块。请参考随信附上的照片。以后您将直接从波义耳博士那里听到他的看法。

我明白这个发现对您来说会有多么重要。毫无疑问，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古老得超乎想象的未知文明的遗迹，它们就是您提到的那些传说的现实基础。身为一名采矿工程师，本人对地质学略有所知，我可以向您保证，这些石块古老得让我害怕。它们主要是砂岩和花岗岩，而我几乎可以确定其中一块的材质是某种怪异的水泥或混凝土。石块上有水流活动的痕迹，就好像自从这些石块被制造出来并使用之后，地球的这个角落曾经没入水下，经历了漫长的许多世代后重新浮出水面。我说的是数以百万年计的时间，上帝才知道究竟有多久。我不喜欢思考这个问题。

考虑到您曾经认真搜集那些古老传说和与其相关的所有情况，我不怀疑您有兴趣带领一支探险队深入沙漠进行考古发掘。假如您或您熟悉的哪个组织愿意负责费用，波义耳博士和我都准备好了配合您完成这样的工作。若是繁重的挖掘任务需要人手，我可以召集十几名矿工。土著在这方面派不上用场，因为我发现他们对这片区域怀着近乎癫狂的恐惧。波义耳和我没有向其他人提起这件事，因为您显然有权优先探索此处并享受赞誉。

驾驶重型拖拉机（用于牵引设备）从皮尔布拉到发现地点大约是四天的行程。它在沃伯顿1873年探险路径的西南方向，位于乔安娜泉东南一百英里的地方。我们也可以沿德格雷河逆流运送物资，而不是从皮尔布拉出发——具体细节可以再作商量。石块大约位于南纬22度3分14，东经125度0分39之处。当地气候属于热带气候，沙漠里的条件相当艰苦，探险最好选择六月到八月的冬天进行。我愿意与您进一步联络探讨，乐于为您制定的计划提供协助。研读您的文章后，这件事蕴含的深刻意义令我激动不已。波义耳博士随后也将写信给您。假如需要更快速地进行沟通，可通过无线电发送电报到珀斯。

热切盼望您早日回信。

您最忠实的朋友，
罗伯特·B.F.麦肯齐
真诚手书

媒体详细报道了这封信引起的直接后果。我的运气不错，米斯卡托尼克大学慷慨地赞助了探险计划，麦肯齐先生和波义耳博士在澳大利亚完成了无可挑剔的前期安排工作。我们没有向大众详细阐述此行的目标，因为廉价小报肯定会用耸动或嬉闹的手法令人不快地渲染此事。因此，成文的报道并不多见，但足以宣布我们将前往澳大利亚研究此前报道过的古老遗迹，同时也按时间顺序列出了前期准备步骤。

与我同行的有大学地质系的威廉·戴尔教授（米斯卡托尼克大学1930年至1931年南极探险队的领队）、古代历史系的费迪南·C.阿什利教授、人类学系的泰勒·M.佛雷伯恩教授和我的儿子温盖特。与我通信的麦肯齐于1935年年初来到阿卡姆，协助我们完成了最后的准备工作。事实证明，这位年届五旬的绅士极为能干，性格和蔼，博学得令人敬佩，对于在澳大利亚旅行的各方面情况都非常熟悉。他安排了重型拖拉机在皮尔布拉待命，我们包租了一艘小型货船，它的吨位较轻，能够逆流而上到达想去的地点。我们准备以最细致和科学的方式进行挖掘，筛查每一粒黄沙，让所有物品以原状或尽可能近似原状地重见天日。

1935年3月28日，我们从波士顿乘坐蒸汽轮船“莱克星敦号”出发，从容不迫地跨越大西洋和地中海，穿过苏伊士运河后向南经红海跨印度洋抵达目的地。我不想细说西澳大利亚那低矮的沙质海岸让我感到多么压抑，也无意描述我有多么厌恶粗陋的采矿小镇和沉闷的金矿，重型拖拉机在矿场装上了最后一批物资。接待我们的是波义耳博士，他是一位令人愉快的睿智长者，拥有渊博的心理学知识，和我们父子展开了多次长谈。

我们一行十八人终于颠簸着驶上遍地黄沙和岩石的贫瘠土地，不安和期待的感觉怪异地混杂于大多数人的胸中。5月31日星期五，我们涉水渡过德格雷河的一条支流，进入那片荒凉的不毛之地。随着逐渐接近传说背后那远古世界的埋藏地点，明确的恐惧感变得越来越强烈，这种恐惧感无疑源自一个事实，那就是令人惶恐的梦境和虚假记忆依然在侵扰我，而且毫无消退的势头。

6月3日星期一，我们见到了第一块半埋在黄沙中的石块。这块碎片来自远古的巨石建筑物，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酷似梦境中构成建筑物墙壁的石块，我无法用语言形容在客观真实的世界中触摸到它时的纷杂感受。石块上有清晰的刻痕，我认出了一种曲线装饰图案的一部分，多年折磨我的噩梦和令人沮丧的研究使得它在我眼中显得无比恐怖，我的双手不由颤抖起来。

经过一个月的挖掘，我们共找到近1250块石头，它们遭到了不同程度的风化和磨蚀。大多数是有雕纹的建筑石材，顶部和底部呈现出弧形。少数石块较小也较薄，表面平坦，切割成四边或八边形（就像我梦中铺砌地板和步道的石板）。还有最少的那些石块极为巨大，曲面和斜角说明它们很可能曾经用于穹顶或拱棱，也可能是拱门或圆窗的一部分。越是偏向东北，挖掘得越深，我们发现的石块就越多，但没有发现它们存在排列规律的迹象。石块古老得难以估量，戴尔教授为此深深着迷。佛雷伯恩发现了一些符号的痕迹，它们可怕地契合巴布亚和波利尼西亚某些极其古老的民间传说。石块的保存状态和散落情况无声地诉说着令人眩晕的时光流逝和凶蛮无情的地质变动。

我们运来了一架飞机，温盖特时常会飞到不同的高度，在黄沙和砾石的荒原上搜寻大规模建筑物的模糊轮廓——或者是高度的起伏差异，或者是石块的规则分布，但没得到任何有价值的结果。因为就算今天他认为自己瞥见了什么有意义的线条，下次飞行时却只会发现同样似有似无的另一个图案已经将其取代——这是沙漠在风力作用下的必然结果。不过，这些短暂印象中还是有一两个对我造成了怪异而不愉快的影响，似乎以某种方式可怖地呼应着我梦见或读到的一些东西，但我不记得具体究竟是什么。它们有一种恐怖的似曾相识感觉，不知为何会让我偷偷摸摸而担忧地望向北方和东北方那可憎的贫瘠荒原。

七月的第一周，我对大致位于东北方的那片区域产生了一种难以描述的混合情绪，有恐惧，也有好奇，另外还有一种顽固而令人困惑的错觉：我似乎记得那个地方。我尝试用各种各样的心理学手段将这些感觉驱逐出脑海，但无一例外地遭遇惨败。失眠也开始纠缠我，但我甚至更愿意失眠，因为它能够缩短梦境。我养成了深夜在沙漠里长时间独自散步的习惯，通常朝北方或东北方走，总之是新产生的怪异冲动潜移默化地拖着我前行的方向。

散步时我有时会被几乎完全为黄沙掩埋的远古建筑物碎片绊倒。这里与我们发掘的起点不同，没有多少石块裸露在外，但我确定地表下肯定埋藏着不计其数的石块。这里的地势不如营地那么平整，狂风时常将沙砾堆成转瞬即逝的怪异丘陵，让一些古老石块的线条重见天日，同时又掩埋了另外一些线条。我奇怪地急于将发掘的范围延伸到这片区域来，但另一方面又对我们有可能挖出的东西充满恐惧。我显然陷入了一种极为糟糕的精神状态，而更可怕的是我无法解释个中缘由。

我在夜间漫步时发现了一处古怪的地方，从我对它的反应就能看出我的精神健康已经恶化到了什么程度。7月11日晚间，一轮凸月将诡异的惨白色光华洒在神秘的沙丘上。我走出通常散步的范围，发现了一块巨石，它和我们到目前为止发现的所有石块都有着显著的区别。这块巨石几乎完全被黄沙掩埋，我弯下腰用双手清开沙子，用手电筒补充月光的不足，仔细研究这个物体。与其他大块石料不同，这块石头切割成正四方形，表面没有凸起或凹陷。它似乎是玄武岩质地，和我们见惯了的花岗岩、砂岩和偶尔有之的水泥都截然不同。

我突然站起身，转身以最快速度奔向营地。我的逃跑完全是下意识和非理性的行为，直到离帐篷很近了，我才意识到究竟为什么要跑。原因是我在梦境中见过那块怪异的黑色岩石，也读到过关于它的文字，与流传万古的传说中的终极恐怖之物有关系。这块巨石来自故事中伟大种族无比恐惧的玄武岩高塔，阴森可怖的半物质异类生物留下了那些高耸入云的无窗遗迹，这种生物后来在地底深渊里繁衍，不眠卫士看守的暗门封锁着它们犹如狂风的无形力量。

那晚我彻夜不眠，到黎明时才幡然醒悟：我太愚蠢了，竟然让神话故事的阴影搅扰自己的安宁。我不该害怕，而是应该表现出探索者的狂热情绪。第二天中午前，我向其他人讲述了昨夜的发现，戴尔、佛雷伯恩、波义耳、我的儿子和我出发去寻找那块不寻常的石头，结果却失望而归。我不记得那块石头的具体所在，夜间的狂风彻底改变了沙丘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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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将是我的陈述中最至关重要也最难以启齿的部分，之所以难以启齿，是因为我对这段经历的真实性有所怀疑。我有时会不安地确认自己没有做梦或出现幻觉，促使我写下这份记录的正是这种感觉。假如我的经历都是客观现实，那么其中将蕴含何等恐怖的意义。我的儿子是一位训练有素的心理学家，完全了解我的全部病例，也对我充满同情，他将对我的叙述做出最终的判断。

首先，请让我大致描述这件事的表面情况，也就是营地里其他人眼中的事情经过。7月17日的夜晚，经过了狂风肆虐的一天之后，我早早躺下休息，但就是睡不着。快到11点时，我干脆起身了，与东北方有关的那种怪异感觉照例折磨着我，于是我像平时一样外出散步。在离开营地的时候，只有澳大利亚矿工塔珀看见我出去并和我打了招呼。略亏的满月高挂在晴朗的夜空，古老的沙漠沐浴在麻风斑块般的白色月光下，在我眼中显得无比邪恶。狂风暂时停歇，直到近五小时后才重新起风，塔珀和另外几位没有一觉睡到天亮的探险队成员能够证明这一点。塔珀目送我踏着把守秘密的苍白沙丘，快步走向东北方。

大约凌晨3点30分，一阵猛烈的狂风突然刮来，吵醒了营地里的所有人，吹倒了三顶帐篷。天空万里无云，麻风斑块般的惨白月光依然照亮着沙丘。探险队检查帐篷时发现我不见踪影，但考虑到我经常深更半夜外出散步，因此并没有引起大家的警觉。尽管如此，三位队员（全都是澳大利亚人）似乎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某种险恶的气息。麦肯齐向佛雷伯恩教授解释称，这是土著居民传染给他们的一种恐惧，当地人围绕着长时间间隔下晴天刮过沙丘的狂风编造了一整套稀奇古怪的邪恶神话。按照他们所说，这种狂风来自发生过恐怖坏事的地下巨石屋舍，而且仅在散落着刻痕巨石的地点附近才能感觉到。接近凌晨4点，狂风陡然停歇，和开始时一样毫无征兆，只留下形状陌生的一座座新生沙丘。

时间刚过5点，惨白如真菌的肿胀月亮渐渐西沉，我踉踉跄跄地冲进营地——没戴帽子，衣衫褴褛，脸上带着擦伤，浑身血迹斑斑，手电筒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大部分队员已经回去休息，只有戴尔教授在他的帐篷前抽烟斗。他看见我气喘吁吁、近乎癫狂的模样，连忙叫醒了波义耳博士，两人搀扶着我回到我的床上，让我尽量舒服地休息。骚动吵醒了我儿子，他很快也来到我的帐篷里，三个人努力劝我躺着别动，先睡一觉再说。

但我怎么都睡不着，陷入了一种非常特别的心理状态，不同于曾经折磨过我的任何一种情况。休息了一段时间后，我坚持要开口说话——紧张而详细地解释我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情。我告诉他们说我走累了，在沙地里躺下打瞌睡，然后做了一个比平时还要恐怖的噩梦，突然刮起的狂风吵醒了我，本已疲劳过度的神经终于彻底崩溃。我在惊恐中逃跑，半埋于地下的石块多次将我绊倒，摔得我衣衫褴褛、血迹斑斑。我那一觉肯定睡了很久，所以才会有好几个小时不见踪影。

我完全没有提到看见或经历了什么怪事，尽最大的努力克制住自己。但我敦请他们重新考虑这次探险的整体目标，并迫切地劝告他们暂停东北方向的挖掘工作。我提出的理由非常牵强，宣称那个方向没有石块，说我们不该冒犯迷信的采矿者，说大学赞助的资金有可能短缺，还有一大堆或者子虚乌有或者毫无关系的所谓原因。当然了，所有人都没有理睬我的新愿望，连我的儿子也一样，尽管他对我健康的关注是众所周知的。

第二天，我起床后在营地里走来走去，没有参与挖掘。我发现无法阻止他们继续挖掘下去，于是决定尽快回家，以免我的神经再受到刺激。我向儿子提出请求，他答应等他勘察完我希望能避而远之的那片区域，就驾机送我去西南方一千英里外的珀斯。然而转念一想，假如我见到的那块石头依然裸露在外，那么即使有可能遭受嘲讽，我也必须明确地警告他们。熟悉当地民间传说的矿工很可能会支持我。我的儿子迁就我，当天下午驾机外出勘察了我的足迹有可能到达的所有区域，却没有看见我发现的任何东西。那块异乎寻常的玄武岩的事情再次上演，变动的沙丘抹掉了一切踪迹。有一瞬间我颇为后悔，由于我极度的惊恐而使得探险队失去了一件能够引起轰动的物品，但现在看来那反而是上帝的慈悲了，让我依然能够相信整个经历只是一场幻觉，尤其是假如那个噩梦深渊永远不会被其他人发现——这是我由衷的愿望。

7月20日，温盖特送我去珀斯，但他不肯放弃探险、跟我回家。他陪我到25日，送我登上前往利物浦的轮船。此刻我坐在“女帝号”的船舱里，长久而癫狂地回想整件事情，决定至少必须将前因后果告诉儿子，是否要公之于众就交给他决定吧。为了防止种种不测，以上我写下了本人背景情况的概述（人们通过其他零星途径对此已经有所了解），现在我想尽可能简略地讲述那个恐怖夜晚我认为自己在离开营地后究竟目睹了什么。

难以解释、混合着恐惧的虚假记忆化为一种反常的渴望，逼迫着神经紧绷的我走向东北方。我在邪恶的灼灼月光下拖着沉重的脚步缓慢前行，时而看见从无可名状的失落时代遗留至今的远古巨石半埋在黄沙中。怪异的荒原古老得无法估量，沉郁的恐怖气氛前所未有地压迫我的心灵，让我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些令人发狂的梦境和梦境背后骇人的传说故事，还有土著和矿工对这片沙漠和刻纹石块表现出的恐惧。

但我就是停不下脚步，好像要去参加什么怪诞的集会——离奇的幻想、无法抗拒的冲动和虚假的记忆越来越强烈地影响着我。我想起儿子在空中见过一些或许存在的石块排列而成的线条，思考它们为什么让我觉得既不祥又熟悉。有什么东西在拨弄我的记忆之锁，而另一股未知力量却想牢牢地关上这扇门。

深夜里没有一丝风，惨白的沙丘上下起伏，仿佛被冻住的海浪。我不知道要去哪儿，但依然勉力前行，就像被命运操纵的木偶。梦境涌入清醒的世界，黄沙掩埋的每一块石头都仿佛来自远古建筑物的无尽走廊和万千房间，雕刻的花纹和象形文字全是我被伟大种族囚禁时逐渐熟悉的符号。有时候我觉得见到了那些无所不知的锥形恐怖生物，它们四处移动，完成各种日常工作。我不敢低头看身体，害怕发现自己也是它们中的一员。黄沙覆盖的石块、房间与走廊、灼灼照耀的邪恶月亮和发光水晶的照明灯、无边无际的沙漠和窗外摇曳生姿的蕨类植物与苏铁……不同的景象重叠出现在我眼中。我醒着，但同时也在做梦。

不知朝什么方向走了多久和多远，我忽然看见一堆巨石，白天的狂风吹开了黄沙，这些巨石裸露在外。我从未在一个地点见过这么多的石块，它们给我带来了强烈的冲击，亿万年前的幻象因此陡然消失。我眼前顿时只剩下了沙漠和邪恶的月亮，还有从难以估量的远古遗留至今的记忆残片。我走到近处停下，用手电筒照亮那堆倾覆的石块。狂风吹走了一个沙丘，巨石和较小的碎块围成不规则的低矮圆环，直径约为四十英尺，石块高度在二英尺到八英尺之间。

站在圆环的最外围，我已经意识到这些石块有着空前重要的意义。不但因为石块的数量多得无可比拟，更是因为当我借着月亮和手电筒的光线扫视它们时，被黄沙磨蚀的纹路中有某种东西使得我难以自拔。它们与我们已经发现的那些样本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我体验到的是一种更加微妙的感觉。这种感觉不会在我盯着单独一块巨石看时出现，而是在眼睛几乎同时扫过几块时悄然浮现。片刻之后，我终于领悟到了真相。许多石块上的曲线花纹有着密切的联系，都属于同一个庞大的装饰性图案。在这片万古荒寂的沙漠中，我第一次遇到了一座保存在原始位置上的建筑物，它倾覆倒塌、支离破碎，但依然确凿无疑地存在着。

我从最底下开始，费劲地爬向废墟的顶端，时而停下，用手指清理沙砾，想方设法理解图案的尺寸、形状及风格的区别和彼此之间的关系。过了一会儿，我大致能够猜到这座早已成为历史的建筑物是什么了，也对曾经遍布这座远古石砌房屋外表面的图案有了一定的概念。它完全符合我在梦境中瞥见的一些景象，这件事情让我倍感惊骇和惶恐。它曾经是一条巨石垒砌的廊道，高达三十英尺，脚下铺着八边形的石板，上方是坚实的拱顶。廊道右侧应该有一些房间，尽头是一道怪异的斜坡，盘旋向下通往地底更深处的楼层。

这些念头涌上心头，我震惊得几乎跳了起来，因为这些内容远远超出了石块本身提供的信息。我怎么可能知道这层楼面位于地下深处？我怎么可能知道背后的斜坡通向上方？我怎么可能知道连接石柱广场的漫长地下通道位于上方左侧的那个楼层？我怎么可能知道机械室和通往中央档案馆的右侧通道位于下方两层的那个楼面？我怎么可能知道向下四层即最底层有一道用金属条封死的恐怖暗门？梦境世界的事物忽然闯进现实，我惊愕得浑身颤抖，冷汗淋漓。

我感到一股阴森而冰冷的微弱气流从废墟中央附近的低洼之处渗透出来，仿佛最后一根稻草般终于压垮了我。和先前一样，我的幻觉陡然消失，眼前又只剩下了邪异的月光、阴郁的沙漠和远古建筑物的废墟。此刻我不得不面对的是真实存在之物，但充斥着有关黑暗秘密的无数线索。因为从那股气流只能推出一个结论：地表的凌乱石堆下，隐藏着一个巨大的深渊。

我首先想到的是土著传说中埋藏于巨石之间的地下屋舍，恐怖的坏事在狂风诞生之处发生。脚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即将揭开流传了亿万年的神话，以及阴魂不散的噩梦那难以想象的远古源头？我只犹豫了几秒钟，因为比好奇心和科研精神更狂热的某种力量驱使着我，压倒了我胸中越来越强烈的恐惧。

我不由自主地迈开脚步，像是被无法反抗的命运攥在了掌心里。我收起手电筒，以自己都难以想象的力量搬开一块又一块巨大的石块，直到一股强烈的气流涌了上来，这股气流颇为湿润，与干燥的沙漠空气形成怪异的对比。黑色的洞口渐渐显露，等我搬开所有能推动的较小石块，麻风斑块似的白色月光照亮了一个足以容纳我出入的洞口。

我掏出手电筒，将明亮的光束投入洞口。脚下是建筑物倾覆后的纷乱石堆，大致形成一道以四十五度通向北方的斜坡，显然是无数年前由上而下坍塌造成的结果。斜坡和地面之间是光线无法穿透的黑暗深坑，深坑的上表面还能看见巨型应力穹顶的些许痕迹。这片沙漠似乎坐落于从地球幼年就已存在的巍峨建筑基础之上，它们如何历经亿万年的地质活动而保存至今，这个问题无论当时还是现在我都不愿思考。

回想起来，在任何人都不知道本人去向的情况下，突然单独走进这么一个充满疑点的深渊，这个念头完全等同于彻底的精神错乱。或许事实就是我疯了，但那晚我毫不犹豫地走了下去。一路上引导着我的诱惑感和宿命的推动力似乎再次出现。为了节省电池，我每隔一段时间才打开一会儿手电筒，就这样踏上了疯狂的征程。我钻进洞口，沿着险恶的巨石坡道向下爬——能找到搭手落脚的地方时面对上方，其他时候则转身面对巨石，晃晃悠悠地摸索着前行。在手电筒的光束下，左右两侧远远地隐约浮现出刻有雕纹的崩裂墙壁，而前方只有一成不变的黑暗。

摸索着向下爬行时，我忘记了时间的存在。无法理解的线索与图像在我脑海中沸腾，一切客观事物似乎都退避到了无法衡量的远方，生理感觉同时失控，连恐惧都变成了幽魂般的懒散怪兽，没精打采地睨视着我。最后，我来到了水平的一层，这里遍地是塌落的石板、不规则的石块和数不尽的砂砾岩屑。左右两侧相距约三十英尺，高耸的石墙汇聚成巨大的穹棱，上面雕刻着能够勉强分辨的纹路，但其意义就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最吸引我的是上方的穹顶，手电筒的光束照不到，但怪异拱顶较为低矮的部分已经清晰可见。它们与我在无数梦境中见过的远古建筑物完全相同，我第一次从心底里感觉到了震撼。

在我身后极高的地方有一团微弱的光芒，模糊地象征着月光下遥远的外部世界。残存的一丝谨慎提醒我，绝对不要让这团光芒离开视线，否则我就会失去返回地表的路标。我走向左边的石墙，那里的雕刻纹路最为明显。地面布满碎石，几乎和下来的乱石堆一样难以行走，但我还是勉强走到了墙边。在某个地方，我搬开几块碎石，踢开剩下的岩屑，只是想看看地面的样子。八边形的大块石板尽管已经弯曲变形，但依然大致拼接在一起，宿命般的熟悉感觉使得我不寒而栗。

我站在离墙壁不远的地方，缓慢地转动手电筒的光束，仔细打量饱经磨蚀的雕纹。曾经存在的流水侵蚀了砂岩石块的表面，另外还存在一种我无法解释的怪异积垢。建筑结构在某些地方已经松垮和变形，真不知道这座埋藏万古的建筑物的留存痕迹在地壳变动中还能再坚持多少个地质年代。

最让我发狂的还是雕纹本身。尽管经历了岁月的侵蚀，但凑到近处仔细看，依然很容易就能看清它们的走向。雕纹的每一个细节都让我体验到了发自内心的熟悉感，几乎震撼了我的整个头脑。假如我只是很熟悉这座古老建筑物的主要特征，那倒是并没有超出常理的范畴。建筑物的特征给某些神话的编造者留下了强烈的印象，因而扎根在了传奇故事的血肉之中，在我失忆的那段时间内进入我的视野，在我的潜意识里刻印了清晰的画面。但是，我该怎么解释这些怪异图案连每一条直线和螺旋的最细致微妙之处都完全符合我这二十多年在梦境中见到的雕纹呢？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绘图方法能够复制出夜复一夜持续不断、毫无变化地在幻梦中包围我的图案的全部明暗对比和细微笔触呢？

我见到的绝不仅仅是偶然或略微的相似性。脚下这条走廊修建于千万年前，又埋藏了几个地质时代，但无疑就是我在梦境中逐渐熟悉的某个场所的原型，我对此处和对克雷恩街住宅一样了如指掌。在我的梦境中，这个场所还是它未曾凋零前的全盛模样，但两者的相同本质依然是不容质疑的事实。可怕的是我完全知道自己的方位。我了解此刻所在的这座建筑物，也清楚它在梦中的恐怖古城内的位置。我惊恐而发自本能地意识到，我可以毫无差错地找到这座建筑物甚至这座城市里的任何一个地方，只要它躲过了漫长岁月的变迁和蹂躏。上帝的圣名啊，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我怎么会知道我知道的这些事情？栖息在这座史前巨石迷宫中的生物的古老传说背后又隐藏着什么真相？

恐惧和困惑纠缠在一起，蚕食着我的灵魂，文字只能肤浅地描述这种天旋地转的感觉。我认识这个地方。我知道前方等待我的是什么，知道在无数高塔崩塌成灰尘、碎石和沙漠前，上一层曾经存在什么。我战栗地心想，现在不需要把那团模糊的月光留在视野内了。两种渴望折磨着我，一种是逃跑，另一种是熊熊燃烧的好奇心和迫使我前行的宿命感混合而成的狂热情绪。从梦境的时代到现在的几百万年之间，这座怪诞的远古都市究竟遭遇了什么样的命运？城市底下勾连所有巨塔的地下迷宫在多少程度上逃过了地壳的翻腾变动？

难道我走进了一个深埋地底、古老得亵渎神圣的完整世界吗？我依然能找到书写大师的屋舍吗？还有斯格哈——一个囚徒意识，来自南极洲的星状头部半植物肉食种族——在墙壁空白处刻下壁雕的那座高塔吗？地下二层通往异类意识大厅的通道会不会没有堵死，仍旧能够使用呢？那个大厅里曾经放着一个囚徒意识用黏土制作的一尊塑像，那个意识来自一个不可思议的种族，它们半塑胶的个体于一千八百万年以后生活在某颗冥王星外未知行星的中空内部。

我闭上眼睛，用手按住头部，徒劳而可悲地企图将这些疯狂的梦境片段赶出脑海。就在这时，我第一次切实地感觉到周围冰冷而潮湿的空气在悄然流动。我颤抖着意识到前方和脚下肯定隐藏着一连串万古死寂的黑色深渊。我想到曾在梦境中造访的厅堂、走廊和斜坡。通往中央档案馆的廊道还能使用吗？我想到有无数令人惊叹的记录存放在不锈金属打造的方形库房里，迫使我前进的宿命感又一次执拗地催促我迈开脚步。

按照梦境和神话的说法，那里存放着宇宙时空连续体从过去到未来的整个历史，由来自太阳系每一颗星球和每一个时代的囚徒意识书写。对，太疯狂了，但我能够偶然闯进这么一个永夜世界，难道不也同样疯狂吗？我想到上锁的金属架，想到需要单独拧开的怪异球锁。我自己那个盒子栩栩如生地出现在脑海里。我曾经多少次以错综复杂的手法通过旋转按压打开最底层陆生脊椎动物区的那个盒子啊！所有的细节都那么鲜活和熟悉。假如梦境中的库房确实存在，我只需要几秒钟就能打开球锁。疯狂彻底占据了我的心灵。片刻之后，我跌跌撞撞地跑过遍地的碎石和岩屑，奔向记忆中通往最底层的那道斜坡。

-7-

从那以后，我的记忆就不怎么靠得住了。事实上，我到现在依然抱着最后一丝绝望的期盼，希望它们都是某个恐怖噩梦的一部分，或者我谵妄时的幻觉。狂热的情绪在我脑海里肆虐，全部感官都像是蒙着一层雾霭，有时甚至断断续续的。手电筒的光束无力地照进吞噬一切的黑暗，熟悉得可怕的墙壁和雕纹如幽魂般稍现即逝，岁月的侵蚀磨灭了所有光彩。有一段巨大的拱顶已经坍塌，我不得不爬过小山一般的乱石堆，几乎碰到了结满奇形怪状的钟乳石的参差天花板。这完全是最高级别的噩梦，可憎的虚假记忆不时刺激着我，情况因此变得更加糟糕。只有一个细节显得陌生，那就是我与巍峨建筑的相对比例。一种不寻常的渺小感压迫着我，就仿佛在区区凡人的身体里见到的高耸石墙是一件不寻常的陌生事物。我一次又一次紧张地低头看自己，我拥有的人类躯体使我隐约感到不安。

我跃起跳下、磕磕碰碰地前行穿过黑暗的深渊，屡次跌倒，摔得遍体鳞伤，有一次险些撞碎手电筒。我认识这个恐怖地洞里的每一块石头和每一个转角，我在许多地方停下脚步，用光束照亮已经堵塞和崩裂但依然熟悉的拱门。有些房间已经彻底坍塌，还有一些空空荡荡或遍地碎石。我在几个房间里见到了成堆的金属物品，有些几乎完好，有些从中折断，有些被压烂或变形了，我认出它们就是梦中的台座和桌子。至于它们真正的用途，我甚至不敢猜测。

我找到向下的斜坡，沿着它朝下走，但没多久就停下了，因为面前是一条深不见底、边缘犬牙交错的沟壑，最窄处也不少于四英尺。此处的石板已被砸穿，袒露出无法丈量的漆黑深渊。我知道这底下还有两层建筑物，想到最底层被金属条扣死的暗门，又一阵惊恐让我浑身颤抖。守卫不复存在，曾经潜伏地底的生物早已完成它们丑恶的复仇，随后进入了漫长的衰亡期。待到甲虫种族在人类之后统治地球时，它们将彻底灭绝。然而，一想到土著的那些传说，我再次不寒而栗。

我费了很大的力气，好不容易才越过这条深沟，遍地碎石使得我无法助跑，但在疯狂的驱动下，我选中了靠近左边墙壁的一个地方，深沟在那里最为狭窄，落地的位置也没有多少危险的碎石。一个疯狂的瞬间过后，我安全地抵达了深沟的另一侧，终于来到最底下一层，跌跌撞撞地经过机械室的拱门，奇形怪状的损毁器具半埋在坍塌的拱顶之下。所有东西都在我记忆中它们应该在的地方，我信心十足地爬过挡住了一条横向廊道的乱石堆。我记得很清楚，这条路能带我从城市底下走向中央档案馆。

我跌跌撞撞地顺着满地碎石的廊道前行，无穷无尽的岁月仿佛在眼前展开。偶尔能在被时间侵蚀的墙壁上分辨出雕纹的线条，有些很熟悉，有些似乎是在我的梦境所处时代以后添加的。这条廊道是在地下连接不同建筑物的快速通道，因此只在通往其他建筑物较低楼层的路口修建了拱门。来到一个这样的交叉路口，我转向侧面，长时间地注视我记得清清楚楚的通道和房间，只发现了两点与梦境大相径庭之处，其中有一处我还能分辨出记忆中的拱门被封死后的轮廓。

我不情愿地快步穿过一座无窗巨塔的地下室，异乎寻常的玄武岩石料讲述着传说中它们可怖的起源。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让我抬不起脚的虚弱感怪异地汹涌而来。这个古老的地下室呈圆形，直径足有两百英尺，暗色石墙上没有任何雕纹。地上也只有灰尘与砂砾，我能看见通往上方和下方的两个孔洞。高塔里没有楼梯或坡道。在我的梦境里，伟大种族绝不会触碰这些古老的高塔，而建造高塔的生物也不需要楼梯和坡道。梦中向下的孔道被紧紧封闭、密切看守，现在却敞开着漆黑的洞口，从中吹出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流。那底下暗藏着何等漫无边际的永夜洞窟，我甚至不允许自己思考这个问题。

随后我爬过一段严重堵塞的廊道，来到一个天花板彻底塌陷的地方。碎石堆积如山，我好不容易才翻过去，然后穿过一个空旷的巨大房间，手电筒的光束甚至照不到拱顶和两侧的墙壁。我心想，这里肯定就是金属物品供应者所在大楼的地下室，这座建筑物面对第三广场，离档案馆不远。至于它遇到了什么变故，这就是我无从猜测的了。

越过如山的岩屑和碎石，我回到正确的廊道里，没走多久，通道就彻底堵死了，坍塌的拱顶几乎碰到了岌岌可危的下陷天花板。天晓得我怎么搬动和推开足够多的石块，从中挖出了一条隧道，天晓得我怎么敢移动那些紧密堆积的碎石，因为哪怕最轻微的平衡变化也有可能让无数吨石料砸下来，将我碾成尘埃。假如这趟地下历险并不像我希望的那样，只是可怕的幻觉或迷离的梦境，那么驱策和引导我的就必定是纯粹的疯狂。但我确实挖出或梦见我挖出了一条能让我蠕动着穿过的隧道。我打开手电筒咬在嘴里，蜿蜒着爬过堆积如山的碎石，头顶上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划破了我的肌肤。

现在我离巨大的地下档案馆不远了，那里应该就是我的目的地。我半滑半爬地从屏障的另一侧溜下去，拿着时开时关的手电筒，走完最后那段廊道，来到一个四面都有出入口、保存状况极为完好的低矮圆形地下室。墙壁，至少是手电筒光束笼罩范围内的墙壁，上面密密麻麻地刻着象形文字和曲线符号，有些是我梦境所处时代以后添加的。

我意识到，这里就是命运指引我前来的终点了。我转身穿过左边一道熟悉的拱门。说来奇怪，我毫不怀疑能找到一条畅通的廊道，沿着斜坡上下保存完好的所有楼层。这座雄伟的建筑物受到大地的庇护，存放着整个太阳系的编年史，伟大种族用神迹般的技术和伟力修建它，使它能够巍然矗立到太阳系毁灭的那一天。巨大得令人瞠目结舌的石块按照天才的数学设计层层垒放，用牢固得难以想象的水泥黏合成形，造就的建筑物和地球的岩石核心一样坚实。它经历的漫长岁月超过了我能用神智理解的范围，深埋地下的庞然身躯依然保持着原始的全部轮廓。开阔的地面上积满浮尘，但几乎没有在其他地方随处可见的碎石。

从此处开始，道路变得颇为通畅，给我的头脑带来了古怪的影响。先前被障碍物重重阻挡的疯癫渴望以狂热之势喷涌而出，我按着清晰得可怕的记忆，沿着拱门口里的低矮通道向前奔跑。眼见之物的熟悉感觉不再令我震惊。刻着象形文字的金属柜门在左右两侧阴森浮现，有些完好无损，有些已经崩开，有些在不足以震碎庞然建筑物的地质压力下扭曲变形。洞开的柜门比比皆是，底下往往是一堆积满灰尘的金属盒，显然在地震中被晃了出来。间或出现的立柱上刻着偌大的符号或字母，代表着卷宗的门类与子类。

我在一个打开的储存柜前驻足良久，因为无处不在的砂砾之中有几个金属盒还放在原处。我抬起手臂，费了点周折取出其中较薄的一个，放在地上仔细查看。盒面上刻着随处可见的曲线象形文字，但字符的排列有些微妙的不同寻常之处。锁住盒子的古怪钩形扣件对我来说根本不是问题，我掀开活动自如、依然毫无锈斑的盒盖，拿出里面的书册。和我记忆中的一样，书册长宽约为二十英寸和十五英寸，厚约两英寸，薄薄的金属封面从上方打开。亿万年岁月似乎没有给坚韧的纤维质纸张留下任何痕迹，我打量着用笔刷书写的色泽奇特的文字，这些符号与随处可见的曲线象形文字或人类学者知晓的任何一种字母都毫无相似之处，似有似无、萦绕不去的熟悉感折磨着我。我想了起来，这是梦境中一个囚徒意识使用的语言，我与它稍微有些交情，这个意识来自一颗较大的小行星，这颗小行星是一颗远古行星的碎片，保留了原始行星的大量生命和知识。同时我也想了起来，档案馆的这一层专门存放外星球生命的卷宗。

我从这份不可思议的档案上收回视线，发现手电筒的灯光开始变暗，于是飞快地换上永远带在身边的备用电池。借着重新变得强烈的光线，我继续沿着错综复杂、永无止境的通道和走廊狂热地奔跑，不时认出一些熟悉的架子，脚步声在万古死寂的地下坟墓里回荡，刺耳的声音使得我隐约有些着恼。我在亿万年无人涉足的积尘上留下的脚印让我不寒而栗。假如我的梦境含有哪怕一星半点的事实，那么人类就从来没有踏上过这些古老的道路。我究竟在疯狂地跑向什么地方，我的意识没有任何概念，只是任由某种邪恶的力量拉扯着我茫然的意志和深藏的记忆，因此我大致知道自己并不是在漫无目的地乱跑。

我来到一条向下的坡道，顺着它跑向更深的地下。许多楼层在我身边一闪而过，但我没有停下来仔细探索。我混乱的脑海里浮现出某种节奏，右手跟着这个节奏不停抽动。我想打开一把锁，自认为知道该如何用错综复杂的手法扭转按压打开这个像是装有组合锁的现代保险箱。无论是不是做梦，我都曾经知道，现在也依然知道。梦境（或无意识间吸收的传说片段）为何会让我通晓如此细致、精密和复杂的知识，我甚至都不想找出一个能自圆其说的解释。我已经丧失了前后连贯的思考能力。为何我会令人震惊地熟悉这个未知遗迹？眼前的一切事物为何都完全符合只在梦境和神话片段里出现过的场景？这整个经历难道不是打破所有逻辑的一场噩梦吗？或许这就是我当时（还有现在比较清醒的时刻）坚持的信念：我根本不是清醒的，深埋地下的古城只是癫狂幻觉的一个片段。

我终于来到最底下的一层，跑向坡道的右侧。出于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我尽量放轻了脚步，也因此降低了速度。深埋地底的最后这个楼层有一片区域是我不敢贸然穿越的，逐渐靠近那里的时候，我回想起自己害怕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只是一道用金属条封死、受到严密看守的暗门。现在不再有守卫了，我颤抖着蹑手蹑脚地走向黑色玄武岩拱顶下同样质地的黑色暗门。和从前一样，我感觉到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流，真希望要走的路线位于另一个方向。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必须要走现在这条路线。

来到目的地，我发现暗门敞开着。里面摆放的依然是储物架，我看见堆在一个架子底下的金属盒上只积了很薄的灰尘，显然那些盒子是最近才掉下来的。这时候，又一阵惊恐袭击了我，刚开始我还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金属盒落在地上并不稀奇，因为这座迷宫在黑暗中度过了千百万年，地壳起伏不止一次蹂躏过它，时常回荡着物体倾覆那震耳欲聋的巨响。穿过那片区域，我才意识到我的惊骇为何如此强烈。

让我恐惧的不是那堆金属盒，而是地面上的积尘。在手电筒的光束下，灰尘似乎不是它们应有的样子——有些地方的积尘比较薄，像是在仅仅数以月计的时间前被扰动过。我不敢确定，因为即便是看似较薄的地方也积着颇厚的灰尘，但疑似不平整之处有着某种可疑的规律性，令我深深地感到不安。我将手电筒的光束对准这样的一个古怪地方，非常不喜欢见到的东西，因为原本只是想象的规律性变得非常明显。那是几行有规律的复合印痕，印痕三个一组，每个约一英尺见方，其中有五个近乎正圆的印迹，每个印迹长约三英寸，一个位于另外四个的前方。

这些疑似印痕每个约有一英尺见方，朝两个方向延伸，像是留下印痕的主人去了某个地方，然后又原路返回。这些印痕无疑非常浅，有可能只是幻觉或偶然的结果。但它们在我心目中的走向有着某种模糊而难以言喻的恐怖感觉。因为印痕的一头是不久前掉落在地的那堆金属盒，而另一头就是那道险恶不祥的暗门，阴冷潮湿的气流从中涌出，无人看守的洞口通往超乎想象的深渊。

-8-

驱策我来到这里的强迫性力量深入内心，不可阻挡，乃至于战胜了我的恐惧。可怖的疑似脚印撩动了让我毛骨悚然的梦境记忆，没有任何符合逻辑的动机能够带着我继续前进。我的右手尽管因为害怕而颤抖不已，却依然有节奏地抽搐着，急不可耐地想找到并打开一把锁。不知不觉之间，我已经走过那堆最近掉落的金属盒，踩着没有任何印痕的积尘，蹑手蹑脚地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跑向某个我熟悉得可怕乃至恐怖的地点。我的大脑向它自己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我完全无法想象这些问题从何而来，彼此有什么联系。人类的躯体能摸到那个架子吗？人类的手能做出那亿万年前的记忆中的开锁动作吗？锁应该完好无损，仍旧能打开吧？我该怎么处理内心既希望又害怕（这是我逐渐意识到的感觉）发现的东西，或者说我敢怎么处理？它能证明什么？是远远超出正常概念、足以粉碎大脑的真相，还是仅仅是我的一场幻梦？

等回过神来，我已经停下了蹑手蹑脚的奔跑，一动不动地站在走廊里，望着一排刻着象形文字、熟悉得让人发疯的架子。它们保存得近乎完美无缺，这附近只有三扇柜门被崩开了。文字不可能描述出我对这些架子的感觉——那是一种多么强烈和不可动摇的熟识感啊！我抬头望向最顶上无论如何也摸不到的一排架子，琢磨着该怎么爬上去。从底向上第四排有一扇被崩开的柜门供我借力，紧闭柜门的球锁能够支撑我的手脚。用双手攀爬的时候，我可以把手电筒咬在嘴里。最重要的一点，我绝对不能弄出任何响动。该如何把我想取出来的金属盒搬到地面上是个难题，也许可以将盒子的活动扣件挂在外套衣领上，然后当它是个背囊。我依然很担心球锁会不会受到了损坏，但毫不怀疑我能否重复那每一个熟悉的动作。我希望柜门没有变形或破碎，能够让我的手顺利完成任务。

就在我前思后想的当口，我已经用牙齿咬住手电筒，开始向高处攀爬了。突出的球锁难以借力，好在被崩开的柜门不出所料地帮了我很大忙。我借助柜门和柜子隔板的边缘向上爬，尽量不发出响亮的吱嘎声。我站在柜门上保持平衡，向右手边探出身体，远远地恰好摸到了想找的那把球锁。我的手指因为攀爬而变得麻木，刚开始还非常笨拙，没多久我就发现人类手指的解剖结构完全胜任这项工作。另外一方面，手指对节奏的记忆非常清晰。精细复杂的神秘动作跨越时间的未知深渊，将所有细节不差分毫地送进我的脑海。才尝试不到五分钟就响起了咔嗒一声，我的意识没有做好听见这个熟悉声音的准备，因此更加强烈地震撼了我的心灵。半秒钟过后，金属柜门缓缓打开，只发出了最微弱的一丝碾磨声。

我头晕目眩地望着柜子里的一排灰色金属盒，难以解释的某种情绪势不可挡地涌上心头。就在我用右手刚好能摸到的地方，一个盒子上的曲线象形文字让我浑身颤抖，那一刻感到的冲击要比单纯的恐惧复杂无数倍。我伸出依然颤抖的手，勉强抽出这个盒子，灰尘像雪花似的纷纷落下，我将盒子拉向身体，没有发出任何剧烈的声响。和我见过的其他盒子一样，这个盒子长约二十英寸，宽十五英寸，厚度刚超过三英寸，盒面上用浅浮雕手法刻着精细的曲线图案。我将盒子夹在身体和我攀爬的表面之间，摆弄了一会儿扣件，终于解开了挂钩。我掀开盒盖，将沉重的盒子放在背上，用扣件钩住衣领。我的双手恢复自由，我笨拙地爬向积灰的地面，准备仔细查看战利品。

我跪在沙砾和灰尘之中，将盒子拿回胸前，放在面前的地上。双手在颤抖，我既不敢取出里面的书册，同时又渴望这么做，甚至觉得必须这么做。我已经逐渐明白了即将在盒子里发现什么，这样的醒悟几乎让我的肢体丧失机能。假如盒子里确实就是那件东西，假如我没有在做梦，其中蕴含的意味就远远超出了人类灵魂的承载能力。最让我痛苦的是此刻我不再觉得身边的一切仅仅是梦境。现实的感觉强烈得恐怖——回想这一幕的时候，情况依然如此。

我终于颤抖着从容器里取出那本书册，着魔似的盯着封面上熟悉的象形文字。书册保存得极为完好，组成标题的曲线字符几乎催眠了我，让我觉得似乎能够读懂它们。实话实说，我根本不敢发誓说绝对没有读懂它们，通往反常记忆的恐怖大门或许短暂地打开了一瞬间。我不知道隔了多久才有胆量掀开金属薄板做成的封面。我向自我妥协，寻找借口欺骗自己。我取出嘴里的手电筒，熄灭它以节省电池，然后在黑暗中积累勇气，总算摸黑掀开了封面。最后，我打开手电筒，照亮掀开封面后露出的纸页，同时下定决心，无论看见什么都绝对不发出任何声音。

我只看了一眼，几乎瘫软下去，但我咬紧牙关，保持了沉默。我在吞噬一切的黑暗中坐倒在地，抬起手按住额头。我害怕和期待见到的东西就在眼前。假如这不是在做梦，那么时空区隔就成了一个笑话。我肯定是在做梦，但也愿意挑战内心的恐惧，因为假如这确实是现实，那就应该能把它带回去，展示给儿子看。我觉得天旋地转，尽管一片漆黑中没有任何可见的物体在围绕我旋转。那一眼激发了我记忆中的无数景象，最恐怖的念头和画面汹涌而来，蒙蔽了我的感官。

我想到积灰中疑似脚印的痕迹，连我喘息的声音都吓得自己心惊胆战。我再次打开手电筒，绝望地盯着纸页，就像毒蛇的猎物望着捕食者的眼睛和毒牙。我在黑暗中用笨拙的手指合上书册，放回容器里，关紧盒盖，扣好那古怪的挂钩扣件。假如它确实存在，假如这个深渊确实存在，假如我和世界本身都确实存在，那么这就是我必须带回外部世界的证据。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开始向回走。我忽然想到一件奇怪的事情，在地下度过了可怖的几个小时，却连一次也没有看手表，这一点足以证明我与正常世界之间的分离感。我拿着手电筒，用另一条胳膊夹着那个不祥的盒子，不由自主地踮起脚尖，在寂静而惊恐的气氛中走过涌出寒气的深渊和那些疑似脚印的痕迹。我沿着永无尽头的坡道向上爬，终于逐渐放松了警惕，但还是摆脱不了心头忧惧的阴影，下来的时候我并没有这种感觉。

想到不得不再次经过比城市更加古老的黑色玄武岩地窖，阴冷潮湿的气流从无人看守的深渊喷涌而出，我就感到心惊胆战。那是连伟大种族都畏惧的异族，它们是或许仍然潜伏在这底下——即便已经非常虚弱，濒临灭绝。我想到疑似存在的五环印痕，想到梦境告诉我那些印痕意味着什么，想到与它们联系紧密的怪异狂风和呼啸哨音。我想到澳洲土著的传说，想到故事里的恐怖狂风和无可名状、怪物盘踞的地下废墟。

我按照墙壁上雕刻的符号拐上正确的楼层，经过先前查看的另一本书册后，回到了有多条拱顶岔道的那个巨大圆形厅堂。我立刻在右边认出了来时穿过的那道拱门。走进拱门之后，我意识到剩下的那段路会相当艰难，因为档案馆外的建筑物早已分崩离析。金属盒沉甸甸地压在身上，我跌跌撞撞地走在碎石和岩屑之间，发现保持安静变得越来越困难了。

我来到几乎顶到天花板的乱石堆前，早些时候好不容易才从中挖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想到要再次爬过这条通道，我害怕得无以复加，因为先前钻过通道时制造出了不少噪音，此刻见过那些疑似脚印的痕迹后，我最畏惧的莫过于再弄出什么响动来了。金属盒让这个任务更是难上加难。我尽可能悄无声息地爬上乱石堆，先将盒子塞进逼仄的洞口，然后咬着手电筒，自己也钻了进去——和来时一样，钟乳石划破了我的背部。我想再次抓住金属盒，但它沿着碎石斜坡向下滑了一段距离，叮当碰撞声和随之而来的回声吓得我直冒冷汗。我立刻扑向盒子，一把抱住它，不让它制造出更多的噪音来。片刻之后，我脚下的几块石头忽然松动，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响动。

这一阵响动是我的厄运之始。不知道是不是幻觉，我觉得从背后遥远的地方似乎传来了对它的回应。我好像听见了某种尖厉的哨声，尘世间没有与它类似的声音，也不可能找到合适的字眼加以描述。或许那只是我的想象，假如确实如此，那么随后发生的事，就是个残酷的笑话了：要是我没有因此而惊慌失措，那么接踵而来的事情就不可能发生。

但事实上我吓得发狂，无可救药地彻底丧失了理智。一只手抓着手电筒，另一只手无力地抱着金属盒，我疯狂地向前蹦跳奔跑，脑子里没有任何念头，只剩下一种单纯的欲望，那就是逃出噩梦般的废墟，返回遥不可及的清醒世界，投入月光和沙漠的怀抱。不知不觉之间，我跑进那个屋顶塌陷的房间，开始翻越伸向无边黑暗的碎石小山，沿着陡峭的斜坡向上爬的时候，我被犬牙交错的石块撞伤和磕破了好几次。更大的灾难随后降临。我莽撞地越过坡顶，没想到前方突然变成了下坡，我踩了个空，整个人都卷进一场碎石滑落引起的山崩之中，那响声犹如开炮，震耳欲聋、惊天动地的回声撕裂了漆黑洞穴里的空气。

我不记得是怎么从这场混乱中脱身的了，记忆中有个片段是在不绝于耳的隆隆巨响中沿着走廊奔跑、跌倒和爬行，金属盒和手电筒依然在我身边。紧接着，就在接近令我无比恐惧的玄武岩地窖时，最疯狂的事情发生了。随着山崩的回声逐渐平息，我听见了一种令人恐惧的陌生哨音在不断重复。先前我只是好像听到这个声音，而此刻就绝对不可能弄错了。更可怕的是它并非来自背后，而是我的正前方。

这时我很可能尖叫了起来。脑海里有一幅非常模糊的画面，画面里的我飞奔穿过远古之物那可怖的玄武岩地下室，耳朵里灌满了该受诅咒的诡异怪声，来自通往无底暗渊那缺少守卫的敞开门户。此外还有风，不是阴冷潮湿的气流，而是充满恶意的猛烈暴风，从发出污秽哨音的可憎深渊而来，狂暴而无情地吹向我。

在记忆中，我奔跑着越过各种各样的障碍，狂风和呼啸哨音变得越来越强烈，充满恶意地涌出我背后和脚下的缝隙，似乎存心绕着我盘旋卷曲。风从我背后吹来，却很奇怪地没有形成助力，而是束缚着我的脚步，像是拴住我的套索或绳结。我顾不上保持安静，奋力爬过石块垒成的高大屏障，弄出许多噼噼啪啪的声音，终于回到了通往地表的那座建筑物。我记得望向机械室的拱门，看见坡道时几乎惊声尖叫，因为两层楼以下无疑有一道渎神的暗门张开了漆黑的洞口。但我没有真的叫出声来，而是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自语：我只是在做梦，很快就会醒来。也许我在营地里睡觉，甚至有可能还在阿卡姆的家中。我凭借这些希望勉强维持理智，沿着斜坡走向更接近地表的楼层。

我当然知道还必须重新跨越那条四英尺宽的裂隙，但其他的恐惧占据了我的意识，因此直至走到裂隙前我才完全意识到这件事有多么可怕。下来的时候，跳过这条裂隙还算轻松，但此刻我在上坡，恐惧、疲惫和金属盒的沉重分量折磨着我，再加上怪异的狂风拉扯着我的脚步，究竟该怎么越过这道天堑？我直到最后一刻才想到这些问题，无可名状的恐怖生物或许就潜伏在沟壑下的黑暗深渊里。

手电筒的颤抖光束变得越来越微弱。走近裂隙时，模糊的记忆提醒了我。背后冰冷的狂风和令人作呕的尖啸哨音成了暂时的麻醉剂，仁慈地遏制住我的想象力，让我忘记了黑暗沟壑蕴藏的恐怖。这时我忽然发觉前方也出现了可憎的狂风和哨音，如潮水般从无法想象也不能想象的深渊涌出裂隙。

纯粹噩梦的本质之物降临在我身上。理智抛弃了我，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生物的逃跑本能控制着我。我挣扎着跑上斜坡，就好像那条沟壑根本不存在。我看见裂隙的边缘，使出身体里的每一分力气，发狂般地一跃而起，可憎的怪异声音和仿佛实质的彻底黑暗汇集成的喧杂旋涡顿时吞没了我。

在我的记忆中，这段经历到此为止。接下来的印象片段完全属于幻觉的范畴。梦境、狂想和记忆发疯般地融合成一连串怪异莫名、支离破碎的幻象，与现实中的任何事物都毫无关系。有一段可怖的坠落，我穿过无数里格有黏性、可感知的黑暗，耳畔的嘈杂声响对我们所知的地球和地球上的有机生命来说都彻底陌生。休眠的退化感官似乎变得活跃，描绘出浮游的恐怖怪物栖息的深渊和虚空，将我引向不见天日的危崖和海洋、从未被光线照亮过的密集城市和无窗的玄武岩巨塔。

这颗星球的远古秘密和古老历史在我脑海里闪现，既不是画面，也没有声音，以前最狂野的梦境也从未向我吐露过这些事情。湿气仿佛冰冷的手指，自始至终攥紧我、拉扯我，怪异而可憎的哨音恶魔般地厉声尖啸，压过了黑暗旋涡中交替而来的喧嚣和寂静。

随后的幻觉是我梦里的那座巨石城市，但不是现在的废墟，而是梦中的样子。我回到非人类的锥形躯体里，混在伟大种族和囚徒意识的行列之中，像它们一样拿着书册，沿着宽阔的走廊和坡道上上下下。叠加在这些画面上的是令人恐惧的闪现片段，这是一种非视觉的意识感知，其中有绝望的搏斗、扭动着挣脱尖啸狂风那攥紧我的触手、蝙蝠般疯狂飞过半凝固的空气、在暴风肆虐的黑暗中发狂地挖掘和癫狂地踉踉跄跄、跌跌撞撞跑过倒塌的建筑物。

一段怪异的半视觉幻象陡然插入：一团弥散的模糊蓝光悬在头顶上的高处。接下来的梦境里，狂风追逐着攀爬奔逃的我，而我蠕动着钻过横七竖八的碎石，回到睥睨世间的月光下，乱石堆在我背后的恐怖狂风中滑动坍塌。令人发狂的月光邪恶而单调地照在身上，我曾经熟悉的客观存在的清醒世界终于回来了。

我匍匐爬过澳大利亚的沙漠，喧嚣的狂风在四周咆哮，我从不知道这颗星球的表面竟能刮起如此暴虐的狂风。衣服已经变成破布，我全身上下都是瘀青和擦伤。完整的意识恢复得非常缓慢，没多久我就忘记了真正的记忆在何处结束，谵妄的梦境又在哪里开始。我隐约记得有巨大石块垒成的小丘，有乱石堆底下的深渊，有来自过去的骇人启示，还有一个梦魇般的结局——但这些事情有多少是真实的呢？手电筒不见了，或许存在的金属盒也不见了。这个盒子真的存在吗？地下真有什么深渊或乱石堆成的小丘吗？我抬起头，向背后张望，却只看见贫瘠的荒漠绵延起伏。

恶魔般的狂风已经停歇，浮肿如真菌的月亮泛着红光沉向西方。我跳起来，蹒跚着走向西南方的营地。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会不会只是在沙漠里精神崩溃，拖着被梦境折磨的躯体走过了几英里的黄沙和半掩埋的石块？假如事实并非如此，那我该怎么苟活下去？我曾经坚信我的梦境全是神话催生的虚幻妄想，但面对新的疑虑，早先的可怖猜想再次瓦解了我的信念。假如那个深渊真实存在，那么伟大种族也必定是真实的，而它们穿越时空占据其他生物躯体的能力也不是传说或噩梦，而是足以粉碎灵魂的恐怖事实。

而我，在那段罹患所谓失忆症的阴郁日子里，实际上难道是被带回了一亿五千万年前尚无人类的远古世界？难道真有一个恐怖的异类意识从第三纪来到现代，占据过我的这具身躯？我难道真的曾是蹒跚行走的恐怖怪物的俘虏，知道该诅咒的远古石城原先的样子？难道我真的曾蠕动着可憎的异类身体，穿过那些熟悉的走廊？折磨了我二十多年的噩梦难道完全是骇人记忆的产物？难道我真的和来自时空中遥不可及的角落的其他意识交谈过，知晓宇宙过去和未来的秘密？难道我真的曾经写下我所在世界的编年史，并将之放进巨型档案馆的某个金属盒子？难道真有伴随着狂风和邪恶哨音的远古飞天水螅潜伏于黑暗的深渊之中，在等待中变得越来越虚弱，而形形色色的生命形态在这颗星球被时间摧残的地表完成各自绵延千万年的演化历程？

我不知道。假如深渊和潜伏之物确实存在，那么希望就将荡然无存，那么在人类栖息的现实世界之上就笼罩着我们难以想象、超越时间的阴影。幸运而仁慈的是，除了神话催生的梦境又多了几个新篇章，我没有任何证据。我丢失了或许会成为证据的金属盒，深埋地下的走廊直到今天也没有被找到。假如宇宙的法则还有一丝善良，那它们就永远也不该被找到。然而，我必须把我目睹或我认为自己目睹的事情告诉温盖特，让他从心理学家的角度判断我的经历是否真实，并将我的叙述公之于众。

先前我说过，折磨我多年的梦境背后的可怖真相完全取决于我认为在深埋地底的巨石废墟里所见之物的真实性。对我来说，写下这个至关重要的启示极为困难，但读者肯定会猜到我究竟想说什么。它就藏在金属盒里的那本书页里。被我取出来之前，这个金属盒在积累了百万世纪的灰尘中静静地安歇于被遗忘的巢穴中。自从人类出现在这颗星球上以来，没有一双眼睛见过它，没有一根手指摸过它。但是，当我在那恐怖的巨石深渊里用手电筒照亮书册时，我看清了用颜色怪异的墨水写在被岁月染成棕色的纤维质纸页上的字符，它们不是地球早期的任何一种无可名状的象形文字……

……而是我亲手用我们熟悉的字母书写的英语字词。

我所有的故事，都建立在这样一个基本前提上：在浩瀚的宇宙中，人类的法律、利益和情感毫无意义……若要了解世界以外那未知的真相，你必须忘记时间、空间、维度、生命机制、善与恶、爱与恨。这些不过是只有微不足道的人类才会拘泥的渺小概念。

——H.P.洛夫克拉夫特

克苏鲁神话 II

产品经理 | 吴涛

封面设计 | 星野

后期制作 | 白咏明

封面绘图 | 郭建

Kindle电子书制作 | 李元沛

策划人 | 吴畏

目录 Contents

1. 扉页

2. 皮克曼的模特

3. 异乡人

4. 暗魔

5. 奈亚拉托提普

6. 潜伏的恐惧

1. 烟囱上的阴影

2. 暴风雨中的过路者

3. 红色光芒的含义

4. 眼睛里的恐怖

7. 节日祭典

8. 女巫之屋的噩梦

9. 土丘

Landmarks

1. Table of Contents

2. 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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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ＣＩＰ）数据

克苏鲁神话. Ⅲ / (美) H.P.洛夫克拉夫特著 ; 姚向辉译. -- 杭州 :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19.1

ISBN 978-7-5339-5509-0

Ⅰ. ①克⋯ Ⅱ. ①H⋯ ②姚⋯ Ⅲ. ①神话－作品集－美国－现代 Ⅳ. ①I712.73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275701号

责任编辑：金荣良

书籍设计：星野

内页插图：星野

封面插图：郭建

克苏鲁神话 III

[美] H.P.洛夫克拉夫特 著 姚向辉 译

出版

地址 杭州市体育场路347号 邮编 310006

网址 www.zjwycbs.cn

经销 浙江省新华书店集团有限公司

印刷 河北鹏润印刷有限公司

开本 880mm×1230mm 1/32

字数 163千字

印张 8.5

印数 1-50,000

版次 2019年1月第1版 2019年1月第1次印刷

书号 ISBN 978-7-5339-5509-0

定价 72.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皮克曼的模特

你不必认为我发疯了，艾略特——很多人的怪癖比我稀奇得多。奥利弗的祖父不肯坐汽车，你为什么不嘲笑他？我讨厌该死的地铁，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再说乘出租车来这儿不是更快吗？要是坐地铁，咱们还得从帕克街一路爬坡走上来呢。

我知道我的神经比去年你见到我那次更紧张了，但你也没必要把我当病人看吧。原因数不胜数，老天作证，我想我还能保持神智健全就很幸运了。为什么非得追根究底呢？你以前没这么好打听呀。

好吧，既然你这么想知道，我也看不出有什么不能说的。也许早该告诉你了，因为你自从听说我和艺术俱乐部断绝来往，对皮克曼敬而远之，就一封接一封给我写信，活像个着急上火的老妈子。现在他失踪了，我才偶尔去俱乐部坐一坐，然而我的精神状态可大不如前了。

不，我不知道皮克曼到底遭遇了什么，也没有兴趣猜测。你也许会认为我和他绝交那档子事还有什么隐情——对，那正是我不想琢磨他究竟去了哪儿的原因。警察爱怎么查就怎么查吧——考虑到他们到现在还不知道他化名彼得斯在老北角租下的那个地方，我看他们只怕什么也查不出来。我都不敢说我肯定还能找到那儿——当然不是说我真的会去找，哪怕大白天的也不行！对，但我确实知道，不，很抱歉我真的知道，他为什么要租那个地方。别着急，我会说到的，我认为你也会理解先前我为什么没有告诉警察。他们会要我带他们去，但就算我知道怎么走，也绝对不可能再去那儿了。那个地方有某种东西——现在我不但不敢坐地铁，甚至（你尽管嘲笑我好了）连地下室都不敢去了。

我希望你知道，我和皮克曼绝交可不是因为里德博士、乔·米诺特或博斯沃思这些喜欢大惊小怪的老正统和他绝交的那些愚蠢理由。病态的艺术风格吓不倒我，一个人拥有皮克曼那样的天赋，无论他的作品有什么倾向，我只会觉得能认识他实属我的荣幸。波士顿从未诞生过比理查德·厄普顿·皮克曼更出色的画家。我起初是这么说的，现在依然这么说，他展出《食尸鬼盛宴》时，我的态度也丝毫没有动摇。你应该记得，米诺特就是因为这幅画才和他断绝来往的。

你要知道，一个人必须深谙艺术之道，同时对大自然有着深刻的洞察力，才有可能绘制出皮克曼那样的作品。随便哪个杂志封面画手都能胡乱泼洒颜色，然后称之为梦魇或女巫集会或恶魔肖像，但只有伟大的画家才能绘制出真正吓人和犹如活物的作品。这是因为只有真正的艺术家才懂得恐怖的解剖结构和畏惧的生理机制——知道什么样的线条和比例与潜在的本能或遗传而来的恐惧记忆有所联系，会使用恰当的颜色对比或光影效果激起休眠的奇异感觉。我不必告诉你富塞利的真迹为何能造成战栗，而廉价的鬼故事封面画只会逗得我们大笑。那些人捕捉到了某种超越生命的东西，而那些作品允许我们也窥见了短暂的一个瞬间。多雷曾经拥有这个能力。斯密拥有。芝加哥的安格瑞拉也拥有。而皮克曼做到了前无古人的程度，我向上帝祈祷，希望同样后无来者。

请不要问我他们究竟见到了什么。你也知道，就一般性的艺术而言，以大自然或活模特为蓝本而描绘的生机勃勃、会呼吸的作品，与小角色商业画手在光秃秃的工作室里按教条制造出来的东西，两者之间有着天壤之别。唔，应该这么说，真正的怪异艺术家能看见某些幻象，以此充当他的创作原型，或者从他所生活的幽冥世界召唤出他心目中的现实场景。总而言之，他的成果与欺世盗名者的贫瘠幻梦完全不同，就像实物模特画家的创作与函授学校讽刺画家的粗制滥造之间的区别。假如我见过皮克曼曾经见过的东西——还好没有！来，咱们先喝一杯，然后再继续往下说。天哪，要是我见过那个人——假如他还算人类的话——见过的东西，我肯定不可能活到今天！

你应该记得，皮克曼的专长是面部。我不认为戈雅以后还有谁能把那么多纯粹的地狱元素塞进一副五官或一个扭曲的表情。在戈雅之前，你只能去塑造了巴黎圣母院和圣弥额尔山那些滴水兽和畸形怪物的中世纪艺术家里寻找这种人。他们什么稀奇古怪的都敢相信——说不定他们真的见过呢，因为中世纪有过一些诡异的时期。我记得你离开前的那年自己也问过皮克曼，想知道他那些概念和幻象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他给你的回答难道不是一声阴森的大笑吗？里德和他绝交的部分原因就是那种笑声。如你所知，里德当时刚开始涉猎比较病理学，满嘴华而不实的所谓“专业知识”，成天讨论这个或那个心理和生理表征的生物学或演化论意义。他说他一天比一天厌恶皮克曼，到最后甚至感到恐惧，因为这个人的五官和表情都在逐渐朝他不喜欢的方向改变，简而言之就是非人类的方向。他时常谈论饮食，说皮克曼的食谱肯定极其反常和偏离正轨。假如你和里德有通信往来，我猜你大概会对里德说，是他自己让皮克曼的绘画影响了他的精神或激发了他的想象力。我知道我就是这么对他说的——但那是以前。

然而请你记住，我和皮克曼绝交并不是为了这种事。恰恰相反，我对他的赞赏与日俱增，因为《食尸鬼盛宴》确实是一幅了不起的艺术杰作。如你所知，俱乐部不愿展出这幅画，美术馆拒绝接受捐赠，我还可以断言也没有人肯买下它，因此皮克曼直到消失前一直将它挂在家里。现在他父亲把画带回塞勒姆去了——你知道皮克曼出身于古老的塞勒姆家族，有个长辈在1692年因为行巫术而被绞死。

我养成了经常拜访皮克曼的习惯，尤其是我开始做笔记准备撰写一部怪异艺术的专论之后。或许正是他的作品把这个点子装进了我的脑海，不过总而言之，我越是发掘，就越是发现他简直是个资料和启迪的宝藏。他向我展示他手头的所有油画和素描，其中有些墨水笔绘制的草稿，若是俱乐部里多几个人见过它们，我敢保证他一定会被扫地出门。没过多久，我就几乎成了他的信徒，会像小学生似的一连几个小时聆听他讲述艺术理论和哲学思辨，那些东西疯狂得足以让他有资格进丹佛精神病院。我的英雄崇拜态度，加上其他人越发疏远他的事实，使得他完全信任了我。一天晚上，他暗示说假如我口风足够紧，而且不至于太神经质，那么他或许可以给我看一些颇为不寻常的东西——比他家里那些稍微猛烈一些的东西。

“你要知道，”他说，“有些事情并不适合在纽伯利街做，它们与这里格格不入，在这里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孕育出那种灵感。我的使命是捕捉灵魂的内在含义，你在住着暴发户的庸俗街道上找不到这种东西。后湾不是波士顿，它还什么都不是呢，因为它没有时间来积累记忆和吸引附近的灵魂。就算这儿存在精怪，也是属于盐沼和浅滩的驯服精怪，而我想要的是人类的鬼魂——有着高度组织性的生物的鬼魂，它们见过地狱，也明白所见景象的寓意。

“艺术家应该生活的地方是北角。一个真诚的审美者应该住在贫民窟，为的就是人群汇集的传统。上帝啊，人类！你有没有意识到，那种地方不完全是人造的，而是在自行生长？一代又一代人在那里生存、感知和死去，而且是在人们不害怕生存、感知和死去的年代。你知道吗？1632年的科珀山上就有了作坊，现在那些街道有一半是1650年铺设的？我可以带你看已经矗立了两个半世纪以上的房屋，它们经历的时光足以让一幢现代房屋化为齑粉。现代人对生命和生命背后的力量到底有多少了解？你说塞勒姆巫术是妄想，但我敢向你保证，我的四代曾祖母肯定有不同的看法。他们在绞架山上吊死了她，而伪善的科顿·马瑟就在旁边看着。马瑟，该死的，他害怕有人会成功地踢破这个受诅咒的单调囚笼——真希望有人对他下咒，在夜里吸干他的鲜血！

“我可以向你展示他住过的一幢房屋，向你展示他满嘴豪言壮语却不敢走进去的另一幢房屋。他知道一些事情，却没胆子在《伟绩》或幼稚的《不可见世界的奇景》里描绘。看看这儿，你知道吗？北角曾有一整套地下隧道，连接起部分人群的房屋、坟场和大海？随便他们在地面上起诉和迫害好了——在他们无法触及之处，每天都有事情在发生，夜里总会传出他们找不到来源的放肆笑声！

“哎呀，朋友，找十幢修建于1700年之前而且后来没有改过结构的房屋，我敢打赌其中有八幢我能在地窖里翻出奇怪的东西给你看。几乎每个月都能在报纸上读到消息，说工人在拆除这幢或那幢老宅时发现了砖砌封死、不知通向何方的拱廊或深井——去年你在高架铁道上就能看见亨奇曼街附近的一个工地。那里有过女巫和她们施的魔咒，有过海盗和他们从海里带来的东西，有过走私犯和私掠者——我告诉你，古时候的人们知道如何生活，如何扩展生活的疆域！哼，一个有胆量和智慧的人能够了解的不该仅仅是眼前这个世界！想一想截然相反的今天，一个俱乐部的所谓艺术家，脑壳里尽是些粉红色的玩意儿，一幅画面只要超出了灯塔街茶会的氛围，就能让他们战栗和深恶痛绝！

“现时代唯一的可取之处就是人们实在太愚蠢了，不会过于认真地探究过去。关于北角，地图、记录和导游书籍究竟能告诉你什么呢？呸！我可以带着你走遍王子街以北由三四十条小街和巷道组成的网络，外国佬在那儿泛滥成灾，但我估计知道它们存在的活人顶多只有十个。那些拉丁佬知道它们代表着什么吗？不，瑟伯，这些古老的地方壮美得如梦似幻，充满了奇观、恐怖和逃离凡俗现实的罅隙，却没有一个活人理解或从中受益。不，更确切地说，只有一个活人——因为本人对过往的挖掘刺探绝非一无所获！

“你看，你对这类事情也感兴趣。要是我说，我在那儿还有另一个工作室，在那里我能捕捉到远古恐惧的黑夜幽魂，绘制出我在纽伯利街连做梦也想不到的东西，你会有什么看法？我当然不会和俱乐部那些该死的老妈子说这些事情——特别是里德，一个白痴，传闲话说什么我是个怪物，注定要滑下逆向演化的陡坡而掉进深渊。对，瑟伯，很久以前我就认定，一个人既应该描绘世间的美丽，也必须描绘恐怖的景象，于是我去我有理由相信存在恐怖之物的地方做了一些探寻。

“我找到一个地方，我认为除我以外见过它的活人只有三个北欧佬。从距离上说，它和高架铁路并不遥远，但从灵魂角度说，两者相距许多个世纪。我盯上它是因为地窖里有一口古老而怪异的砖砌深井——就是我前面说过的那种地方。那幢屋子已经近乎坍塌，因此没人愿意住在里面，我都不想告诉你我只花多少钱就租下了它。窗户用木板钉死，不过我更喜欢这样，因为就我做的事情来说，我并不想要光亮。我在地窖绘画，那里的灵感最为浓厚，但我整修了底层的另外几个房间。房主是个西西里人，我租房用的是彼得斯这个化名。

“既然你这么上道，今晚我就带你去看看。我认为你会喜欢那些作品的，因为如我所说，我在那里稍微释放了一下自我。路程并不远，我有时候走着去，因为出租车在那种地方会引来关注。咱们可以在火车南站坐轻轨到炮台街，然后走过去就没多远了。”

好了，艾略特，听完这番长篇大论，我都忍不住要跑向而不是走向我们见到的第一辆空出租车了。我们在火车南站换乘高架列车，快十二点时在炮台街走下楼梯，沿着古老的滨海街道走过宪章码头。我没有记住我们经过了哪些路口，无法告诉你具体拐上了哪些街道，但我知道终点肯定不是格里诺巷。

最后拐弯的时候，我们来到一段上坡路，我一生中从没见过这么古老和肮脏的荒弃小巷，山墙将要崩裂，小窗格里嵌着碎玻璃，月光下耸立着半解体的古旧烟囱。视线所及范围内，我认为没见证过科顿·马瑟在世的那个年代的房子不超过三幢——我至少瞥见两幢屋子有飞檐，还有一次我觉得见到了几乎被遗忘的前复斜式尖屋顶，尽管文物研究者声称这种建筑结构在波士顿地区已经绝迹。

这条巷子里还有一些微弱的光亮，我们向左又拐进一条同样寂静但更加狭窄的小巷，这里没有任何照明；摸黑走了一分钟左右，我觉得我们向右转了一个钝角的弯。这之后没多久，皮克曼取出手电筒，照亮了一扇极其古老、虫蛀严重的十格镶板门。他打开门锁，催促我走进空荡荡的门厅，这里镶着曾几何时非常精美的深色橡木墙板——样式简单，但让我激动地想到安德罗斯、菲普斯和巫术盛行的时代。然后他领着我穿过左手边的一道门，点燃油灯，对我说别客气，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

听我说，艾略特，我属于街头混混会称之为“硬汉”的那种人，但我必须承认，我在那个房间墙上见到的东西还是吓得我魂不附体。那些是他的画作，你要明白——是他在纽伯利街不可能画出来甚至无法展出的作品——他的所谓“释放自我”确实没说错。来——再喝一杯——我反正是非得喝一杯不可了！

企图向你描述它们的样子是毫无意义的，因为从简洁笔触中渗透出的难以言喻并且亵渎神圣的恐怖、无法想象的可憎感觉和精神上的腐败堕落完全超出了语言能够表达的范围。其中没有你在西德尼·斯密作品中见到的异域技法，没有克拉克·阿什顿·史密斯用来让你血液凝固的比土星更远的行星的地貌和月球真菌。它们的背景主要是古老的教堂墓地、深山老林、海边悬崖、红砖隧道、镶墙板的古老房间甚至最简单的石砌地窖。离这幢屋子没多少个街区的科珀山坟场是他最喜欢的场景。

前景中那些活物就是疯狂和畸形的化身——皮克曼的病态艺术体现了最杰出的恶魔绘制手法。这些活物很少完全是人类，往往只从不同的角度近似人类。绝大多数躯体大致是两足动物，但姿态向前倾斜，略带犬类生物的特征。大多数角色的皮肤呈现出令人不快的橡胶感觉。啊！此刻我又像是见到了它们！它们在做的事情——唉，求你别问得太详细了。它们通常在吃东西——我不会说它们在吃什么的。有时候它们成群结队出现在墓地或地下通道里，总是在争抢猎物，或者更确切地说，它们埋藏的宝物。皮克曼用何等有表现力的手法描绘了骇人的战利品那无法视物的面孔啊！作品中的怪物偶尔在半夜跳进敞开的窗户，蹲在沉睡者的胸口，撕咬他们的喉咙。一幅画里，它们围成一圈，朝绞架山上吊死的女巫吠叫，尸体的面孔与它们颇为相似。

但请不要认为害得我几乎昏厥的是这些可怖的主题与布景。我不是三岁的小孩，类似的东西我见得多了。真正吓住我的是那些面孔，艾略特，那些该诅咒的面孔，它们在画布上栩栩如生地淌着口水斜眼看我！上帝啊，朋友，我真的相信它们有生命！那个恶心的巫师，他将地狱的烈火掺进颜料，他的画笔是能催生噩梦的手杖。艾略特，把酒瓶拿给我！

有一幅名叫《上课》——愿上主垂怜，我竟然看到了它！听我说——你能想象一群无可名状的狗状生物在墓地蹲成一圈，教一个幼儿像它们那样进食吗？这大概就是偷换幼儿的代价吧——你知道有个古老的传说，某些怪异的生物会把自己的孩子放在摇篮里，替换被它们偷走的人类婴儿。皮克曼展现的是被偷走的婴儿的命运——他们如何成长——这时我逐渐看到了人类和非人类怪物两者的面容之间存在的某些可憎的联系。皮克曼描绘出彻底的非人类怪物和堕落退化的人类两者之间的病态渐变，建立起了某种讽刺的演化关系。狗状生物就是由活人变化而成的！

没过多久，我开始琢磨，怪物替换给人类抚养的孩子后来怎么样了，这时我的视线落在一幅画上，这幅画恰好就是我这个念头的答案。背景是古老的清教徒家庭的住所——粗重的房梁，格子窗，靠背长椅，笨拙的十七世纪家具，全家人坐在一起，父亲正在读圣典。每张脸上都满是庄严和肃穆，只有一张脸除外，这张脸上体现出的是发自肺腑的嘲笑。那是个年轻人，无疑应该是那位虔诚父亲的儿子，但本质上却是那些不洁怪物的子嗣。它是它们替换留下的后代——出于某些恶毒讽刺的念头，皮克曼把它的五官画得与他自己极为相似。

这时皮克曼已经点亮了隔壁房间的灯，彬彬有礼地拉开门请我过去，问我愿不愿意欣赏一下他的“现代研究”。我无法产生任何看法，惊恐和厌恶让我说不出话来，但我认为他完全理解我的感觉，还觉得那是莫大的恭维呢。现在我想再次向你保证，艾略特，我不是那种见了一点偏离正轨之物就会尖叫的娘娘腔。我人到中年，阅历丰富，你见过我在法国的表现，我猜你应该知道我没那么容易被打倒。另外也请你记住，我很快就恢复镇定，接受了将殖民时代新英格兰描绘成地狱领土的那些恐怖画作。唉，尽管如此，隔壁房间还是骇得我从内心深处发出了一声尖叫，我不得不抓住门框，以免跪倒在地。前一个房间展现的是一群食尸鬼和女巫蹂躏我们先辈所生活的世界，而现在这个房间将恐怖直接带进了我们的日常生活！

天哪，这个人有着何等的妙笔！有一幅作品名叫《地铁事故》，画里是波尔斯顿街地铁站，一群从不知名的地下陵墓爬出地缝的污秽怪物正在袭击站台上的人群。另一幅画的是科珀山坟场里的舞会，时代背景是现今。还有好几幅地窖场景，怪物从石墙上的窟窿和裂缝爬出，蹲坐在木桶或锅炉背后，笑嘻嘻地等着第一个猎物走下楼梯。

有一幅令人作呕的巨幅画作描绘的似乎是灯塔山的横截面，腐臭的怪物犹如蚂蚁大军，穿行于蜂窝般的地下洞穴网络之中。他肆意描绘现时代墓地里的舞会；不知为何，有一幅画的主题比其他所有作品都让我感到震撼——场景是某个不知名的地窖，几十头怪兽聚集在一头怪兽周围，这头怪兽拿着一本著名的波士顿导游书，显然正在大声朗读。所有怪兽都指着同一个段落，每一张脸都严重扭曲，仿佛正癫痫发作似的狂笑着，我甚至觉得能听见那噩梦般的回响。这幅画的标题是《霍姆斯、罗威尔和朗费罗长眠于奥本山》。

我逐渐镇定下来，重新适应第二个房间的群魔乱舞和病态审美，并开始分析我的厌恶究竟因何而起。我对自己说，这些东西之所以令人反感，首当其冲的原因是它们揭示出了皮克曼全无人性和冷血残忍的本质。这家伙在对大脑与肉体的折磨和凡人躯壳的退化之中得到了巨大的乐趣，他必然是全人类的无情仇敌。其次，它们之所以可怕，是因为它们的伟大性质。它们是有说服力的艺术——我们看见这些画作，就看见了魔鬼本身，恐惧油然而生。最奇特的一点在于，皮克曼的力量并不来自选择性的描绘和怪异的主题。没有任何细节是模糊、失真或庸俗化的；画中人物轮廓鲜明、栩栩如生，细节写实得令人痛苦。还有那些面容！

我们见到的不仅是艺术家的诠释，而是万魔殿本尊，以彻底的客观视角被描绘得像水晶一样清晰。没错，我对上帝发誓，就是这样！他绝对不是幻想主义者或浪漫主义者——他甚至懒得尝试描绘缤纷如棱柱折射光、短命如蜉蝣的迷离梦境，而是冰冷且嘲讽地直接临摹了某个稳定、机械般运转、井井有条的恐怖世界，他以艺术家的视角全面观察过那个世界。上帝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世界，才知道他曾在何处窥视过渎神的怪物奔跑、疾走、爬行着穿过那个世界。然而无论他这些画作的难以想象的灵感源头究竟是什么，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皮克曼在任何意义上——不管从观念还是从实践角度来说——都是一名不折不扣、勤勉细致、近乎科学家的现实主义者。

我的主人领着我走向地窖，去他真正的工作室，我鼓起勇气，准备迎接未完成的作品给我带来地狱般的冲击。我们爬下一段潮湿的楼梯，他转动手电筒，照亮旁边一片开阔空间的角落，那里有一圈砖砌的围栏，里面显然是一口打在泥地上的深井。我们走向那口井，我见到井口直径至少有五英尺，井壁足有一英尺厚，高出地面大约六英寸——要是我没看错，那肯定是十七世纪建成的。皮克曼说，这就是他一直在说的那种东西：曾经遍布山丘内部的隧道网络的一个出入口。我在不经意间发现，井口没有被砖封死，而只是盖了一块沉重的圆形木板。假如皮克曼那些癫狂的暗示不只是说说而已，这口井就必然和某些事物有所联系，想到这里，我不禁微微颤抖。我跟着他又爬上楼梯，穿过一道窄门，走进一个颇为宽敞的房间，这里铺着木地板，陈设像间画室，有一盏乙炔气灯，光亮足够工作之用。

未完成的作品搁在画架上或靠在墙上，恐怖程度与楼上那些完成的作品不相上下，同样呈现出了画家那勤勉细致的艺术手法。他极其仔细地打好了场景的草稿，铅笔轮廓线说明皮克曼以一丝不苟的精度来获取正确的透视和比例关系。这位先生太了不起了——尽管我已经知道了那么多内情，此刻我依然要这么说。一张台子上有一套大型照相机，它吸引了我的注意力，皮克曼说他拿照相机拍摄用作背景的各种场景，他可以在工作室里看着照片绘画，不需要扛着全套家什在城里为了取景而奔走。他认为在持续性的工作中，照片与真实景象或模特一样好用，他宣称自己经常将照片用作参考。

这些令人作呕的草图和恐怖的半成品遍布房间的每个角落，其中有某种因素让我感到非常不安。气灯侧面不远处有一块大幅画布，皮克曼忽然揭开蒙在上面的盖布，我忍不住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这是那天夜里我第二次尖叫。古老的地下室里，墙上结着硝霜，叫声在昏暗的拱顶下反复回荡，我不得不按捺住如洪水般袭来、随时会冲破堤防的冲动反应，没有爆发出歇斯底里的狂笑。仁慈的造物主啊！艾略特，不过我也说不清这里究竟有多少是真实的，又有多少是疯癫的妄想。我觉得尘世间容不下这样的噩梦！

那是一头庞大且无可名状的渎神怪物，长着炽热的血红色眼睛，骨质的爪子里抓着曾经是一个人的残破尸体，它在啃尸体的头部，样子就像孩童在吃棒棒糖。它算是蹲在地上，你看着它，觉得它随时都会扔下手里的猎物，扑向更美味的大餐。然而真是该死，那幅画能成为世界上所有恐惧的源头并不是因为这个地狱般的主题——不，不是它，也不是长着尖耳朵、充血双眼、扁平鼻子和滴涎大嘴的那张狗脸。不是覆盖鳞片的爪子和结满霉块的躯体和半蹄状的足部——不是以上这些，尽管其中任何一样都能逼疯一个敏感脆弱的人。

真正可怕的是绘画技法，艾略特——那该诅咒、不敬神、悖逆自然的技法！我活到这把年纪，从未在别处见过能够如此将活物放上画布的神技。怪物就在我眼前——瞪着我，嚼着食物，嚼着食物，瞪着我——我知道只有违背了自然法则，才有可能让一个人在没有模特的情况下画出这么一头怪物，除非他窥视过未曾将灵魂卖给魔鬼的凡人不可能见到的地狱。

画布的空白处用图钉钉着一张揉皱的纸——我猜应该是一张照片，皮克曼打算根据它描绘恐怖如噩梦的背景。我伸手去抚平它仔细查看，忽然看见皮克曼像挨了枪子儿似的跳起来。自从我那一声震惊的尖叫在黑洞洞的地窖里激起不寻常的回音，他就一直在异常专注地听着动静，此刻他似乎受到了恐惧的侵袭，尽管程度无法与我的相提并论，并且更倾向于肉体而非精神。他拔出左轮手枪，示意我别出声，然后走进外面的主地下室，随手关上房门。

我认为有一瞬间我吓得无法动弹。我学着皮克曼的样子仔细谛听，觉得我听见某处响起了微弱的跑动声，然后从某个我无法确定的方向传来了一连串吱吱或咩咩的叫声。我想到巨大的老鼠，不禁打个哆嗦。接下来我又听见了发闷的哒哒声，顿时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那是一种鬼鬼祟祟摸索时发出的哒哒声，我难以用语言形容这种声音。它有点像沉重的木头落在了石板或砖块上——木头撞击砖块——这让我想到了什么？

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变得更加响亮。同时还有一阵震动，就好像木头落下的地方比上次落下的时候更远了。随后是一阵刺耳的摩擦声、皮克曼含糊不清的喊叫声和左轮手枪震耳欲聋的六声枪响，他不由分说地打空了弹仓，就像是驯狮人为了震慑猛兽而对空放枪。接下来是发闷的吱吱或嘎嘎叫声和轰隆一声闷响，然后又是一阵木头和砖块的摩擦声，停顿片刻，开门——我承认我吓了一大跳。皮克曼重新出现，拎着还在冒烟的手枪，斥骂在古老深井里作祟的肥壮耗子。

“魔鬼才知道它们吃什么，瑟伯，”他笑呵呵地说，“那些古老的隧道连接墓地、女巫巢穴和海岸。不过不管是什么，肯定都所剩无几了，因为它们发疯般地想逃出来。我猜大概是你的叫声惊扰了它们。在这些古老的地方，你最好小心为妙——我们的啮齿类朋友当然是个缺点，不过我有时候觉得它们对于烘托气氛和色彩也是个有益的补充。”

好了，艾略特，那天夜里的冒险到此结束。皮克曼许诺带我来看这个地方，上帝作证，他确实做到了。他领我走出仿佛乱麻的穷街陋巷，这次走的似乎是另一个方向，因为等我们看见路灯时，已经来到了一条有些眼熟的街道上，单调的成排建筑物是纷杂的公寓楼和古老的住宅。原来是宪章街，但我过于慌乱，没有记住我们是从哪儿拐上来的。时间太晚，高架轻轨停运了，我们经汉诺威街走回市区。这一段路我记得非常清楚。我们从特里蒙街向北到灯塔街，我在欢乐街路口转弯，皮克曼在那里与我告别。我再也没有和他说过话。

我为什么和他断绝来往？你别不耐烦。先让我打铃叫杯咖啡。另一种东西咱们已经喝够了，我需要换换花样。不——不是因为我在那里见到的画作；但我敢发誓，那些画足以让波士顿百分之九十的会馆和俱乐部取消他的成员资格，现在你应该不会对我远离地铁和地窖觉得奇怪了吧。真正的原因是我第二天早晨在大衣口袋里发现的东西。还记得吧？地窖里用图钉钉在那幅恐怖画作上的揉皱纸张。我以为是某个场景的照片，他打算用来充当那个怪物的背景。就在我伸手去抚平这张纸的时候，古怪的响动惊扰了我们，我在不经意间把它塞进了口袋。哎呀，咖啡来了——要是你够聪明，艾略特，就什么也别加。

对，这张纸就是我和皮克曼绝交的原因。理查德·厄普顿·皮克曼，我所知最伟大的艺术家——也是越过生死界限、跳进神话与疯狂之深渊的最污秽的灵魂。艾略特——老里德说得对，他不再是严格意义上的人类了。他或者诞生于怪异的阴影之地，或者找到办法打开了禁忌之门。不过现在也无所谓了，因为他已告失踪——返回他喜爱出没的诡异的黑暗世界去了。来，咱们先点上吊灯再说。

别让我解释甚至猜测我烧掉的那张纸。也别问我皮克曼急于称之为耗子来搪塞我、鼹鼠般乱刨的生物究竟是什么。你要知道，有些秘密从古老的塞勒姆时代遗留至今，科顿·马瑟讲述过更离奇的事情。你知道皮克曼的作品是多么该诅咒地栩栩如生，我们都在猜测他究竟是怎么想到那些面孔的。

好吧——那张纸并不是什么背景照片，而正是他在可憎的画布上描绘的畸形怪物。它是他使用的模特，而背景活脱脱就是地下画室的墙壁。我向上帝发誓，艾略特，那是一张实物照片啊。

异乡人

童年记忆只会勾起恐惧和悲哀的人是多么不幸啊。假如这个人回顾往昔，只能想到在宽阔而阴森的厅堂里度过的孤独时光，陪伴他的唯有棕色的壁挂和多得令人发疯的无数排古书，又或者在微光中敬畏地仰望奇形怪状、藤蔓缠绕的庞然巨树，看着它们在高处默然挥动扭曲的枝条，那么这个人该是多么悲惨啊。诸神赐予我的就是这些——我，迷茫而失意的我，空洞而衰竭的我。然而每当我的意识不安分地想要去另一边，我却奇异地感到满足，绝望地紧紧抓住那些凋零的记忆不放。

我不知道自己在何处诞生，只知道这座城堡无比古老、无比恐怖，充满了黑黢黢的通道；望向高耸的屋顶，你只能见到蜘蛛网和憧憧暗影。崩裂剥落的走廊里，石板总是显得令人厌恶地潮湿，到处都弥漫着该受诅咒的怪味，就像历代死者的尸体堆积在一起散发出的恶臭。阳光永远照不进这个地方，因此我时常会点燃蜡烛，目不转睛地盯着烛火以寻求安慰。室外同样看不到阳光，因为那些可怖的巨树长得太高，超过了我能爬上的最高一座塔楼。有一座黑色塔楼穿过树海，刺向不知名的外部天空，但那座塔楼已经部分坍塌，我找不到上去的通道，而顺着塔壁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爬到塔顶，又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我在这个地方居住的时间肯定要以年来计算，但无从判断具体的长度。肯定有人照顾我的起居，但我不记得见过除我之外的任何人，除了悄声的老鼠、蝙蝠和蜘蛛之外，我甚至不记得见过其他任何活物。我认为照顾我的人肯定年迈得令人震惊，因为我对活人的第一个印象就是他们与我滑稽地相似，但身体扭曲，皮肤皱缩，像这座城堡一样衰败腐朽。散落在地基深处那些石砌陵墓里的骸骨和骷髅在我看来并没有什么诡谲之处。我怪异地将它们与日常琐事联系在一起，觉得它们比我在许多发霉旧书里见到的彩色照片里的活人更加自然。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是从这些书里学到的。没有老师启迪和引导我，在那些年里我不记得听到过任何人类的声音——连我自己的也一样。尽管我读到了交谈演讲之类的事情，但从没考虑过要开口说话。我同样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的相貌，因为城堡里没有镜子，我只是凭本能认为自己类似于书里那些被画或印出来的年轻人。我觉得自己是个年轻人，因为我的记忆实在太少了。

我时常走出城堡，跨过腐臭的护城河，躺在黑暗而沉默的巨树下，一连几个小时做我在书里读到那些内容的白日梦，我满怀渴望地幻想自己来到无尽森林外阳光灿烂的世界里，身处快乐的人群之中。有一次我尝试逃出森林，但走得离城堡越远，阴影就变得愈加稠密，空气中充满了阴郁的恐惧，我深怕自己迷失在暗夜笼罩的死寂之中，于是就疯狂地跑了回去。

就这样，我在无尽的微光时刻里做着白日梦，等待着，但并不知道究竟在等待什么。在幽暗和孤独之中，我对光明的渴望变得愈加狂热，我无法安静地休息，我向越过树顶直插未知的外部天空的黑色残破高塔伸出乞怜的双手。最后，我下定决心要爬上那座塔楼，哪怕摔死也在所不惜。哪怕看一眼天空就告别世间，也好过一辈子都没见过阳光的苟且度日。

在阴冷的微光中，我爬上磨损了的古老石阶，来到石阶断裂的高度后，我不顾危险踩着极小的立足之处向上攀爬。这个死气沉沉、没有台阶的岩石圆筒是多么可怕和恐怖啊；黑暗、毁坏、荒弃、险恶，惊起的蝙蝠无声无息地拍打翅膀。但更加可怕和恐怖的是进展的缓慢程度；因为无论我怎么爬，头顶上的黑暗都没有变得稀薄，这种新出现的寒意像永不绝灭的远古霉菌一样侵袭着我。我颤抖着思索为什么还没有见到光明，也没有胆量望向脚下的深渊。我想象大概是夜晚忽然降临在了我的头上，徒劳地用一只空闲的手摸索寻找窗眼，要是能够找到，我就可以向外和向上张望，判断我已经征服了怎样的高度。

我在那令人绝望的凹面筒壁上经过了一段似乎永无尽头、什么也看不见的恐怖攀爬，忽然间，我觉得我的头部碰到了一个硬东西，我知道我肯定来到了塔顶，至少也是某一层的底面。我在黑暗中用空闲的手触摸障碍物，发现它是石砌的，不可移动。我冒着生命危险围绕塔顶转圈，抓紧湿滑的塔壁上任何能够借力的地方。最后我试探的手终于找到了障碍物有所松动之处，我再次转向上方，以双手继续可怖的攀爬，用头部顶开那块石板或活门。上方没有任何亮光，我的双手继续向高处摸索，发觉攀爬暂时告一段落了。因为石板是一道翻板活门，门开在石砌的平面上，这个平面的周径比底下的塔楼更大，它无疑是某种宽阔的瞭望室的地面。我小心翼翼地爬上去，努力不让沉重的石板落回原处，到最后还是失败了。我筋疲力尽地躺在石砌地面上，听着它落下时砰然巨响的怪异回声，希望到需要时我还能撬开这块石板。

我相信我已经来到了不可思议的高处，远远超出了该死的树杈，我拖着身躯爬起来，摸索着寻找窗户，期待能够第一次见到我在书里读到过的天空、月亮和群星。然而每一次尝试带来的都是失望，因为我只摸到了大理石的宽大架子，上面摆着尺寸可疑的椭圆形箱子。我反复思索，猜测这个位于高处、与城堡切断联系已有无数个世代的房间究竟隐藏着何等古老的秘密。我的手突然摸到了一扇门，门固定在石砌的门洞中，由于奇异的凿刻痕迹而显得粗糙不平。我试了试，发现门锁着。我的身体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力量，克服了所有障碍，向内拉开了这扇门。就在这时，我体验到了前所未知的最纯粹的极乐感觉，因为光明静静地穿过一道装饰华美的铸铁格栅门，顺着从我刚发现的门口向上延伸而去的石阶通道倾泻而下，那是满月的光华，我只在梦境和我不敢称之为记忆的模糊幻象中见过它。

此刻我想象着自己来到了城堡的最顶端，于是跑出门，冲上那几级台阶，但乌云忽然遮住月亮，害得我绊了一跤，我在黑暗中慢慢地向前摸索。我来到格栅门前，光线依然非常昏暗。我小心翼翼地试了试这道门，发现门没有上锁，然而我不敢推开它，因为我害怕会从这不可思议的高处跌回我攀爬的起点。这时，月亮又出来了。

在所有震惊之中，最强烈的莫过于极其出乎意料和怪诞得难以置信之事造成的震撼。就所造成的恐惧而言，我以前经历过的任何事情都无法与此刻所见到的景象、与这幅景象所蕴含的离奇含义相提并论。这幅景象本身既简单又令人惊骇，因为它仅仅是这样的：格栅门外不是从极高处见到的令人眩晕的树顶风光，而是围绕我向四面八方延伸的坚实地面，铺着和点缀着大理石质地的石板和廊柱，笼罩在古老的石砌教堂的阴影之下，教堂已经损毁的尖顶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芒。

不知不觉之间，我推开格栅门，踉踉跄跄地踏上一条分岔的白色砾石小径。我陷入震惊和混沌的意识依然固守着对光明的狂热渴求，就连急切地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的心情也挡不住我的脚步。我不知道也不在乎此刻的经历是发疯、做梦还是中了魔法，而只是下定决心要不惜一切代价地凝视那灿烂的光辉和华彩。我不知道我是谁、我是什么和我有可能置身何处，只顾跌跌撞撞地走向前方，但这时我渐渐觉察到某种可怖的潜藏记忆使得我的行进路线并非全然出自偶然。我经过一道拱门，离开石板与廊柱的区域，我徜徉着穿过开阔的乡野，有时是走在明显的道路上，但有时也会奇怪地离开道路，径直穿过草场，只有一些残垣断壁能证明那里存在一条早被遗忘的道路。我还游过了一条湍急的河流，覆盖青苔的剥落石板说明那里有过一座消失多年的小桥。

我大概走了一两个小时，终于来到了似乎是此行目标的地方：一座爬满常青藤的庄严城堡，坐落于茂密的林木园林之中，它眼熟得令我发疯，但又充满了让人困惑的陌生感。我见到护城河已经填满了，一些熟悉的塔楼已经被拆毁，新建的几处厢房扰乱了我的视线。不过我最感兴趣也带给我极大喜悦的则是敞开的窗户——那里亮着辉煌的灯光，最快乐的宴会的欢声笑语飘扬而来。我走向一扇窗户，朝内望去，没错，我见到了一群衣着古怪的人，他们寻欢作乐，彼此之间谈笑风生。我似乎从没听过人类的交谈，只能勉强猜测他们在说什么。有些面容上的表情唤醒了遥远得难以置信的回忆，有些则彻底陌生。

我穿过一扇低窗，走进灯火通明的房间，从我一生中最快乐最饱含希望的时刻迈入我最黑暗的绝望与醒悟的惊骇时刻。噩梦瞬间降临。因为就在这时，我能够想象出的最可怖的情绪冲击笼罩了整个房间。我还没跨过窗框，毫无预兆的恐惧就突如其来地以可怕的烈度落在所有人身上，每一张脸都因此扭曲，几乎从每一条喉咙里激发出了最可怖的尖叫声。众人夺路而逃，有几个人在喧闹和惊恐中昏倒在地，被他们疯狂逃窜的同伴拖出房间。很多人用手遮住眼睛，盲目而笨拙地落荒而逃。有人撞翻家具，有人撞在墙上，好不容易才跑出许多扇门中的一扇。

他们的叫声非常骇人，我一个人浑浑噩噩地站在明亮的房间里，听着回声渐渐消失，颤抖着思索有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在我周围出没。随意扫视之下，房间里的人似乎已经跑光了，我走向一个壁龛——那是个金色的拱形门洞，通往另一个不知为何有些眼熟的房间——我觉得那里好像有个身影。我逐渐走近拱门，越来越清晰地分辨出了这个身影。这时我发出我的第一声也是最后一声喊叫——地狱般的啼吠，几乎与引发它的有毒原因一样令我反感——我完完全全、清晰得可怕地见到了这个难以想象、无法描述、不可言喻的畸形怪物，它仅仅凭借自己的身影就将一屋子欢宴宾客变成了一群癫狂的逃亡者。

我甚至无法转弯抹角地描述它的模样，因为它集合了所有不洁、怪诞、反常、可憎和令人厌恶的东西。它是个衰败、古老和凄凉的食尸鬼一般的怪物，是个腐烂、滴淌脓液的违背道德的赤裸呈现，是仁慈的大地应该永久隐藏的赤裸裸的恶心物体。上帝啊，它不属于这个世界——或者说，不再属于这个世界——但最让我恐惧的是，我在它被啃噬得露出骨骼的轮廓中见到了一个饱含恶意、令人憎恶、滑稽模仿的人类形体。而它发霉解体的衣物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特质，使得我感觉到了更进一步的寒意。

我吓得几乎无法动弹，但还不至于让我连无力地挣扎逃跑都做不到。我踉跄后退，却没有能够打破这个无可名状、无声无息的怪物施加在我身上的魔咒。它呆滞的眼珠令人作呕地瞪着我，我的眼睛像中了妖术似的拒绝合拢，还好我的视线仁慈地变得模糊，在最初的震撼过后，只能朦胧地看到那个恐怖怪物的身影。我想抬起手遮住眼睛，但我的神经陷入休克，手臂不肯完全服从我的意愿。然而这个举动却破坏了我的平衡，我不得不跌跌撞撞地向前迈出几步以避免跌倒。这时我忽然痛苦地意识到那个腐烂魔物正在靠近，我几乎想象自己听见了它可憎的空洞呼吸声。我濒临疯狂，发现自己还能伸出一只手，挡开那个已经靠得如此之近的恶臭鬼影；接下来犹如无穷尽的噩梦和地狱般的意外的灾难瞬间之中，我的手指在金色拱门下碰到了怪物伸向我的腐烂手爪。

我没有尖叫，但乘夜风而行的所有地狱饿鬼都为我尖叫，因为就在这个瞬间之中，足以湮灭灵魂的记忆像雪崩似的吞没了我的意识。就在这个瞬间之中，我知道了曾经发生过的一切，我回忆起了阴森城堡和参天巨树外有着什么，认出了我此刻伫立其中的这座经过改造的建筑物。最可怕的是，就在我缩回我污秽的手指时，我认出了面前这个不洁、可憎、睨视着我的怪物。

然而宇宙中既有苦涩也有慰藉，这个慰藉就是遗忘。就在这个无比恐怖的瞬间之中，我忘记了是什么让我感到害怕，黑暗的记忆喷涌而出，消失在交相回荡的混乱画面里。在梦中，我逃离了那座被诅咒的闹鬼城堡，无声无息地在月光下迅速奔跑。我回到遍地大理石的教堂墓地，顺着台阶走下去，发现再也打不开那个翻板石门了，不过我并不感到遗憾，因为我厌恶那座古老的城堡和那些巨树。如今我晚上和喜爱嘲笑但性情友善的饿鬼一起乘风飞翔，白天在尼罗河畔哈多斯无名山谷涅弗伦·卡的地下坟墓里嬉戏。我知道光明不属于我，只有照在岩石陵墓上的月华除外。我知道快乐也不属于我，只有大金字塔下妮托克莉斯无可名状的盛宴除外。然而，在我新获得的放肆和自由之中，我几乎要欣然拥抱那异类身份带来的苦涩了。

尽管遗忘让我平静，我却始终知道我是个异乡人，在这个世纪和依然生存的活人之中的一个外来者。自从我将手指伸向那个鎏金框架里的渎神怪物之后，我就知道了这一点。那天我伸出手指，碰到了一个冰冷而坚硬的表面。

那是一整块抛光的镜子。

暗魔

——献给 罗伯特·布洛克

大众普遍认为罗伯特·布莱克死于闪电或放电引起的严重神经休克，审慎的调查人员不愿贸然挑战这样的结论。是的，他临终前面对的窗户确实没有破损，但大自然早已证明过她能够制造出许多匪夷所思的现象。他脸上的表情可以轻易归咎于某些原理未明的肌肉反应，与他可能见到的东西毫无关系。而他日记里的记录显然是怪异的想象力在作祟，起因是当地一些特定的迷信思想和他发掘出的某些陈年往事。至于联邦山荒弃教堂的反常情况，头脑精明、擅长分析的人稍微思索一下就会将其斥为或有意识或无意识的骗局，布莱克和其中至少一部分有着隐秘的联系——

因为死者毕竟是一名作家和画家，全心全意地沉浸在神话、梦境、恐惧和迷信的领域内，热衷于追寻怪异事物和幽冥鬼怪的景象和效果。早些时候他在城区停留过一段时间，探访一位和他一样热衷于异教仪式和禁忌传说的古怪老人，那次停留在死亡和烈火之中结束，最近肯定是某种病态本能将他从密尔沃基的家中再次吸引到了这里。尽管他在日记中矢口否认，但他很可能知晓一些古老的故事，他的死亡将一个注定能够在文学界引起巨大反响的惊天骗局扼杀在了襁褓之中。

然而，在检查过所有证据并将它们拼凑在一起的那些人里，还有少数几位紧抱着一些缺乏理性和常识的推论不放。他们倾向于从字面意思理解布莱克的日记，指出某些特定的事实值得关注，例如老教堂档案毋庸置疑的真实性，例如名叫“群星智慧”的可憎异教团体在1877年之前确实存在，例如确实有记录表明，一位名叫艾德温·M.利莱布里奇的好刨根问底的记者在1893年神秘失踪，还有最重要的，年轻作家去世时脸上表现出的巨大得足以扭曲五官的恐惧。这些笃信者中有一位走向了疯狂的极端，把在旧教堂尖顶里找到的那块古怪的有角石块连同它装饰奇异的金属盒扔进了海湾——根据布莱克的日记所说，它们应该在塔楼里，而不是没有窗户的黑暗尖顶底下。尽管受到了官方和非官方两方面的抨击，这位先生—— 一位名誉良好的内科医生，喜爱研究离奇的民间传说——依然坚称他为整个地球除掉了一件危险得不该让其存在的东西。

读者必须在这两种看法之中做出自己的判断。报纸已从怀疑论者的角度给出了诸多确凿的细节，留待读者自行勾勒出罗伯特·布莱克所见到的事物，或者他认为他见到的事物、他诡称他见到的事物。现在，让我们不掺杂个人情感、仔细而从容地研究他的日记，从主角的视角提炼出整件事情中隐秘的前后经过吧。

1934到1935年的冬天，年轻人布莱克回到普罗维登斯，寄住在一座古老寓所的楼上，寓所位于学院街旁一个绿草茵茵的庭院里，坐落在向东的高大山丘顶上，离布朗大学的校园不远，前方是大理石砌成的约翰·海图书馆。这是个舒适而迷人的地方，周围是一小片乡村般古雅的花园绿洲，友善的肥猫趴在简易棚屋的顶上晒太阳。方方正正的乔治王风格宅邸有分层的采光屋顶、带扇形雕纹的古典式门廊、小窗格的窗户和其他体现出十九世纪初期建筑手法的特征。室内有六格镶板门、宽幅木地板、殖民地风格的螺旋楼梯、亚当时期[1]的白色壁炉和比房屋水平低三级台阶的后部房间。

布莱克宽敞的书房位于西南角，一侧俯瞰屋前花园，向西的几扇窗户面对山脊，景色壮丽，能看见城区较低处层层叠叠的屋顶和房屋后犹如烈焰的瑰丽日落，他把写字台放在其中一扇窗户前。远处地平线上是开阔乡野的紫色山坡。以它们为背景，大约两英里开外，耸立着联邦山那鬼怪般的隆起身影，挤在一起的屋顶和尖塔犹如鬃毛，模糊的轮廓线神秘地摇曳不定，城市冒出的烟雾盘旋而上并缠绕其中，幻化出各种奇异的形状。布莱克有一种古怪的感觉，他似乎见到了某个虚无缥缈的未知世界，假如他企图找到它的踪影，亲自踏入它的疆界，它未必一定会消失在幻梦之中。

布莱克从家里取来了大部分藏书，购置了一些与住所相配的古董家具，安顿下来开始写作和绘画——他单独居住，简单的家务由自己完成。他的工作室是北面的阁楼房间，采光屋顶的窗格提供了令人赞叹的光照。住下后的第一个冬天里，他出版了他最著名的五个短篇——《地下掘居者》《坟墓中的台阶》《夏盖》《在纳斯的山谷中》和《来自群星的欢宴者》——绘制了七幅油画，主题是无可名状的非人类怪物和极其陌生的非地球景观。

日落时分，他经常坐在写字台前，恍惚地望着西面的开阔风光——不远处纪念堂的黑色塔楼、乔治王风格的法院钟楼、闹市区直刺天空的尖塔和远处微光闪烁、尖顶环绕的山丘，那里不知名的街道和迷宫般的山墙强烈地刺激着他的想象力。本地的熟人告诉他，远处那片山坡是一大片意大利人聚居区，但房屋以更古老的扬基佬和爱尔兰人时代的遗物为主。他偶尔会拿起望远镜眺望盘绕烟雾背后那遥不可及的幽冥世界，在其中辨认出单个的屋顶、烟囱和尖顶，猜测它们有可能容纳着何种怪异和奇特的秘密。即便在光学工具的帮助下，联邦山依然显得陌生和近乎虚幻，令人联想起布莱克本人的小说和画作中那些捉摸不定的玄妙奇景。哪怕山丘早已消失在灯光如群星般闪烁的紫色暮霭之中，法院的水银灯和工业信托公司的红色信号灯将夜晚照得光怪陆离，这种感觉依然会长久地萦绕在心中。

联邦山上那些遥远的建筑物中，最吸引布莱克的是一座黑色的巨型教堂。它在每天特定的时间段里显得格外清晰，到了日落时分，火烧般的天空会映衬出巍峨塔楼和耸立尖顶的黑色身影。教堂似乎坐落在特别高的地方，因为它附着煤灰的正立面和能看见斜屋顶与尖头窗顶部的北侧傲然屹立于周围凌乱的屋脊大梁和烟囱管帽之上。教堂似乎是用石块垒砌的，经历了一个多世纪的煤烟污染和风暴冲刷，它显得格外地冷酷和严峻。从玻璃窗的造型来看，这座建筑物属于哥特复兴最初期的实验性风格，比庄严堂皇的厄普约翰时期更早，部分轮廓和比例特征符合乔治王时代的风格。它大概修建于1810年到1815年前后。

几个月过去了，布莱克望着那座令人望而生畏的遥远建筑物，兴趣奇怪地与日俱增。那些宽大的窗户里从未亮起灯光，他知道教堂肯定是空置的。他等待得越久，他的想象力就越是活跃，到最后他开始幻想怪异的事物。他相信有一种模糊而独特的荒凉气场笼罩着那里，连鸽子和燕子都会避开它被熏黑的屋檐。通过望远镜，他在其他高塔和钟楼之间见到了几大群飞鸟，但它们从不在这座教堂歇脚——至少他是这么认为和写在日记里的。他将那个地方指给几个朋友看，但他们没有人去过联邦山，也完全不清楚那座教堂的现状和过往。

春天，某种深入灵魂的不安感攥住了布莱克。他已经开始写那部规划已久的小说，据说故事的原型是缅因州女巫异教的幸存者，但非常奇怪地写不下去。他越来越频繁地坐在向西的窗户前，望着遥远的山丘和连鸟群都敬而远之的黑色尖顶。花园里树木的枝杈上生发出嫩叶，整个世界生机蓬勃，布莱克的不安感觉却与日俱增。这时他第一次萌生了横穿城市去看一看的念头，他要勇敢地爬上那段怪异的山坡，走进煤烟缭绕的梦幻之地。

4月末，自古以来就蒙着阴暗色彩的沃尔珀吉斯之夜前夕，布莱克第一次走向了那片未知的土地。他艰难跋涉，穿过似乎没有尽头的城区街道和城区外荒凉破败的广场，最后终于踏上了那条向高处而去的大道，两旁是磨损了上百年的石阶、沉陷的多立安式门廊、窗格不透光的穹顶阁楼，他觉得这条路肯定通往迷雾外他早已熟识但遥不可及的那个世界。他看到了肮脏的蓝白色路标，却看不懂上面在说什么，此刻他注意到游荡人群都长着陌生的黝黑面容，日晒雨淋了几十年的棕色建筑物里，贩卖古怪商品的店铺挂着异国文字的标牌。他找不到从远处看见过的任何东西，他不由得再次陷入幻想：从远处望见的联邦山是一个活人从未涉足过的虚幻世界。

他偶尔会见到破败的教堂正立面或风化剥落的尖塔，但都不是他在寻找的被煤烟熏黑的那座建筑物。他向一名店主打听那座石砌的巨型教堂，尽管店主会说英语，却只是微笑摇头。布莱克走向更高处，周围的情形显得越来越陌生，阴沉的褐色小巷织成混乱的迷宫，总是将他引向南方。他穿过了两三条宽阔的大街，有一次他觉得看见了一座熟悉的塔楼。他再次向一名商贩打听那座庞大的石砌教堂，这次他敢发誓对方所谓的一无所知是装出来的。黝黑男人的脸上露出恐惧，他竭力掩饰这个表情，布莱克看见他用右手做了个古怪的手势。

走着走着，一座黑色尖塔忽然出现在他的左手边，它屹立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之下，凌驾于向南而去的缠结小巷两旁鳞次栉比的褐色屋顶之上。布莱克立刻认出了它，他从大道拐进肮脏的泥土小巷，奔向他苦苦追寻的目的地。途中他迷路了两次，但不知为何，他不敢求助于坐在门阶上的老者或家庭主妇，也不敢询问在阴暗小巷的烂泥地上喊叫玩耍的孩童。

他终于在西南方一览无余地看清了那座尖塔，庞大的石砌建筑物在一条小巷的尽头阴森森地拔地而起。此刻他站在一个冷风呼啸的开阔广场上，广场雅致地铺着鹅卵石，对面尽头是一堵高耸的护墙。他的征程来到了终点，因为这面墙壁支撑起了一块围着铁栏杆、野草丛生的宽阔台地，那是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比周围街道高出足足六英尺，其中耸立着一座阴森而庞大的建筑物，尽管布莱克此刻的视角与以前不同，但这座建筑物的身份依然毋庸置疑。

废弃的教堂处于严重年久失修的状态。部分高石垛已经坍塌，几块精美的尖顶饰掉下来，几乎埋没在杂草丛生、无人打理的草坪之中。煤烟熏黑的哥特式高窗大部分没有破损，但许多石条框格早已不见踪影。考虑到天底下男孩众所周知的共同爱好，真不知道这些晦暗的彩色玻璃为何还保存得如此完好。巨大的正门完好无损，紧紧地关着。护墙顶端，生锈的铁栏杆环绕着那一整片土地，从广场有一段台阶通向铁栏杆，台阶尽头是一道铁门，他看见铁门上挂着挂锁。从铁门到建筑物的小径彻底被野草埋没。荒凉和衰败仿佛柩衣般笼罩着这里，屋檐下没有鸟儿筑巢，墙上没有常青藤攀附，布莱克从中隐约感觉到了一丝凭他的能力无法确定的险恶气息。

广场上的人寥寥无几，布莱克看见广场北侧有一位警察，他带着关于教堂的问题走向警察。那是一位强壮健康的爱尔兰人，说来奇怪，警察的回答仅仅是画个十字，然后小声说人们从不提起那座建筑物。在布莱克的追问之下，他慌慌张张地说意大利神职人员警告所有人要远离它，信誓旦旦地说有个邪恶的魔物曾经居住在那里，留下了它的印记。他本人从父亲那儿听说了有关它的阴森传说，他父亲清楚地记得小时候听到过一些怪异的声音和离奇的传闻。

曾经有个邪恶的教派在那里活动，一个非法教派，从未知的暗夜深渊召唤来某些可怖的东西。据说需要一位虔诚的修士才能驱逐被召唤来的东西，但也有人说只需要光明就能做到。假如奥马雷神父还在世，他肯定有很多事情可以告诉你。但现在已经没办法了，大家只能扔着这座教堂不管。如今它不会伤害任何人，而教堂的所有者不是死了就是远走他乡。1877年他们像老鼠似的逃离此处，因为当时传出了一些凶险的说法，人们注意到附近时不时有居民失踪。市政府迟早会介入，以找不到继承人的理由接管这片地产，然而与它沾上关系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最好还是扔着它别管，等教堂自己倒塌，免得惊动应该永远在黑暗深渊中安眠的那些东西。

警察离开后，布莱克站在那里凝视阴森的尖顶巨塔。得知这座建筑物在其他人眼中也同样险恶，他感到很兴奋，他思考着在蓝制服复述的古老传说背后隐藏着什么样的点滴真相。那些传说也许仅仅是这个场所的险恶外观激发出的无稽之谈，然而即便如此，它们依然像是他写的故事怪异地变成了现实。

下午的阳光从逐渐消散的乌云背后露了出来，但似乎难以照亮耸立于高台上的古老神殿被煤烟熏黑的肮脏墙壁。说来奇怪，连春天都没能把铁栏杆里院子中枯萎的棕色草丛染成绿色。布莱克不由得一点一点靠近了那片抬高的土地，仔细查看护墙和生锈的围栏，寻找有可能让他进去的途径。这座黑黢黢的庙宇似乎拥有某种难以抵御的可怖诱惑力。围栏在靠近台阶的地方没有任何开口，但北侧缺少了几根栏杆。他可以爬上台阶，沿着围栏外狭窄的墙顶绕到缺口处。既然附近的居民如此疯狂地害怕这个地方，那么他就应该不会遇到任何干涉。

他爬上护墙，直到快钻进围栏才被人注意到。他望向下方，看见广场上有几个人正越走越远，用右手做先前主路上那位店主做过的同一个手势。几扇窗户砰然关闭，一个胖女人冲上街道，把几个小孩拖进一幢摇摇欲坠、没有上漆的屋子。围栏上的缺口非常容易进入，没过多久，布莱克就在荒弃院子里彼此纠缠的腐朽草丛里艰难跋涉了。风化的残破墓碑星罗棋布，说明曾经有人埋葬在这片土地下，他知道那肯定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走到近处，教堂的庞然身影变得越来越有压迫感，但他克服了不安情绪，走上去试了试正面的三扇巨门。门都锁得紧紧的，于是他绕着这座巨大的建筑物兜圈，想找到一个更小也更容易进去的入口。尽管他并不确定他想不想走进这个荒芜、黑暗的鬼域，然而它的怪异却拖着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走。

教堂后侧有一扇缺乏防护措施的地窖窗户敞开巨口，提供了他所需要的入口。布莱克向内望去，见到西沉太阳经过重重过滤的微弱光线照亮了遍布蛛网和灰尘的地下深渊。瓦砾、旧木桶、破损的箱子和形形色色的家具映入眼帘，但所有东西都蒙着厚厚的灰尘，棱角分明的轮廓线因此变得模糊。暖气锅炉锈迹斑斑的残骸说明这座建筑物直到维多利亚中期还有人使用和定期维护。

布莱克几乎不假思索地行动起来，他爬进窗户，站在积满灰尘、遍布瓦砾的水泥地面上。这是一个宽敞的拱顶地窖，没有分隔墙，右手边的对角笼罩在厚重的阴影下，他在其中看见了一道黑洞洞的拱门，这道门似乎通向楼上。置身于这座巨大阴森的建筑物之中，压抑的感觉变得尤其强烈，但他控制住情绪，仔细地四处勘察——他在灰尘中找到一个依然完好的木桶，把木桶滚到敞开的窗口，留待离开时使用。他鼓起勇气，穿过布满蛛网的宽阔房间，走向那道拱门。无处不在的灰尘呛得他难以呼吸，鬼魂般的缥缈蛛网挂遍全身，布莱克终于穿过拱门，爬上通向黑暗的破损石阶。他没带照明工具，只能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摸索。拐过一个锐角转弯，他在前方摸到一扇紧闭的房门，摸索片刻之后，他找到了古老的门闩。这扇门向内打开，进去后他见到一条光线昏暗的走廊，两旁墙上的镶板已经遭了虫蛀。

布莱克来到了建筑物的底层，迅速开始探索周围的情况。室内的所有门都没上锁，因此他可以在房间之间自由来去。巨大的中殿是个近乎怪诞的地方，箱形凳、圣坛、沙漏状讲台、共鸣板上的灰尘堆积如山，顶层柱廊的尖拱之间挂着粗如绳索的庞然蛛网，缠绕着簇生的哥特式立柱。正在西沉的太阳将阳光送过拱形大窗上几乎被熏黑的怪异窗格，灌了铅似的骇人光线映照着这个死寂的荒凉之地。

窗户上的彩绘被煤烟污染得过于严重，布莱克几乎分辨不清它们究竟想表达什么，但就他能看清的那一小部分而言，他觉得它们非常不讨人喜欢。图案大体而言很传统，根据他对晦涩的象征主义的一些了解，布莱克认为许多图案与某些古老的主题有所联系。里面有少许几位圣人，脸上的表情简直像是在等待责难，有一扇窗户上似乎仅仅画着一片黑暗的空间，其中散落着一些螺旋状的诡异发光体。布莱克从窗户上移开视线，注意到圣坛上方结满蛛网的十字架不是普通的样式，而更像埃及黑暗时代的原始安卡符号，也就是带圆环柄的十字架。

布莱克在后殿旁的圣具室里发现了朽烂的桌台和高至天花板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发霉解体的书籍。他在这里第一次感觉到了客观存在的恐怖事物造成的惊骇，因为这些书籍的标题足以说明一切。它们是黑暗的禁忌之物，绝大多数有理性的人类从未听说过它们的名称，或者只在隐秘而胆怯的交头接耳中听过。这些被惧怕的禁书记载着模棱两可的秘密和古老得超越记忆的仪式，它们沿着时间长河从人类出现前朦胧的玄奇时代和人类的幼年时期点滴流传至今。他本人读过其中的许多书籍：可憎的《死灵之书》的拉丁文译本、险恶的《伊波恩之书》、厄雷特伯爵所著恶名昭彰的《食尸鬼典仪》、冯·容茨的《无名祭祀书》和路德维希·蒲林所著魔鬼般的《蛆虫的秘密》。但还有一些他仅仅有所耳闻甚至闻所未闻的书籍——《纳克特抄本》《德基安之书》和一部快风化粉碎的典籍，这本书使用了一种彻底无法辨识的文字，但在热衷于研究异教的布莱克看来，书里的一些符号和图画令人胆寒地眼熟。很明显，本地经久不衰的流言并非捏造。这个地方曾经祭拜过一个邪灵，它比人类更古老，比已知宇宙更广阔。

朽烂的桌台上有一本皮革装订的记录册，里面全是用某种怪异密码写成的篇章。组成手稿的是至今仍在天文学里使用、炼金术和占星术及另外一些可疑学科自古以来一直使用的常用传统符号：代表太阳、月亮、诸行星、方位和黄道十二宫的图案，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纸面上，分隔和段落说明每个符号代表着一个字母。

布莱克把这本记录册塞进外套口袋，打算以后解开这套密码体系。书架上的许多厚重典籍强烈地吸引着他，他感觉到了巨大的诱惑力，打算过段时间来借走它们。他思考着它们为何能够平安度过了这么长的时间。深入内心、无所不在的恐惧在接近六十年的时光中保护这座荒弃的教堂不被访客打扰，难道他是第一个克服了这种恐惧的人吗？

彻底探索过底楼之后，布莱克再次穿过积满灰尘、仿佛幽冥的中殿，来到教堂的前厅，先前他看见那里有一道门和一段楼梯，他推测那段楼梯应该通向被煤烟熏黑的塔楼和尖顶，也就是他早已在远处熟识了的地方。上楼这段路是一种令人窒息的体验，因为灰尘积得很厚，蜘蛛在逼仄的空间里活动最为猖獗。这是一条螺旋楼梯，木质梯级高而狭窄，布莱克时不时会经过一扇被尘土遮蔽了视线的窗户，俯瞰见到的城市让他头晕目眩。尽管没有在底下见到拉绳，但爬向他经常用望远镜观察其尖头窗的塔楼时，他还是期待会在那里找到吊钟或编钟。然而希望却注定落空，因为当布莱克终于踏上楼梯顶端时，他发现塔顶阁楼里没有任何敲钟装置，而且显然有着迥然不同的用途。

房间面积约为十五平方英尺，光线昏暗，四面墙上各有一扇尖头窗，从朽烂的百叶窗板之间射进来的阳光将窗玻璃照得闪闪发亮。窗户上还安装过密不透光的帘幕，但帘幕已经基本上朽烂。积满灰尘的地板中央有个奇异的棱角石柱，高约四英尺，平均直径约两英尺，每一面上都刻着怪异、粗糙和完全不可辨识的象形文字。石柱顶上摆着一个不对称的怪异金属盒，金属盒带铰链的盖子被掀开了，里面积累了几十年的灰尘底下似乎是个蛋形或不规则球形的物体，直径约四英寸。石柱周围，七把大致完好的哥特式高背椅摆成粗糙的环形，椅子背后的墙上镶着深色护壁板，七尊漆成黑色、风化剥落的巨大石膏像贴墙摆放，它们不像布莱克见过的任何东西，只和神秘的复活节岛上那些意义不明的庞然雕像有些类似。结满蛛网的阁楼一角，墙面上建有一条竖梯，通向一道紧闭的翻板活门，活门上是没有窗户的教堂尖顶。

布莱克逐渐习惯了昏暗的光线，他发现奇特的黄色金属盒上刻着古怪的浅浮雕。他走近金属盒，用双手和手帕清理掉积累的灰尘，上面是完全陌生的图案。它们描绘的个体尽管栩栩如生，却和这颗星球上曾经演化出的所有已知生命形式都毫无相似之处。直径四英寸的准球体实际上是个近乎黑色并带有红色条纹的多面体，有着许多个不规则的平坦表面，它可能是某种非常罕见的水晶，也可能是某种矿物雕刻抛光制成的人工造物。它没有直接放在盒子的底面上，而是由环绕中轴的金属箍悬挂在半空中，金属箍伸出七根样式怪异的水平支撑物，连接在盒子内壁靠近顶端的夹角上。这块石头从暴露在外的那一刻起，就向布莱克释放出了几乎令人惶恐的吸引力。他难以移开视线，他望着石块闪闪发亮的表面，几乎觉得它是个透明的物体，内部有着无数半成型的奇妙世界。他的意识中浮现出诸多画面，他见到了耸立着石砌巨塔的外星球，见到了巍峨群山环绕但不见生命迹象的其他星球，还见到了更加遥远的深空，朦胧黑暗中只有一些微弱的搅动能证明那里存在知觉与意志。

他终于望向别处，注意到对面角落里通往尖顶的竖梯旁有一堆形状怪异的灰土。他说不清它为何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但那个物体的轮廓向他的潜意识传递了某些信息。布莱克走向它，扫开悬在半空中的蛛网，逐渐辨认出它的可怖之处。手和手帕双管齐下，真相很快暴露在眼前，布莱克在复杂得令人困惑的交织情绪驱使下惊呼一声。那是一具人类的骨架，显然已经在这里躺了很久。衣物烂成布条，几粒纽扣和布料残片说明那是一件男式的灰色正装。另外还有一些零碎的证物——皮鞋、金属搭扣、圆角袖口搭配的大袖扣、样式古老的领带夹、印着《普罗维登斯电讯报》的记者证和破旧的皮革钱夹。布莱克小心翼翼地拿起钱夹查看，发现里面有几张老版的纸钞、1893年的塑封广告日历、几张印着“艾德温·M.利莱布里奇”的名片和一张用铅笔写满了备忘短句的纸片。

这张纸上的内容令人困惑，布莱克借着西面窗口的暗淡光线仔细阅读。上面的文字支离破碎，其中包括以下这些句子：

1844年5月，伊诺克·鲍恩教授从埃及返回——7月购入自由意志教堂——他的考古成就与神秘学研究工作众所周知。

1844年12月29日，第四浸信会的德隆博士在布道时提醒大家当心群星智慧异教。

1845年末，会众达97人。

1846年，3人失踪，第一次提及闪耀的偏方三八面体。

1848年，7人失踪——血祭传闻开始流传。

1853年，调查无果而终——怪声的传闻。

奥马雷神父提到与在埃及巨型废塘中发现的盒子有关的恶魔崇拜——称他们召唤出了某些无法在光明中存在的东西。遇到微光会逃跑，能被强光驱逐。然后必须再次召唤。说法很可能来自弗朗西斯·×.菲尼的临终忏悔，其人于1849年加入了群星智慧异教。这些人声称闪耀的偏方三八面体向他们展示了天堂和其他世界，亦声称暗魔以某种方式向他们透露秘密。

1857年，奥林·B.艾迪讲述的故事。他们通过凝视晶体召唤它，称他们有自己的一套秘密语言。

1863年，会众达200人以上，仅限男性参加。

1869年，帕特里克·里根失踪后，一群爱尔兰年轻人围攻教堂。

1872年3月14日，含蓄的文章见报，但人们不愿多做谈论。

1876年，6人失踪——秘密委员会拜访道尔市长。

1877年2月，承诺采取行动——4月关闭教堂。

5月，帮派分子——联邦山青年团——威胁某博士和教区委员。

1877年年末前，181人离开本市一一未提及姓名。

1880年前后，闹鬼故事开始流传——尝试确定1877年后无人进过教堂的说法是否属实。

向拉尼根索要1851年拍摄的照片……

布莱克将那张纸放回钱夹里，把钱夹装进大衣口袋，转身望向灰尘中的骷髅。这些记录的含义非常明确，毫无疑问，四十二年前，这个男人走进这座荒弃的建筑物，希望能找到足够耸人听闻而其他人都不敢尝试的新闻题材。很可能其他人都不知道他的计划——谁知道呢？总之结果是他再也没有回到自己的报社。难道是被勇气压制住的恐惧突然反扑，导致他突发心力衰竭而死？布莱克弯下腰，打量反射着微光的白骨，忽然发现它们的状况有些异样。有些骨头严重离散，有几块的末端似乎奇怪地融化了。还有一些奇异地发黄，隐约有烧焦的痕迹。烧焦的痕迹还延伸到了部分衣物碎片上。颅骨的状态尤其异样——染上某种黄色，顶部有个烧焦的洞眼，坚硬的骨骼像是遭受了强酸的腐蚀。这具骨架在死寂的陵墓里躺了四十年，布莱克无从想象它都遇到过什么灾祸。

不知不觉之间，布莱克又在看那块石头了，任凭它怪异的影响力在脑海里唤起壮丽如星云的景象。他看见穿长袍戴兜帽但轮廓不似人类的生物排成长队，他仰望直插天空的巨型石雕林立于无尽的沙漠之中。他看见暗如黑夜的海底遍布塔楼与高墙，太空的旋涡中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飘浮在散发稀薄微光的冰冷紫色雾霭之前。除了这些，他还窥见了黑暗的无底深渊，有形与半有形的实体只在被风搅动时才能被察觉，模糊的力量规则将秩序强加于混沌之上，执掌着能解开我们所知世界里全部悖论和奥秘的钥匙。

某种难以确定来源但啮噬灵魂的恐慌陡然袭来，打破了困住布莱克的魔咒。布莱克几乎无法呼吸，他从石块前转过去，感觉到某种无定形的异类存在靠近了他，以可怖的专注凝视着他。他感觉到某种东西纠缠上了他——它并不在石块里，而是通过石块望着他——它能够轻而易举地以并非实质视线的知觉作用跟随他的一举一动。这个地方显然触动了他的神经，考虑到他发现的可憎景象就更是如此了。光线正变得越来越昏暗，他没有携带照明工具，因此他知道他必须尽快离开了。

但就在这时，在逐渐合拢的暮色之中，他认为他见到那块有着疯狂棱角的石头中发出了一丝黯淡的光芒。他努力望向别处，但某种晦暗的强迫力量将他的视线拉了回去。莫非这东西有放射性，因而发出了微弱的磷光？莫非这就是死者笔记中称之为“闪耀的偏方三八面体”的原因？这个终极邪物的荒弃巢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连飞鸟都不敢靠近的暗影中还栖息着什么？附近某处似乎飘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恶臭，但他无法立刻确定其源头。布莱克抓住多年来一直敞开的金属盒的盖子，一把关上了它。盒盖在怪异的铰链上移动得很灵活，彻底遮住了无疑正在绽放光芒的那块石头。

盒盖扣上时发出了清脆的咔哒声，头顶上翻板活门的另一侧、永远处于黑暗中的尖顶里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老鼠，毫无疑问——自从他走进这座该诅咒的建筑物，出现过的活物只有它们。话虽这么说，但尖顶里传来的那阵骚动声依然吓得他魂飞魄散，他几近疯狂地冲下螺旋楼梯，跑过仿佛会有食尸鬼出没的中殿，回到拱顶地下室里，在逐渐降临的黄昏中经过空无一人的广场，穿过联邦山上被恐惧滋扰的拥挤小巷和大路，奔向神智健全的联邦大道和学院街区如家一般的砖砌人行道。

接下来的日子里，布莱克没有向任何人提起他的探险之旅。他大量阅读某些书籍，研究了市区图书馆归档保存的多年报纸，狂热地解译他在蛛网密布的圣具室里找到的皮面记录册。他很快发现这套密码并不简单，经过长时间的努力之后，他能确定其原始文本肯定不是英文、拉丁文、希腊文、法文、西班牙文、意大利文或德文。最后，他不得不从他那些奇异学问中最幽深的井底汲取知识。

每逢傍晚，凝视西方的古老冲动就会回到布莱克身上，他会和往昔一样望向耸立于远处半虚幻世界的丛生屋顶之间的黑色尖顶。然而如今它在他眼中多了一丝恐怖的气息。他知道它蕴藏着什么样的邪恶知识，由于知道了这一点，他的幻想开始朝奇异的新方向肆意奔驰。春天的候鸟正在归来，他望着鸟群在夕阳下飞翔，想象它们和以前一样避开那座荒凉的孤独尖塔。看见一群鸟飞近教堂，他想象它们会在惊恐和慌张中回旋四散，他甚至仿佛听见了由于相距许多英里而无法传进他耳中的狂乱吱喳叫声。

布莱克在6月的日记中称他成功地破解了密码。他发现原始文本是用神秘的阿克罗语写成的，一些古老的邪恶异教曾经使用过这种语言，他在以往的研究中仅仅学习过一些皮毛。日记奇怪地没有详述布莱克解析出的内容，但他明确地对他得到的结果感到敬畏和惶恐。其中提到可以通过凝视闪耀的偏方三八面体来唤醒一个暗魔，还对它受召前所栖息的黑暗混沌深渊做了一些癫狂的揣测。这种生物据说掌握着所有的知识，要求召唤者做出恐怖的献祭牺牲。布莱克的部分日记显示他担心这个怪物就在外面活动——他似乎将其视为已经被召唤出来的状态——但他也补充说路灯组成了它无法逾越的一道壁垒。

他经常提到那个闪耀的偏方三八面体，称之为全部时间与空间的一扇窗户，追溯它的起源与历史，它在黑暗的犹格斯星球上被制造出来，后来远古者带着它来到了地球。生活在南极洲的海百合状生物视其为珍宝，把它放在那个奇异的盒子里，瓦鲁西亚的蛇人将它从它们的废墟中挖掘出来，亿万年后第一批人类在雷姆利亚久久地凝视它。它跨越了奇异的大地和更奇异的海洋，与亚特兰蒂斯一同沉没，落进一名米诺斯渔夫的渔网，被卖给来自黑色克赫姆的黑肤商人。涅弗伦-卡法老围绕它修建了神庙和没有窗户的地穴，这个行为导致后人从所有纪念碑和记录上抹去了他的名字。祭司和继任的法老摧毁了那座邪恶的殿堂，它在废墟中沉睡了许多年，直到发掘者的铲子让它重见天日，继续诅咒人类。

7月初的报纸奇异地补充了布莱克的叙述，但过于简略和随意，若不是因为日志，根本不会唤起人们对这些报道的注意。文章称在一名陌生人闯入那座可憎的教堂之后，一种新的恐慌情绪在联邦山上逐渐蔓延。意大利人风传没有窗户的黑暗尖顶里时常响起不寻常的骚动声、碰撞声和刮擦声，他们请各自教会的神职人员驱逐在他们梦境中作祟的一个怪异个体。他们声称有某种东西时常盯着一扇门，看它是否黑暗得足以让它冒险前进。报刊文章提到当地存在已久的迷信传说，却没有能够解释清楚这种恐惧以往的背景原因。如今这些年轻的记者显然不热衷于研究古老的往事。布莱克将这些内容也写进了日记，同时表达出某种奇异的懊悔心情，提到他有责任消灭闪耀的偏方三八面体和驱逐因他让阳光照进可怖尖塔而撩拨起的某些事物。然而另一方面，日记显示出他的痴迷已经发展到了危险的程度，他承认自己病态地渴望——甚至开始侵蚀他的梦境——探访受到诅咒的塔楼，再次凝视那块发光石头里的宇宙秘密。

7月17日，日报上的某些报道使得布莱克的日记陷入了极度的惊恐。他以半开玩笑的口吻讲述了联邦山近期的骚动，但布莱克不知为何却由衷地感到了恐惧。前一天夜里，雷暴雨害得全城的照明系统停摆了足足一个小时，在这段黑暗的时间里，那些意大利人险些吓得发疯。那座可憎教堂附近的居民信誓旦旦称尖顶里的魔物抓住路灯熄灭的机会，下楼来到了教堂的主体建筑物中，流窜着冲撞、翻腾，直到最后又磕磕碰碰地重新爬上塔楼，然后传来了打碎玻璃的声音。它能够去黑暗覆盖的任何地方，见到光明却总是落荒而逃。

供电恢复之后，塔楼里传来令人震惊的喧闹声响，因为即便是从蒙着煤烟、拉着百叶窗的窗口泄漏进去的微弱光线，对怪物来说也过于强烈了。它磕碰蠕动着及时爬回了密不透光的尖顶，因为长时间暴露在光明下，它就会被送回到来时的深渊。在黑暗的那一个小时里，祈祷的人群冒雨聚集在教堂周围，用纸灯笼和雨伞想方设法地保护点燃的蜡烛和提灯——点滴守护的灯光，从潜行于黑暗中的噩梦手中拯救这座城市。最靠近教堂的那些人声称，教堂外门有一次发出了可怖的咔哒咔哒声响。

但这并不是最糟糕的部分。那天傍晚，布莱克在《公告报》上读到了记者发现的情况。这场惊吓的新闻价值终于引来了两名记者，他们无视陷入狂乱的意大利人群体，在徒劳地企图打开正门后，从地窖窗户爬进了教堂。他们发现门厅和幽冥般中庭的灰尘以奇异的方式被犁开了，朽烂的坐垫和长凳的缎子内衬古怪地遍地散落。到处都弥漫着难闻的气味，偶尔能看见星星点点的黄色污渍和像是烧焦痕迹的斑块。他们打开通往塔楼的门，因疑似听见上方传来某种刮擦声而驻足片刻，随即发现狭窄的螺旋楼梯被擦得干干净净。

塔楼里同样存在灰尘被部分抹除的情况。他们谈到七边形的石柱、翻倒的哥特式高背椅和怪异的石膏像，但奇怪地没有提及金属盒和支离破碎的古老骨架。除了污渍、烧焦痕迹和难闻气味，最让布莱克感到不安的是解释了玻璃破碎声的最后一点细节。塔楼的所有尖头窗都碎了，其中两扇以粗糙而匆忙的方式遮挡住光线，长凳的缎子内衬和坐垫里的马鬃被塞进了百叶窗板之间的缝隙。更多的缎子碎片和成把的马鬃乱糟糟地散落在不久前被擦干净的地面上，就好像某人正忙着恢复塔楼从前帘幕紧紧遮蔽的绝对黑暗状态，做到一半却被打断了。

通往无窗尖顶的竖梯上发现了泛黄的污渍和烧焦的痕迹，一名记者爬上竖梯，拉开水平滑动的活门，将微弱的手电筒亮光投向弥漫着奇异恶臭的漆黑空间，他见到的只有黑暗和门口附近一地各种各样、没有明确形状的垃圾。他的结论当然是欺诈。有人在捉弄这些迷信的山丘居民，或者某些狂热分子为了他们所谓的福祉而蓄意放大他们的恐惧。也可能是一些更年轻、更见过世面的居民精心策划了这起骗局，排演给外部世界看。这件事还有一个好笑的尾声，警方派遣警员前去核实这篇报道，接连三个人找出形形色色的借口来逃避任务，第四个人很不情愿地去了，他很快返回警局，没有在记者的叙述之外补充任何细节。

从这个时间点开始，日记显示出布莱克内心的恐惧和神经质的忧虑像涨潮一样越积越高。他责怪自己没有采取任何行动，疯狂地猜测下一次电网崩溃将造成何种后果。记录证实，他在后来的雷暴雨期间曾三次致电电力公司，癫狂地请求公司以最极端的预防手段避免再次断电。记者在探索黑暗的塔顶房间时未能发现装有石块的金属盒和遭受奇异损毁的古老骨架，日记时常会表达出对此事的担忧。他推测这些东西都被搬走了，但究竟被什么人或什么东西搬去了什么地方，他就只能瞎猜了。然而最让他担惊受怕的还是他自身的处境，他觉得他的心灵和潜伏于远处尖顶里的恐怖怪物之间存在某种邪恶的联系，正是因为他的鲁莽，那个属于黑夜的畸形魔物才从终极黑暗的虚空中被召唤了出来。他似乎觉得某种力量一直在牵引他的意志，这段时间里拜访过他的人都记得他总是心不在焉地坐在写字台前，隔着西面窗户遥望城区盘旋烟雾背后的远处尖塔林立的山丘。日记不厌其烦地讲述某些特定的恐怖噩梦，声称那种邪恶的联系在睡梦中变得日益强大。他提到一天夜里他忽然醒来，发现自己穿戴整齐地身处室外，正在机械地从学院山走向西方。他一次又一次地陈述他坚信的事实：尖塔里的怪物知道该去哪儿找他。

人们记得，7月30日之后的那一周，布莱克开始精神崩溃。他不肯洗漱更衣，一日三餐全都打电话订购。访客注意到他把绳索放在床边，他说梦游症迫使他每晚必须绑住脚踝，绳结能困住他的行动，至少他会在企图解开绳结时清醒过来。

他在日记里讲述了害得他精神崩溃的那次恐怖经历。30日晚上睡下后，他忽然发现自己在一个近乎漆黑的空间里摸索。他只能看见一些水平短条纹状的微弱蓝光，但能闻到一股不堪忍受的恶臭，听见上方传来轻微而鬼祟的怪异混杂声响。每走一步，他都会被什么东西磕绊一下，每弄出一点响动，上方就会像应答似的响起一些声音——模糊的搅动声，还有木头在木头上小心翼翼地滑动的声音。

他摸索的双手有一次碰到了一根石柱，石柱的顶上空无一物，随后他发觉自己抓住了砌在墙上的竖梯的横档，犹疑地摸索着爬向另一个臭味更加强烈的空间，一股炽热的气浪从上方滚滚涌来。他眼前出现了万花筒般的幻象，所有图像间歇性地融入深不可测的暗夜深渊，更黑暗的恒星与行星在内部盘旋回转。他想到传说中的终极混沌，盲眼愚神、万物之主阿撒托斯盘踞在其中央，无心智无定形的大群舞者环绕着它，无可名状的手爪攥着可憎的长笛，吹出尖细的单调笛音哄它入睡。

来自外部世界的刺耳声响刺穿他麻木的知觉，他惊醒过来，语言无法表达他发现自己身在何处后感觉到的惊恐。他永远也不会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声音，也许是迟到的烟花爆炸，整个夏天你都能听见联邦山上传来这种声音，那是居民在向主保圣人或意大利老家出身的圣徒致敬。总而言之，他尖叫起来，发狂般地跳下竖梯，跌跌撞撞地跑过几乎毫无光线、遍地障碍物的房间。

他立刻就知道了自己身处何方，他不顾一切地冲下狭窄的旋转楼梯，每次转弯都绊倒和撞伤自己。这是一场噩梦般的逃窜，他跑过结满蛛网的巨大中殿，这里的阴森拱顶向上抬升，进入睨视其下的暗影领域之中，他目不视物、跌跌撞撞地穿过遍地垃圾的地下室，爬进路灯下吹着风的外部世界，他疯狂地跑下杂乱山墙幽冥般的坡面，穿过黑暗高楼林立的死寂城区，爬上陡峭的东向峭壁，回到自己古老的住所。

第二天早晨，他的意识逐渐恢复，他发现自己穿戴整齐地躺在书房的地板上，衣服上满是尘土和蛛网，每一英寸身体都疼痛瘀肿。他走到镜子前，见到头发被严重烧焦了，上半身最外面的衣物里附着了一股奇异、邪恶的臭味。这时，他的精神彻底崩溃了。从那以后，他每天都只是身穿晨袍筋疲力尽地躺着，几乎什么都不做，只是望着西面的窗户，见到有可能下雷阵雨就不寒而栗，在日记里写一些疯狂的东西。

8月8日将近午夜的时候，一场大风暴降临了。闪电在全城各处反复落下，据称还出现了两团巨大的火球。暴雨如注，接连不断的雷声害得几千人难以入眠。布莱克对电力系统崩溃的恐惧达到了彻底疯狂的地步，凌晨一点左右，他试图打电话给供电公司，然而考虑到安全问题，电话公司这时已经中断了服务。他在日记里写下了一切——他在黑暗中盲目写下的巨大、神经质并且常常难以辨认的潦草文字本身就讲述了越来越强烈的癫狂和绝望。

为了看清窗外的情况，他不得不让房间保持黑暗，大多数时候他似乎都待在写字台前，焦虑地隔着城区在大雨中绵延几英里的灯光和屋顶，望着远处标出联邦山所在位置的微弱光点。他不时在日记上涂涂写写，前言不搭后语的句子散落在两页纸上，例如：“灯光绝对不能熄灭”“它知道我在何处”“我必须摧毁它”和“它在召唤我，但这次也许并无伤害之意”。

接下来，全城的电灯同时熄灭。根据供电公司的记录，事情发生在凌晨2点12分，但布莱克的日记里并没有写下时间。那条记录仅仅是：“灯灭了——上帝啊，救救我。”与此同时，联邦山上的守护者和他一样焦虑，被雨水浇得透湿的人成群结队行走在广场上和邪恶教堂周围的小巷里，他们拿着用雨伞遮挡的蜡烛、手电筒、油灯、十字架和意大利南部常见的各种少有人知的护身符。每逢电闪雷鸣他们就会祈祷，暴雨逐渐转弱，闪电随之减少并最终完全消失，这时他们纷纷用右手做那个神秘的畏惧手势。一阵狂风吹灭了大多数蜡烛，那里陷入了充满威胁的黑暗。有人叫醒了圣灵教堂的梅尔卢佐神父，他匆匆忙忙地赶到阴森的广场，尽其所能地念出或许有用的词句。黑黢黢的塔楼里确凿无疑地发出了无休止的古怪声音。

至于凌晨2时35分发生的事情，我们可以参考以下诸位的证词：神父，一位聪明、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人；中央警局的威廉·J.莫纳汉巡警，一位极为可靠的警官，他刚好巡逻到教堂一带，停下来查看人群的情况；聚集在教堂护墙周围的七十八个人里的大多数，尤其是在广场上能看见教堂向东的正立面的那些人。当然了，没有任何证据表明那里存在违背自然规律的东西。有可能导致如此事件的原因不计其数。没有人能确定一座巨大、古老、通风不良、荒弃多年的建筑物里五花八门的物品之间会发生什么样奇异的化学作用。恶臭有毒的蒸气——自燃——长期腐败产生的气体压力——无数种现象中的任何一种都有可能为此负责。当然了，另一方面，我们也绝对不能排除蓄意欺骗的可能性。事件本身其实颇为简单，前前后后加起来还不到三分钟。梅尔卢佐神父生性严谨，在过程中多次看表。

事件始于黑暗塔楼里确凿无疑地响起了沉闷的摸索声。在此之前，教堂里已经依稀飘出了某种怪异和邪恶的臭味，此刻忽然变得强烈且有侵犯性。接下来，大家听见了木头劈裂的巨响，一大块沉重的东西掉下来，砸在东向正立面底下的庭院里。蜡烛已经熄灭，因此人们看不见塔楼，但掉下来的东西离地面很近，因此人们知道那是塔楼东面窗户被煤烟熏黑的百叶窗。

就在这时，一股令人完全无法忍受的恶臭从不可见的高处滚滚涌来，颤抖的守护者们感到窒息和恶心，站在广场上的那些人险些被熏倒在地。另一方面，空气开始颤动，像是有翅膀在使劲拍打，狂风忽然吹向东方，比先前的任何一股气流都猛烈，它掀飞人们的帽子，打翻了还在滴水的雨伞。没有蜡烛的黑夜之中，一切都变得影影绰绰，但向上看的几个人认为他们见到墨黑的天空下有一大团更浓厚的黑色在迅速扩张——某种仿佛无定形烟云般的东西以流星般的速度射向东方。

这就是全部的经过。恐惧、敬畏和不适使得守护者几乎动弹不得，不知道应该怎么做甚至该不该做任何事情。由于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没有放松戒备。片刻之后，一道迟到的闪电用刺眼的光芒劈裂了倾泻洪水的天空，震耳欲聋的雷声随即响起，他们为之祷告。半小时后，大雨终于停歇，又过了十五分钟，路灯再次点亮，疲惫而湿透的守护者放松下来，各自回家。

第二天的报纸在对暴雨的一般性报道外，也连带着提了几句这些事情。联邦山怪异事件后的耀眼光芒和震耳欲聋的炸裂声在更东面的地方似乎尤其剧烈，同时那附近的人们也注意到了一股突然爆发的特异臭味。这些现象在学院山尤其明显，炸裂声惊醒了所有沉睡的居民，引发了五花八门的混乱猜测。在那些本来就醒着的人之中，只有寥寥几位见到了那道反常的闪光在山顶附近爆发，或者注意到有一股难以解释的向上气流几乎剥光了树叶，并吹倒了花园里的植物。尽管事后没有找到任何痕迹，但众人一致同意那道单独爆发的闪电肯定击中了附近的什么地方。陶-奥米茄兄弟会的一名年轻人认为他在闪电爆发前见到空中有一团形状怪诞的可怖烟云，然而没有人能够证实他的说法。不过，这几位目击者一致认为从西方而来的狂风和难以忍受的恶臭比迟到的闪电来得更早，但闪电过后短暂存在某种焦臭味的说法同样普遍。

以上几点都得到了细致的讨论，因为它们或许有可能与罗伯特·布莱克的死亡存在关联。普西-德尔塔宿舍楼上房间的后窗正对着布莱克的书房，9日早晨，宿舍房间里的学生隔着书房向西的窗口注意到一张扭曲而苍白的脸，他们猜测过他为什么会做出那个表情。当天傍晚，他们看见那张脸还是同一个姿势面对窗口，不禁担忧起来，留意查看他的公寓有没有亮起灯光。晚些时候，他们去按那套暗沉沉的公寓的门铃，最后叫来警察，用蛮力撞开大门。

僵硬的尸体直挺挺地坐在窗口的写字台前，闯入者见到他突出而呆滞的双眼，扭曲的五官十分恐怖，他们厌恶得几近呕吐，纷纷转过身去。没过多久，法医前来验尸，尽管窗户没有破损，报告上依然将死因归为电流冲击或接触电流引起的神经反应。他完全无视了死者的可怖表情，认为一个人有着如此异常的想象力和不稳定的情绪，在经历极端强烈的冲击时造成此种结果并非全无可能。法医之所以会推测他拥有那些性格特质，不但因为在公寓里找到的书籍、绘画和手稿，也因为写字台上日记里盲目乱写的那些内容。布莱克将他癫狂的叙述持续到了最后一刻，尸体被发现时，他痉挛收缩的右手还紧握着一支笔尖折断的铅笔。

灯光熄灭后的记叙极为支离破碎，只有部分字迹尚能清晰辨认。部分调查人员从中得出的结论截然不同于秉持唯物主义的官方裁定，然而他们的揣测在保守主义者之间几乎没有机会得到采信。戴克斯特医生的迷信行为对这些想象力过于丰富的空想家更是毫无帮助，他将那个奇异的盒子和有棱角的石块扔进了纳拉甘塞特湾最深的航道，那块石头在教堂无窗的黑暗尖顶里被发现时确实在自体发光。布莱克本身就想象力过剩、精神不稳定，发现已经消亡的邪恶异教留下的惊人踪迹更是雪上加霜，绝大多数人以此来解释他在生命尽头书写的狂乱文字。下面就是那些记叙，或者更准确地说，那些记叙中尚能辨认出的部分。

[1]指罗伯特·亚当和詹姆士·亚当开创的家具和建筑的新古典主义风格。

灯还是不亮——肯定已经有五分钟了。现在一切都仰仗闪电了。亚迪斯保佑它就这么持续下去！某种力量在通过它施行打击暴雨和雷声和风声震耳欲聋……那东西攥住我的意识……　　　　　　　　　　　　　　记忆出问题了。我看见我前所未知的事物。其他星球和其他星系……黑暗……闪电似乎是黑色的，黑暗似乎是光明……

夜晚的黑色——我在漆黑中见到的不可能是真正的山丘和教堂。肯定是闪电在视网膜上留下的残像。　　要是闪电停止，上帝请你一定要让意大利人拿着蜡烛出来！

我在害怕什么？那岂不是奈亚拉托提普的一个化身，它在古老而虚幻的克赫姆甚至曾以人形出现？我记得犹格斯，记得更遥远的夏盖，　　　还有黑色星球所在的终极虚空……用翅膀穿越虚空的漫长飞行……无法跨越光的宇宙……被闪耀的偏方三八面体捕捉的思想重新创造……送它穿过可怖的放射性深渊……

我叫布莱克——罗伯特·哈里森·布莱克，住在东奈普街620号，密尔沃基，威斯康辛……我在这颗星球上……

阿撒托斯怜悯我吧！——闪电停止了——恐怖——我能用一种非视觉的可怖知觉看见一切光是暗，暗是光……那些人   聚在山上……守护……蜡烛和护符……他们的神父……

距离感消失了……远就是近，近就是远。没有光——没有玻璃——看见了尖顶——那座塔楼——窗户——能听见——罗德里克·乌瑟——我疯了，或者要疯了——那东西在塔楼里搅动和摸索——我就是它，它就是我——我想出去……必须出去，联合那些力量……它知道我在什么地方……

我是罗伯特·布莱克，但我在黑暗中看见了塔楼。有一股可怖的臭味……感官变异了……钉住塔楼窗户的木板劈裂和松开看……咿呀……恩盖……犹格……

我看见它——逼近了——地狱恶风——庞大、模糊——黑色翅膀——犹格-索托斯拯救我——三瓣的燃烧眼睛……

奈亚拉托提普

奈亚拉托提普……蠕行的混沌……我在最后……我将向倾听的虚空诉说……

我无法清晰地记得事情是从何时开始的，但应该是几个月以前。大众的紧张情绪强烈得可怕。正值政治与社会剧变之时，对骇人的切身危险的奇特忧惧更是笼罩在所有人头上。那种危险无所不在、无所不包，那种危险只有在深夜最恐怖的幻梦中才有可能被想象出来。我记得来来去去的人们都脸色苍白、充满担忧，小声念叨着谁也不敢有意识地重复或向自己承认他曾听到过的警告和预言。怪异的罪恶感降临在这片土地上，从群星间的深渊最底下吹来冰寒的气流，使得人们躲在黑暗而偏僻的角落里瑟瑟发抖。季节轮换发生了恶魔般的改变——炎热在秋天令人畏惧地逗留，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世界乃至于整个宇宙已经脱出已知神祇或力量的支配，落入了未知神祇或力量的掌控之中。

就在这段时间里，奈亚拉托提普走出了埃及。没有人说得出他的身份，但肯定有着源远流长的当地人血统，他的外貌仿佛法老。法拉欣[1]见到他都会跪拜，但谁也说不出为什么。他说他从长达二十七个世纪的黑暗中觉醒，他听到过的讯息并非来自这颗星球上的任何一个地方。奈亚拉托提普来到文明的国度，他肤色黝黑，身材纤瘦，带着恶意的气息，经常购买玻璃和金属制造的奇异器具，将它们组合成更加奇异的器具。他经常谈论科学，尤其是电学和心理学，他举办有关能量的展览，观众离开时往往连话也说不出来，但他的名声很快就达到了显赫的高度。人们一方面战栗不已，一方面又怂恿其他人去看奈亚拉托提普。无论奈亚拉托提普去什么地方，安宁都会因此消失，因为夜阑人静的时辰往往充满噩梦激起的尖叫声。噩梦激起的尖叫声从没像这样成为一个社会问题，如今智者几乎希望能禁止人们在夜阑人静的时辰睡觉，免得城市里此起彼伏的叫声惊扰了怜悯众生的苍白月亮，就让月光照得桥下悄然流动的绿色河面闪闪发亮，古老的教堂尖顶在病态的天空下默默地崩裂瓦解吧。

我记得奈亚拉托提普来到我所在城市的情形，那座城市巨大而古老，充满了不计其数的犯罪。我的朋友向我讲述他的事情，说他的启迪有着无可抗拒的魅力和吸引力，我的内心燃起渴望，迫不及待地想探索他最终极的秘密。我的朋友说它们极为可怕和扣人心弦，超出了我最狂热的梦想。黑暗的房间里，投射在屏幕上的图像是除奈亚拉托提普之外没有人胆敢预言的东西，他喷吐出的火花慑服了从未被慑服过的听众，你能从他们的眼神中看得出来。我还听说国外有传闻称，认识奈亚拉托提普的人能见到其他人看不到的景象。

在那个炎热的秋天，我和躁动不安的观众一起前去观看奈亚拉托提普，我们走过令人窒息的夜晚，爬上似乎没有尽头的楼梯，来到那个密不透风的房间里。屏幕上影影绰绰，我看见戴兜帽的人影行进在废墟之中，黄色的邪恶面孔在坍塌的墓碑后窥视。我看见世界抵抗黑暗，抵抗来自无尽空间的毁灭波动。盘旋，翻搅。在暗淡冷却的太阳周围搏杀。火花环绕着观众的头顶惊人地闪耀，毛发根根竖起，怪异得我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阴影冒出来，踞伏于众人的头顶上。我比其他人更加冷静和讲求科学，用颤抖的声音喃喃揭穿道：“骗术”“静电”。奈亚拉托提普于是赶我们出来，我们走下高得令人眩晕的台阶，来到潮湿、炎热、空无一人的午夜街道上。我大喊说我不害怕，我绝对不会害怕，其他人和我一起喊叫以寻求安慰。我们彼此信誓旦旦地说这座城市依然如故，仍然充满生机。见到电灯开始熄灭，我们一遍又一遍咒骂供电公司，互相嘲笑对方的诡异表情。

我相信我们感觉到从发绿的月亮中降下来了某些东西，因为当我们开始依靠月光行走时，不知不觉地逐渐组成了古怪的队形，而且似乎知道我们将要去往何处，尽管我们谁也不敢细想这个问题。我们一度望向人行道，看见砖块已经松动，被野草顶得离开了原位，生锈的金属轨道隐约可见，显示出电车曾经运行的路线。我们又看见一辆电车，孤零零的，没有窗户，破旧不堪，几乎侧翻。我们环视地平线，却找不到河畔的第三幢摩天高楼，而且第二幢的剪影顶端也残缺不全。我们分成几列纵队，每个小队似乎都被拉向不同的方向。一个消失在左手边的狭窄小巷里，只留下令人震惊的呻吟声久久回荡。另一个鱼贯走进杂草丛生的地铁入口，嚎叫间的笑声只能用疯狂形容。我所在的队伍被吸引着走向开阔的乡野，很快感觉到了与炎热秋季格格不入的寒意。我们大踏步走进黑暗的荒地，见到周围的邪恶白雪在月光下闪闪发亮。没有任何足迹、难以解释其存在的白雪，中间只分出了一条通道，尽管两侧的雪墙反射着月光，那条沟壑却比夜色还要黑暗。我们梦游似的走进那条深沟，相比之下队伍显得微不足道。我在末尾踟蹰不前，因为被月光染成绿色的白雪中的黑色沟壑让我害怕，随着同伴的身影依次消失，我觉得我听见了令人不安的哀嚎的回响，然而我停止前进的意志力非常薄弱。就仿佛已经进去的那些人在召唤我，我浑身颤抖，胆战心惊，半飘半走地进入了庞然雪垛之间那视不见物、无法想象的旋涡。

感官敏锐得歇斯底里，精神错乱得丧失反应，只有诸神才能说清那是一种什么体验。让人恶心、有感知力的黑影在不是手的手中翻腾，盲目地盘旋经过腐烂造物的恐怖午夜，死亡世界的尸体长满曾是城市的溃疡，阴森的狂风扫过苍白的群星，它们的闪耀随之变暗。世界之外存在着恐怖生物的模糊鬼魂，不洁神殿那若隐若现的廊柱坐落在太空下无可名状的岩石之上，直插光明与黑暗的领域以外令人眩晕的虚无真空。就在这催人呕吐的宇宙坟场之中，从超越时间的不可思议、没有光亮的密室中，传来了使人疯狂的沉闷鼓声、亵渎神圣的长笛吹出的尖细单调的呜咽声。随着这可憎的敲击声和吹笛声，缓慢、笨拙而荒谬地跳起舞蹈的是庞大、阴郁的终极神祇——这些盲眼、无声、无意识的畸形怪物，它们的灵魂就是奈亚拉托提普。

[1]指古埃及文明被基督教文明和阿拉伯文明取代以后，仍继续在尼罗河冲击河谷及中东其他地方耕耘的，带着古埃及血统的佃农。

潜伏的恐惧

烟囱上的阴影

我去风暴岭山顶那座荒弃古宅追寻潜伏的恐惧，那个夜晚天空中雷声滚滚。我并非单独一人，尽管我对怪诞和恐怖的热爱使得我的职业生涯成了接连不断的在文学与生活中求索奇异可怖之物的旅程，但我没有让这种感情把我变得有勇无谋。两个肌肉发达的忠诚壮汉跟着我，机会到来时我就叫来了他们，在我那些可怕的探索活动中，他们已经与我合作很久了，因为他们格外适合做这些事。

我们悄悄地离开村庄，因为自从一个月前的可怖恐慌事件——噩梦般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发生后，直到现在仍有记者在此逗留。后来我想到他们或许能够帮助我，但我当时并不想见到他们。上帝啊，若是我允许他们一同参加探索行动，我大概就不需要独自背负这个秘密如此之久了。我之所以独自背负秘密，是担心世人会说我发疯或被潜藏其中的可怖寓意逼疯。然而现在我无论如何都要开口了，否则堆积在内心的思绪会让我发狂，真希望我从一开始就没有隐匿真相。因为我，也只有我，知道是什么样的恐怖之物潜伏在那座幽冥般的荒凉山峰上。

我们乘一辆小型汽车在原始森林和丘陵地带穿行了许多英里，直到被林木覆盖的陡坡挡住去路。夜色之下，没有了平时闹哄哄的成群调查人员，这片乡野在我们眼中显露了险恶得异乎寻常的一面，我们时常不顾有可能会引来注意而使用乙炔头灯。天黑后，这里看上去不怎么安全，即便我对潜行于此的恐怖之物茫然无知，也会感觉到弥漫此处的病态气氛。这里没有野生动物，死神窥伺之时，它们比人类更加睿智。被闪电打得伤痕累累的古树变得逆反自然地庞大和扭曲，其他植物反常的浓密和躁动，杂草丛生、遍布雷击熔岩的地面上隆起了古怪的土堆和圆丘，让我想起等比例放大无数倍的毒蛇和骷髅头。

恐惧已经在风暴岭潜伏了一个多世纪。灾难使得全世界第一次注意到了这块区域，我也是在阅读新闻报道时才知道具体情况的。此处是卡茨基尔山脉里一块荒凉而偏僻的高地，荷兰文明曾短暂而无力地渗透进来过，败退后只留下了几幢近乎废墟的宅邸和一些堕落退化的后代，他们住在与世隔绝的山坡上的几个可鄙的小村庄里。州警队伍设立之前，普通人极少造访这片地区，但即便到了现在，警察也极少在巡逻时来到此处。另一方面，那种恐惧在附近所有的村庄里都是个历史悠久的传统，这些可怜的杂交种偶尔会离开他们居住的山谷，用手工编织的篮子交换他们无法通过狩猎、养殖或制造得到的基本生活必备物品。

潜伏的恐惧居住在人们避而远之、荒弃多年的马滕斯宅邸中，这座建筑物位于坡度渐缓的最高处。这个地方由于时常遭遇雷暴袭击，因而得名风暴岭。一百多年以来，这座树木环绕的古老房屋始终是极其疯狂和异常恐怖的民间故事的题材。这些故事声称有种无声致命的、体型庞大的蠕行魔物每逢夏季就会肆虐乡里。流民啜泣着坚称有恶魔会在天黑后抓走落单的旅行者，他们或者就此失踪，或者遭到肢解啃噬后令人惊恐地被弃尸荒野；偶尔还会悄声说有血迹一直通向山顶宅邸。有人说雷声能将潜伏的恐惧召唤出栖身之处，也有人说雷声就是它的吼声。

除了这片穷乡僻壤的居民，谁也不会相信那些五花八门、互相矛盾的故事，尤其是人们对只被瞥见半眼的魔物的描述总是支离破碎、过度夸张。然而，农夫或村民都毫不怀疑马滕斯宅邸是食尸恶鬼的出没之地。这栋房子没有什么特别的历史，调查人员在听取非法居住者讲述一些格外栩栩如生的故事后也曾探访过那座建筑物，但从未发现过任何值得恐惧的证据。老祖母们讲述马滕斯幽魂的怪异传说，这些传说涉及马滕斯家族本身、家族遗传的奇特的异色双瞳、反常的漫长家族史和诅咒了这个家族的凶案。

带我来到事发现场的恐怖事件出乎意料、不祥地印证了此处山民最疯狂的传奇故事。夏天的一个夜晚，一场猛烈得前所未有的雷暴雨过后，非法居住者闹出的喧杂声响吵醒了附近乡间的所有人，普通的噩梦绝对不可能制造出这种响动。可怜的当地人聚在一起尖叫哀嚎，称不可名状的恐怖降临在他们头上，人们没有怀疑他们。他们没有看见它，但听见了从一个小村庄传来的惨叫声，因此知道蠕行的死神已经来了。

天亮后，民众和州警跟着颤抖不已的山民来到他们所谓死神降临的地方。死神确实来过。闪电打得一个非法聚集村落的地面凹陷，几间散发恶臭的棚屋被摧毁。然而与有机体遭受的毁灭性打击相比，财产损失简直无足轻重。应该有七十五人居住在这里，但放眼望去连一个活物都看不到。地面一片狼藉，遍布血液和人类遗体的碎块，它们过于生动地展示了恶魔般利齿和尖爪的摧残痕迹，可是人们却没有看见离开屠杀现场的明显足迹。大家迅速达成一致的意见，认为罪魁元凶是某些可怖的动物，而不是提出指控，认为看似神秘莫测的死亡事件仅仅是堕落退化社群中常见的龌龊残杀。人们发现估计人口中有大约二十五人并非死亡而是失踪后，这个指控被提了出来，却依然难以解释五十个人如何能被数量仅有一半的二十五人杀害。但事实仍旧是事实：夏天的一个夜晚，闪电从天而降，留下一个无人生还的村庄，而尸体遭到了可怕的摧残、撕咬和抓挠。

激动的乡村居民立刻将这起恐怖事件与闹鬼的马滕斯宅邸联系在了一起，尽管两者之间相距超过三英里。州警对此表示怀疑，只是漫不经心地将宅邸纳入调查范围，发现宅邸已经彻底空置后就完全放弃了这条线索。乡间和村庄的居民却极为仔细地搜查了那座建筑物，把屋子里的东西翻了个遍，探到池塘和溪流的底部，夷平灌木丛，翻查附近的森林。然而一切努力都徒劳无功。除了毁灭生命，死神来去无踪。

调查进入第二天，报纸大肆渲染这个事件，记者蜂拥而至风暴岭。通过采访当地的老太婆，他们细致地报道了这起惨案，阐明恐怖魔物的历史。刚开始我只是没精打采地阅读那些报道，因为我是一名恐怖事物的鉴赏家。但一周过后，我觉察到事件中有某种气氛奇异地让我感到不安，于是1921年8月5日，我来到勒弗茨角村——离风暴岭最近的一个村庄，公认的调查人员大本营——住进记者云集的一家旅馆。三周后，记者逐渐散去，我可以基于这段时间内细致询问和勘察得到的结果，自由自在地展开一场可怖的探险了。

就这样，在今天这个夏季的夜晚，听着隆隆雷声从远处传来，我停车熄火，带着两位全副武装的同伴，徒步爬上风暴岭最后一段遍地土丘的山坡，将手电筒的光束投向逐渐出现在前方大橡树之间犹如鬼魅的灰色墙壁。在这个病态的黑夜里，孤单而无力的摇曳照明之下，巨大的箱形建筑物呈现出了白昼难以揭示的恐怖的隐晦征兆。但我没有犹豫，因为我带着坚定不移的信念而来，想要确认一个想法。我认为是雷声将死亡恶魔从某个可怖的秘密场所召唤而来的，无论这个恶魔是有形实体还是无形瘟疫，我都想看看。

我先前已经彻底查探过这片废墟，因此非常清楚我的计划。我选择扬·马滕斯的旧卧室充当守夜地点，他的凶案极大地影响了乡野传说。我隐约觉得这位多年前的受害者的居所最适合实现我的目标。这个房间的面积约为二十平方英尺，和其他房间一样，也装着曾经是家具的垃圾废物。房间位于二楼的东南角，房间东面开了一扇大窗，南面是一扇较窄的窗户，两者都没有了玻璃和百叶窗。东面大窗正对着巨大的荷兰式壁炉，用瓷砖拼贴出浪子回头的圣经画，南面窄窗对着一张嵌入墙壁的大床。

经过枝叶过滤的雷声越来越响，我开始安排计划的细节。首先，我将随身带来的三副绳梯并排拴在大窗的窗台上。我知道它们通往外面草丛中一个合适的位置，因为我亲自测量过距离。然后我们三个人从另一个房间拖来一张四柱大床，将它横放在窗前。我们在床上铺满杉树的枝条，然后拔出枪躺在床上，两个人休息，第三个人放哨。无论恶魔从哪个方向来，我们都有可用的逃生路径。假如它从宅邸内部来，我们可以爬窗口的绳梯逃跑，假如从外面来，则是房门和楼梯。根据先前的案例判断，即便在最不妙的情况下，它也不会追赶我们到太远的地方。

我从午夜到凌晨一点放哨，尽管置身于险恶的老宅之中，身旁是毫无遮挡的窗户，雷鸣和闪电离我们越来越近，但我奇异地感觉非常疲倦。我躺在两名伙伴之间，乔治·本奈特靠近窗户，威廉·托比靠近壁炉。本奈特睡着了，对我造成影响的异乎寻常的瞌睡感显然也捕获了他，尽管托比的脑袋也耷拉下去了，但我还是指定他值下一轮班。说来奇怪，我竟然极其专注地盯着壁炉看个不停。

越来越响的雷声肯定影响了我的梦境，因为在我入睡的短暂时间里，启示录般可怖的幻象进入了我的脑海。有一会儿我半梦半醒，多半是因为靠近窗口睡觉的人不太安稳，把一条胳膊压在了我的胸口上。我没有清醒得足以看见托比是否在放哨，但对此格外焦虑。邪恶之物的存在从未如此强烈地折磨着我。后来我肯定又睡着了，因为当超乎我过去全部经验和想象的尖叫声将夜晚变得无比可怖时，我的意识陡然跳出了一片幽魂般的混沌。

那种尖叫能让人类恐惧与痛苦的灵魂绝望而疯狂地抓挠通往遗忘的乌木大门。我在赤红的疯狂和魔性的嘲笑中惊醒，越来越深地跌进病态恐惧和切骨痛苦在其中无穷重复与回荡的不可思议的景象。房间里没有一丝光，但我右手边空荡荡的，因此我知道托比不见了，只有上帝才知道他的去向。我左手边那位沉睡者的胳膊还沉甸甸地搁在我的胸口上。

就在这时，毁灭性的雷霆震撼了整座山峰，闪电照亮了古老森林里最黑暗的地穴，劈裂了扭曲树木中最年长的元老。一颗恐怖的火球爆发出魔怪般的闪光，沉睡者忽然惊醒，强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清晰地投在火炉上方的烟囱上，我的视线再也没有转开。我依然还活着，而且没有发疯，这是个我无法理解的奇迹。我无法理解，因为烟囱上的黑影绝对不属于乔治·本奈特或任何一名人类，而是亵渎神圣的畸形怪物，来自地狱最底层的深渊。这个无可名状、没有定形的可憎魔物，任何一个意识都不可能完全记住它，任何一支妙笔都不可能清晰描述它。下一秒钟，我就孤零零地待在这座受诅咒的宅邸里了，浑身颤抖，胡言乱语。乔治·本奈特和威廉·托比没有留下任何踪迹，甚至都没来得及反抗，从此下落不明。

暴风雨中的过路者

在森林环绕的宅邸中经历过那场骇人事件后，我紧张而疲惫地在勒弗茨角旅馆的房间里躺了好几天。我不记得我是如何回到车上、启动引擎和不为人发现地溜回村庄的了。因为我的脑海里没有留下任何清晰的印象，只记得伸展狂野手臂的参天巨树、恶魔般低沉的雷声和映在那附近随处可见的低矮土丘上的冥府幽影。

我颤抖着思索是什么投下了那足以让大脑崩裂的黑影，我知道我终于挖出了世间最无可比拟的恐怖魔物——它是来自外部虚空的无可名状的灾害，我们偶尔能听见它在空间最偏僻的角落发出的恶魔般的微弱抓挠声，但我们有限的视觉仁慈地免除了我们目睹它的机会。我见到的黑影，我几乎不敢分析或辨认它的形状。那天夜里有某种东西躺在我和窗户之间，每次我无法遏制本能去识别它的本源，身体就会开始颤抖。要是它发出了一声嘶吼、吠叫或窃笑该多好啊，即便是这些异响，也能减缓那宛若深渊的丑恶感觉。然而它却是那么沉默。它将一条沉重的手臂或前腿压在了我的胸口上……显然它是有机生物，至少曾经是……扬·马滕斯，我侵入了他的房间，他埋葬在宅邸附近的墓地里……我必须找到本奈特和托比，假如他们还活着……它为什么先挑选了他们，把我留到最后？……睡意如此浓重，而梦境如此恐怖……

没过多久我就意识到我必须把这段经历告诉其他人，否则肯定会彻底精神崩溃。我已经下定决心，绝对不会放弃探寻潜伏的恐惧，因为无知让我焦躁不安，无论事实证明真相有多么恐怖，我都认为不确定比直面真相更令人痛苦。我相应地在脑海里构思了最合理的策略：我该选择谁来托付我的信任，我该如何寻找那个毁灭了两个人、投下噩梦般黑影的怪物。

我在勒弗茨角的熟人主要是亲切友善的记者，他们中间有几位还留在村里，搜集那场悲剧的最终回响。我决定在他们里面选择一名同伴，我越是思考，就越是觉得我属意一个名叫亚瑟·芒罗的男人，他肤色黝黑、身材瘦削，年约三十五岁，他的教育背景、品位、智力和脾气全都证明他这个人不会受到传统观念和经验的束缚。

9月初的一天下午，亚瑟·芒罗听我讲述了那段经历。我从一开始就发觉他既表示出了兴趣又对我感到同情，我讲完以后，他用敏锐的思维和明智的判断分析和讨论整件事情。更重要的是，他的提议极其讲求实际，他认为我们应该推迟在马滕斯宅邸的行动，先用更充实的历史和地理资料武装头脑。在他的主持下，我们走遍乡间，搜寻有关可怖的马滕斯家族的情报，最终发现一名乡民的祖辈的日记具有无与伦比的参考价值。山里有些混血儿在那起恐怖和混乱的惨剧后没有逃往更偏僻的山坡，我们花了大量时间与他们交谈。我们的终极目标是在其详尽历史的指引下毫无遗漏而明确地仔细调查整幢宅邸，在此之前我们要同样毫无遗漏而明确地仔细调查与非法居住者传说中各种惨剧存在关联的所有地点。

调查的结果刚开始谈不上有什么启发性，但制作成表格后，它们似乎揭示出了一个颇为显著的趋势。简而言之，恐怖事件频发的地区靠近那座宅邸，或者靠近宅子旁过分茂密的森林。然而也存在例外。是的，吸引了全世界目光的那起恐怖事件就发生在没有树木的开阔空间内，它和那幢宅邸还有与其相连的森林毫无相似之处。

至于潜伏的恐惧是什么、长得像什么，我们从惊恐而愚蠢的棚屋居民那儿一无所获。他们一口气就说出了一条蛇和一个巨人、一个雷霆恶魔和一只蝙蝠、一只秃鹫和一棵会行走的树之类的描述。然而，我们依然认为我们有正当理由认为它是活生生的有机生命，对雷暴极为敏感。尽管部分故事提到了翅膀，但根据它厌恶开阔空间的特征，陆生动物的推测更有可能成立。与后者不相容的事实只有一点，那就是敏捷性，这个怪物的动作必须极为敏捷，才能完成之前的恶行。

熟悉那些非法居住者之后，我们觉得他们在许多方面奇怪地讨人喜欢。他们是淳朴的生灵，不幸的血脉和与世隔绝致使他们退化。他们害怕外来者，但慢慢地习惯了我们的存在。后来在搜寻潜伏的恐惧时，我们砍掉了宅邸周围的所有灌木丛，拆毁了所有分隔墙，他们给了我们巨大的帮助。我们请他们帮我们寻找本奈特和托比，他们表现出了由衷的哀伤。因为他们想帮助我们，但知道这两位受害者和他们失踪的族人一样，也已经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事实上，他们有大量同胞被杀和失踪，本地的野生动物同样早已灭绝，我们对此当然已经深信不疑，满怀忧惧地等待着新的悲剧来临。

10月中，毫无进展使得我们陷入了迷茫。最近的夜晚总是晴天，阻止了恶魔侵袭的发生，我们对宅邸和乡野的搜索完全徒劳无功，几乎逼得我们要将潜伏的恐惧视为某种非物质的存在了。我们担心天气转冷会妨碍调查，因为所有人都赞同恶魔到冬天通常会暂时蛰伏。因此，我们怀着匆忙和绝望的心情，赶在夏令时的最后一周前去搜查恐怖之物造访过的小村庄。由于非法居住者的恐惧情绪，这个小村庄如今已经空无一人。

非法居住者的小村庄没有名称，在缺少树木但有山峰遮风挡雨的谷地中已经存在了很久，两侧的高地分别叫锥山和枫丘。村庄更靠近枫丘一侧，有些粗糙的住所就是在枫丘的山坡上挖出来的窑洞。从地理角度说，小村庄位于风暴岭山脚西北两英里之处，离橡树围绕的宅邸大约三英里。就小村庄和宅邸之间的路程而言，从小村庄出发有足足二又四分之一英里完全走在开阔的乡野中，除了一些仿佛盘蛇的低矮土丘，地面颇为平整，植被只有牧草和零散的杂草。考虑到这样的地形，我们最终得出结论，恶魔肯定来自锥山的方向，锥山是一道遍覆林木的南向狭长山体，终点与风暴岭最西头的突出部相距不远。我们跟随蛛丝马迹最终找到了地形突变之处：枫丘上一起滑坡的发生地点，一棵单独生长、参差断裂的高大树木，召唤出邪魔的那道闪电就落在它的树身上。

亚瑟·芒罗和我超过二十次仔细搜查被侵袭的村庄的每一英寸土地后，气馁的情绪夹杂着另一种模糊而全新的恐惧充满了心头。发生了如此骇人的惨案之后，我们却没有找到任何线索，这一点本身就极为反常，即便是可怖和反常在此处已经殊为普遍。我们在阴云密布、越来越暗的天空下行动，一方面觉得做什么都是徒劳，另一方面又觉得必须做些什么，两者结合产生了一种可悲的漫无目标的狂热情绪。搜查变得更加细致，我们重新走进每一间村舍，再次在每一个窑洞里寻找尸体，翻遍了附近山坡上每一丛荆棘的根部，查看有没有巢穴或洞窟，但一切努力均告失败。可是，就像我说过的，新的、不确定的恐惧凶险地笼罩着我们，就仿佛有长着蝙蝠翼的狮鹫隐伏于山巅，用看遍了宇宙深渊的妖魔巨眼睨视人间。

下午的时间悄然过去，光线越来越暗，我们逐渐看不清东西了。雷暴云在风暴岭上空聚集，隆隆雷声传入我们的耳朵。在这么一个地方响起的雷声自然让我们心惊肉跳，还好此刻不是夜晚，否则比它更轻微的声音也会造成同样的效果。话虽如此，但我们衷心希望暴雨能持续到黑夜完全降临之后。怀着这样的希望，我们结束了在山坡上毫无目标的搜寻，准备赶往最近一个有人居住的小村庄，召集一批非法居住者协助我们进行调查。他们尽管胆小，但还是有几个年轻人，因为我们的保护和指导而受到鼓舞，答应提供一些帮助。

可是，我们刚改变前进的方向，足以阻挡视线的滂沱大雨就落了下来，找地方躲雨变得迫在眉睫。天空极度黑暗，几乎像是深夜，害得我们凄惨地磕磕绊绊，借着频繁划破天空的闪电的光亮和我们对小村庄的详尽了解，我们很快找到了漏雨情况较轻微的一间小木屋。这间小木屋是用原木和木板胡乱钉成的，依然完好的房门和唯一的小窗都面对枫丘。我们插上门闩，抵挡狂风暴雨，然后又装上粗糙的窗板，我们先前已经搜索了许多次，因此知道窗板放在何处。木屋里伸手不见五指，坐在摇摇晃晃的木箱上，这种处境令人沮丧，但我们还是点燃了烟斗，偶尔用手电筒照一照周围。我们时不时能从墙上的裂缝中看见闪电，下午的天空暗得难以置信，每一道闪电都极为清晰。

暴风雨中的等候让我颤抖着想起了风暴岭上那个恐怖的夜晚。自从经历了那场噩梦，一个怪异的问题就一直在我心中回荡，此刻这个问题又跳进了我的脑海。我再次陷入沉思，无论恶魔是从窗口还是从室内摸近我们三个人的，在被那个巨大的雷霆火球吓走之前，它为什么会先抓走左右两边的两个人，却把中间的一个人留到最后呢？不管从哪个方向摸近，我都应该排在第二个，它为什么不按照自然顺序下手呢？ 它难道是用什么长而又长的触手掠食的吗？或者莫非它知道我是首领，打算让我面对比那两位同伴更可怖的命运？

就在这些纷乱的思绪中，老天像排戏似的存心想让这些念头变得更加恐怖，一道极其强烈的闪电落在附近，山崩滑坡的巨响随之而来。与此同时，狂风的嚎叫声噩梦般地越来越响。我们确定枫丘上那棵孤零零的大树又被击中了，芒罗从木箱上起身，走向小窗去确认损伤的程度。他取下窗板，风雨声震耳欲聋，我完全听不见他在说什么。我望着他探出身去，试图想象已经化为万魔殿的大自然。

风势渐渐平息，异乎寻常的黑暗开始消散，说明雷暴雨正在过去。我原本希望这场雨能一直下到夜里，帮助我们探究真相，然而一丝微弱的阳光从我背后墙板上的节孔照进房间，这种可能性因此消失。我向芒罗建议，我们不妨把房间里弄得光亮一点，稍微淋淋雨也在所不惜，我提起门闩，拉开简陋的木门。室外的地面一片狼藉，布满了烂泥和积水，那场小型滑坡给山坡增加了许多个新鲜的土堆。然而我并没有看见任何东西值得我的同伴探身在窗外默不作声地注视。我走到他所在的窗口，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他一动不动。我开玩笑地摇了摇他，拉着他转过来，一时间致命的恐怖用触手缠住了我，这种恐怖扎根于超越时间存在的无限遥远的过去和深不可测的黑夜深渊。

因为亚瑟·芒罗已经死了。他的头部遭到啃咬和挖凿，面部已经荡然无存。

红色光芒的含义

1921年11月8日，一个被暴风雨蹂躏的夜晚，在一盏投下阴森暗影的提灯帮助下，我像白痴似的独自挖掘扬·马滕斯的坟墓。我是从下午开始挖掘的，因为当时有一场雷暴雨正在酝酿，此刻天已经黑了，风雨已经在密实得癫狂的枝叶之上爆发，我感到非常愉快。

我认为自从8月5日的惨剧过后，我的意识就有一部分脱离了正轨。古宅里魔鬼般的影子，努力探究真相却屡屡碰壁，10月那场暴雨中在小山村发生的惨剧。事后我为我无法理解其死因的同伴挖了一个墓穴。我知道别人同样不可能理解，就让他们以为亚瑟·芒罗迷路失踪了吧。他们组织过搜索，却一无所获。非法居住者也许能理解，但我不敢进一步惊吓他们了。我本人似乎冷淡得不近人情。我在宅邸里受到的震撼影响了我的大脑，我现在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那就是查明这个已经在我脑海中变得无比巨大的恐怖魔物的真相，使得我发誓坚持沉默和单独行动的亚瑟·芒罗之厄运的真相。

仅是我掘墓的景象就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人心惊胆战了。巨大、狰狞的原始树木在头顶睨视我，就像地狱般的德鲁伊神庙的立柱。它们让雷声变得发闷，风声变得安静，只允许极少的雨点落到地面。宅邸后院疤痕累累的树木之间，枝叶间漏下的微弱闪光照耀下，荒弃古宅爬满潮湿藤蔓的石墙拔地而起，无人照看的荷兰式花园离我比较近，某种白色真菌状、过度营养、从未见过充足阳光的恶臭植物已经彻底污染了步道和花坛。离我最近的是坟场，畸形的树木肆意伸展疯狂的枝杈，根系顶开了不洁的石板，从沉睡其下的物事中汲取毒液。在极其古老的黑暗森林中腐烂和衰败的棕色枯叶覆层之下，我时不时能看见一些低矮土丘的险恶轮廓，它们是这片闪电肆虐之地的标志性地貌。

历史带领我找到这个古老的坟墓。是的，其他一切都结束于恶魔般的嘲讽之中，我拥有的只剩下了历史。现在我认为潜伏的恐惧没有实体，而是一个长着獠牙的幽灵，乘着午夜闪电来去。从我和亚瑟·芒罗一起挖掘出的大量当地传说来看，我认为这个幽灵就是死于1762年的扬·马滕斯。这就是我像白痴似的挖掘他的坟墓的原因。

马滕斯宅邸由亥赫特·马滕斯修建于1670年，他是一位富裕的新阿姆斯特丹商人，对英国统治下的地位变动感到不满，于是找了一块偏僻林地的山顶，修建了这座宏伟的住所，他很高兴此处杳无人烟，风景优美。这个地点只有一个不足之处，那就是每逢夏季就常常遭到猛烈的雷暴雨袭击。在选择此处山顶修建宅邸时，马滕斯先生以为这种频繁爆发的自然现象只是那一年的特殊情况。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他知道这种事在当地极为常见。后来他发现这种雷暴雨对他的健康有害，于是他增建了一间地下室，在暴风雨最猛烈的时候入内躲藏。

亥赫特·马滕斯的后代不如他那么有名，因为他们是在仇视英国文明的环境中被抚养长大，得到的教导是避开而不是接受殖民者。他们的生活极度与世隔绝，据说孤立导致他们的语言和理解能力都出现了偏差。从外貌上来说，他们所有人都具有异色双瞳的遗传特征，一只眼睛是蓝色，另一只是棕色。他们与社会的接触变得越来越少，到最后只能和庄园内众多的奴仆家庭通婚。这个繁茂家族中有很多人显示出堕落和退化，搬到山谷的另一头居住，融入混血儿人群之中，如今这些可怜的定居者就是他们的后代。剩下的那些人阴郁地抱着祖传的宅邸不放，变得越来越排外和寡言，对频繁爆发的雷暴雨养成了一种神经质的反应方式。

外界对这些事情的了解主要来自年轻的扬·马滕斯，奥尔巴尼会议的新闻传到风暴岭，他在某种躁动情绪的驱使下加入了殖民地军队。在亥赫特的子孙中，他是第一个出去见世面的。六年的军旅生涯结束后，他于1760年返乡，尽管他也有马滕斯家族的异色双瞳，但他的父亲、叔伯和兄弟都像憎恨外来者一样憎恨他。马滕斯家族的怪癖和偏见不再能够打动他，山中的雷暴雨也不像以前那样毒害他的心灵了。恰恰相反，周围的环境使他感到抑郁，他时常写信给奥尔巴尼的一位朋友，称他计划舍弃家族的庇荫。

1763年春，扬·马滕斯在奥尔巴尼的朋友乔纳森·吉福德，因为通信伙伴的沉默而担忧。考虑到马滕斯宅邸的气氛和扬与家人的不和，他就更加着急了。他决定亲自去探望扬，于是骑马进入山区。根据他的日记，他于9月20日来到风暴岭，发现宅邸的情况极为衰败。长着古怪眼睛的马滕斯家族性格阴沉，他们污秽的动物性一面让他震惊，他们用断断续续的喉音说话，声称扬已经死了。他们坚称他在去年秋天被闪电劈死了，就葬在现已无人打理的下沉式花园背后。他们领访客去看坟墓，坟头毫无标记，连墓碑都没有。马滕斯家族的一些反应让吉福德感到厌恶和怀疑，一周后他带着铁锹和锄头回来，挖开了朋友的坟墓。不出所料，他发现了被蛮力砸烂的颅骨，返回奥尔巴尼后，他公开指控马滕斯家族谋杀了他们的血亲。

尽管缺少法律证据，但消息在乡野地区迅速传开，从那时起，马滕斯家族受到了外部世界的放逐。没有人愿意和他们打交道，民众像对待受诅咒之地似的避开他们偏僻的庄园。他们不知怎的想办法靠领地内的物产坚持了下来，远处山上时常能看见灯光，象征着他们还活着。最后一次有人看见那些灯光是1810年，但到最后灯光出现得越来越不频繁。

另一方面，宅邸和所在的山峰逐渐成了恶魔传说的孕育之地。人们越发不肯靠近那个地方，悄声流传的每一种民间奇谈都在给传说添油加醋。1816年之前，再也没有人去过那里，直到非法居住者发觉宅邸的灯光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人们组织队伍前去调查，发觉老宅早就荒弃，部分已坍塌成废墟。

庄园里没有发现白骨，因此人们猜测他们并没有死，而是离开了。整个家族似乎早在几年前就迁走了，临时搭建的阁楼显示出他们在搬家前已经繁衍了多少人口。他们的文明水准跌落到了极低的程度，朽烂的家具和散落的餐具在其主人离开前已被弃用多年就足以证明这一点。然而尽管令人害怕的马滕斯家族不复存在，但闹鬼古宅造成的恐惧依然如故。随着新的怪异故事在退化堕落的山民之间开始流传，这种恐惧变得更加剧烈了。古宅屹立在山顶上，一个激发恐惧的荒弃场所，与扬·马滕斯的复仇鬼魂联系在一起。我挖开扬·马滕斯坟墓的那天夜里，它依然屹立在我身旁。

先前我用“像白痴似的”形容我漫长的挖掘过程，无论目标还是方法，我这么说都非常恰当。扬·马滕斯的棺材很快就重见天日了，里面只有尘土和硝石，然而我还在气头上，恨不得把他的鬼魂挖出来，于是我毫无理性而笨拙地挖开了棺材底下的土地。上帝才知道我希望能找到什么——我只知道我在挖向一个人的坟墓深处，而他的鬼魂每到夜晚就会出来游荡。

我的铁锹挖穿了脚下的土地，我的脚很快也陷了下去，很难说此刻我究竟挖到了何等骇人的深度。在眼前的环境下，这种事情当然极为恐怖，因为地下空间的存在可怖地证明了我的疯狂猜想。跌下去的一小段距离熄灭了提灯，不过我立刻掏出手电筒，开始观察这条朝两个方向无限水平延伸的狭窄隧道。隧道足够让一个人在其中匍匐穿过，换一个神智健全的人，在此时此刻肯定不会这么做，然而我陷入狂热，早已把危险、理性和洁净抛诸脑后，一心只想揭开潜伏的恐惧的秘密。我选择了宅邸的那个方向，不顾一切地钻进狭窄的隧道。我盲目而迅速地向前蠕动，偶尔用我放在身前的手电筒照一照前方。

该用什么语言形容一个人迷失在深不可测的地底的景象呢？他手足并用，扭曲身体，气喘吁吁。他疯狂穿行于永恒黑暗笼罩下弯曲盘绕的通道之中，完全忘记了时间、安全、方位和目标的存在。这其中不乏令人毛骨悚然之处，然而当时我的情况就是如此。我爬了不知多久，过去的生活褪色变成久远的记忆，我成了幽暗深渊中拱动的鼹鼠和蛆虫的伙伴。事实上，我只会在漫长的蠕动爬行后偶尔打开已经被我遗忘的手电筒，让光明怪异地照亮隧道前方延展、弯曲的板结肥土。

这样爬了不知道多久，手电筒的电池快要耗尽，隧道忽然向上形成陡峭的坡度，改变了我的前进方式。我抬起眼睛，毫无准备地看见我即将熄灭的手电筒在前方一段距离外照出了两团魔鬼般的反光。两团确定无疑、邪恶的光辉激起了让我发疯的模糊的记忆。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但大脑做不出让我后退的反应。那双眼睛开始迫近，但我看不清它长在一个什么样的身体上，只能勉强分辨出一只爪子。多么恐怖的爪子！这时我听见头顶上远远传来了轰隆声，我知道这个声音。那是山区的狂野雷声，已经达到了癫狂的强度——我肯定向上爬了不少时间，因此地表离我不远。发闷的雷声隆隆作响，那双眼睛带着空洞的恶意注视着我。

谢天谢地，当时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否则我大概已经死了。召唤出怪物的雷霆救了我，骇人的对峙持续了一段时间，外面看不见的天空中爆发出一道闪电，闪电在这附近时常劈向山岭，被犁开的土地和大小不一的闪电熔岩随处可见，那就是它留下的痕迹。这道闪电以神话般的狂怒撕开这条可憎隧道上方的土壤，让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还好我没有昏过去。

山崩地裂，泥土滑坡，周围一片混乱，我绝望地挣扎乱扒，直到雨点落在头上才镇定下来，这时我发现我从一个熟悉的地点爬出了泥土：风暴岭西南山坡上一片没有森林的陡峭空地。接连不断的片状闪电照亮了坍塌的地面和从较高处林木覆盖的山坡向下延伸的怪异矮丘的残骸，然而周围过于混乱，我找不到我是从何处钻出那致命的地下墓穴的了。我的大脑和土地一样混乱，我忽然看见南方远处爆发出一团红色的火光，这时我几乎忘记了我刚才经历的那种恐怖感觉。

然而两天后当非法居住者告诉我那团红色火光是什么时，我感觉到的恐怖超过了肥土隧道、那只爪子和那双眼睛带给我的震颤。之所以更加恐怖，是因为真正发生的事。二十英里外的一个小村庄里，那道帮助我重返地面的闪电造成了一场恐惧的骚乱，一只无可名状的怪物从一棵低垂的大树上掉进了一座房顶难以承重的小木屋。怪物企图肆虐，但狂乱的非法居住者在它逃跑前点燃了小木屋。它掉下去的时候，恰好就是大地砸在长着那只爪子和那双眼睛的不可知之物身上的那个瞬间。

眼睛里的恐怖

假如一个人像我一样了解风暴岭的可怖之处，却依然坚持独自追查潜伏于此的恐惧，那么这个人的精神只怕绝对称不上正常。至少两个恐惧的化身被摧毁了，然而这点成就在栖息着各种恶魔的冥国依然无法保障人们的身心安全。尽管发生的事情和揭示的真相变得越来越骇人，我却在以更强烈的热忱继续探究真相。

在爬行遭遇了那双眼睛和那只爪子两天后，我得知就在那双眼睛盯着我的同一个时间，另一个怪物怀着恶意爬上了一户人家的房顶，我体验到了因惊吓而发生的痉挛。不过，伴着惊吓而生的还有好奇和诱人的怪异感，它们夹杂在一起，最终的产物是几近愉悦的感官体验。有时候在最骇人的噩梦中，不可见的力量抓着一个人掠过陌生的死亡城市的屋顶，飞向尼斯的狰狞巨口，你会觉得尖叫着同梦魇的旋涡坠入无底深渊都是一种快乐。风暴岭这个清醒时置身其中的噩梦亦是如此，发现有两个怪物同时在此处肆虐，我最终产生了一种疯狂的渴望，想刨开那片被诅咒区域的地面，徒手从每一英寸遭到毒害的土壤中挖出在其中睨视我们的死亡。

我以最快速度回到扬·马滕斯的坟墓，重新挖开以前挖掘过的地方，但却一无所获。大面积塌方抹去了地下隧道的所有痕迹，豪雨又把大量泥土冲回坑洞之中，因此我无法判断那天我到底挖了多深。我还艰难地去了一趟烧死那头带来死亡的怪兽的小村庄，然而收获完全比不上我的付出。我在那座倒霉的小木屋的灰烬里找到了几块骨头，但显然都不属于那只怪物。非法居住者称怪物只杀死了一个人，但根据我的判断，他们弄错了，因为除了一名人类的完整颅骨，我还找到了另一些骨骼碎片，它们无疑在某个时候属于一名人类的颅骨。怪物落到房顶上仅仅是一眨眼的事情，尽管有人目击，但没有人能说清它的模样。匆忙间瞥见一两眼的人只是称之为恶魔。我检查了它潜伏的那棵巨树，却没有分辨出任何明显的痕迹。我尝试寻找道路进入幽暗森林，但我实在难以忍受那些病态的庞然树干和恶毒地扭曲盘绕直到钻进地面的蛇形巨大树根，因此最后放弃了这个念头。

我的下一步行动是像显微镜一样仔细地重新检查那个荒弃的小村庄，死神曾在这里收割了大量生命，亚瑟·芒罗见到了某个东西，却没能活下来描述它的模样。尽管先前徒劳的搜索已经极为细致，但现在我有了新的证据需要验证：恐怖的地下爬行让我相信，这种丑恶怪物至少有一个发育阶段是地下生物。11月14日，这次我将探索范围集中在锥山和枫丘俯瞰不幸村庄的山坡上，尤其是后者的滑坡区域的松软泥土。

下午的调查没有得到任何收获，黄昏降临时，我站在枫丘上，望着底下的小村庄和山谷对面的风暴岭。绚丽的日落过后，即将满月的月亮升上天空，将银光洒向平原地带、远处的山峦和随处可见的怪异低矮土丘。何等静谧的田园牧歌景象，然而我憎恨它，因为我知道它隐藏着什么。我憎恨嘲讽的月亮、虚伪的平原、化脓的山峰和那些险恶的土丘。在我眼中，一切都感染了令人憎恶的传染疾病，受到隐秘、扭曲力量同谋的操控。

我心不在焉地望着月光下的这一切，某种地形要素的性质与排列方式之中的怪异特征逐渐吸引了我的视线。我对地理学缺乏深入了解，但从一开始就觉得附近地区的古怪土堆和圆丘很不寻常。我注意到它们广泛分布于风暴岭周围，在平原地带比较少，在山顶附近比较多，史前冰川在演奏它惊人的幻想曲时，无疑发现山顶附近的阻力比较小。此时此刻，月亮低垂，月光投下长长的怪异阴影，一个极有说服力的念头忽然跃入脑海：土丘构成的点线系统与风暴岭的山顶有着某种奇异的关系。山顶无疑是中心，从它无定形、无规则地辐射出了一排排、一行行的点，就仿佛衰败的马滕斯宅邸投出了无数条肉眼可见的恐怖触手。关于触手的念头让我难以解释地战栗起来，我停下来，转而分析我为什么会认为土丘是冰川活动的现象。

我越是分析，就越不这么认为，我打开了思路，怪诞而恐怖的类比基于地表面貌和我在地下的恐怖经历如泉水般涌了出来。我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语，吐出支离破碎的疯狂词句：“我的上帝啊！……鼹鼠丘……该诅咒的地方就像个蜂窝……多少个……宅邸的那天夜里……他们先掳走了本奈特和托比……从左右两边……”我冲向离我最近的土丘，癫狂地挖了起来。我不顾一切地挖掘，身体在颤抖，但欢欣鼓舞。我不停地挖，最后由于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而大声尖叫，因为我挖到了一条隧道或通道，与那个恶魔般的夜晚我爬过的那条几乎一模一样。

在此之后，我记得我在奔跑，一只手拎着铁锹。一场可憎的奔跑，穿过月光照耀下土丘历历可见的草场，穿过闹鬼的山坡丛林下败坏而陡峭的深渊。跳跃、惊叫、喘息，跑向恐怖的马滕斯宅邸。我记得我毫无理性地挖开长满荆棘的地下室的每个角落，只为了找到土丘构成的邪恶宇宙的核心。后来我记得我在偶然发现那条通道时发出了怎样的笑声。这个洞窟位于古老的烟囱底部，浓密的杂草在那里簇生，我带在身边的唯一一根蜡烛投射出怪异的阴影。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依然潜伏于那地狱般的蜂巢中，等待雷霆将其唤醒。怪物已经死了两只，也许没有更多的了。然而我燃烧的决心依然还在，我要揭开恐惧最隐秘的真相，此刻我再次确信那是某种有定形、有实体的有机生物了。

我犹豫起来，考虑是应该立刻拿出手电筒，单独探索这条通道，还是应该回去召集一群非法居住者再踏上征程，然而外面忽然吹来一阵狂风，熄灭了蜡烛，将我置于彻底的黑暗之中，同时也打断了我的思路。月光不再透过头顶的裂隙和空洞照进地下室，标志性的隆隆雷声险恶地越来越近，大难临头的惶恐感觉袭上心头。互相缠结的纷乱念头占据了我的大脑，带领我摸索着躲进地下室最深处的角落。但我的眼睛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烟囱根部的可怖洞口。闪电刺穿外面的森林，照亮顶壁上的裂缝，微弱的光芒落进室内，我瞥见了崩裂的砖块和病态的杂草。混合了恐惧和好奇的感觉每一秒都在吞噬我。暴风雨会唤醒什么怪物？还有没有怪物能够被召来？借着一道闪电的亮光，我在一丛茂密的植物背后藏好，这里能看见洞口又不会被发现。

假如上天还有一丝慈悲心，那就迟早会从我的意识中抹掉我见到的景象，让我平静地安度余生。如今我夜不成寐，打雷时必须服用鸦片。事情发生得非常突然，毫无征兆。难以想象的遥远洞窟深处响起了仿佛大老鼠奔跑的噩梦般的脚步声，随着一阵地狱般的喘息和闷哼声，从烟囱下的洞口迸发出了麻风鳞屑般不计其数的生物，令人作呕的黑暗子嗣仿佛腐烂有机物的洪流，凡人的疯狂和病态最阴森的结合再怎么丑恶也不可能比得上它的万分之一。它们犹如毒蛇身上的黏液，沸腾着、混杂着、涌动着、翻滚着，从敞开的洞口喷发而出，像传染病似的蔓延开，挤出地下室的每一个开口——它们涌出宅邸，散入被诅咒的午夜森林，前去散播恐惧、疯狂和死亡。

只有上帝才知道它们的具体数量——肯定以千计算。在明灭闪烁的闪电光芒下看着那道洪流，我震惊得无以复加。洪流逐渐稀疏，足以看清单独的个体了，我发现它们都是矮小、畸形、多毛的怪物或猿类，是猴类族群的丑恶而魔异的讽刺变形。它们可憎地毫无声息。落在最后的掉队者之一转过身，以经过长期磨练的娴熟动作抓住一只比较弱小的同伴，习以为常地把后者变成了一顿饭食，从头到尾发出的声音充其量不过一声尖叫。其他个体抢夺剩下的残渣，塞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尽管恐惧和厌恶令我头晕目眩，但我病态的好奇心最终占据了上风。最后一只畸形怪物单独爬出酝酿未知噩梦的深渊世界，我掏出自动手枪，在雷声的掩盖下向它开枪。

血红色黏稠的疯狂洪流，尖啸着、蠕动着，彼此追逐，在闪电丛生的紫色天空下穿过遍地鲜血的无尽通道……记忆中那个鬼怪狂欢的场景，无定形的幻觉和万花筒般的变异。过度营养的畸形橡树连成森林，巨蛇般的树根扭曲着，从栖息着几百万食人恶魔的土地中汲取无可名状的汁液。山丘状的触手从水蛭般悖逆自然的地下源头向外摸索……疯狂的闪电照亮了爬满恶意藤蔓的墙壁、遍覆真菌植被的魔异拱廊……感谢上帝让丧失意识的我凭本能回到人类居住的地方，回到在晴朗夜空和静谧群星下沉睡的小山村。

我花了足足一个星期恢复，然后从奥尔巴尼请了一群人来用炸药摧毁马滕斯宅邸和风暴岭的整个山顶，堵死能找到的所有土丘下的地洞，砍伐一些营养过剩、仅凭其存在就足以侮辱理性的巨树。他们做完这些事之后，我稍微能睡一会儿了，但只要我还记得潜伏的恐惧背后是何等无可名状的秘密，真正的安眠就永远不会到来。这件事将日夜纠缠我，谁敢保证灭绝措施是彻底的，世界上的其他地方不存在类似的现象呢？知道了我脑子里的那些事情，谁想到地下的未知洞窟会不对未来的某些可能性产生噩梦般的恐惧？我见到井口或地铁口都会忍不住颤抖……医生为什么不能给我一剂猛药，帮助我睡眠，在打雷时让大脑保持平静？

开枪打死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落单怪物后，我在手电筒的光芒下见到的景象实在太平常了，过了将近一分钟，我才醒悟过来，精神陷入狂乱。那东西令人恶心，有点像一只肮脏的白毛猩猩，有着尖利的黄牙和缠结的毛发。这是哺乳动物退化的终极产物；是在与世隔绝的环境下交配繁衍、在地上和地下靠吃人保证营养的可怖结晶；是潜伏在生命背后混沌和恐怖的化身。它死去时看着我，这双眼睛唤起了我混乱的记忆，它和在地下隧道里瞪着我的那双眼睛一样，也拥有某种怪异的特征。一只眼睛是蓝色的，另一只是棕色的。它们是古老传说中马滕斯家族的异色双瞳，无声的恐惧顿时吞噬了我，我知道了那个消失的家族后来的命运。因雷声而发狂的可怕的马滕斯家族。

节日祭典

我远离家乡，东方海洋的魔咒落在我身上。暮光时分，波浪拍击岩石的声音传入耳中，知道它就在山丘的另一侧，晴朗的夜空和最早出现的几颗晚星映衬着山丘上七扭八歪的柳树。由于父辈的召唤，我正在前往一个古老的小镇，我踩着刚落下不久的浅薄积雪走在小路上，这条路沿山坡向上延伸，指向在树枝间闪烁不定的毕宿五，通往我从未见过但经常梦到的古老小镇。

时值圣诞节日，尽管人们称之为圣诞节，但大家心里都知道这个节日早于伯利恒和巴比伦的时代，早于古埃及的孟菲斯甚至早于人类。节日当天，我终于来到了东方海边的这个古老小镇。古时代节日祭典被禁止之后，我的族人来到这里定居，私下里继续举行仪式。他们还命令子孙后代，每百年都必须举行一次节日祭典，以免远古秘密的记忆在岁月中遗失。我的族人历史悠久，早在三百年前这片土地有人定居前就已经有了悠久的历史。他们是异邦人，因为他们是黑皮肤的鬼祟遗民，来自南方令人陶醉的芝兰花园，说的是另一种语言，后来才学会了蓝眼渔民的语言。如今他们分散各方，唯一共同拥有的就是没有其他活人知晓的神秘仪式。那天晚上，只有我一个人在传奇故事的引诱下回到这个古老渔村，为的仅仅是可怜而孤独的缅怀而已。

踏上山丘的顶端，黄昏时分的金斯波特冷冰冰地出现在眼前。白雪皑皑的金斯波特还有着老旧的风向标和尖顶、屋脊大梁和烟囱管帽、码头和小桥、柳树和墓地。陡峭、狭窄、弯弯曲曲的街道构成的无穷曲径，顶端屹立着教堂、连时间都不敢侵袭的镇中央的险峻山峰。殖民时代的房屋以各种角度和高度搭建、分散在各处，仿佛孩童杂乱无章的积木块一般搭成了无尽的迷宫。霜雪覆盖的山墙和复斜屋顶展开灰翼，显得十分古旧。扇形窗和小拼格窗户在寒冷的暮色中一扇接一扇点亮灯光，与猎户座和远古的群星交相辉映。海浪拍打着朽烂的码头木板，我的族人多年前驶过隐秘永恒的大海来到了这片土地上。

来到山顶的坡道旁，还有一个地势更高的山头，凄凉阴冷，暴露在寒风中，我知道那里是坟场，黑色墓碑在白雪下可怖地探出头来，仿佛庞大尸体身上腐烂的指甲。小路上连一个脚印都没有，非常偏僻，有时候我觉得我能听见远处传来风吹过绞架的可怕的吱嘎声响。1692年，他们吊死了我的四名族人，但我不知道死刑具体在何处执行。

我走向蜿蜒通向海边的坡道，竖起耳朵寻找傍晚时分村镇的欢快响动，然而我什么都没有听见。我想到目前的时节，心想这些老派清教徒说不定有着非同寻常的圣诞习俗，从头到尾都是聚在火炉旁默然祈祷。想到这里，我不再寻找欢声笑语和街头行人，而是径直走过亮着灯光但静悄悄的农舍和阴影笼罩的石墙，古老商店和海边酒馆的标牌在带咸味的微风中吱嘎摆动，空无一人的泥土道路两旁，窗帘拉紧的窗户里透出灯光，照得廊柱之间大门上奇形怪状的门环闪闪发亮。

我看过小镇的地图，知道我的族人住在哪儿。据说他们都认识我，欢迎我的到来，因为传说不会死亡。因此我加快步伐，穿过后街，来到环形广场，踏上全镇唯一一条完全铺上了石板的人行道，踩着新雪走向市集背后绿巷的起点。旧地图依然准确，我没有遇到任何麻烦。他们在阿卡姆找到我的时候声称镇上已经通了电车，那肯定是在骗我，因为我头顶上一条电线都没有。不过就算有电车，轨道肯定也会被大雪盖住。我很庆幸我选择了步行，因为在山顶上看见的白色村庄确实非常美丽。此刻我迫不及待地想敲开我的族人的家门，那是绿巷左手边的第七幢屋子，这幢房屋落成于1650年之前，有着古老的尖屋顶和突出的二层楼。

我来到门前，屋子里亮着灯光，从菱形的窗格看来，它肯定基本上保持了古旧的状态。向外突出的二楼悬在长满青草的狭窄街道之上，几乎碰到了对面房屋的突出部分，我就仿佛置身于隧道之中，位于低处的石板门阶上没有任何积雪。小街没有人行道，许多房屋的大门却建得很高，需要爬上两端有铁栏杆的台阶才能摸到。这是个古怪的场面，不过新英格兰对我来说很陌生，我本来就不知道这里会是什么样子。尽管景色宜人，但若是积雪上能有几个脚印、街上能多几个行人、房屋能少几扇拉紧窗帘的窗户，我肯定会感到更加愉快。

我叩响古老的铸铁门环，心里怀着几分畏惧。奇怪的遗产、荒凉的夜晚和有着奇特习俗的古镇的怪异寂静都加剧了我心中的恐惧。我的敲门得到了回应，这时我完全害怕了起来，因为在门吱吱嘎嘎打开之前，我没有听见任何脚步声。然而我的害怕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位穿睡袍和拖鞋的老先生，他淡漠的面容让我安心，他打着手势告诉我他是哑巴，用铁笔在随身携带的蜡板上写下古老而不寻常的欢迎字句。

他带领我走进一个点着蜡烛的低矮房间，粗大的房梁裸露在外，只有几件黑乎乎的十七世纪的死板家具。历史在这里是鲜活的现实，没有缺少任何一点特质。房间里有个洞窟般的壁炉，还有一台手摇纺车，一个驼背的老妇人背对我坐在纺车前，她身穿宽松的罩衣，阔边女帽压得很低，尽管已是节庆季节，但她依然在纺线。房间里潮湿得无法形容，我不明白为什么没有生火。左侧放着一把高背椅，面对拉着窗帘的成排窗户，上面似乎有人，但我不敢确定。我不喜欢我见到的所有东西，再次感觉到了先前的恐惧。使得恐惧感愈加强烈的正是先前让它消退的东西，因为我越是看老人那张淡漠的脸，那张脸上渗透出的淡漠就越是让我害怕。那双眼睛从不转动，皮肤与蜡也过于相似。最后我断定那根本不是他的脸，而是一张精巧得仿佛出自恶魔之手的面具。他软弱无力的手古怪地戴着手套，在蜡板上用亲切的口吻写字，请我稍等一段时间，然后领我去节日祭典举行的地点。

老人把椅子、桌子和一堆书指给我看，然后转身离开房间。我坐下看书，发现那是一些年代久远的发霉古籍，其中有老摩利斯特狂放的《科学奇迹》、约瑟夫·格兰维尔可怖的《撒都该教徒的挫败》（出版于1681年）、雷米吉乌斯令人震惊的《恶魔崇拜》（1595年出版于里昂），其中最可怖的无疑是阿拉伯疯人阿卜杜拉·阿尔哈萨德的《死灵之书》，而且是被查禁的奥洛斯·沃尔密乌斯的拉丁文译本。我从未见过这本书，但听说过一些与它相关的怪诞传闻。没人和我说话，我只能听见外面招牌在风中晃动的吱嘎声，还有戴着女帽的老妇人默然劳作时纺车转动的呼呼声。我觉得整个房间、这些古籍和这些人都异常病态和令人不安，然而既然我遵从古老的传统，接受父辈的召唤，前来参加陌生的祭典，那么我早就准备好见识怪异的事情。于是我静下心来读书，没多久就战栗着沉浸在了《死灵之书》里，对正常的意志和良知来说书里的内容都过于丑恶。这时我觉得我听见了高背椅所面对的一扇窗户关闭的声音，难道先前有人悄悄地打开了那扇窗户？我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紧接着响起的呜呜声迥异于老妇人转动纺车发出的声音。不过这个声音非常轻微，因为老妇人在非常用力地转动纺车，而古老的挂钟刚好敲响。在此之后，我感到高背椅上没有人了。老人回来的时候，我正在专注而战栗地读书，他换上了长靴，身披宽松而古朴的服装，坐在先前那把高背椅上，因此我看不见他的身影。接下来的等待让我精神紧张，我手里那本亵渎神圣的古籍更是如此。时钟敲响十一点，老人站起身，飘似的走到角落里巨大的雕花木柜前，取出两件带兜帽的斗篷。他自己穿上一件，老妇人放下了手里单调的纺线工作，老人把另一件斗篷披在她身上。两人走向通向室外的大门，老妇人一瘸一拐地缓缓前行，老人拿起我刚才在读的那本书，拉下兜帽盖住他一动不动的脸或面具，示意我跟他走。

我们走进古老得难以想象的小镇，天上没有月亮，曲折的街道织成罗网。合着窗帘的窗户里，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天狼星睨视戴兜帽披斗篷的人影悄无声息地流淌出每一个门洞，在这条或那条街道上组成一支支怪异的队伍，经过吱嘎作响的招牌和极为古老的山墙、茅草覆盖的屋顶和菱形窗格的窗户。队伍穿行于陡峭的巷弄之中，腐朽的房屋在两旁层叠交错、风化坍塌。队伍悄然穿过开阔庭院和教会墓地，晃动的提灯拼出怪诞的星座图案。

我置身于默不作声的人群之中，跟随着我一言不发的向导。他们推挤着我的手肘似乎柔弱得异乎寻常，压迫着我的胸膛和腹部软涨得悖反自然。我没有见到任何一张面孔，听见他们说出哪怕一个单词。怪诞的队伍沿着山坡向上蠕行，我注意到所有人正在朝同一个地方会聚，疯狂巷弄的焦点是镇中央那座高丘的顶端，那里屹立着一座庞大的白色教堂。先前在路上爬到坡顶俯瞰黄昏中的金斯波特时我见过这座教堂，当时我不禁心生寒意，因为毕宿五有一瞬间仿佛悬在了阴森尖塔的最顶端。

教堂周围有一片开阔地，部分是教堂墓地，反射出一束束诡异的光线，部分是半铺石板的广场，风几乎扫掉了所有的积雪，旁边林立着一些可憎的古老房屋，都有尖屋顶和突出的山墙。鬼火在坟墓上跳舞，照亮了可怖的景象，却怪异地没有投下阴影。墓地的另一侧没有房屋，我的视线越过山顶，能看见海港上空的闪烁群星，然而小镇却完全隐没在黑暗中。偶尔有一盏提灯恐怖地起伏穿过长蛇般的小巷，前来追赶此刻正在无声无息走进教堂的人群。我等在旁边，看着人群流淌进黑洞洞的大门，等到最后几个掉队者也进去为止。老人屡次拉我的袖子，但我下定决心要走在队伍的末尾。然后我走进了教堂，令我惧怕的老人和纺线的老妇人走在我前方。跨过门槛进入在未知黑暗中挤满了人的教堂之前，我最后扭头看了一眼外部世界，见到墓地的磷光将病态光芒照在山顶的铺路石上。这时我不禁战栗，因为尽管寒风吹走了绝大部分积雪，但靠近门口的小径上还留着几小块。回望的一瞬间，我仓皇的双眼似乎看见经过的人群没有在雪地上留下任何足迹，连我也不例外。

先前进入教堂的那些人的提灯是仅有的照明，但光线昏暗，因为大部分人已经消失了。队伍顺着高背白色长凳之间的过道走向在讲坛前张开可憎大嘴的翻板活门，悄无声息地蠕动着进入地下室。我呆呆地跟着他们走下已经被鞋底磨平的台阶，来到阴冷潮湿、令人窒息的地下室。夜晚游行者队伍的蜿蜒末尾显得异常恐怖，我看着他们扭动着钻进一个古老的墓穴，眼前的景象变得更加恐怖。然后我注意到墓穴的地面上有个洞口，队伍像泥浆似的灌进洞口。没过多久，我们就沿着不祥的台阶向下走了。这条狭窄的螺旋楼梯湿漉漉的，弥漫着一股特殊的气味，它无穷无尽地盘旋着伸向山丘的深处，滴水的石块和剥落的灰泥构成了单调的墙壁。这是一场寂静而令人胆寒的下降，走了长得可怕的一段时间，我注意到墙壁和台阶的材质逐渐改变，现在像是直接从岩石中凿刻出来的了。更让我不安的是，如此之多的脚步落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和激起任何回声。经过了漫长如万古的下降后，我发现有一些旁道或隧洞从不知名的黑暗深处连通了这条充满了暗夜神秘的巷道。越来越多的通道出现了，仿佛是不洁的地下墓窟，渗透出无可名状的凶险。腐败刺鼻的恶臭渐渐浓烈得难以忍受。我知道我们肯定走出了那座山的范围，已经来到了金斯波特的地下，想到一个如此古老的小镇的地下竟被邪恶之物蛀得千疮百孔，我就忍不住要颤抖。

这时，我看见了苍白的光辉在骇人地闪耀，听见不见天日的暗河在阴森地流淌。我再次颤抖，因为我不喜欢这个夜晚带来的这些事物，痛苦地希望父辈没有召唤我参加这个原始的仪式。台阶和通道变得宽阔，这时我听见了另一种声音：长笛无力地吹奏出的尖细而嘲讽的呜咽乐声。忽然间，地下世界广阔无边的景象在我面前展开——喷涌而出的病态绿色焰柱照亮长满真菌的岸边，油腻的河水从从恐怖深渊流淌而出拍打着河岸，汇入古老汪洋最黑暗的缝隙。

我头晕目眩，沉重地喘息着望向这亵渎神圣的阴阳交界：泰坦般的伞菌、丑恶如麻风病的火焰和黏稠的河水，我看见披着斗篷的人们在焰柱旁围成半圆形。这是圣诞节的仪式，比人类更古老，注定要比人类更长久。这个原始的仪式献给冬至和白雪过后春季必将到来的约定。这个仪式属于烈火和永生、光明与音乐。我在冥界般的洞窟里看着他们举行仪式，他们跪拜病态的焰柱，挖出黏糊糊的植物扔进河水，植物在萎黄色的火光中闪烁绿光。我望着这一切，看见一个无可名状的生物远离光源蹲伏于地上，用力地吹奏令人厌恶的嘈杂音乐。它吹笛的时候，我觉得我还听见了某种足以毒害心灵的发闷的振翅声，这种声音从我看不清的恶臭的黑暗深处传来。然而最让我害怕的还是那道焰柱，它像火山似的从深得难以想象的地底喷射而出，不像正常的火焰那样投出阴影，给上方的硝石涂上一层恶心、有毒的铜绿色。尽管火焰在剧烈地沸腾，但没有带来任何暖意，有的只是湿冷黏腻的死亡和腐败。

领我来的老人蠕动着挤到丑恶火焰的旁边，面对围成半圆形的人群，僵硬地做出仪式性的动作。仪式进行到某几个阶段，人群顶礼膜拜，尤其是当老人将他带在身边的可憎的《死灵之书》举过头顶的时候。既然父辈特地用信件召唤我来参加节日祭典，那么我也只好跟着人群膜拜了。老人朝黑暗中半隐半现的吹笛手打个手势，无力的呜咽笛声改变音阶，声音也稍微响亮了一些；随之而来的恐怖既无法想象也出乎意料。我被如此的恐怖所震慑，趴在长满苔藓的地面上几乎不能动弹，恐惧的源头不属于这颗星球或任何一颗星球，只可能来自群星之间的疯狂太空。

从冰冷火焰的腐败光芒以外无法想象的黑暗之中，从无声无息、无人知晓地向前涌动的不可思议的黏稠河流所流经的冥国渊薮之中，一群温顺、经过训练的混种有翼生物有节奏地拍打着翅膀飞向众人，健全的眼睛无法看清它们，健全的大脑无法记住它们。它们绝对不是乌鸦、鼹鼠、秃鹫、巨蚁、吸血蝙蝠或腐烂的人类，而是一种我无法也绝对不能记住的生物。它们无力地扑腾前行，半是用长蹼的脚，半是用肉膜翅膀。它们来到祭祀人群之中，戴兜帽的人抓住它们骑上去，顺着没有光照的大河离开，投入孕育惊恐的深渊和通道，有毒的源泉在那里滋养未知的可怕瀑布。

纺线的老妇人已经随着人群离开，只剩下老人站在那里，因为他示意我抓住一头动物，和其他人一样骑上去，但我拒绝了。我挣扎着站起身，看见无可名状的吹笛手已经不在视线内了，但有两头那种动物耐心地等在一旁。我不肯从命，老人掏出铁笔和蜡板，用文字说他代表我的祖辈，正是他们在这个古老的地方建立了圣诞崇拜，说天意要我返回故乡，而最秘密的仪式还没有举行呢。他用非常古老的手写下这些文字，看见我依然犹豫不决，他从宽松的长袍里取出印章戒指和怀表，两者都有我的家族纹章，以此证明他的身份。然而这是多么恐怖的证据啊，因为我从古老的文件中得知，我的曾曾曾曾祖父在1698年下葬时就戴着这块怀表。

这时，老人掀开兜帽，把脸上的家族特征指给我看，但我除了颤抖再没有其他反应了，因为我确定那张脸只是一个恶魔般的蜡制面具。扑腾而行的动物不耐烦地抓挠苔藓，我注意到老人也同样焦躁不安。一只动物蹒跚着慢慢走开，他连忙转身去拉住它。这个突然的动作使得蜡制面具脱离了他应该是头部的部位。噩梦般的处境阻挡了我沿着来时的石阶跑回去，于是我投向了那条泛着泡沫流向海底洞穴的油腻的地下大河，我主动跳进了地心恐怖汇集而成的腐烂汁液，以免我疯狂的叫声引得藏在病害滋生的深渊中的魔怪大军扑向我。

我在医院里得知，黎明时分，有人在金斯波特港发现了几乎冻僵的我，我抱着一根命运派来拯救我的漂流圆木。他们说我昨晚在山丘小路上拐错弯，掉下了奥兰治角的沿海峭壁。这是他们根据积雪上的脚印推断出来的。我无话可说，因为所有事情都不对劲。所有细节都是错误的，因为宽阔的窗户外是连绵如海洋的屋顶，其中只有五分之一看上去很古老，而底下的街道传来了电车和汽车的声音。他们坚持说这就是金斯波特，我当然无法否认。得知医院就在中央山丘上的旧坟场旁之后，我陷入了癫狂的谵妄。他们将我转入阿卡姆的圣玛丽医院，我在那里可以得到更好的照顾。我也更喜欢这家医院，因为医生比较宽容，他们甚至帮助我从米斯卡托尼克大学图书馆借来了馆方妥善保管的《死灵之书》抄本。他们说起了“精神错乱”，认为我应该从脑海中扫除所有恼人的强迫念头。

于是我再次阅读那个可憎的章节，我不禁加倍地感到毛骨悚然，因为这些内容对我来说并不新鲜。无论脚印显示我去了哪儿，我都亲眼见过那一切。我最好完全忘记我是在哪里见到那些东西的。清醒的时候，没有人能逼我想起那段经历，但我的梦境充满了恐惧，原因是某些我不敢引用的篇章。我只敢引用一个段落，是我从复杂难懂的中古拉丁文勉强译成英文的。

女巫之屋的噩梦

究竟是噩梦造成了高烧还是高烧带来了噩梦，沃尔特·吉尔曼并不知道。阴沉、郁结的恐惧潜伏在一切背后，恐惧的对象既是这座古老的城市，也是屋顶山墙下散发着霉味、亵渎神圣的这个阁楼房间。房间里，他不是在单薄的铸铁小床上辗转反侧，就是写作和研究、与数字和公式较劲。他的耳朵变得越来越敏感，达到了异乎寻常和难以忍受的地步，他早就不给壁炉架上的廉价摆钟上发条了，滴答声在他听来就像炮兵部队的齐射轰鸣。入夜之后，外面那黑暗城市的微弱响动、虫蛀墙板里老鼠发出的声音和百年老屋里不见天日的梁木的吱嘎声就足以让他觉得像是坠入了喧嚣的万魔殿。黑暗似乎永远伴随着无法解释的怪声——然而某些时候他更害怕噪声会忽然平息，他因此听见某些他怀疑潜伏在它们背后的更诡秘的其他声音。

他住在一成不变、充满传说故事的阿卡姆市，簇生的复斜屋顶在阁楼之上晃动、沉降，在古老黑暗的日子里，女巫藏匿在教区阁楼躲避国王的鹰犬。在这座城市里，没有其他地点比他这个山墙下的阁楼房间拥有更加阴森恐怖的记忆，因为这幢房屋和这个房间曾经是长者凯夏·梅森的栖身之处，她最后逃离塞勒姆监狱的经过始终无人能够解释。那是1692年的事情，狱卒发疯了，胡言乱语说有个满嘴白色尖牙的毛皮小动物飞快地蹿出凯夏的牢房，连科顿·马瑟也说不清楚用某种红色黏稠液体涂画在灰色石墙上的曲线和折角到底是什么。

也许吉尔曼不该学习得这么勤奋。非欧几何、微积分和量子物理已经足以耗尽任何人的脑力，而假如一个人把它们与民间故事混在一起，企图追寻潜藏在哥特神话和壁炉边流传的疯狂传闻背后的多维世界怪异知识，那么他就不太可能完全免于精神压力的折磨了。吉尔曼来自黑弗里耳，但在进入阿卡姆的大学后才开始将数学知识和古老而怪诞的魔法传说联系在一起。米斯卡托尼克大学的教授劝他放慢步伐，主动减少了他在某几个方面的课程。他们甚至禁止他查阅记载了禁忌秘密的古籍，这些古籍存放在大学图书馆一个上锁的保险库里。然而所有的预防措施都来得太迟，吉尔曼已经从阿卜杜拉·阿尔哈萨德令人恐惧的《死灵之书》《伊波恩之书》的残卷和冯·容茨被查禁的《无名祭祀书》里得到了某些可怖的线索，他将这些线索与他研究的有关空间属性和已知与未知维度之间联系的抽象方程式联系在了一起。

他知道他的住处是古老的女巫之屋，事实上，这正是他租下这里的原因。埃塞克斯县的档案里有大量的文件记录了凯夏·梅森的审判经过和她在压力下向刑事裁判庭吐露的情况，这些内容对吉尔曼的吸引力超越了一切理性。她向霍桑法官承认，直线和曲线可以用来确定方向，从而穿过空间之墙去往其他空间，她暗示说这种直线和曲线经常用于女巫的午夜集会，牧场山另一头白色石壁中的黑暗山谷和河中间无人居住的荒岛都是集会的举行地点。她还提到了黑暗之人、她发誓效忠的誓言和她新得到的秘密名字“纳哈布”。后来她在牢房墙上画出那些图案，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

吉尔曼相信和凯夏有关的那些怪事，得知她的居所在二百三十五年之后仍旧屹立，他感觉到了一种别样的兴奋。他还听说了阿卡姆市一些悄然流传的风言风语，例如凯夏直到今天依然偶尔出没于老屋和狭窄街道上，例如睡在这幢那幢屋子里的人身上会出现不规则的人类牙印，例如五朔节和万圣节前后人们会听见孩童的哭叫声，例如这些可怖时节过后弥漫在老屋阁楼上的臭味，例如有一只满嘴尖牙的毛皮小动物纠缠着那幢破败的屋子和这座城市，会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间拱醒人们。他下定决心要不惜代价地住进这个地方。他很容易就搞到了一个房间，因为这幢房屋不受人欢迎，很难租出去，业主用它经营最廉价的寄宿生意。吉尔曼说不清他觉得能在那儿发现什么，但他知道他想待在这么一幢建筑物里，此处的环境天晓得怎么忽然让十七世纪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妇人拥有了极其深邃的数学洞见，很可能超过了普朗克、海森堡、爱因斯坦和德西特等大师钻研出的最新成果。

他踏遍了人力能达到的每一个角落，在墙纸剥落的地方研究木料和石膏壁板，寻找神秘图案的蛛丝马迹。他在一周内想方设法租下了东头的阁楼房间，据说凯夏就是在那里练习巫术的。这个房间本来就是空置的，因为没人愿意在那里长久地停留，但波兰房东非常谨慎，不怎么愿意把它租出去。然而在发烧之前，吉尔曼没有碰到任何怪事。没有鬼魂般的凯夏穿行于暗沉沉的走廊与房间之中，没有毛皮小动物钻进他阴森的居所拱他，他坚持不懈的搜索也没有找到女巫魔咒的任何记录。有时候他会漫步于未铺石板、散发霉味、错综复杂的阴暗小巷之中，建造年代未知的怪异的棕色房屋斜立着、摇摇欲坠，小窗格仿佛讥讽地看着一切。他知道怪异的事情曾在此处发生，在表象下，他觉察到恐怖的过去未必已经彻底消亡，至少在最黑暗、最狭窄、最曲折的小巷里还存在着。他两次划船登上河中央被视为不祥的小岛，绘制了苔藓覆盖、起源隐晦而古老的成排灰色立石构成的奇特夹角的草图。

吉尔曼的房间很宽敞，但形状怪异、不规则。北墙从外向内肉眼可见地倾斜，低矮的天花板向着同一个方向朝下和缓地倾斜。倾斜的墙壁和房屋北侧笔直的外墙之间肯定存在一定的空间，不过除了一个明显的老鼠洞和另外几个已经被堵住的老鼠洞，他在室内找不到通往这个空间的出入口，然而从室外看能见到一扇很久以前被木板钉死的窗户。天花板以上的空间同样无法进入，不过那片空间的地板肯定是倾斜的。吉尔曼从阁楼的其他部分顺着竖梯爬上遍布蛛网的顶层空间，发现了多年前曾经存在的洞口的残存痕迹，但这个洞口被古老沉重的木板封得死死的，而且用殖民时代常见的结实木钉再次加固。无论吉尔曼如何劝诱，固执的房东都不允许他调查这两个已被封死的空间。

慢慢地，他对房间里不规则的墙面和天花板的兴趣越来越强烈，因为他开始从怪异的角度中领悟到了某种数学意义，这种意义似乎能够为其存在目的提供一些隐晦的线索。他想到，老凯夏选择这个有着怪异角度的房间肯定有她无懈可击的理由，她不是声称过她通过某些特定的夹角穿越出了我们所知的世界空间的边界吗？他的兴趣逐渐从倾斜表面背后难以探测的虚空转开，因为现在他觉得这些表面的用途与他所在的这部分空间关系更大。

大脑发热的感觉和怪梦是从2月初开始的。一段时间以来，房间的怪异角度似乎对吉尔曼造成了近乎催眠的奇特效果。随着凄冷的冬天向前推进，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常专注地盯着向下倾斜的天花板与向内倾斜的外墙之间的夹角。在这段时间里，他开始难以集中精神完成日常的学业，他对此非常烦恼，期中考试给他带来的担忧变得极为强烈。然而听觉超常造成的痛苦也不小。生活成了持续不断、几乎不堪忍受的噪声折磨，他还一直有某种令他胆战心惊的印象：另外存在一些声音在听力范围的边缘颤动，它们很可能来自生命之外的疆域。就清晰可辨的噪声而言，目前最讨厌的莫过于耗子在老旧墙板里弄出来的响动。它们的抓挠声有时候显得不只鬼祟，而且心怀不轨。声音从北面倾斜的墙壁里传来时，往往夹杂着某种单调的叽嘎声；声音从倾斜的天花板上封死了一个世纪的屋顶空间传来时，吉尔曼总是会绷紧神经，像是准备迎接某些正在等待时机的恐怖之物跳下来彻底吞噬他。

怪梦完全超出了健全神志的意识范围，吉尔曼觉得它们肯定是他研究数学和民间传说的共同结果。他花了太多时间思考方程式告诉他的、在我们所知的三维空间之外必然存在的晦暗地带，思考老凯夏·梅森有没有可能在某种超乎一切想象的力量引导下发现了通往这些地带的大门。泛黄的县法院档案里有她和指控者双方的证词，可憎地暗示着存在某些超出人类经验的事物——至于那个四处乱窜的毛皮小动物，也就是她的魔宠，档案里对它的描述尽管有着各种难以置信的细节，却也不可思议地写实。

那东西比老鼠小，市民奇异地称之为“布朗·詹金”——似乎是一起不平常的群体共感妄想症的产物，因为1692年有不少于十一个人作证见过它的身影。时间较近的传言同样为数不少，相似之处多得令人困惑和惶恐。证人称它浑身长毛，形如老鼠，但满嘴尖牙和胡须丛生的面孔却邪恶地酷似人类，爪子也像极小的人手。它在老凯夏和魔鬼之间传递消息，食粮是女巫的鲜血——它像吸血鬼似的吸血为生。它会发出可憎的嗤嗤窃笑声，会说各种各样的语言。在吉尔曼那些光怪陆离的怪梦里，最让他感到惊恐和恶心的莫过于这个亵渎神圣的混血小怪物了，它的形象在他的幻觉中飞掠，比清醒的意识从古老档案和近期传闻中推测出的模样还要丑恶一千倍。

吉尔曼在梦中坠入了颜色不明的深渊和令人困惑的杂乱声响中。深渊的物质和重力特性以及与他存在的关系，他甚至都无从猜测。梦中他从不走路或攀爬、飞行或游泳、爬行或蠕动，但总感觉他自觉不自觉地行动着。他完全不能准确地判断自身的情况，因为每次望向手臂、腿部和躯干，视线似乎总会被某些怪异的透视关系所扰乱。但他能感觉到他的肉体器官和生理机能发生了一些奇特的转变和扭曲的投射——然而与正常的比例与性质之间依然不无某种怪诞的联系。

那些深渊并不是真空的，其中挤满了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棱角物体，构成它们的是颜色异乎寻常的物质，一部分似乎是有机物，其他的似乎是无机物。一些有机物组成的物体往往会唤醒他意识深处的模糊记忆，然而他无法在意识里形成概念，以准确理解它们究竟在嘲讽地模仿或暗示什么。在后来的梦境中，他逐渐能够区别那些有机体的不同种类，每个种类似乎都有截然不同的行为模式和基本运动方式。在这些种类中，他觉得有一类的行动比其他的成员稍微缺乏逻辑和意义。

所有物体，无论是有机物的还是无机物的，都完全超越了语言能够描述的范围，甚至不可能被他理解。吉尔曼有时候将无机物组成的物体比作棱柱、迷宫、簇生的立方体与平面和硕大无朋的建筑物，而有机物组成的物体让他想到成堆的气泡、章鱼、蜈蚣、有生命的印度神像和活过来像毒蛇一般蠕动的错综复杂的阿拉伯蔓藤花纹。他看见的所有东西都无比险恶和恐怖。每次当有某个有机物个体似乎注意到他，因而改变了动作方式，他就会感觉到巨大的恐惧，通常会因此惊醒过来。至于那些有机物个体是如何运动的，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像他难以说清他自己是如何运动的一样。他逐渐注意到了另一个谜团——某些个体时常会陡然从空无一物的空间里冒出来，或者以同等突兀的方式彻底消失。呼啸、咆哮的混乱噪声充斥深渊，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分析清楚它们的音调、音质和节奏。但噪声似乎与所有难以定义的物体——无论是有机物的还是无机物的——在视觉中出现的隐约变化有着同步关系，吉尔曼一直害怕噪声的强度会在某一次无法解释但又不可避免的起伏中提高到让他无法忍受的地步。

但吉尔曼并不是在这些极度陌生的幻梦旋涡中见到布朗·詹金的。那个骇人的恐怖小怪物总是出现在清浅、清晰的梦境之中，这种怪梦会在他即将落入梦乡最深处时对他发动袭击。他躺在黑暗中努力保持清醒，百年老屋的房间里悄然亮起微弱的摇曳辉光，阴险地占据了他大脑的倾斜平面的汇聚点冒出紫色迷雾。那个恐怖怪物似乎从墙角的老鼠洞里钻出来，踩着沉陷的宽幅木板地面，啪嗒啪嗒地跑向他，毛发丛生的人类小脸上写满了邪恶的期待——还好上帝仁慈，这个噩梦总在怪物碰到他之前就会消散。它长着恶魔般的尖利犬牙。吉尔曼每天都企图堵死老鼠洞，但无论他用什么东西堵洞，隔板背后的真正房客每到夜里都能啃开障碍。有一次请房东用铁皮钉死了那个窟窿，但第二天夜里，老鼠又啃出了一个新的洞口，并且不知怎样把一小块古怪的骨头从这个洞口拖拽了出来。

吉尔曼没有向医生透露他发烧的情况，因为他知道若是医生命令他去大学医务室看病，他就绝对不可能通过考试了，现在的每分每秒都需要用来突击复习。即便如此，微积分D和高等普通心理学这两门课程他依然没能过关，幸好在学期结束前还有一丝弥补失误的希望。3月，新要素进入了他比较浅的前期梦境，布朗·詹金那噩梦般的形象往往伴随着一个犹如星云的模糊身影出现，而这个身影一天比一天更像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妇人。如此变化给他造成的不安超过了他能解释的范畴，不过最后他认为这个身影很像他在废弃码头附近彼此纠缠的黑暗小巷里遇到过两次的一个丑陋老太婆。每一次相遇，老太婆邪恶、挖苦和似乎无缘无故的注视都让他几乎战栗——尤其是第一次，恰好有一只大得畸形的老鼠跑过旁边一条小巷被阴影笼罩的入口，导致他荒谬地想到了布朗·詹金。此刻他心想，那些神经质的恐惧肯定反映在了自己错乱的梦境之中。

不可否认，老屋有些不健康的影响，然而先前病态的兴趣使得他不肯离去。他认为夜复一夜的怪梦仅仅是发烧的结果，等他退烧就可以免于那些恐怖幻象的折磨了。然而，那些幻象太过于恐怖逼真。每次醒来，他都隐隐觉得自己经历的事情要比记得的多得多。他十分确定在一些他不再记得的噩梦中，他和布朗·詹金以及老妇人都交谈过，两者怂恿他一起去某个地方见能力更为强大的第三个生物。

临近3月末，他在数学方面越来越得心应手，但其他科目一天比一天让他烦恼。他能够以几近本能的技法解黎曼几何的难题，对四维空间和拦住了班上其他同学的各种艰深知识的理解震惊了厄普汉姆教授。一天下午，他们讨论空间中可能存在的怪异曲面，以及宇宙中我们所在区域与其他区域是否理论上可以接触，即便是最遥远的恒星和星系之间的无垠深渊，甚至是爱因斯坦时空连续体之外、只在假说中能够勉强设想的宇宙天体。虽然吉尔曼的某些假设加剧了人们对他神经质和孤僻性情的看法，但他对这个课题的理解赢得了所有人的钦佩。让学生们对他产生质疑的是他严肃地声称一个人若是拥有了超越全人类认识的数学知识，就有可能自由地从地球走向宇宙无限的点中任意一个具体的点。

如他所说，这种跨越只需要两个阶段：首先，经过一条通道离开我们所知的三维领域；其次，经过一条通道在另一个点位返回三维领域，这个点位有可能极度遥远。完成这种跨越不需要像在许多其他情况下那样丧失生命。来自三维空间任何一处的任何生命体应该都能在四维空间继续存活，是否能在第二阶段继续存活取决于它选择在何处返回三维空间。有些星球的居民也许能在另外一些星球上生存，即便后者属于其他的星系或其他时空连续体内类似维度的相空间，但肯定也有为数众多的星球不适合前者的居民生存，虽说从数学上说两者是毗邻的天体或来自邻接的空域。

某一个维度内的居民同样有可能活着进入其他一个或多个未知、无法解释的维度，无论后者位于特定的时空连续体以内还是以外，反之亦然。可以基本肯定的猜测是，从低维度向高维度迁移而产生的变异不是毁灭性的。吉尔曼无法明确解释最后这个假设的理由，不过他在其他复杂问题上的明确足以弥补他在此处的不明确。他还论证了高等数学与魔法学知识某些特定方面的联系，这些知识从不可言喻的远古——人类时代和人类出现前的时代——传承至今，先人对宇宙及其法则的了解要远远超过我们，厄普汉姆教授尤其喜欢这部分的观点。

4月初，吉尔曼非常苦恼，因为他的慢性热症毫无消退之意。同样让他烦恼的还有梦游，这幢屋子里的另外几位租客都说他有这个问题。他似乎经常不在床上睡觉，楼下的租客屡次在深更半夜听见吉尔曼房间的地板吱嘎作响。那位先生还声称在夜里听见鞋跟踩出的脚步声，但吉尔曼认为他肯定听错了，因为鞋和其他物品到早晨总是还在原处。住在这么一幢病态的古老屋子里，一个人有可能产生各种各样的幻听——比方说吉尔曼本人，哪怕是大白天，也很确定倾斜墙壁之外和倾斜天花板之上的黑暗虚空中时常传来抓挠怪声的并不是老鼠。他异常敏感的耳朵开始在早已封死多年的屋顶空间里寻找微弱的脚步声，有时候这种响动的幻觉真实得令人痛苦。

然而，他知道他确实成了梦游症患者。别人曾两次在半夜发现他的房间空无一人，但衣物都摆在原处。向他证实这件事的是弗兰克·艾尔伍德，他的这位同学家境贫寒，不得不住进这幢不受人欢迎的肮脏房屋。艾尔伍德经常在深夜学习，曾经上楼找吉尔曼请教微分方程的问题，却发现吉尔曼不在房间里。艾尔伍德的敲门没能得到回应，他直接推开没有上锁的房门——这么做确实有些冒昧，然而他非常需要帮助，觉得房间的主人不会介意被他轻轻推醒——但两次他都发现吉尔曼不在房间里。得知此事之后，吉尔曼思考过他光着脚、只穿睡衣有可能去什么地方游荡。他决定，若是别人再发现他梦游，他就必须查明真相，他考虑要在走廊的地面上洒些面粉，看一看脚印会通向何方。房门是唯一可能的出口，因为窄窗外不存在落脚之处。

随着4月逐渐过去，吉尔曼被发烧折磨的耳朵捕捉到了乔·马泽尔维奇哀怨的祈祷声，这位迷信的织布机修理工在底层有个房间。马泽尔维奇曾前言不搭后语地讲述过老凯夏的鬼魂和喜欢拱人的尖牙毛皮小动物的漫长故事，声称有些时候它们闹腾得过于厉害，只有他的银十字架能够赐他安宁，十字架是圣斯坦尼斯拉斯教堂的伊万尼奇神父为此特地给他的。此刻他祈祷是因为巫妖狂欢日越来越近了。五朔节前夕，也就是瓦尔普吉斯之夜，地狱里最黑心的恶魔在人间漫游，撒旦的所有奴仆聚集起来举行无可名状的仪式和祭典。这段时间对阿卡姆来说总是很难熬，尽管米斯卡托尼克大道、高路和萨尔顿斯托尔街的好市民会假装一无所知。坏事总会发生——往往会有一两个孩子失踪。乔了解这些事情，因为他的祖母在旧大陆听她祖母讲过这方面的往事。在这个季节，最明智的做法就是祈祷和数念珠。凯夏和布朗·詹金有三个月不曾靠近乔、保罗·考延斯基或任何人的房间了，它们这么安静可绝对不是好事。它们肯定在策划什么阴谋。

4月16日，吉尔曼拜访了一位医生的诊所，惊讶地发现体温不像他担心的那么高。医生仔细询问他的情况，建议他去看神经科的专家。回想起来，他很高兴他没有去找更爱刨根问底的大学校医。老瓦尔德隆先前就限制过他的活动，这次肯定会强迫他休息——但现在他不可能休息，因为他那些方程式离推导出了不起的结果只有一步之遥了。他非常确定他已经接近了已知宇宙和第四维度之间的边界，谁敢说他不能走得更远呢？

然而即便满脑子都是这些念头，他却对这种怪异信心的来源有所怀疑。危险临近的迫切感觉难道仅仅来自他日复一日写满纸张的方程式吗？封死的屋顶空间里那些轻柔、鬼祟、想象出来的脚步声让他提心吊胆。最近他还多了一种感觉，那就是有人在坚持不懈地劝说他去做某些他不该做的可怕事情。梦游症又怎么解释？深更半夜他去了哪儿？哪怕在大白天和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偶尔也会在喧闹得令人发疯的熟悉声音之中悄然渗入他耳朵的声音又是怎么一回事？除了魔鬼的吟唱之外，这个世界里找不到相应的旋律，有时他害怕那是陌生的梦境深渊中模糊的尖叫和咆哮。

另一方面，梦境本身也越来越残暴了。在较浅的前期梦境中，邪恶的老妇人已经异常清晰，吉尔曼知道在贫民窟惊吓他的正是她。他不可能认错她佝偻的脊背、畸长的鼻子和皱缩的下巴，她破烂的棕色衣物与他记忆中的毫无区别。她脸上的表情恶毒而喜悦，他醒来时还记得有个沙哑的声音曾劝诱和威胁他。他必须拜见黑暗之人，并和他们一起去终极混乱中心的阿撒托斯王座。这就是她的原话。他必须用自己的鲜血在阿撒托斯之书上签字，他一个人已经在探究之路上走了那么远，现在他必须领取一个新的秘密名字了。他之所以不跟她、布朗·詹金和第三者前往毫无意义的尖细笛声永远鸣响的混沌王座，是因为他在《死灵之书》里见过阿撒托斯这个名字，知道它代表着一个恐怖得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远古恶魔。

老妇人总是在下斜面与内斜面的交叉点突然出现。她显形的位置更靠近天花板而不是地面，每天夜里在梦境变迁之前，她都会比前一晚更靠近他、更加清晰。布朗·詹金也一样，每晚都比前一晚更靠近一点，泛黄的长牙在不自然的紫色磷光中闪烁骇人的寒光。它尖细的窃笑越来越深地烙印在吉尔曼的脑海里，早晨醒来他依然记得它念出“阿撒托斯”和“奈亚拉托提普”时的发音。

更深沉的梦境中的事物同样变得更加清晰，吉尔曼觉得包围他的微光深渊就处于第四维度。那些动作显得极为缺乏意义和规律的有机物个体很可能只是我们这颗星球上包括人类在内的生命体的投影。其他个体在各自的维度空间内是什么样子？他不敢思考这个问题。两个行动较为规律的事物—— 一个是彩虹色椭球形泡泡堆，另一个是小得多的多面体，颜色难以辨认，表面的角度总在快速变幻——似乎注意到了他。他在庞大的棱柱、迷宫、簇生的立方体与平面和类似建筑物的物体之间改变位置时，这两个物体会跟着他飘浮游动。另一方面，模糊的呼啸和咆哮声在持续变响，就好像即将到达某种恐怖的顶点或他绝对不可能承受的强度。

4月19日至20日夜间，怪梦有了新的发展。吉尔曼不由自主地在微光深渊中移动，泡泡聚集体和小多面体跟着他飘浮，他注意到附近一些巨型棱柱集簇的边缘构成了非常特别的规则夹角。下一个瞬间，他离开了深渊，颤抖着站在怪石嶙峋的山坡上，无所不在的强烈绿光笼罩着山坡。他光着脚，身穿睡袍，他企图行走，却发现双脚几乎抬不起来。水汽的漩涡遮盖了所有东西，他只能看见身旁的山坡地面，想到什么样的声音有可能从水汽中喷涌而出，他不禁畏缩。

这时他看见两个身影费力地爬向他——老妇人和毛皮小怪物。老太婆跪着勉强挺直身体，以奇异的方式抱起双臂；布朗·詹金明显非常艰难地抬起可怖地酷似人类的前爪，指着某个方向。冲动不知从何而来，吉尔曼在它的驱策下拖着身体前进，老妇人双臂的夹角和畸形小怪物的爪子所指的方向决定了他所走的路线，他才挪动三步就回到了微光深渊之中。几何形状在他周围翻腾，他感觉眩晕和时间无比漫长。最后他终于在可怖老屋有着疯狂夹角的顶层房间里自己的床上醒来。

那天上午他什么都做不了，无法去上任何一门课。某种未知的吸引力将他的视线拉向一个似乎毫无意义的方向，他忍不住要盯着脚下一块空荡荡的地方看。白昼向前推进，他茫然双眼的焦点随之改变，中午前后，他克服了盯着虚无看个不停的冲动。下午两点左右，他出门去吃午饭，他穿行于城市的狭窄街巷之间，却发现他一次又一次地转向东南方。在经过教堂街的时候，他强迫自己走进了一家小餐馆，吃过饭，他感觉那种无名的吸引力变得更加强烈。

看来他终究还是要去看神经科的专家了——这次的事情或许和他的梦游症有关联——但另一方面，他至少可以尝试一下自行打破这病态的魔咒。毫无疑问，他依然能够从吸引力要他去的方向转开，因此他以极大的意志力背对吸引力而行，拖着身躯沿加里森街走向北方。走到米斯卡托尼克河上的大桥时，他浑身冷汗，抓住铸铁栏杆，望着河流上游那个声名狼藉的小岛，午后阳光阴郁地勾勒出岛上那些古老立石的规则轮廓。

这时他忽然一惊。因为他在荒芜的小岛上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一个活动的身影，仔细再看，他发现它无疑就是那个怪异的老妇人，她险恶的面貌灾难性地侵入了他的梦境。她身旁的高秆草也在摆动，就好像还有另一个活物在贴近地面的高度爬行。老妇人开始转向他，他逃命似的跑下大桥，冲进河畔仿佛迷宫的街巷以寻求庇护。尽管小岛离他很远，但他感觉有某种他无法匹敌的恐怖邪恶从弯腰驼背、身穿棕色衣袍的年迈身影那仿佛魔鬼的视线中流淌了出来。

东南方向的吸引力依然如故，吉尔曼凭借极大的毅力拖着自己的身体走进老屋，爬上年久失修的楼梯。他一言不发、漫无目的地坐了几个小时，眼睛一点一点转向西方。下午六点，他变得异常灵敏的耳朵隔着两层楼捕捉到了乔·马泽尔维奇哀怨的祈祷声，他在绝望中抓起帽子，走上被落日染成金色的街道，让已经毫不掩饰的吸引力带着他朝南走向它要他去的地方。一小时后，黑夜在绞刑溪另一侧的开阔地吞没了他的身影，春季的星尘在前方闪烁明灭。步行的冲动渐渐变成跃入虚空的神秘冲动，忽然间他意识到了吸引力的源头何在。

是天空。是群星中一个特定的点控制了他、召唤着他。这个点似乎位于长蛇座和南船座之间的某个位置，他知道自从黎明时分他醒来后不久，吸引力就在催促他向它靠近。上午它位于脚下，下午它在东南方升起，此刻它大约在正南方，但正在转向西方。这个新发展有什么意义？他发疯了吗？这种事会持续多久？他再次坚定了意志力，转身拖着自己返回险恶的老屋。

马泽尔维奇在门口等他，急于向他报告一些新出现的迷信传言，但似乎又不怎么情愿。事情和女巫魔光有关。昨晚乔在外参加庆祝活动，那天是马萨诸塞州的爱国者日，午夜之后他才回家。他在室外抬头向上看，吉尔曼的窗户刚开始一片漆黑，但随即他见到里面有一丝微弱的紫色亮光。他想提醒先生当心那亮光，因为阿卡姆的居民都知道那是凯夏的女巫魔光，总是伴随着布朗·詹金和老太婆的鬼魂出现。他以前没提过这件事，但现在他必须说清楚了，因为魔光意味着凯夏和她的长牙魔宠缠上了年轻的先生。有时候他、保罗·考延斯基和房东多姆布罗夫斯基会觉得他们见到了那种魔光从年轻先生房间之上封死的屋顶空间的缝隙渗漏出来，但他们一致同意对此绝口不提。然而，先生最好还是换个房间居住，找伊万尼奇神父这样的好修士要个十字架。

听着他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吉尔曼觉得被无可名状的惊恐攥住了喉咙。他知道乔昨夜回家时肯定喝得半醉，但他提到阁楼窗口出现紫光有着令人害怕的重要意义。在他坠入未知深渊前比较浅和清晰的梦境中，老妇人和毛皮小动物身边总是围绕着这种微妙的光雾，清醒的旁观者也能见到他梦中的景象，这个念头完全超出了健全神智的容忍范围。然而那家伙是从哪儿得到这么一个古怪念头的呢？难道他睡着了不但会在屋子里游荡，还会说梦话？不，乔说，你没有——但他必须深究此事。尽管他不愿开口询问，但也许弗兰克·艾尔伍德能给他一些答案。

发烧——狂野的怪梦——梦游——幻听——天空中某个位置的吸引力——现在又多了疑似精神失常的梦呓！他必须停止研究，向神经科专家求助，重新掌握自己的生活。他爬到二楼，在艾尔伍德的门口停下脚步，却发现这位年轻同伴不在家。他不情愿地走向自己的阁楼房间，在黑暗中坐下。他的视线依然被拉向西南方，同时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寻找从上面封死的屋顶空间传来的声音，他仿佛看见了邪恶的紫色光雾从低矮而倾斜的天花板上的一条细微缝隙中渗漏而出。

那天夜里，吉尔曼入睡时，笼罩他的紫色魔光变得愈加强烈，老巫婆和毛皮小动物来到了前所未有的近处，用非人类的吱吱叫声和恶魔般的手势嘲笑他。他很高兴自己能坠入隐约咆哮的微光深渊，尽管彩虹色泡泡聚集体和万花筒般的小多面体的追赶让他既感到威胁又觉得恼怒。随后情况陡变，他的上方和下方隐然出现了许多个彼此汇聚的巨大平面，它们由某种看似很光滑的物质构成——这个转变结束于一闪而过的谵妄幻象和一道炫目而陌生的未知强光，黄色、洋红色和靛青色在这道强光中疯狂而不可救药地混合在一起。

他半躺在一块台地上，台地边缘奇妙地筑着栏杆，底下是难以想象的怪异尖峰、平衡表面、圆顶、宣礼塔、横向置于尖塔顶端的圆盘和不计其数、更加巨大的狂野物体构成的无垠森林，它们有些是石质的，有些是金属的，多色的天空投下混杂而近乎酷烈的光芒，照得它们绽放耀眼的强光。向上望去，他看见了三个大得惊人的火焰圆盘，颜色各不相同，以不同高度悬挂在遥远得不可思议的弯曲地平线上的低矮群山之上。他背后是一层又一层更高的台地，堆积着延伸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底下的城市向四面八方铺展到视野的尽头，他希望不要有声音从城市汹涌扑向他。

他轻而易举地从地上爬起来，地上铺着带脉络的抛光石块，辨认其质地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地砖切割成角度怪异的形状，他感觉它们并非不对称，而是遵从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怪异的对称法则。栏杆齐胸高，精致典雅，锻造的技法堪称绝妙，沿着栏杆每隔一小段距离安放着一个小雕像，雕像的形状光怪陆离，做工极为优美。它们和整个栏杆一样，质地似乎是某种闪闪发亮的金属，原本的颜色在混杂的辉光之中无从猜测，用途就更是彻底超乎想象了。它们刻画的是某种有脊的桶状生物体，细长的肢体像辐条似的从中央圆环向外伸展，桶体的头部和底部各垂直鼓出一个节瘤或鳞茎。每个节瘤都是五条平坦、细长、锥形收束的肢体的汇聚点，肢体围绕节瘤排列，就像海星的触手——近乎水平，但弯曲得稍微偏离中央桶体。底部节瘤的根部与栏杆融接在一起，接触点非常精细，有几个小雕像已经折断失踪。小雕像高约四英寸半，尖刺般的肢体使得直径约有两英寸半。

吉尔曼站起身，赤足踩在地砖上觉得很烫。他完全独自一人，第一反应是走到栏杆前，头晕目眩地俯视两千英尺之外看不见尽头的庞然巨城。他侧耳细听，觉得他听见某种音域宽广、节奏混乱、仿佛音乐的笛声从底下狭窄的街道飘了上来，他希望他能亲眼见到这座城市的居民。过了一段时间，眼前的景象让他感到头晕，要不是他本能地抓住了有金属光泽的栏杆，只怕会重重地跌倒在地。他的右手落在一个凸出的小雕像上，触感使得他稍微镇定了一点。然而他的体重超出了精致的异域金属工艺品的承受范围，带刺的小雕像被他掰了下来。晕眩还没有过去，他一只手依然抓着雕像，另一只手抓住了一段光滑的栏杆。

然而此刻他过度敏感的耳朵捕捉到了背后的异常响动，他顺着平坦的台地向后望去。五个身影正在轻轻地接近他，但动作并不显得鬼祟，其中两个是险恶的老妇人和长牙的毛皮小动物。另外三个吓得他魂不附体——因为它们是活体，高约八英尺，模样与栏杆上的那些带刺小雕像如出一辙，它们用身体底部仿佛海星触手的肢体像蜘蛛似的蜿蜒爬行。

吉尔曼在床上惊醒，冷汗浸透了整个身体，面部、双手和双脚都有一种刺痛感。他跳到地上，发疯般地匆忙洗漱更衣，就好像他必须以最快速度离开这幢房屋。他不知道想去什么地方，但感觉今天只能再次牺牲他的课业了。来自天空中长蛇座和南船座之间某个位置的怪异吸引力已经消退，但另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取代了它的位置。此刻他感觉他必须向北走——无限遥远的北方。他不敢走米斯卡托尼克河上能看见荒凉小岛的那座桥，于是改走皮博迪大道过河。他屡次磕绊，因为他的眼睛和耳朵都被拴在了浩渺碧空中一个极高的地方。

大约一个小时过后，他稍微控制住了自己一些，发现他已经远离了城区。他周围全是绵延不断的空旷盐沼，前方狭窄的道路通往印斯茅斯—— 一个半荒弃的古老小镇，阿卡姆人极为古怪地不愿前往那里。尽管向北的吸引力没有减退，但他像抵抗以前那种吸引力一样抵抗它，最终发现他几乎能用这股吸引力平衡先前那股吸引力。他艰难地跋涉回城里，在一家饮料店喝了杯咖啡，拖着脚步走进公共图书馆，漫无目标地翻阅比较轻松的杂志。其间他遇到几个朋友，他们说他脸上有奇异的晒伤，但他没有说出他步行去了那么远的地方。下午三点，他找了家餐厅吃午饭，注意到吸引力既没有减退也没有自行分化。吃过午饭，他在一家廉价电影院消磨时间，一遍又一遍观看那些乏味的表演，却没有投入任何注意力。

晚上九点，他游荡着踏上回家的路，跌跌撞撞地走进古老的房屋。乔·马泽尔维奇又在哀怨地说着他听不懂的祈祷词，吉尔曼快步上楼，钻进他的阁楼房间，途中没有停下来看艾尔伍德在不在家。他打开微弱的灯光之后吓了一跳。他立刻看见桌上有一件不属于此处的东西，第二眼则打消了怀疑的任何可能性。这件东西侧放在桌上，因为它本身无法立起来，正是他在怪诞梦境中从精致的栏杆上掰下来的那个带刺的奇特小雕像。所有的细节都完全相同。有脊的桶状身躯，细长的辐条状肢体，上下两端的节瘤，节瘤上伸展出的轻微向外弯曲的海星触手状平坦肢体——全都历历在目。电灯的光线下，它的颜色似乎是一种闪耀虹光的灰色，带着绿色的脉络，吉尔曼在惊恐和困惑中看见它一端的节瘤上有个参差不齐的断口，与它在他梦中栏杆上的连接点恰好能够对应起来。

若不是他感到茫然无措，吉尔曼恐怕会大声尖叫。梦境与现实的融合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头晕目眩之际，他抓起带刺的小雕像，踉踉跄跄地下楼，走向房东多姆布罗夫斯基的住处。迷信的织布机修理工的呜咽祈祷还在散发霉味的走廊里回荡，但吉尔曼此刻已经无暇顾及。房东在家，愉快地招待了他。不，他从没见过这件东西，对此也一无所知。但他妻子说她中午打扫房间时在一张床铺上发现了一个古怪铁质东西，很可能就是它。多姆布罗夫斯基喊他妻子进来。对，就是这东西。她在年轻先生的床上找到的——靠近墙壁的那一侧。她觉得这东西看上去非常古怪，但年轻先生的房间里本来就有很多古怪东西——书籍、古董、照片和纸上的符号。她对它自然一无所知。

于是吉尔曼回到楼上，脑海里乱成一锅粥，他认为他要么还在做梦，要么梦游症发展到了难以想象的极端境界，使得他劫掠了某些未知的场所。这个异乎寻常的东西究竟来自何方？他不记得他在阿卡姆的任何一个博物馆里见过它。但它肯定有个出处。他在梦游时抓住它导致他梦到了栏杆台地的怪异一幕。明天他必须非常谨慎地打听一下——也许还要向神经科专家寻求帮助。

另一方面，他要搞清楚他的梦游路径。他找房东借了些面粉，对其用途直言不讳，然后上楼把面粉洒在阁楼的走廊上。路上他去了一趟艾尔伍德的门口，发现屋里黑洞洞的。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将带刺的小雕像放在桌上，他的精神和肉体都非常疲惫，连衣服都没脱就躺下了。他觉得从倾斜天花板以上封死的屋顶空间传来了微弱的抓挠声和肉垫行走的脚步声，但他的思维已经混乱得懒得在乎了。北方的神秘吸引力再次变得异常强大，但此刻似乎来自天空中一个较低的地方。

老妇人和长牙的毛皮小动物再次走出梦中炫目的紫色光雾，今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这次他们真的碰到了他，他感觉到老太婆的枯瘦手爪抓住了他。他被拖下床，拽进虚空，一瞬间听见了有节奏的咆哮声，看见模糊而无定形的微光深渊在他四周沸腾。但这个瞬间非常短暂，因为一转眼他就待在了一个简陋而没有窗户的狭小空间之中，粗糙的桁条和木板在刚过他头部的高度搭成尖顶，脚下的地板奇异地倾斜着。许多个矮箱子平放在地板上支撑桁条和木板，装满箱子的是年代和解体程度各不相同的书籍。空间中央是桌子和长凳，两者似乎都固定在那儿。箱子上摆着不明形状和用途的各种小东西，吉尔曼觉得他在火焰般的紫色光雾中看见了另一个曾让他困惑得可怕的带刺小雕像。地板在左侧突兀地断开，留下一个三角形的黑色洞口，片刻单调的叽嘎声过后，长着黄色利齿和人类胡须面庞的可憎的毛皮小动物从里面爬了出来。

邪恶狞笑的老太婆依然抓着他，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身影在桌子的另一侧站了起来——一个高大瘦削的男人，皮肤是毫无生气的那种黑色，但相貌没有黑色人种的任何特征。他没有头发和胡须，只披着一件厚实的黑色织物做成的丑陋长袍。桌子和长凳挡住了视线，所以吉尔曼看不见他的脚，但他肯定穿着鞋，因为每次他改变站姿，就会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男人没有说话，棱角分明的瘦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指着桌上一册摊开的巨大书籍，老太婆把一支特大号的灰色鹅毛笔塞进他的右手。巨大的恐惧笼罩了一切，越来越让人崩溃，直到毛皮小怪物攀着做梦者的衣服跑到肩头，然后顺着左臂跑下去，恶狠狠地一口咬在手腕紧靠袖口的地方。鲜血喷涌而出，吉尔曼昏了过去。

他醒来时已是22日，手腕剧痛难当，他看见已经变干的鲜血将袖口染成了棕色。他的记忆非常混乱，未知空间和黑暗之人那一幕却异常鲜明。他睡着后肯定被老鼠咬了，恐怖噩梦因此被推向高潮。他打开门，发现走廊地板上的面粉几乎没有动过，只多了住在阁楼另一头那位粗汉的巨大脚印。因此这次他没有梦游。然而他必须想办法处理那些老鼠。他要找房东谈一谈这个问题。他再次尝试堵住倾斜墙壁底部的窟窿，找了一根差不多尺寸的蜡烛架插进去。他的耳朵嗡嗡作响，耳鸣极其严重，梦中听见的恐怖怪声似乎还在久久回荡。

洗澡换衣服的时候，他努力回想他在紫光照亮的空间那一幕后还梦到了什么，但意识中无法形成任何清晰的印象。那一幕本身肯定与被封死的屋顶空间有关联，最近它在极为猛烈地攻击他的想象力，然而后续的印象微弱而模糊。他隐约记得朦胧的微光深渊和在此之外更浩瀚和黑暗的深渊——任何形体都不存在固定状态的深渊。总是跟着他的泡泡聚集体和小多面体带着他来到那里，但它们和他一样，也在这更遥远的终极黑暗的虚空化作了几乎不可见的乳白色丝缕光雾。前方还有另一个存在物——一团更大的丝缕光雾，偶尔凝结成无可名状的类似实体的东西——他觉得他们的路线并非直线，而是沿着某种无形旋涡中的怪异曲线或螺线前进，这个旋涡所遵循的法则不为任何可想象的宇宙的物理和数学所知。后来似乎还有许多不断跃动的庞大阴影、半声学的可怖脉动、不可见的笛子吹奏出的单调声音——但也只有这些了。吉尔曼认为最后一个概念来自他在《死灵之书》中读到的无智个体阿撒托斯，它在混沌中心被怪异之物包围的黑色王座统治所有时间和空间。

洗掉血迹之后，他发现手腕上的伤口其实很小，吉尔曼看着被刺破的两个小孔陷入沉思。他发现他身下的床单上并没有血迹，考虑到他手腕和袖口的凝血数量，这一点非常奇怪。难道他梦游了？老鼠咬他的时候，他莫非坐在椅子上或停在了某个地方？他在房间里的每个角落寻找棕色血滴或血渍，却一无所获。他心想，他不但该在门外洒面粉，房间里也必须洒——尽管现在他已经不需要用证据来证明他的梦游了。他知道他确实梦游，现在要做的是中止这种行为。他必须向弗兰克·艾尔伍德寻求帮助。今天上午，来自天空的奇异吸引力似乎有所减弱，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加难以解释的感觉。那是一种模糊而顽固的冲动，他想飞离目前所在之处，但丝毫不知他想去往哪个方向。他拿起桌上那怪异的带刺雕像，觉得较早出现的向北吸引力变得稍微强烈了一点，然而即便如此，新出现的那种更加令人困惑的冲动依然完全占据了上风。

他拿着带刺雕像走向楼下艾尔伍德的房间，织布机修理工的哀怨祈祷声顺着楼梯井从底层传来，他硬起心肠不去理会。谢天谢地，艾尔伍德在家，似乎正在踱来踱去。在出门吃早饭和去大学之前还有一小段时间可供交谈，因此吉尔曼以最快速度讲出了他最近的梦境和恐惧。房间的主人对他非常同情，也认为必须采取一定的措施。客人憔悴而枯槁的面容让他大吃一惊，他旋即注意到了过去一周内其他人已经众说纷纭的怪异灼伤。然而他能说得准的事情毕竟有限。他没见过梦游外出时的吉尔曼，也不清楚那个怪异雕像有可能是什么。但某天晚上他听见住在吉尔曼楼下的法裔加拿大人和马泽尔维奇聊天。他们彼此感叹他们是多么担忧即将到来的瓦尔普吉斯之夜，再过几天就是这个可怕的日子了，两人都对厄运临头的年轻先生表示惋惜和同情。戴尔欧谢，也就是住在吉尔曼楼下的那个人，他说他在夜里听见过脚步声，有时穿鞋，有时不穿鞋，某天晚上他满怀恐惧地爬上楼，打算从锁眼偷窥吉尔曼的房间，结果见到了紫色的光雾。他对马泽尔维奇说，他瞥见光雾从房门四周的缝隙泄漏出来，因此丧失了看锁眼的勇气。他还听见了轻之又轻的交谈声——讲到这里，他压低声音，艾尔伍德没听清他到底说了什么。

艾尔伍德无法想象这些迷信的低等人在传播什么样的谣言，但他猜测激起他们想象力的一方面是吉尔曼的深夜梦游和说梦话，另一方面则是一向恐怖的五朔节前夜的临近。吉尔曼说梦话是显而易见的事实，戴尔欧谢通过锁眼偷听到的内容使得他产生了紫色光雾扩散的虚妄念头。这些人心思单纯，听说不寻常的事情，很容易就会想象他们也亲眼见过。至于行动计划——吉尔曼最好搬进艾尔伍德的房间，尽量避免一个人睡觉。若是他说梦话或在睡梦中起身，艾尔伍德只要醒着就可以立即制止他。他还必须尽快去看神经科的专家。在此期间，他们要把带刺雕像拿给各个博物馆和某几位教授看，声称这是他们在公共垃圾箱里发现的，希望能够鉴别一下它究竟是什么。还有，他们必须敦促多姆布罗夫斯基毒死墙板里的老鼠。

艾尔伍德的陪伴给了吉尔曼勇气，当天他出现在课堂上。奇异的冲动依然在牵引他，但他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成功地忽视它们了。课间休息的时候，他向几位教授展示那尊怪异的雕像，他们全都表现出浓烈的兴趣，但对于它的本质和起源，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天晚上，艾尔伍德请房东搬了一张沙发到他的二楼房间，吉尔曼在沙发上睡觉，几周来的第一次，令人不安的怪梦完全没有打扰他。然而发烧依然如故，织布机修理工的哀怨祈祷声使得他精神紧张。

接下来的几天，吉尔曼几乎完全远离了那些病态现象的滋扰。据艾尔伍德说，他在睡梦中没有说梦话和起身的征兆。与此同时，房东把老鼠药洒遍了整幢房屋。唯一令人不安的因素是在迷信的外国移民之间传播的流言，他们的想象力极大地受到了激发。马泽尔维奇总想说服吉尔曼去弄一枚十字架来，最后干脆塞给他一枚，声称它经过好神父伊万尼奇的祝福。戴尔欧谢也有话想说——事实上，他坚称他顶上已经空置的房间在吉尔曼搬出后的第一和第二个夜里曾经响起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保罗·考延斯基认为夜间他听见走廊和楼梯上传来过异响，声称有人轻轻地尝试开他的房门，而多姆布罗夫斯基夫人发誓说她从去年万圣节以来第一次见到了布朗·詹金。然而这些幼稚的故事无法说明任何问题，吉尔曼漫不经心地把廉价金属十字架挂在了房间主人衣柜的抽屉把手上。

接下来的三天，吉尔曼和艾尔伍德跑遍当地所有的博物馆，想鉴别一下那尊怪异的带刺雕像究竟是什么，可惜每一次都失望而归。不过，无论他们去哪儿，雕像总能引来强烈的兴趣，因为这东西太异乎寻常了，对科学家的好奇心构成了无比巨大的挑战。他们折断了一根辐条状的肢体进行化学分析，其结果到现在依然是学院圈子里的讨论话题。艾勒里教授在这奇特的合金里发现了铂、铁和碲，但另外还有至少三种用化学手段完全无法鉴别的高原子量元素。它们不但不符合所有已知元素的特性，甚至无法嵌入元素周期表给有可能存在的元素保留的空位。谜题直到今天依然未被解开，那尊雕像陈列在米斯卡托尼克大学博物馆里。

4月27日清晨，吉尔曼做客的房间出现了一个新老鼠洞，多姆布罗夫斯基当天就用铁皮封死了洞口。老鼠药收效甚微，因为墙板里的抓挠声和奔跑声毫无减退之意。那天夜里艾尔伍德回来得很晚，吉尔曼坐在那儿等他。他不想一个人在房间里入睡，尤其是他觉得他在暮霭中见到了那个可憎的老妇人，其形象恐怖地转移进了他以往的梦境之中。她身旁一个肮脏庭院的入口处有一堆垃圾，他琢磨着她究竟是谁，又是什么在垃圾堆里弄得罐头盒叮当作响。老妖婆似乎注意到了他，朝他露出邪恶的狞笑——不过后者也许仅仅是他的想象而已。

第二天，两个年轻人都觉得非常疲惫，知道今晚他们会睡得活像两块木头。傍晚时分，他们睡意蒙眬地讨论彻底占据了吉尔曼心神甚至有可能对他造成伤害的数学问题，推测古代魔法与民间传说之间很可能存在的黑暗联系。他们谈到老凯夏·梅森，艾尔伍德同意吉尔曼的推测有着坚实的科学依据，也就是她很可能在偶然间发现了某些怪异而重要的知识。这些女巫所属的神秘异教往往守护并传承着来自早已被遗忘的远古时代的惊人秘密。凯夏真正掌握了穿越维度之门的技艺也并非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传说总是强调物质障碍无法阻隔女巫的行动，谁能说清骑着扫帚飞越夜空的古老故事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真相呢？

一名现代学生能否仅仅通过研究数学就获得类似的力量，这个猜想还有待证实。吉尔曼又说，成功或许会导致难以想象的危险局面，因为谁能准确预测一个相邻但通常无法接触的维度的所有情况呢？然而另一方面，奇异的可能性也多得数不胜数。时间在特定的空间地带中根本不存在，进入并在这种地带停留，你或许能够长生不死和永葆青春。新陈代谢和衰败老化将再也不是问题，它们只会在你重新探访原本的空间或类似位置时才会少量发生。举例来说，一个人或许能够进入一个不存在时间的维度，在地球历史的另一个遥远时代现身，却和从前一样年轻。

对于是否有人真的做到了这些，你恐怕无法进行任何有可信度的猜测。古老的传说含糊而模棱两可，历史上所有企图跨越禁忌天堑的努力似乎都在外来个体或信使的怪异而可怖的盟约影响下变得混乱难解。隐秘的恐怖力量有个古老得无法想象的代理人或信使——女巫异教称之为“黑暗之人”，《死灵之书》称之为“奈亚拉托提普”。另外还有一些次等的信使或媒介——准动物或怪异的混血种，传说故事将其描述为女巫的魔宠。吉尔曼和艾尔伍德疲惫得无法继续讨论了，正准备休息时听见乔·马泽尔维奇醉醺醺地回来，他哀怨的祈祷声中饱含近乎疯狂的绝望，使得两人不寒而栗。

那天夜里，吉尔曼再次见到了紫色光雾。在梦中，他听见墙板里传来抓挠声和啃咬声，还觉得有人在笨拙地摸索门锁。随后他看见老妇人和毛皮小怪物踩着地毯走向他。老太婆的面孔洋溢着非人类的狂喜，黄牙的病态小魔鬼嘲弄地窃笑，对在房间对面另一张沙发上沉睡的艾尔伍德指指点点。恐惧让吉尔曼动弹不得，扼杀了他叫喊的企图。和上次一样，可憎的老太婆抓住吉尔曼的肩膀，把他拽下床，拖进虚空之中。无穷的微光深渊再次呼啸着从他身旁掠过，然而下一瞬间，他似乎身处一条黑暗、泥泞、散发恶臭的未知小巷之中，左右两边都耸立着古老房屋的腐朽墙壁。

穿长袍的黑色男人站在他前方，吉尔曼在另一个梦里的尖顶空间中见过他。老妇人站在更近一些的地方，满脸傲慢的狞笑，招呼他跟他们走。布朗·詹金绕着黑色男人深陷烂泥之中的脚踝，以怀着爱意的嬉戏之姿蹭来蹭去。右侧有一个敞开的黑暗门洞，黑色男人无声无息地指着那里。狞笑的老太婆走向门洞，揪着吉尔曼的睡衣袖子拖着他。散发邪恶气味的楼梯不祥地吱嘎作响，踏上楼梯的老妇人似乎辐射出微弱的紫色光晕。台阶尽头的楼梯平台上有一扇门。老太婆摸索了一会儿门闩，最后推开门，示意吉尔曼在外面等着，自己消失在了门里的黑暗之中。

年轻人过度敏感的耳朵捕捉到了从被扼住的喉咙里发出来的骇人叫声，老妇人拎着一个毫无知觉的小生物走出房间，把那东西塞到梦中人怀里，像是在命令他抱着它。见到这个小生物和它脸上的表情，梦魇的魔咒顿时被打破了。他依然晕眩得无力喊叫，只能不顾一切地跑下散发有毒气息的楼梯，冲进外面泥泞的小巷。但他没有跑远，因为等在那里的黑色男人抓住他，掐住了他的脖子。意识消失的瞬间，他听见长牙似鼠的畸形怪物发出微弱尖细的窃笑声。

29日清晨，吉尔曼在仿佛大旋涡的恐惧中醒来。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遇到了可怕的大麻烦，因为他回到了有着倾斜墙壁和天花板的阁楼房间里，身体摊开躺在没整理过的床铺上。他的喉咙难以解释地剧痛，他挣扎着坐起来，愈加惊恐地看见双脚和睡衣下摆裹着棕色的烂泥。他的记忆刚开始还朦胧得令人绝望，但他知道自己至少又梦游了。艾尔伍德睡得太死，没有听见响动和阻止他。地板上有乱糟糟的泥脚印，但奇怪的是它们没有一直延伸到门口。吉尔曼越是打量脚印，就越是觉得它们有问题。除了他能辨认出属于自己的脚印之外，还有一些比较小、近乎圆形的印痕——就像一把大椅子或一张桌子的支撑腿会留下的那种印痕，但它们大多数都几乎分成两半。还有一些老鼠留下的泥爪印，从一个新老鼠洞开始，最后又回到洞口。吉尔曼陷入彻底的困惑和对自己精神状态的担忧，他踉踉跄跄地走到门口，发现外面没有任何泥脚印。他越是回忆那个骇人的噩梦，他就越是感到惊恐，听见乔·马泽尔维奇在两层楼下哀怨地祈祷，他的绝望又加深了几分。

他下楼回到艾尔伍德的房间，叫醒还在酣睡的主人，讲述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何方，但艾尔伍德对真正发生的事情提不出任何猜想。吉尔曼有可能去了哪儿，他如何能回到自己房间却又不在走廊里留下任何痕迹，酷似家具腿的泥印为何会在阁楼房间里与他的脚印混在一起，这些问题的答案彻底超出了想象范围。还有吉尔曼喉咙上的青紫色手印，就好像他尝试过掐住自己的喉咙。吉尔曼把双手放在手印上，却发现两者完全对不上。就在他们交谈的时候，戴尔欧谢敲门进来，称他在最黑暗的深夜时分听见楼上响起了可怕的咔哒咔哒怪声。不，午夜之后没有人上过楼梯，但午夜之前他听见阁楼上传来过微弱的脚步声，还有他尤其厌恶的小心翼翼下楼的声音。他还说，最近是阿卡姆一年里最不好的一段时间。年轻先生最好随身佩戴乔·马泽尔维奇给他的十字架。连白天也不安全，因为黎明后屋里有过一些怪异的声音——特别是刚响起就被掐断的仿佛孩童哭号的尖细叫声。

那天上午，吉尔曼机械地坐在教室里，但完全无法把精神集中在学习上。骇人的忧惧和大难临头的情绪占据了他的心神，他仿佛在等待足以湮灭自我的打击重重地落下。中午，他在大学餐厅吃饭，等甜点时随手拿起隔壁桌子上的报纸。但他根本没有吃甜点，因为报纸上的一则消息让他瞪大双眼瘫软下去，只剩下了付账和踉跄返回艾尔伍德房间的力气。

奥恩弄昨晚发生了一起怪异的绑架案，一个名叫安娜斯塔西娅·沃列杰科的蠢笨洗衣女工的两岁孩子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根据调查，母亲对此事的担忧似乎已有一段时间，但她的理由却过于怪诞，没有人愿意认真看待。她声称自3月初起就时常在住处附近看见布朗·詹金，它的怪相和窃笑让她知道女巫盯上了小拉迪斯拉什，孩子将在瓦尔普吉斯之夜沦为可怖的巫妖狂欢祭品。她请邻居玛丽·赞内克来家里睡和保护孩子，但玛丽不敢。她没法去找警察，因为警察绝对不会相信这种事。从她记事以来，每年都有孩子被这么抢走。她的男朋友彼得·斯托瓦奇也不肯帮忙，他巴不得那孩子消失别碍事。

让吉尔曼浑身冒出冷汗的是两名纵酒狂欢者的报告，午夜刚过的时候，他们恰好经过奥恩弄的巷口。他们承认自己喝醉了，但都发誓称见到三个衣着怪异的人鬼鬼祟祟地走进那条黑洞洞的弄堂。他们说三个人一个是穿长袍的高大黑人，一个是衣着褴褛的小个子老妇人，还有一个穿睡衣的年轻白人。老妇人拖着年轻人走，还有一只被驯服的老鼠在棕色烂泥里穿梭，在黑人的腿脚处挨挨蹭蹭。

吉尔曼整个下午都恍惚地坐在房间里，艾尔伍德回家时看见他依然如此，艾尔伍德同样看见了新闻报道，从中得出了可怕的猜想。这次两人都毫无疑问地认为有某种骇人的庞然恐怖正在逼近。噩梦的幻象和客观世界的真实之间正在形成某种怪诞而难以想象的联系，只有以最大限度保持警醒才能避免事态变得更加糟糕。吉尔曼必须尽快去看神经科专家，但不是现在，因为报纸上全是绑架事件的消息。

事实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是个令人发疯的谜团，吉尔曼和艾尔伍德一时间只能压低声音，彼此诉说最稀奇古怪的狂野猜想。难道吉尔曼对空间及其维度的研究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无意识地取得了进展？那些梦见恶魔异域的夜晚，他会不会真的离开了房间？假如是真的，那么他去了什么地方？咆哮的微光深渊，绿色山坡，酷热的台地，来自星空的吸引力，终极的黑色旋涡，黑暗之人，泥泞的小巷和楼梯，年迈的女巫和恐怖的长牙毛皮小动物，泡泡聚合体和小多面体，怪异的灼伤，手腕的伤口，无法解释的小雕像，踩过烂泥的双脚，颈部的掐痕，外国人迷信的传说故事和恐惧——这些都代表着什么？理性的法则在如此怪事上能应用到何等的程度？

当晚两人一夜无眠，但第二天都逃课打瞌睡了。那天是4月30日，随着暮色降临，所有外国人和迷信老人所恐惧的巫妖狂欢日即将到来。六点钟，马泽尔维奇回到家，说纺织厂工人之间有传闻称今年瓦尔普吉斯之夜的狂欢会在牧场山另一侧的黑暗溪谷中举行，那里有一块寸草不生的怪异区域，耸立着古老的白色巨石。有些工人甚至建议警察去那里寻找沃列杰科家失踪的孩子，但并不认为警察会真的照他们说的做。乔坚持要可怜的年轻先生戴上镍合金项链串起的十字架，为了让他高兴，吉尔曼套上项链，把十字架塞进衬衫里。

深夜时分，两位年轻人坐在椅子上昏昏欲睡，楼下织布机修理工有节奏的祈祷声哄着他们坠入梦乡。吉尔曼边听边打瞌睡，他被磨砺得异乎寻常的听觉似乎在古老房屋的各种声响中寻找某种令人恐惧的喃喃低语。《死灵之书》和《黑暗之书》里的阴森内容涌上心头，他发觉自己在跟随一些可怖得无法形容的节奏摇摆，这些节奏据说与巫妖狂欢日最黑暗的仪式有关，其起源超出了我们所理解的时间和空间。

很快，他意识到了他在听什么——遥远的黑暗山谷中仪式上地狱般的吟唱。他为什么会如此了解那些人在期待什么？他怎么会知道纳哈布及其助手何时该在献祭黑公鸡和黑山羊后奉上那只满溢的碗？他看见艾尔伍德已经睡熟了，他企图唤醒朋友。但某些东西堵住了他的喉咙。他不再是自己身体的主人了。难道他终究还是在黑暗之人的书本上签署了自己的名字？

这时他狂热的超常听觉捕捉到了风带来的遥远音符。它们与他之间隔着许多英里的山峦、田野和街巷，但他依然轻而易举地辨认出了它们。篝火肯定已经点燃，人们肯定已经开始跳舞。他该如何克制住自己想去参加的欲望？究竟是什么恶魔在苦苦纠缠他？数学、民间故事、这幢屋子、老凯夏、布朗·詹金……此刻他看见靠近沙发的墙根上有个新出现的老鼠洞。在遥远的吟唱和近处乔·马泽尔维奇的祈祷之外，他又听见了另一种声音——墙板里鬼祟但坚定的抓挠声。他希望电灯不会熄灭。然后他在老鼠洞里看见了那张长牙的胡须小脸——那张该诅咒的小脸，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令人震惊、渎神的事：他的面容酷似老凯夏——他听见门上响起了微弱的拨弄声。

刺眼的微光深渊在他眼前闪过，他感觉自己无可奈何地落入了彩虹色泡泡聚集体那无定形的魔爪。万花筒般变幻的小多面体在前方飞驰。虚空翻滚沸腾，模糊的音调模式充斥其中，变得越来越响、越来越快，似乎预示着语言无法表达、感官难以承受的某种高潮。他似乎知道即将到来的是什么——瓦尔普吉斯之曲的恐怖爆发，一切最原始最终极的时空搅动凝聚在它浩瀚如宇宙的音色之中，那些搅动潜藏于物质汇集的天球背后，偶尔以有规律的残响隐约穿透每一个实在层次突破而出，在所有世界为某些令人备感恐惧的时期赋予可憎的含义。

然而这些全都在瞬息之内消失了。他再次置身于那个紫光笼罩、逼仄狭窄的尖顶空间之内，脚下是倾斜的地板，身旁是放满古籍的低矮书架、桌子和长凳、怪异的物品和处于一侧的三角形洞口。桌上躺着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一个小男孩，没穿衣服，失去意识——可怖的老妇人站在桌子对面睨视着他，右手拿着一把寒光闪烁、刀柄怪诞的利刃，左手拿着一个比例奇特的暗色金属碗，碗身遍覆怪异的雕镂花纹，侧面装有精致的把手。她用沙哑的声音吟诵某些仪式颂词，吉尔曼听不懂她使用的语言，但警惕地想到了《死灵之书》。

眼前的景象变得越来越清晰，他看见老妇人弯下腰，隔着桌子将空碗递给他——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动作，向前伸出双手接过空碗，发觉这东西并不重。与此同时，布朗·詹金那令人厌恶的身影爬上了他左手边三角形黑色深洞的边缘。老妇人示意他以一个特定的姿势端着空碗，她尽其右臂所能在小小的白色祭品之上举起怪诞的利刃。长牙的毛皮小怪物窃笑着持续不断地念诵不可知的祭文，女巫用沙哑的声音可憎地与之应和。吉尔曼感觉到令人痛苦的剧烈厌恶感忽然刺穿了麻木的精神和情绪，金属空碗在他手里颤抖起来。片刻之后，匕首落下的动作彻底打破了魔咒，他扔下碗，在如铃声般共鸣的叮当声响中疯狂地伸出双手，企图阻止这一幕恐怖的惨剧。

一瞬间之后，他已经顺着倾斜的地板绕过桌子的一头，从老妇人的手爪里夺下匕首。匕首叮叮当当地滚过三角形深洞的边缘。然而下一瞬间，事态陡然逆转；因为那双嗜血的手爪紧紧掐住了他的喉咙，丧失理性的狂怒扭曲了遍布皱纹的苍老面容。他感觉到廉价十字架的链子嵌进了颈部的皮肤，危急关头他心想，不知道见到这东西会对这个邪恶的生物造成何种影响。老妇人的力量完全超过了人类，就在她继续收紧手爪的时候，吉尔曼无力地从衬衫里拉出那枚金属护身符，一把扯断链子，将它举到半空中。

见到十字架，女巫似乎陷入惊恐，一时间松开了双手，吉尔曼抓住机会，完全挣脱她的束缚。他把钢铁般的手爪从脖子上扳开，在手爪重新获得力量、再次收紧前，拖着老妇人走到三角形深洞边缘。这次他决心要以牙还牙，向老妇人的喉咙伸出双手。她还没来得及看清他在干什么，吉尔曼就已经把十字架的链子绕在了她的脖子上，然后勒紧链子，足以切断她的呼吸。在她垂死挣扎的过程中，吉尔曼觉得有什么东西咬住他的脚踝，低头一看，发现布朗·詹金来帮助它的主人了。他使出蛮力，一脚把这个病态怪物踢得飞过了深洞边缘，听见它在底下很遥远的地方呜咽哀叫。

他不知道他有没有杀死那个老巫婆，只是听凭她跌倒在地躺在那儿。他转过身，在桌上见到的景象抹杀了他的最后一丝理性。肌肉发达的布朗·詹金有四只恶魔般敏捷的小手，在女巫忙着想掐死吉尔曼的时候并没有冷眼旁观，吉尔曼的所有努力都变得徒劳无功。他成功地阻止匕首插进祭品的胸口，亵渎神圣的毛皮怪物的黄牙却对手腕做了相同的事情——先前掉在地上的空碗摆在失去生命的小小躯体旁边，已经盛满了鲜血。

吉尔曼在昏迷的梦境里听见了从无尽遥远之处传来的像是来自地狱、节奏怪异的狂欢日吟唱，他知道黑暗之人肯定就在那里。混乱的记忆与数学知识混合在一起，他相信潜意识一定知道该撑开何种角度才能引导他返回正常世界——这将是他第一次在无人协助的情况下单独这么做。他确定他就在自己住处之上被封死了许多年的屋顶空间内，然而无论想通过倾斜的地板还是经由早被堵住的活门逃离此处，恐怕都极为困难。另外，逃出梦境中的屋顶空间会不会只是让他回到梦境中的屋子里，而那仅仅是他想去的地方的一个异常投影？他这些经历中梦境与现实的错综关系已经完全让他不知所措。

穿过朦胧深渊的通道会非常可怕，因为瓦尔普吉斯之曲正在那里振荡，他必须面对可怕得要死的宇宙脉动。即便是此时此刻，他也能觉察到一种怪诞的低频振颤，其中的节拍他已经了然于心。每逢巫妖狂欢日，它就会达到高潮，扩散到所有的世界，召唤信徒，开启无可名状的祭拜仪式。巫妖狂欢日的吟唱中有一半是在模仿这仅能微弱听到的搏动节奏，凡人的耳朵绝不可能毫无阻隔地直面它的完整形态。吉尔曼同样不知道他能否相信自己的本能可以带他返回正确的空间区域。他怎么能确定自己不会去往某个遥远星球上绿光笼罩的山坡、银河系以外俯瞰触手魔怪的城市的棋盘格台地、无智的恶魔君王阿撒托斯统治的混沌那彻底虚无的黑色旋涡？

就在他跳进通道前的那个瞬间，紫色光雾忽然熄灭，完全的黑暗吞没了他。女巫——老凯夏——纳哈布——这个变化意味着她肯定死了。巫妖狂欢日遥远的吟唱声和布朗·詹金在深洞底下的呜咽声混杂在一起，但他觉得他又听见了另一种更疯狂的哀怨叫声从不知名的深渊里传来。乔·马泽尔维奇——抵御爬行混沌的祷告变成了无法解释的欣喜尖叫——嘲讽的现实世界与虚幻的梦境世界碰撞在了一起——

咿呀！莎布·尼古拉斯！孕育万千子孙的黑山羊……

离天亮还很遥远的时刻，有着怪异夹角的阁楼房间里响起一声恐怖的尖叫，戴尔欧谢、考延斯基、多姆布罗夫斯基和马泽尔维奇立刻冲上楼，坐在椅子里熟睡的艾尔伍德也醒了，他们打开房门，发现吉尔曼躺在地上。他活着，睁着眼睛瞪视前方，但似乎没有多少意识。他的喉咙上有企图掐死他的爪痕，左脚踝上有非常凄惨的老鼠咬痕。他衣衫凌乱，乔给他的十字架不见踪影。艾尔伍德不禁颤抖，他甚至不敢猜想他这位朋友的梦游症演变出了什么新形式。马泽尔维奇似乎精神恍惚，因为他声称他的祈祷得到了一个所谓的“征兆”回应，听见倾斜墙板里传来老鼠的吱吱叫声和哀怨呻吟，他疯狂地在胸前画十字。

他们把做梦者搬进艾尔伍德的房间，放在沙发上，叫来马尔科夫斯基医生——他在当地执业，不会造成有可能导致尴尬的任何传言——他给吉尔曼打了两针，帮助他放松下来，进入类似自然睡眠的休息状态。天亮之后，患者数次恢复意识，断断续续地向艾尔伍德讲述他最新的梦境。这是个令人痛苦的过程，刚开始就引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新事实。

吉尔曼的耳朵最近变得异乎寻常地敏感，此刻却聋得像块石头。艾尔伍德连忙再次叫来马尔科夫斯基医生，医生说吉尔曼的两侧耳膜都撕裂了，像是遭遇了超越人类的全部概念和承受力的巨大噪声的冲击。如此响亮的声音在过去这几个小时里震聋了他，却没有吵醒米斯卡托尼克山谷的任何一位居民，我们诚实的好医生无法解释其中的原因。

艾尔伍德把交谈中他的话语写在纸上，两人之间恢复了颇为顺畅的交流。他们谁也不知道该如何看待这一整件混乱的事情，决定还是不要多做思考比较好。但两人都赞成他们必须尽快安排离开这幢被诅咒的古老房屋。晚间的报纸称警方在黎明前夕突袭了牧场山另一侧溪谷中的怪异狂欢人群，并提及那里有一块白色巨石，多年以来围绕它有许多迷信传闻。无人被捕，但有人在一哄而散的逃跑者中瞥见了一名高大的黑人。另一篇专栏文章称依然未找到失踪的小拉迪斯拉什·沃莱杰科的任何踪迹。

恐怖在当晚达到了顶点。艾尔伍德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件事，它造成的精神崩溃导致他在这个学期剩下的时间里只能休学静养。那天晚上他一直觉得墙板内部有老鼠活动的声音，但没怎么留意。他和吉尔曼睡下很久以后，房间里响起了极为骇人的叫声。艾尔伍德跳起来，打开灯，跑向客人睡觉的沙发。沙发上的人正在发出人类绝不可能发出的惨嚎，像是遭受了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可怕折磨。他在被单下蠕动，一大块红色湿斑在毯子上逐渐扩散。

艾尔伍德几乎不敢碰他，但惨叫声和蠕动都慢慢平息了下来。这时多姆布罗夫斯基、考延斯基、戴尔欧谢、马泽尔维奇和顶层的另一名住客都冲进了他的房间，房东派妻子回去打电话叫马尔科夫斯基医生。所有人都尖叫起来，因为一个仿佛大老鼠的身影突然从浸透鲜血的被单底下跳出来，顺着地板跑向不远处刚挖穿的老鼠洞。医生赶到，掀开那块可怕的被单，发现沃尔特·吉尔曼已经死了。

至于是什么杀死了吉尔曼，仅仅暗示一下就足够残忍了。他的身体内部出现了一条真正的隧道，某种东西吃掉了他的心脏。多姆布罗夫斯基因为他毒杀老鼠的努力终告失败而懊悔得发疯，抛开他对房租的所有顾虑，在一周内就带着全部租客搬进了胡桃街一幢破败但没那么古老的房屋。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最难做到的事情就是让乔·马泽尔维奇保持安静，因为这位阴郁的织布机修理工总是喝得醉醺醺的，永远在呜咽着喃喃诉说各种阴森和可怖的事情。

在最后那个可憎的夜晚，乔似乎曾忍着不适仔细查看从吉尔曼所躺的沙发延伸到不远处的老鼠洞的猩红色鼠爪印痕。它们在地毯上非常模糊，但地毯边缘和护壁板之间有一小段地板裸露在外。马泽尔维奇在那里发现了恐怖得难以置信的东西——至少他认为他见到了，因为其他人并不赞同他的看法，只承认脚印的样子无疑很奇怪。地板上的印痕确实与一般性的老鼠爪印大相径庭，但就连考延斯基和戴尔欧谢也不会承认它们像是四只极小的人手留下的掌印。

这幢房屋再也没有租出去。多姆布罗夫斯基迁出后，荒弃的命运终于降临在了它头上，人们对它避而远之，既因为这幢房屋过去的名声，也因为最近出现的恶臭气味。或许前房东的老鼠药毕竟还是见效了，因为他离开后没多久，这里就成了区域性的公害。健康部门的官员追查气味来源，发现它来自东侧阁楼房间以上和旁边的封闭空间，认为死在里面的老鼠肯定为数众多。然而他们认为不值得花时间撬开墙板，清理那些封闭多年的恐怖事物，因为臭味很快就会散尽，而附近的居民对卫生标准本来就不怎么严苛。事实上，当地隐约有传闻称在五朔节前夕和万圣节过后，女巫之屋的楼上会飘出无法解释的恶臭。左邻右舍习惯性地一边抱怨一边默然容忍，但臭味还是给此处又增加了一项不利因素。建筑物检查员最终将这幢房屋定为不适合居住。

吉尔曼的梦境及与其相关的种种变故一直没能得到解释。艾尔伍德对整件事情的看法有时逼得他自己几乎发疯，来年秋天他回到校园，隔年6月毕业。他发现本市那些阴森的坊间传说减少了很多，尽管在那幢房屋尚存于世的时间里，始终有人声称在荒弃的建筑物里听见可怖的窃笑声，但自从吉尔曼死后，就再也没有人喃喃说起他们又见到了老凯夏和布朗·詹金。随后的那一年，某些事情使得古老的恐怖流言再次在当地传得沸沸扬扬，幸运的是艾尔伍德当时不在阿卡姆。事后他当然听说了这些传闻，阴森而纷乱的推测无法言喻地折磨着他。尽管如此，比起身临其境地目睹某些景象，这依然要容易接受一些。

1931年4月，狂风摧毁了空置的女巫之屋的屋顶和大烟囱，风化的砖块、苔藓丛生的发黑木瓦、朽烂的木板与房梁塌进屋顶空间，砸穿了底下的楼板。自上方落下的瓦砾塞满了整个阁楼，拆除这座衰败的建筑物已是不可避免之事，因此没有人愿意费工夫去收拾烂摊子。当年12月，最终的处置行动开始了，心怀恐惧的工人不情愿地清理吉尔曼曾经居住的房间时，流言开始传播。

在砸穿倾斜的古老天花板的瓦砾之中，有几件物品促使工人放下手里的事情，打电话叫来了警察。警察转而向验尸官和几位大学教授求助。他们发现了一些骨头，这些骨头在严重碾压下成为碎片，但能够轻易辨认出属于人类。证据表明它们属于现时代，然而令人困惑地与它们唯一有可能的来源之处的古老年代相互矛盾，这个地方就是倾斜地板以上低矮的屋顶空间，被封死后断绝了人类进出的所有可能性。法医认为部分骨头属于一名幼儿，而另外一些属于一名体型较小的老年女性，后者与棕色衣物的朽烂残骸混合在一起。仔细筛查瓦砾后发现其中还混有大量的细小骨头，有些属于在坍塌时被压死的老鼠，还有一些年代较为久远的老鼠骨头上存在尖牙啃噬的痕迹，这些痕迹在当时和现今都引发了大量争议和思索。

同时发现的物品包括许多书籍和手稿的散乱残片，另外还有一些泛黄的尘土，那是更古老的书籍和手稿完全解体后留下的遗骸。所有物品无一例外地都与最高等和最可怖的黑巫术有关。部分物品明显来自较近的年代，它们和现时代的人骨一样，到现在依然是不解之谜。一个更大的谜团是在大量纸张上发现的潦草古体字完全出自同一人之手，而这些纸张的保存情况和水印说明其出产时间分布于至少一百五十到两百年之间。然而对一些人来说，最大的谜团是被发现散落于废墟中、受损程度各异的许多物件，这些物件种类繁多、莫名其妙，其形状、材质、工艺类型与用途难住了所有研究者。里面有一件东西是个严重损坏的怪诞雕像，与吉尔曼交给大学博物馆的小雕像十分相似，但这件雕像更大，材质不是金属，而是用某种泛着蓝色的特殊石块凿刻而成，棱角怪异的底座上有一些不可解读的象形文字。

考古学家和人类学家直到今天还在尝试解释镂刻在一个被压扁的轻质金属碗上的怪异图案，碗的内侧沾着一些不祥的棕色污渍。人们在瓦砾堆里发现了一枚现时代的镍合金十字架和它被扯断的链子，乔·马泽尔维奇颤抖着辨认出那是他几年前送给可怜的吉尔曼的礼物，外国人和迷信的老祖母提到此事就停不下嘴。有些人认为老鼠将十字架拖进了封死的屋顶空间，还有一些人认为它一直就在吉尔曼那个房间的角落里。包括乔在内的另一些人却提出了过于疯狂和离奇的看法，神志清醒的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相信。

人们挖开了吉尔曼房间的倾斜墙壁，这面墙和房屋北墙之间被封死多年的三角形空间重见天日，其中的房屋瓦砾比房间里的要少得多，即便按照尺寸比例来衡量也同样如此。但它的地面上恐怖地覆盖着一层更古老的东西，负责拆毁房屋的工人吓得瘫倒在地。简而言之，地面上密密麻麻地遍布孩童的骸骨，有些较为接近现时代，有些可以追溯到无数世代以前，岁月已经将骨头几乎完全化作齑粉。骸骨之中扔着一把巨大的匕首，明显是一件古物，造型怪诞，雕饰精美，花纹带着异域色彩——成堆的遗骸压在上面。

瓦砾之中、嵌在一块塌落的木板和几块被水泥粘合在一起的烟囱红砖之间，有一样东西比这座被诅咒的闹鬼建筑物里发现的其他东西，都能在阿卡姆引来更多的困惑、隐藏的恐惧和公开的迷信传言。这件物品是一具患病的巨大老鼠被部分压碎的骸骨，米斯卡托尼克大学比较解剖系的成员直到今天依然会为它的畸形体态争论不休，同时又奇异地对外界保持沉默。这具骸骨的消息极少泄露在外，但发现它的工人曾用震惊的语气悄声谈论连接着骸骨的棕色长毛。

传闻称，骸骨上细小手爪的骨骼体现出许多抓握的特征，对小型猿猴来说更为典型，而非老鼠。而长着凶狠的黄色尖牙的头骨则极为畸形反常，从特定的角度看去，它异常可怖地酷似严重退化的微型人类头骨。工人挖出这个亵渎神明的怪物时，纷纷充满恐惧地在胸前画十字，但事后都去圣斯坦尼斯拉斯教堂里点蜡烛表示感恩，因为他们相信从今往后再也不会听到那刺耳的阴森窃笑了。

土丘[1]

-I-

直到最近几年，大众才不再将西部视为新的国土。“新”的想法之所以会根深蒂固，我猜是因为我们这个特定的文明对此处来说凑巧比较新，然而当代的探索者掘开表面，挖出了历史被记录之前就在那些平原和群山之间崛起与衰落的完整的生命篇章。一个有着两千五百年历史的普埃布洛人村庄早已不足为奇，即使考古学家将墨西哥的下佩德雷加尔文明回推到公元前一万七千至一万八千年，我们也几乎不会感到惊讶，毕竟还听说过更古老的事物的传闻，例如原始人类曾与已灭绝的动物共存，今天我们只能通过极少的骨骼碎片和古老器物知晓其存在，因此“新”这个概念很快就烟消云散了。比起我们，欧洲人通常更擅长把握难以追溯的古老时代和前后接续之生命源流的深层积淀所带来的感觉。仅仅几年前，一位英国作家提到亚利桑那时还说它是“月光下的朦胧地域，自有其可爱之处，荒凉而古老——一片有历史的孤寂大地”。

然而我认为，我对西部那惊人甚至骇人的古老的认识比任何一名欧洲人都更加深刻。这些认识完全来自1928年的一桩往事。我非常希望能将这件事的四分之三视为幻觉，然而它在我的记忆中留下了深刻得可怕的烙印，我无法轻易将其抛诸脑后。事情发生在俄克拉荷马，身为一名美洲印第安人民族学家，工作时常让我造访此处，我在这里接触过一些恶魔般怪异和令人惊惶的事物。请不要误会——俄克拉荷马不仅是开拓先锋和地产推广人眼中的边疆。这里有一些非常古老的部落，传承着极为久远的记忆。每到秋天，手鼓的节拍无休止地回荡在阴郁的平原上，裹挟着人们的灵魂危险地接近了某些只在窃窃私语中被提及的古老事物。我是白人，出身东部，然而任何人想了解众蛇之父伊格的祭典都会受到欢迎，无论何时何地想到这些，我都会真正地不寒而栗。这种事情我听得太多也见得太多，已经算是“见多识广”了。1928年的这件事也是如此。我很愿意当成玩笑，但我做不到。

我去俄克拉荷马是为了追溯一个鬼故事，它是目前在白人定居者之间传播的诸多鬼故事之一，但在印第安部落中竟有着强烈的对应关系，我确定最终能查到它的印第安起源。它是那种极其怪异的荒野怪谈，尽管从白人嘴里说出来显得平淡无奇，却和土著神话中某些最寓意深长和最晦涩的篇章有着明确的联系。这些传说都围绕俄州西部那些辽阔、孤独、不自然的土丘展开，故事里的鬼魂都有着异常奇特的面貌和装束。

在那些最古老的传闻中，流传最广的那个在1892年曾轰动一时，一位名叫约翰·威利斯的政府法警进入土丘地带追捕盗马贼，回来时讲述了一个疯狂的奇谈，他声称深夜有骑兵队伍在半空中交战，与看不见的幽灵大军殊死搏斗，战场上能听见马蹄和人脚冲锋的声音、重击落到实处的砰然巨响、金属撞击金属的铿锵震响、战士模糊不清的嘶喊声、人体和马匹颓然倒下的声音。这些事情发生在月光下，既惊吓了他的马，也让他感到害怕。这些声音每次持续一小时，栩栩如生，但微弱得像是被风从一段距离外送来的，而且没有伴随军队本身的任何影像。后来威利斯得知他听见那些声音的地方是个恶名昭著的闹鬼之处，定居者和印第安人都尽量避而远之。许多人在天空中见过或隐约见过交战的骑手，据此留下了一些不明确的模糊描述。定居者将鬼魂战士描述为印第安人，但不是任何一个众所周知的部落，交战者的服装和武器都极为独特。他们甚至更进一步声称不敢确定交战者骑的是真正的马匹。

另一方面，印第安人似乎也不承认幽灵是他们的亲族。他们称之为“那些人”“古老者”或“下面的人”，似乎对后者怀着畏惧和崇敬的心情，不敢多说什么。没有哪位民族学家能从任何一名说故事者嘴里问出幽灵的详细描述，似乎也没有人看清楚过他们的模样。印第安人对这种现象有一两句流传已久的谚语，说什么“人非常老，灵魂就非常大；不怎么老，就不怎么大；比时间都古老，灵魂会大得近乎血肉。那些古老者和灵魂混在一起——变得不分彼此”。

对民族学家来说，这些当然都是“老东西”，它们全都属于在普埃布洛人和其他平原印第安人之中流传已久的一类传奇，这些传奇牵扯到隐藏的奢华城市和埋葬地下的族群，几个世纪前曾诱使科罗纳多[2]徒劳无功地寻找传说中的奎维拉。吸引我深入俄克拉荷马西部的东西则要明白和确凿得多，那是流行于当地的一个独特传说，尽管本身非常古老，对外界的研究者来说却是全新的材料，它第一次对所涉及的鬼魂给出了明确的描述。另外还有一项事实又为它增添了一份魅力，那就是传说源自偏僻的宾格镇，小镇位于喀多县，我早已知道这里发生过与蛇神相关、解释不清楚的恐怖事件。

这个传说从表面上看非常幼稚和简单，围绕着平原上一座巨大而孤独的土丘或小山展开，这座土丘位于某个村庄以西三分之一英里处，有人认为它是大自然的产物，也有人认为是史前部落的墓地或典礼台。村民声称这座土丘多年来一直有两个印第安鬼魂作祟。他们轮流出现，一名老人，无论天气好坏，从黎明到黄昏总是在土丘顶部来回踱步，只会短暂地间歇性消失不见；还有一个女人，她到晚上接替老人，手持蓝色火焰的火把，火光一刻不停地燃烧到天亮。月光明亮的时候，你能相当清楚地看见女人的奇异形象，超过半数村民认为这个幽灵没有头部。

当地人对这两个影像的行为动机和鬼魂与否的看法不尽相同。有人认为男人根本不是幽灵，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印第安人，他为了黄金残杀了一个女人并砍下后者的头颅，将尸体埋在土丘上的某处。抱着这种看法的人认为，他在土丘顶上踱来踱去纯粹是出于懊悔，只在天黑后才会显形的受害者的灵魂束缚着他。但抱着鬼魂看法的人的意见更加统一，他们认为男人和女人都是鬼魂，男人在非常遥远的过去杀死了女人和他自己。这两种看法和另一些较少见的变体自1889年威奇托地区被殖民以后就开始流传，而且根据我听说的情况，故事里的现象到现在依然存在，任何人都可以用自己的眼睛验证，因此也有一定的可信度。没有多少鬼故事能提供如此丰富和不加掩饰的证据，这个不为人知的小村庄远离人潮汹涌的道路和科学知识的无情检视，我非常希望能去看一看那里潜藏着什么样的怪异奇景。就这样，1928年夏末的一天，我坐上开往宾格的火车，列车沿着单行轨道战战兢兢地晃动前行，外面的地貌变得越来越荒凉，我沉思着各种奇异的谜团。

宾格位于红色尘土飞扬的多风平原地带，只是一片丛生的简朴木屋和店铺。除了临近保留地的印第安原住民，村里有大约五百名定居者，主要产业似乎是农垦。土地相当肥沃，采油风潮还没有刮到俄州的这片区域。我乘坐的列车在暮色中进站，列车撇下我呼哧呼哧地向南而去，切断了我与普通的日常事物之间的联系，我因此颇为惶惑和不安。站台上满是好奇的闲汉，向他们打听的话，每个人似乎都乐于给我指路。他们领着我沿着一条没什么特色的主街向前走，遍布车辙的路面被此处的砂岩土壤染成红色，最终将我送到要招待我的主人家门口。为我安排各种事情的人考虑得很周到，因为康普顿先生非常聪明，在当地负责公职；他母亲和他同住，人们亲切地称呼她“康普顿奶奶”，她是首批来到此处的殖民者的一员，是一座奇闻异事和民间传说的宝库。那天晚上，康普顿一家为我介绍了在村民中流传的所有民间故事，证明我前来研究的现象确实重要且令人困惑。宾格的全部居民似乎都接受了那两个鬼魂的存在，将其视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在怪异的孤独土丘和上面不肯安息的身影的陪伴下已经诞生了两代人。人们对于土丘附近的区域自然满怀畏惧并规避，因此村庄和农场在四十年的垦殖之中不曾朝那个方向扩展分毫，只有一些敢于冒险的个人前去探访过几次。有人回来后声称接近那个可怖山头时没有看见任何鬼魂。孤独的哨兵在他们抵达前不知怎么躲到了他们的视野之外，任凭他们爬上陡峭的山坡，探索山顶的平地。他们说山顶什么都没有——仅仅是一大片乱糟糟的矮树丛。对于印第安守望者能消失到哪儿去，他们一无所知。按照他们的看法，他肯定顺着山坡跑到了平原上，躲在他们看不见的某个地方，然而视线内并没有合适的隐藏地点。另一方面，土丘上似乎没有深入地下的洞口，这个结论是在颇为细致地搜索了四面八方的灌木丛和高秆草之后得出的。在少数几次冒险中，更敏感的探索者声称他们感觉到某种不可见的抑制性障碍，但除此之外他们也无法给出更明确的描述。感觉就像他们一旦想朝某个方向移动，空气就会变得稠密，阻挡他们的脚步。不消说，这些大胆的尝试都是在白天进行的。宇宙间没有任何力量能让一个人——无论是白皮肤还是红皮肤的——在天黑后接近那片险恶的高地。事实上，哪怕在最明亮的阳光下，印第安人也绝对不想靠近这座土丘。

然而鬼魂土丘所造成的恐惧情绪却并非来自这些神智健全、观察力敏锐的探索者讲述的故事。假如他们的经历很常见，那么在当地传说中就不会占据如此显赫的位置了。最凶险的一点是另有许多探索者回来时怪异地出现了精神和肉体的损伤，甚至根本没有回来。第一起事件发生于1891年，一位名叫西顿的年轻人带着铁铲去看看他能挖掘出什么隐藏的秘密。他从印第安人那里听说了一些怪异的传说，对去土丘后空手而归的另一名年轻人的无趣报告冷嘲热讽。另一名年轻人出发探险时，西顿在村里用望远镜观察土丘。随着探险者接近目的地，他看见印第安守望者从容地钻进了土丘，就好像山顶有个翻板活门和相应的楼梯。另一名年轻人没有看清印第安人是如何消失的，只知道当他爬上土丘时后者已经不见踪影。

西顿自己出发时决心要揭开这个谜团，村里的观察者看见他斗志昂扬地劈砍土丘顶部的灌木丛，然后看见他的身影慢慢地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在好几个小时的漫长时间里不曾露面，直到黄昏时分无头女人的火把在遥远的丘顶绽放骇人的光华。夜幕降临后两小时，他踉踉跄跄地回到村里，铁铲和其他物品都不在身边，他尖叫着前言不搭后语地喊出连珠炮般的疯话，嚎叫着骇人的深渊和怪物、恐怖的雕塑和神像、非人类的俘获者和怪诞的折磨，还有复杂和荒谬得甚至难以记住的其他虚妄奇谈。“古老！古老！古老！”他一遍又一遍地呻吟道，“伟大的上帝啊，他们比地球更古老，从其他地方来到此处——他们知道你在想什么，使得你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半人类半鬼魂——跨越了界限——融化和重新成形——变得越来越像这样，但我们一开始全都源于他们——图鲁的子孙——所有东西都是用黄金做的——畸形的动物，半人类——死去的奴仆——疯狂——咿呀！莎布-尼古拉斯！——那个白人——啊，我的上帝，他们对他做了什么……”

西顿当了八年村里的傻瓜，最终死于癫痫发作。在他的不幸遭遇之后，村里还有两起因土丘而发疯和八起彻底失踪的事例。西顿疯疯癫癫地回到村庄后不久，三个不顾一切、意志坚定的男人结伴前往孤独土丘。他们全副武装，带着铁铲和锄头。观望的村民看见印第安鬼魂随着探险者的接近而消散，然后看着他们爬上土丘，在矮树丛里四处勘察。三个人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一名观望者有一架倍数特别大的望远镜，觉得他看见另有几条黑影在三个无助男人的身旁隐约现身，把他们拖进了土丘，然而没有人能够证实他的说法。不消说，这三个人失踪后，村民没有阻止队伍前去搜索。接下来的许多年，再也没有人前往土丘探访。只有在1891年的事情被大多数人遗忘后，才有人胆敢考虑继续探索这个地方。1910年前后，有个年轻得对骇人往事毫无印象的男人去了一趟大家避而远之的那个地方，却一无所获。

到了1915年，1891年往事引起的激烈恐惧和疯狂传闻已经基本消散，在白人中演变成了目前流传的毫无想象力的普通鬼故事。相邻的保留地里，年长的印第安人对此依然顾虑重重，保持着自己的看法。就在这段时间前后，村民中掀起了第二波好奇和探险的风潮，几个大胆的探索者前往土丘又顺利返回。紧接着有两个东部人带着铁铲和其他工具前往土丘，这一对业余考古学家来自一所小型大学，当时正在印第安人群中从事研究。没有人在村里观望他们的行程，但这两个人再也没能回来。村民组织搜索队寻找他们的踪迹，招待我的主人克莱德·康普顿也在队伍里，但在土丘上未能发现任何异常之处。

接下来是老劳顿上尉的单人探险，这位头发花白的拓荒者在1889年协助开辟了这片地区，但后来一直没有回来过。多年来他一直记挂着土丘和它的怪异传说，如今既然已经在享受舒适的退休生活了，于是就下定决心试一试解开这个古老的谜题。他很熟悉印第安神话，因此心里有一些比单纯村民的想法要怪异许多的念头，他为大规模挖掘活动做足了准备。1916年5月11日星期四上午，他爬上土丘，超过二十人在村里和附近平地上用望远镜观看他的一举一动。他消失得很突然，但当时他正在用砍刀清理灌木丛。所有人都只知道前一瞬间他还在视线内，下一瞬间就不见了。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宾格没有收到他的任何消息，然后在某一天半夜，一个怪物拖着自己的身躯爬进村庄，围绕它而起的争论到今天依然非常激烈。

这个怪物自称是——或者说曾经是——劳顿上尉，然而它无疑比爬上土丘的老人年轻至少四十岁。它头发乌黑，脸上毫无皱纹，面容因为无可名状的恐惧而扭曲。但它确实让康普顿奶奶惊异地想到了上尉在1889年的模样。它的双脚从脚踝处被干净利落地截断，对一个仅仅一周前还在直立行走的人来说，断面愈合到了光滑得近乎不可思议的地步。它胡乱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一遍又一遍重复“乔治·劳顿，乔治·E.劳顿”这个名字，像是要让自己相信它本人的身份。在康普顿奶奶看来，它的胡话与已故年轻人西顿在1891年的谵妄狂言有着怪异的相似之处，只在一些细微之处存在区别。“那蓝光！——那蓝光……”怪物喃喃自语，“一直在底下，早于任何生物存在的时代——比恐龙更古老——始终如一，只会变弱——永生不死——潜伏、潜伏、潜伏——同一群人，半人半气体——死者能行走和劳作——噢，那些巨兽，那些半人的独角兽——黄金的房屋与城市——古老、古老、古老，比时间更古老——来自群星——伟大的图鲁——阿撒托斯——奈亚拉托提普——等待，等待……”怪物在黎明前死去。

事后当然展开了调查，保留地的印第安人受到无情的盘问。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肯说。至少没人愿意开口，只有老灰鹰除外，他是威奇托族的一名酋长，一个多世纪的年龄使得他超脱了世俗的恐惧。唯独他愿意屈尊给出一些忠告。

“白人，不要打扰他们。不好打交道——那些人。全都在这底下，那些古老者，全都在这底下。伊格，众蛇的大父，他在那里。伊格是伊格。泰尔华，众人的大父，他在那里。泰尔华是泰尔华。不死。不老。和空气一样永恒。只是活着，等待着。有朝一日他们会出来，活着，征战。用泥土建造帐篷。带来黄金——他们有很多黄金。离开，建造新的居所。我是他们。你是他们。然后大水来了。一切改变。没有谁出来，不让任何人进去。进去就出不来。你不要打扰他们，你不懂坏巫术。红人知道，他不会被抓住。白人乱来，他回不来。别靠近小山丘。没有好事。听灰鹰一句。”

假如乔·诺顿和兰斯·韦洛克接受了老酋长的建议，他们多半能够活到今天，但他们没有。他们博览群书，是唯物主义者，天不怕地不怕。他们认为某些印第安恶棍在土丘内部建立了秘密总部。他们去过那座土丘，现在打算再去一趟，为老劳顿上尉报仇——他们夸口说宁可把土丘夷为平地也要完成心愿。克莱德·康普顿用高倍望远镜观望，见到他们绕着险恶土丘的底部走向另一侧。他们显然想非常有条理和细致地勘测这片区域。几分钟过去了，他们没有出现。从此再也没人见过他们。

土丘再次成为了惊吓和恐慌的源泉，若不是因为世界大战造成的波澜，它肯定不会返回宾格地方民间传说的背景深处。1916至1919年，无人探访这座土丘，倘若不是因为从法国服役归来的某些年轻人的鲁莽大胆，这种情况应该会保持下去。从1919至1920年，过早变得铁石心肠的年轻退伍军人之间掀起了探访土丘的风潮，随着一个又一个年轻人毫发无损、满脸轻蔑笑容地归来，这股风潮变得越来越流行。到了1920年——人类是何等健忘啊！——土丘几乎是个笑话了。被杀女人的平淡故事重新出现，渐渐替换了人们嘴里更阴森的传说。这时有一对做事不计后果的年轻兄弟，克雷家特别欠缺想象力和死脑筋的那两个小子，他们决定上山去挖出被埋葬的女人和黄金，据说印第安老人杀死她就是为了那些黄金。

他们在9月的一个下午出发——印第安人的手鼓刚好在这段时间每年一次地敲响，鼓声不间断地在红土飘扬的平原上回荡。无人观望他们的行动，数小时后两人没有回到村里，他们的父母也并未开始担心。过了一段时间，人们才警觉起来，组织队伍前去搜寻，结果再一次无可奈何地输给了充满沉默与怀疑的谜团。

但他们中的一个终究还是回来了。回来的是哥哥艾德，他稻草色的头发和胡须变成了白化症般的雪白色，从根部算至少长两英寸。他的额头有一个怪异的伤疤，状如烙印的象形文字。他和弟弟沃克失踪三个月后的一个夜晚，他偷偷摸摸地潜入自己家，没穿任何东西，只裹着一条图案怪异的毛毯，他飞快地套上一身自己的衣服，立刻把毛毯塞进火炉。他告诉父母，一群奇特的印第安人——不是威奇塔人或喀多人——俘获了他和沃克，将他们关押在西边的某个地方。沃克死于残酷折磨，他逃了出来，但付出了极高的代价。这段经历过于恐怖，此刻他无法详细描述。他必须休息——再说搞得村民群情激昂、前去搜寻和惩罚那些印第安人也毫无意义。他们不是你能逮住或惩罚的那种人，另外为了宾格全村乃至于整个世界着想，还是不要把他们赶进他们的秘密巢穴比较好。事实上，你甚至不能称他们为真正的印第安人——他以后会解释最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的。另一方面，他必须休息。最好不要用他回归的消息惊扰全村老小——他要上楼睡一觉。在他爬上陈旧的楼梯回自己卧室前，他拿走了客厅桌上的记事本和铅笔，还有他父亲写字台抽屉里的自动手枪。

三小时后，楼上传来了枪声。艾德·克雷用左手攥紧手枪，一粒子弹干净利落地打穿了两侧太阳穴，一张稀稀拉拉写了几行字的纸放在床边的破旧木桌上。从削得只剩下最后一截的铅笔头和塞满炉膛的纸灰来看，他原本写了许多文字，但最终决定不透露他的见闻，只留下一些语焉不详的暗示。仅存的残缺片段仅仅是疯狂的警告，怪异地倒着写下潦草字母——显然是因为苦难而心智错乱之下的胡言乱语——读起来感觉也是这样。对一个向来感觉迟钝和讲求实际的人而言，会写出这么一段文字委实令人吃惊：

验尸时法医发现，年轻人克雷体内的所有器官都从右到左反了过来，就好像他曾被内外调转了一遍似的。他难道一直就是这样吗？当时谁也说不清，然而后来从军方的记录得知，1919年5月艾德退役时身体完全正常。究竟是什么地方搞错了，还是确实发生了某种前所未有的变异过程，这个问题到现在依然没有得到解答，同样找不到答案的还有他额头上那个宛如象形文字的疤痕。

人们对土丘的探索到此为止。接下来到现在的八年间，再也没有人靠近那地方，连愿意拿起望远镜看它的人都寥寥无几。人们时不时紧张地瞥向突兀耸立于平原上、西方天空映衬下的孤独山丘，见到白天巡行的黑色身影和夜晚舞动的闪烁鬼火就会不寒而栗。人们不折不扣地接受了现实，认为那东西是个不该被探索的谜团，全村一致赞同对这个话题避而不谈。说到底，想避开这座山丘其实很容易，因为其他各个方向都有无穷的空间可资利用，人们的社会生活只遵循既定的轨道展开。村庄朝着土丘的那一侧始终连个辙印都没有，就仿佛那里是水域、沼泽或沙漠。然而警告孩童和外来者远离土丘的惊恐传闻很快沉寂，嗜血的印第安鬼魂和被他杀死的女人的平淡故事再次抬头，为人类这种生物的迟钝和欠缺想象力写下了一个古怪的注脚。只有保留地的印第安部落和康普顿奶奶这种多虑的老一辈还记得那邪恶景象背后的暗示和回来后性情大变、精神崩溃者的胡言乱语所蕴含的深刻威胁。

时间很晚了，等克莱德讲完所有事情，康普顿奶奶早已上楼歇息。我不知道该如何看待这个令人恐惧的谜团，然而与理性的唯物主义相矛盾的任何想法都让我感到厌恶。对探访土丘的那么多人来说，是何等力量催生了疯狂，还有逃跑与游荡的冲动？这些故事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却更多地驱策了我，而不是阻挡我的脚步。我当然必须追根究底，只要我能保持头脑冷静和意志坚定，就应该能查明真相。康普顿读懂了我的情绪，担忧地摇着头。他示意我跟他出去。

我们离开木屋，走进安静的侧街或小巷，在8月渐亏的月亮下走了一段路，来到房屋变得稀疏的地方。半轮月亮还很低，月光尚未掩住天空中的诸多星辰，因此我不但能看见西面璀璨的牵牛星和织女星，也能看见银河那神秘的辉光，我的视线越过广阔的大地和天空，望向康普顿指给我看的方向。忽然，我看见了一团不是星辰的亮光——这个发蓝的光点在地平线附近的银河映衬下移动和闪烁，给人以比天穹中的任何事物都更加邪恶和凶险的模糊感觉。我又看了一小会儿，确定这个光点位于远处一片高地的顶端，这片高地耸立于一望无际、微光照耀下的平原上，我带着疑问转向康普顿。

“对，”他答道，“这就是蓝色的鬼火——那里就是土丘。历史上没有哪个夜晚我们不曾看见它——宾格没有任何一个活人愿意越过这块平原走向它。那里只有坏事，年轻人，你要是聪明就不会去打搅它的安宁。你还是取消你的计划吧，孩子，在附近另找一些印第安神话去研究。老天在上，这儿有足够多的故事，可以让你忙得不可开交！”

[1]本篇为洛夫克拉夫特与齐里亚·毕夏普合著。

[2]科罗纳多（1510—1554），西班牙探险家，在寻找传说中的黄金城时曾到达亚利桑那和新墨西哥。

-II-

然而我无意于接受任何忠告，尽管康普顿为我安排的房间很舒服，我却彻夜难以合眼，因为我期待着能在天亮后亲眼目睹白昼出没的鬼魂并去保留地向印第安人询问情况。我打算缓慢而彻底地仔细调查整件事情，在启动实际的考古学调查之前，先用来自白种人和红种人双方的所有资料武装自己。黎明时分，我起床穿衣，但等到听见别人的响动才下楼。康普顿正在厨房生火，他母亲在食品储藏室忙碌。康普顿看见我，对我点头致意，随即邀请我去初升的迷人朝阳下散散步。我知道我们要去哪儿，沿着小路向前走的时候，我隔着西面的平原极目眺望。

土丘就在那里——很远，人为的规则线条显得非常奇异。它高约三十到四十英尺，按照我的估计，从北到南约长一百码。康普顿说从东到西没这么宽，轮廓仿佛被压扁的椭圆形。我知道他曾数次前往土丘并全身而退。我望着西面深蓝色天空映衬下的土丘边缘，尝试在上面寻找微小的不规则之处，产生了一种有东西沿着它表面移动的感觉。我的脉搏变得有点狂热，康普顿默不作声地递给我一副高倍望远镜，我迫不及待地接了过去。我飞快地调好焦距，第一眼只看见了遥远土丘轮廓线上的一片灌木丛——这时某样东西刚好大踏步地走进视野。

它无疑是一条人影，我立刻意识到我见到的正是白昼出没的所谓“印第安鬼魂”。我不再怀疑前人对它的描述了，因为这是一个高大、瘦削、身披黑袍的男人，黑色的头发扎着羽饰，古铜色的脸上遍布皱纹，鹰隼般的面孔毫无表情，比我遇到过的任何事物都更像一名印第安人。然而我受过民族学训练的眼睛立刻告诉我，他不属于迄今为止我们已知的任何一种红种人，而是剧烈种族变异的产物，并且来自迥然不同的文化源流。现代印第安人是短颅形的，也就是俗称的圆头，除了在两千五百年甚至更久以前的古普埃布洛遗址中，你找不到任何一个长颅形（也就是长头）的印第安人。然而这个人的长头特征非常显著，我一眼就认了出来，连遥远的距离和望远镜里摇动的视野也没有构成障碍。我还看见他那件长袍所遵循的装饰传统与我们熟知的西南部土著艺术毫无相似之处。他身上闪闪发亮的金属饰物和挂在侧面的短剑或类似的武器也是这样，其样式完全不同于我听闻过的所有事物。

他在丘顶前后踱步，我用望远镜盯着他看了几分钟，观察他迈步时的运动学特征和他昂着头摆出的姿势，这些使得我强烈而确切地认为这个男人——无论他是谁或什么东西——绝对不是一个不开化的野人。我本能地感觉，他是文明教养的产物，但具体是哪个文明我就说不准了。过了一段时间，他消失在土丘远离我们的另一侧，就好像走下了对面我看不见的山坡。我放下望远镜，困惑引起的各种情绪怪异地混合在一起。康普顿好奇地看着我，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你怎么看？”他问我，“这就是我们在宾格从小到大每一天见到的景象。”

中午时分，我们来到印第安保留地找老灰鹰谈话——缘于某些奇迹，他还活着，但我觉得他足有一百五十岁了。他是个古怪的人，给人以深刻的印象——这是一位从不妥协、毫无畏惧的领袖，打过交道的对象有穿流苏鹿皮衬衫的歹徒和商贩，也有穿马裤戴三角帽的法国官员——我对他表现出了顺从与尊重的态度，因此很高兴地见到他似乎挺喜欢我。然而，当他得知我的来意之后，他对我的欣赏反而不幸地变成了障碍。因为他想做的只有劝说我放弃我打算展开的调查工作。

“你年轻人——你别去打扰那座山。坏巫术。底下有许多恶鬼——你挖土就会来抓你。不挖，不伤害。去挖，回不来。我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我父亲和他父亲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他一直在白天行走，没头的女人在夜里行走。穿铁皮衣服的白人从日落处和大河下游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很久很久以前——比灰鹰的年纪还要早三四倍——比法国人那时候早两倍——从那时候起就是这样。比那时候还早，没人靠近小山和有白色洞窟的深谷。再早一些，那些古老者不躲藏，出来建造村庄。带来许多黄金。我是他们。你是他们。然后大水来了。一切改变。没有谁出来，不让任何人进去。进去就出不来。他们不会死——不像灰鹰，脸上长出山谷，头上积满白雪。就和空气一样——部分是人，部分是鬼魂。坏巫术。有时候夜里鬼魂骑着半人半角马出来，在人们曾经战斗过的地方战斗。远离他们的地方。没好事。好孩子，你走远些，别打扰那些古老者。”

老酋长愿意对我说的就是这些了，其他的印第安人根本不肯开口。假如说我心里不安，灰鹰显然更加如此，因为想到我即将侵入他无比恐惧的区域，他明显产生了深深的遗憾情绪。我准备离开保留地的时候，他叫住我，仪式性地和我道别，再次尝试让我放弃研究。当他意识到他终于还是拦不住我，于是有点胆怯地从身边的鹿皮包里取出一样东西，非常庄重地递给我。这是一枚金属圆盘，直径约两英寸，磨得很旧但做工精美，刻着奇异的雕纹，穿孔后吊在一根皮绳上。

“你不答应我，灰鹰也说不清什么会来抓你。但假如说有什么能帮助你，那就是这个好巫术了。来自我父亲——他父亲给他的——他父亲的父亲给他父亲的——可以一直追溯回泰尔华，众人的父。我父亲说：‘你要避开那些古老者，避开小山丘和有岩石洞穴的山谷。假如古老者出来抓你，你就给他们看这个巫术。他们知道。他们很久以前制作了它。他们看见，也许不会对你行那些坏巫术。但没人说得准。你还是别去比较好，和我们一样。他们不做好事。说不准他们会怎么做。’”

灰鹰一边说，一边把那东西挂在我的脖子上，我注意到这是个非常奇特的物品。我看得越久，就越是暗自惊叹，不仅因为它沉重、发暗、斑驳和有光泽的材质是一种我完全陌生的金属，更因为残存的图案似乎极其富有艺术性，但我从未见过类似的工艺风格。就我能看清的部分而言，它一面镌刻着无比精致的长蛇图案，另一面描绘的是某种章鱼或其他有触手的怪物。圆盘上还有一些磨损严重的象形文字，没有哪一位考古学家能够辨认出甚至猜测其所属种类。后来在征得灰鹰许可的前提下，我请专业的历史学家、人类学家、地理学家和化学家轮流仔细检验这枚圆盘，然而收获的却只有异口同声的“不明白”。它抵挡住了一切分类和分析的努力。化学家说它是某些高原子量的未知金属元素的合金，有一位地理学家称它的材质肯定来自从星际间未知深渊落到地面上的陨石。它是否真的拯救了我的生命或理性或作为人类的存在，我不敢妄下结论，但灰鹰对此非常确定。现在它又回到他的手上了，我怀疑它和他非同寻常的年龄有所关联。他所有的父辈，只要得到它的护佑，寿命就会远远超过世纪的界限，战斗变成了唯一的死因。灰鹰若是能做到不遭遇意外，会不会永生不灭呢？对不起，我跑题了。

我回到村庄里，尝试搜集与土丘有关的其他民间故事，但得到的只有小道消息和反对意见。见到人们对我的安全竟然如此关切，我实在是受宠若惊，然而我必须对他们近乎癫狂的劝告置之不理。我向他们展示灰鹰的护身符，但没有人听说过它的存在或见过哪怕只是稍微有些类似的东西。他们一致同意这不可能是印第安人的造物，认为肯定是老酋长的祖先从商贩手上弄来的。

宾格的村民发现他们无法打消我的探险念头，于是惋惜地尽其所能帮我准备行装。我来这里之前就知道我要完成什么工作，因此随身带来了大部分装备——用于清理灌木丛和挖掘的大砍刀和双刃短刀、用于可能的地下探险的手电筒、绳索、野外望远镜、卷尺、显微镜和用于紧急情况的各种物品——所有东西都妥帖地塞进了一个方便携带的旅行包。除此之外，我只加上了一把沉重的左轮手枪——这是治安官亲自强迫我收下的——和我认为能够为我的工作提供便利的锄头和铁铲。

我很快就发现我无法指望村民帮助我或与我一同探险，因此决定用一根结实的绳子拴着最后这些东西挎在肩膀上。村民无疑会用能找到的所有单筒和双筒望远镜关注我的行动，但绝对不会派遣任何一个人朝着孤独山丘的方向在平原上多走哪怕一码。我把出发的时间定在第二天清晨，那天剩下的时间里，村民对待我的尊重态度里充满了敬畏和不安，就像在款待一个即将走向注定的厄运的倒霉蛋。

早晨来临——多云，但并没有险恶的感觉——全村人都出来送我穿越尘土飞扬的平原。望远镜里能看见孤独的男人依然在丘顶踱来踱去，我决心在走向山丘的途中要尽可能平稳地将他留在视野内。最后一刻，某种朦胧的恐惧感慑服了我，软弱和异想天开一时间占据上风，使得我掏出灰鹰的护身符挂在胸口，任何有可能注意到它的生物或鬼魂都会一眼看见它。我向康普顿和他母亲告别，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村庄，用左手拎着旅行包，锄头和铁铲在我背后叮当碰撞。我用右手拿着望远镜，每隔一段时间就看一眼丘顶的踱步者。靠近土丘之后，我完全看清了那个男人，觉得能在他皱纹丛生、没有毛发的脸上辨认出一个无比邪恶和堕落的表情。我很诧异地发现他金光闪烁的武器套上有一些象形文字，与我佩戴的未知护身符上的那些非常类似。这个生灵的所有服装和饰物都昭示着精致的做工和发达的文明。但是，忽然之间，我看见他朝着土丘的另一侧走去，很快消失在视野之外。出发大约十分钟后，我抵达了目的地，然而丘顶已经空无一人。

考察的初期阶段我是如何展开工作的就不必多说了，无非是勘测和环绕土丘并丈量尺寸，后退以从各个角度观察整个地貌。走到近处，土丘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它过于规则的轮廓中似乎潜藏着某种威胁。辽阔而平坦的平原上只有这么一处高地，我瞬间就确定这是一座自然形成的“陵墓”。陡峭的侧面似乎毫无缺损，没有人类居住或通行的痕迹。我找不到通向丘顶的道路，我身负重物，因此付出可观的努力才爬了上去。等我来到丘顶，我发现那是一块还算整齐的椭圆形平地，长轴约300英尺，短轴约50英尺，满满地覆盖着丛生的青草和茂密的灌木丛，完全不符合永远有哨兵在此处出现的情况。这个结果让我大吃一惊，因为它毫无疑问地证明了所谓“印第安老人”尽管栩栩如生，却只可能是群体性的幻觉。

我怀着相当大的困惑和警觉环顾四周，时而愁闷地望向村庄和聚集在一起的许多黑点，我知道那是村民在观望我的行动。我拿起望远镜打量他们，发现他们正在用望远镜急切地注视着我；为了让他们安心，我向他们挥舞帽子以显示欢腾雀跃，然而我的心情却大相径庭。过了一阵，我开始履行职责，扔下锄头、铁铲和旅行包，从包里取出大砍刀，着手清理灌木丛。这是一项令人厌烦的工作，反常的怪风时而吹起，几乎是蓄意地阻挡我的动作，奇异的战栗感觉不禁油然而生。偶尔甚至似乎有某种半实在的力量将我向后推，仿佛我前方的空气忽然变得稠密，或是有无形的手臂在拉扯我的手腕。在没有得到我想要的结果前，我的能量似乎就耗尽了，不过我还是取得了一定的进展。

下午时分，我清楚地注意到靠近丘顶北侧尽头的树根纠缠的泥土中有一片碗状洼地。尽管或许并没有任何意义，但等我进展到挖掘阶段，那将是个适合开始的地点，我在脑海里记下一笔。另一方面，我注意到另一件事情，这个细节非常特别——简而言之：挂在我脖子上的印第安护身符在上述碗状地貌东南约十七英尺处表现得很奇怪。每次我在那个地点附近弯下腰，它的回旋摆动模式就会发生变化，而且像是受到土壤里的某种磁场吸引似的向下扯动。我越是留意，就越是觉得不寻常，最终我决定不再拖延，在那里进行一些先期挖掘工作。

我用双刃短刀挖开土地，发现该地区特征性的红色土壤相对较薄，不禁感到惊讶。附近区域完全被红色砂岩土壤所覆盖，然而在此处我只挖了不到一英尺就奇怪地见到了黑色肥土。这种土壤多见于西面和南面那些怪异的深邃山谷之中，在土丘形成的史前时代被搬运了非常可观的一段距离来到此处。我跪在那里挖掘，感觉拉扯我脖子上皮绳的力量逐渐越来越大，就仿佛土壤中有某种东西在越来越强烈地吸引沉重的金属护身符。不久，我感觉工具碰到了一个坚硬的表面，心想莫非底下是坚实的岩层。我用双刃短刀插进土壤探查，发现事实并非如此，而是挖出了一个由板结泥土覆盖的圆柱形沉重物体，它长约一英尺，直径约四英寸，挂在我脖子上的护身符像被胶水粘住似的贴在上面，令我感到极为惊讶，激起了我狂热的兴趣。随着我清理掉它外壳上的黑色肥土，逐渐出现在眼前的浅浮雕让我越来越诧异和紧张。整个圆筒，包括两端和侧面，都刻满了图画和象形文字。我愈发兴奋地注意到这些东西和灰鹰的护身符还有我通过望远镜看见的鬼魂的黄色金属佩饰遵循着相同的未知传统。

我坐下来，用灯笼裤粗糙的灯芯绒布料进一步清理有磁性的圆筒，发现它的质地和护身符一样，也是那种沉重而有光泽的未知金属——因此，毫无疑问，这就是那种独特的吸引力的来源。雕纹与镂刻的内容非常奇异也非常恐怖——无可名状的怪物，阴森邪恶的图案——全都是最精致的抛光与做工的产物。刚开始我难以确定这东西的头尾，漫无目标地摸索了好一阵，直到在一端发现了一个裂口。然后我开始急切地寻求能够打开它的办法，最后发现只需要简单地拧开那一端即可。

拧盖子费了些工夫，但最后还是成功了，它释放出一股奇异的芬芳气味。圆筒里只有厚厚的一卷类似泛黄纸张的东西，上面写着泛绿色的文字，一瞬间我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幻想我拿到了通往未知的远古世界和超越时间的深渊的文字钥匙。然而展开这卷纸张的一端，我立刻就认出手稿使用的语言是西班牙文——不过是属于一个早已逝去的时代的正式而华丽的西班牙文。在金黄色的落日光线下，我看着标题和开头的段落，尝试解读早已消失的作者留下的句读怪异的难懂文字。这是一份什么样的文物？我碰巧发现了什么？最初映入眼帘的那些单词让我再次陷入了狂热的激动和好奇，因为它们没有将我从原本的征途上引开，而是令人惊诧地证明了我的努力没有白费。

用绿色笔迹写成的泛黄手卷始于标志性的粗体字标题，然后是隆重的绝望恳求，希望读者能够相信接下来揭示的不可思议的事实：

我停下来思考我读到的这些内容的不祥含义。“阿斯图里亚斯公国之卢阿尔卡的潘费罗·德·萨玛科纳-努涅兹绅士就昆扬地下世界的叙述，公元1545年”……仅仅这个标题就超过了任何头脑能够消化的极限。地下世界——又是这个持续不变的主题，印第安人的每一个传说和从土丘回来的那些人讲述的每一个故事都渗透着这个主题。至于时间——1545年——这代表着什么呢？1540年，科罗纳多和他的人马已经从墨西哥向北走进荒野，但直到1542年才回来！我的视线困惑地顺着书卷打开的部分向下移动，几乎立刻落在了弗朗西斯科·巴斯奎斯·德·科罗纳多的名字上。这份文件的作者显然是科罗纳多的部下之一——但他所属的队伍已经踏上归途三年后，他在这个荒郊野外的地方干什么？我必须读下去，再看一眼，我发现正在打开的部分仅仅是科罗纳多向北征程的概述，与历史上已知的记录并无本质区别。

阻止我继续打开纸卷读下去的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光线正在变暗，急躁和困惑的心情使得我几乎忘记了因为黑暗逼近这个险恶之处而感到恐惧。但其他人并没有忘记潜伏于此的恐怖，因为我远远地听见了一阵响亮的呼喝声，叫声来自一群聚集在村庄边缘的男人。作为对焦急召唤的回应，我把手稿放回怪异的圆筒里。脖子上的圆盘依然粘在筒身上，直到被我用力扒开。然后，我收拾好圆筒和较小的工具，准备返回村庄。我把锄头和铁铲留在土丘上，因为明天挖掘还要用。我拎起旅行包，跌跌撞撞地爬下陡峭的山坡，一刻钟后就回到了村里，向人们展示和解释我奇异的发现。随着夜幕降临，我扭头望向不久前才离开的丘顶，战栗着见到夜晚出没的女性鬼魂所持的蓝色火把开始闪烁微光。

释读已逝的西班牙人的叙述将是个苦差事，为了更好地翻译手稿，我知道我必须拥有一个安静和放松的环境，因此不情愿地将这个任务推迟到了深夜时分。我向村民承诺明早一定会仔细解释我的种种发现，给了他们充分的时间查看这个怪异和撩动好奇心的圆筒。我和克莱德·康普顿回家，打算一有机会就上楼去我的房间开始翻译。招待我的主人和他母亲迫不及待地想听我讲述故事，然而我认为他们最好等我先读懂整个文本再说，这样我才能简明且准确地向他们复述所有的要点。

我在房间里唯一的电灯泡下打开旅行包，取出圆筒时注意到磁力立刻发挥作用，将印第安护身符牵引向它遍布雕纹的表面。有着细致光泽的未知金属外壳上，图案闪烁着邪恶的寒光，我研究着那些做工无比精致的亵渎神圣的畸形怪物，而它们睨视着我，使得我不禁战栗。此刻我真希望我仔细拍摄了所有的图案，尽管反过来我或许会希望我并没有拍摄。有一点我确实感到庆幸，那就是当时我还不认识在绝大多数装饰纹路中占据主要位置的那个蹲伏着的章鱼头怪物，手稿将其称为“图鲁”。最近我将它本身及手稿中与其有关的篇章和关于不能被提及的可怖怪物克苏鲁的一些新发现的民间传说联系到了一起，后者是在年轻的地球才半成形时从群星渗漏而至的恐怖之物。若是我早知道如此联系的存在，就绝对不可能和这东西待在同一个房间里了。图案中次要的主题是一条半人的巨蛇，很容易就能确定它是伊格、克特萨尔科瓦特尔和库库尔坎[1]的原型。在打开圆筒前，我在除灰鹰那个圆盘外的几种金属上测试它的磁性，却发现吸力并不存在。将未知世界的这块病态碎片与其同类联系在一起的并不是普通磁力。

最后，我取出手稿开始翻译——边读边用英语粗略地撰写摘要，遇到特别晦涩或古老的词语或句式时为身边没有西班牙语字典而感到遗憾。我在进行探索时被抛回近四个世纪之前，这其中有着某种难以描述的怪异感，因为那会儿我的祖先还在亨利八世统治下守着萨默塞特和德文郡的家业，这些好绅士从未动过冒险将血脉送往弗吉尼亚和新世界的念头，但此时新世界已经孕育了土丘中的阴森谜团，而同一个谜团现在又构成了我的整个世界和地平线。被抛回过去的感觉变得越来越强烈，因为我本能地觉察到西班牙人和我共同面对的难题超越了无比幽深的时间深渊，属于极为不洁和奇异的永恒范畴，而我们隔开的短短四百年相形之下毫无意义。只需要看一眼那个怪诞而险恶的圆筒，我就意识到了在已知世界的全人类和它代表的远古神秘之间横亘着令人眩晕的鸿沟。面对这道鸿沟，潘费罗·德·萨玛科纳与我同在，正如亚里士多德与我、基奥普斯与我一样。

[1]克特萨尔科瓦特尔是阿兹特克神话中的羽蛇神，库库尔坎是玛雅神话中的羽蛇神。具有“生有羽毛的蛇”形象的神明最早出现在奥尔梅克文明中，并普遍见于中美洲文明的神话。

-III-

萨玛科纳早年在比斯开湾一个名叫卢阿尔卡的宁静港口小城度过，关于这段时间他着墨甚少。他是家中的次子，生活过得狂放不羁，1532年来到新西班牙时年仅二十岁。他性格敏感，富有想象力，深深着迷于北方的富裕城市和未知世界的缥缈传言——尤其是圣方济各会修士马可斯·德尼萨讲述的故事，后者1539年旅行归来后绘声绘色地向人们描述不可思议的锡伯拉和它高墙大城中石砌的成排房屋。听说科罗纳多准备组织远征队去寻找这些奇迹——还有传闻中存在于更遥远的野牛之地的更璀璨的奇迹——年轻的萨玛科纳想方设法加入了精挑细选的三百人队伍，于1540年启程前往北方。

历史记录了那场远征的前后经过——他们如何发现锡伯拉仅仅是个祖尼人的肮脏村庄。德尼萨如何因为他的浮夸描述而被耻辱地赶回墨西哥。科罗纳多如何第一次见到大峡谷，他如何来到佩科斯河上的西库耶，听一个外号叫突厥佬的印第安人说遥远的东北方有一片富饶而神秘的土地，这个名叫基维拉的国度盛产黄金、白银和野牛，有一条宽达两里格的大河在那里奔流。萨玛科纳简要讲述了他们如何在佩科斯河上蒂盖科斯镇建立冬季营地，如何在来年4月启程向北而去，土著向导如何诓骗他们，领着队伍游荡于遍布土拨鼠、盐沼和捕猎野牛的流浪部落的土地之上。

后来科罗纳多解散大部队，带领一个他亲自选择的小分队继续最终的四十二天探险，萨玛科纳想方设法挤进了这支队伍。他提到肥沃的田野和极深的溪谷，树木只有从陡峭的河岸边缘才能看见，而所有人的食物只有野牛肉。接下来他提到了探险最终抵达的疆域，也就是声名在外但令人失望的奎维拉，那里有茅草屋组成的村落，有小溪和大河，有上佳的黑色土壤，出产李子、坚果、葡萄和桑葚，还有种植玉米、使用铜器的印第安居民。他随口提到诓骗他们的土著向导突厥佬如何被处决，还提到1541年秋科罗纳多如何在一条大河的岸边立起十字架，上面刻着“伟大统帅弗朗西斯科·巴斯奎斯·德·科罗纳多远征至此”的铭文。

所谓的奎维拉坐落于北纬四十度左右，我注意到纽约考古学家霍奇博士不久前将其定位于阿肯色河流经阿肯色州巴顿县与莱斯县之间的地域。在苏族将威奇托部落向南驱赶到如今的俄克拉荷马之前，那里曾是威奇托人的老家，考古学家在此处发现了多个茅屋村落的遗址并挖掘以搜寻器物。科罗纳多在这附近进行了可观的探索工作，多年来在印第安人口耳之间满怀敬畏地传播的富裕城市和隐藏世界的流言带着他东奔西走。这些北方土著似乎比墨西哥印第安人更加不敢和不愿谈论那些传说中的城市和世界，然而若是他们敢于和愿意开口，能够揭示的情况也比墨西哥印第安人多得多。他们的语焉不详触怒了西班牙人的首领，许多次徒劳无功的搜寻过后，他对待说故事的那些人越来越残酷。萨玛科纳比科罗纳多更有耐心，发现这些传说特别有意思。他学习当地人的口头语言，熟练得足以与一位名叫冲牛的年轻人进行长时间交谈，好奇心曾驱使后者去过比部落里其他人敢于涉足之处更加怪异的一些地点。

冲牛告诉萨玛科纳，在某些遍覆树木的陡峭深谷的底部——探险队在向北行进的路上见过这些溪谷——存在着奇特的石砌通道、大门和洞穴入口。他说，这些洞口大多数被灌木丛遮住了，难以计算的千万年间极少有人进去过。进去的人几乎再也没有回来过，寥寥无几的归来者不是疯了就是怪异地残疾了。然而这些全都是传说，因为在附近最年长的老人的祖父辈记忆中就没有人曾靠近那些地方到有限的距离。冲牛本人走得恐怕已经比其他人都要远，见过的事物足以克制他的好奇心和对传说中埋藏于底下的黄金的贪念。

他进入的洞口里是一条漫长的通道，这条通道令人发疯地上下左右盘旋迂回，墙壁上满是可怕的雕纹，所绘制的怪物和恐怖景象是没有人曾见到过的。最后，在无数英里曲折下降的行进后，前方出现了一团可怖的蓝光，通道前方豁然开朗，连接着一个骇人的地下世界。说到这里，印第安人再也不肯说下去了，因为他见到的某些东西使得他连忙后退。但黄金城市肯定就在底下的某个地方，他又说，带着能释放雷电魔法的棍子的白人也许能成功地抵达那里。他不想把他知道的情况告诉大首领科罗纳多，因为科罗纳多已经不会相信印第安人的任何话了。对——要是白人愿意脱离队伍，接受他的引导，他可以给萨玛科纳指路。但他不会陪白人走进洞口。里面有不好的东西。

那个地方在向南走大约五天行程之处，临近巨大土丘林立的区域。这些土丘与地底下的邪恶世界有所联系，很可能是连接那里的远古通道已被封死的入口，因为古老者在地面上曾经有过殖民地，与各处的人们有贸易往来，连后来被大水淹没的土地上的居民也不例外。就是在那些土地沉没的时候，古老者将自己封闭在地下，拒绝再和地面上的人们打交道。沉没土地的幸存者告诉他们，外部世界的神祇与人类作对，除了和邪神结盟的恶徒，外部世界的居民全都必死无疑。正是因为这些，他们才和所有地表居民断绝了往来，对胆敢入侵它他们栖息之地的人做出各种令人胆寒的事情。各个通道口曾经驻扎过哨兵，但随着世代交替，渐渐地不再需要哨兵了。没有多少人愿意谈论隐藏地下的古老者，若不是偶尔有一两件可怕的事情提醒人们记住他们的存在，关于他们的传说大概早就彻底消亡了。这些生物古老得近乎永恒，使得他们怪异地接近灵体的界限，因此他们幽魂般的投影出现得颇为频繁和生动。遍布巨大土丘的区域相应地在深夜时分经常因鬼魅之间的争战而躁动，它们反映的是通道口封闭前展开过的殊死搏斗。

古老者本身是半魂体的——事实上，据说他们不再衰老和繁殖，而是永远在介于肉身和灵魂之间的状态中摇曳存在。然而变化并不彻底，因为他们必须呼吸。地下世界需要空气，所以深谷里的隧洞和平原上的土丘隧洞一样没有完全堵死。冲牛还说，这些隧洞很可能是以土地中的自然孔隙为基础挖掘的。有传闻称古老者是在这个世界尚年轻时从群星降临的，他们进入地下建造纯金的城市，因为当时的地表还不适合生存。他们是全人类的祖先，但谁也无法想象他们来自哪颗星辰或群星外的什么地方。他们的隐藏城市依然遍地黄金和白银，但人们最好不要去招惹他们，除非有非常强大的魔法保护。

他们豢养混有一丝人类血脉的可怖兽类，将其充当坐骑，也用于其他场合。人们含蓄地提到，这些兽类和它们的主人一样，也是肉食动物，尤其喜欢人肉的味道。因此尽管古老者本身并不繁殖，但他们拥有某种半人类的奴隶阶层，同时也为它们和兽类提供血食。这个阶层通过怪异的手段补充成员，另有由复活尸体构成的次级奴隶阶层从旁辅助。古老者通晓将尸体变成自动机的手段，这些自动机可以近乎永恒地持续运转，能够在思维流的指挥下完成各种工作。冲牛说古老者仅仅通过思维就能进行交谈。在亿万年的探索和研究实践中，他们发觉语言是粗鲁和无用的，因此只有在宗教仪式和表达情感时才会使用。他们崇拜伊格，众蛇的大父，还有图鲁，将他们从群星带到地球上来的章鱼头存在体。他们向这两个骇人的畸形怪物献祭人类，其怪异的方式是冲牛无论如何都不肯详细描述的。

印第安人讲述的故事迷住了萨玛科纳，他立刻决定请冲牛当向导，带他去溪谷看一看那所谓的神秘石门。他并不相信传说中对隐藏种族的奇特习俗的描述，因为探险队的经验已经足以打破一个人对土著神话中未知国度的幻想了。然而他确实认为地下那些墙壁刻有怪异雕纹的通道必然连接着充满财富和冒险的神奇土地。刚开始他还想说服冲牛向科罗纳多讲述这个故事，许诺会承担首领那暴躁的怀疑情绪有可能造成的一切后果，但后来他决定还是一个人单独探险比较好。假如没有帮手，无论发现什么他都不需要和别人分享，而且有可能成为一位伟大的发现者，拥有不可思议的财富。胜利会让他成为比科罗纳多更伟大的人物，甚至整个新西班牙最伟大的人物，连一手遮天的总督大人安东尼奥·德门多萨也会黯然失色。

1541年10月7日，午夜前一小时，萨玛科纳悄悄离开茅屋村庄不远处的西班牙人营地，与冲牛会合后踏上了向南的漫长征程。他尽可能轻装上阵，没有戴沉重的头盔和胸甲。手稿没怎么详述旅程的细节，萨玛科纳只记录了他在10月13日抵达了那条深谷。他们没有花多少时间就沿着林木茂密的山坡降至谷底，印第安人在深谷微弱的光线中寻找隐藏在灌木丛中的石门遇到了一些麻烦，好在最后还是成功地找到了。就通道入口而言，这个洞口委实很小，用整块砂岩搭成门柱和门楣，刻着几乎磨损殆尽、现已无法解读的雕纹。它高约七英尺，宽度不到四英尺。门柱上有几个位置钻过孔，证明曾经存在过带铰链的门扇，然而这么一个东西留下的其他痕迹都早已消失了。

看见这个黑黢黢的深洞，冲牛表现出了极大的恐惧，扔下装满给养的背包，动作中流露出匆忙的迹象。他为萨玛科纳带来了足量的树脂火把和口粮，诚实而认真地履行了向导的职责，但拒绝和萨玛科纳一同完成即将展开的冒险。萨玛科纳给了他一些专门为这种场合储备的小饰品，请冲牛承诺他一定会在一个月后返回此处，然后再带萨玛科纳向南返回佩科斯河上的土著村庄。他们选择平原上的一块显眼岩石为会合地点，先抵达者应扎营等待另一人的到来。

萨玛科纳在手稿中表达了他对印第安人在会合地点等了多久的期冀与好奇，因为他终究没能守住这个约定。直到最后一刻，冲牛还企图说服他放弃进入深渊的念头，但很快就意识到这是白费力气，于是听天由命地挥手告别。在点燃第一支火把走进洞口之前，西班牙人目送印第安人瘦削的身影如释重负地匆忙穿过树林爬向坡顶。这切断他和世界的最后一道联系，此刻他还不知道他将再也不会见到其他人类了，至少从人类一词的公认意义上说是这样。

萨玛科纳走进那道不祥的石门，尽管从一开始就被某种怪异而不洁的气氛包围，但并没有立刻感觉到邪恶降临的征兆。通道本身比洞口稍高一些也稍宽一些，最初的一长段路是用巨石垒砌的平坦隧道，脚下是磨损严重的石板地面，墙壁和天花板是花岗岩和砂岩的石块，刻着光怪陆离的雕纹。从萨玛科纳的描述来看，那些雕纹肯定非常恐怖和令人厌恶；根据他的叙述，它们绝大多数围绕伊格和图鲁这两个怪异生物展开。它们与这位冒险家见过的任何事物都毫无相似之处，不过他也说在外部世界的所有事物中，墨西哥土著的建筑物与它们最为接近。走了一段距离，隧道陡然下降，上下左右都露出了不规则的自然岩石。通道似乎只有部分是人工建造的，装饰物仅限于偶尔出现的镶板和其中骇人的浅浮雕。

这段下降的距离非常长，地面的陡峭有时甚至造成了滑倒和滚落的迫切危险，通道随后变得方向极其不定、表面异常崎岖。它有时狭窄得变成一条缝隙，或者低矮得需要弯腰甚至爬行，而有时宽阔得变成了尺寸可观的洞穴或连串洞穴。显而易见的是极少有人工造物进入这部分隧道，不过偶尔还是会在墙壁上见到阴森的镶板或象形文字或堵死的侧向通道，提醒萨玛科纳想起这事实上是已被遗忘千万年的通衢大道，连接着一个居住着难以想象的活物的远古世界。

就他尽可能准确的估计而言，潘费罗·德·萨玛科纳跌跌撞撞地穿行于万古长夜中的这个黑暗区域，行进了足足三天，隧道时而向下，时而向上，时而水平，时而迂回，但总体趋势始终是向下。他偶尔会听见某些属于黑暗的隐秘生物从他前方的道路上走开或飞离，有一次还隐约瞥见了一只惨白的庞大生物，使得他战栗不已。空气质量大体而言尚可忍受，但时不时会经过散发恶臭的区域，还有一个遍布钟乳石和石笋的巨大洞穴潮湿得令人窒息。冲牛也曾遇到过这个洞穴，它颇为严重地挡住了去路，因为无数岁月中积累的石灰石在远古深渊居民通行的道路上筑起了一根根廊柱。然而印第安人先前已经突破了障碍，萨玛科纳此时也不觉得他被绊住了脚步。对他来说，想到还有其他外部世界的来客曾经来过这里，他在潜意识中就受到了安慰——印第安人的细致描述消除了惊讶和意外的情绪。更有甚者——冲牛对隧道的了解使得他提供了足以完成来去旅程的火把，因此萨玛科纳不会遭遇受困于黑暗的危险。萨玛科纳扎营两次，自然通风良好地处理了篝火的烟雾。

他所认为的第三天行将结束的时候——尽管他对自己估计时间的能力深信不疑，然而实际上未必靠得住——萨玛科纳遇到了一段陡降和紧接着的陡升坡道，按照冲牛的描述，这就是隧道的最后一部分了。从先前的一些地方开始，人工建筑的痕迹变得越来越明显，有几处陡峭的坡道上粗略地凿出了台阶。火把照亮了墙上越来越多的怪诞雕饰，走完最后一段向下的台阶，萨玛科纳向上攀爬，树脂燃烧的火光中似乎混合了某种黯淡的弥散微光。上升的坡道走到尽头，前方是一段由暗色玄武岩石块人工垒砌的水平通道。现在不再需要火把了，因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泛蓝色、准电离、如极光般闪烁的辉光。这正是印第安人描述的地下世界的那种怪异光线——没多久，萨玛科纳就走出隧道，来到了一片乱石嶙峋的荒芜山坡上，头顶上是沸腾翻滚、视线无法穿透的天空，涌动着泛蓝色的光辉，高得令人眩晕的山坡底下是看似广袤无垠的平原，笼罩着泛蓝色的雾气。

他终于来到了这个未知世界，根据手稿所述，他俯瞰着这片无定形的景象，那一刻骄傲和得意的情绪无疑能和其同胞巴尔沃亚踏上达里恩那座难忘高峰俯瞰新发现的太平洋时相提并论。冲牛来到此处就折返了，驱使他逃离的恐惧感来自他只肯闪烁其词地模糊描述为一群恶畜的东西，它们不是马匹也不是野牛，而是更像土丘鬼魂夜间骑行的那些动物——然而如此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挡不住萨玛科纳。充斥他内心的不是畏惧，而是一种奇异的荣耀感。因为他拥有足够的想象力，知道单独来到一个别的白人甚至不曾梦想过其存在的神秘地下世界意味着什么。

在他背后急剧隆起、在他脚下陡峭地向下伸展的这座山峰的土壤是深灰色的，遍布石块，没有任何植被，很可能是玄武岩构成的。一种非尘世的怪异气息笼罩着山峰，他感觉自己像是来到外星球的入侵者。数千英尺之下广袤的平原上辨认不出任何地貌，首要的原因是缭绕的泛蓝色蒸汽似乎遮蔽了大部分土地。比起山峰、平原和雾气，给冒险家留下最深刻的奇妙感和神秘感的还是那散发蓝色辉光的天空。他无法想象是什么在一颗星球的内部创造了这片天空，但他知道北极光的存在，甚至亲眼目睹过一两次。他的结论是这种地下辉光与极光有着隐约的同族关系。当代人多半会赞同他的观点，不过特定的某些放射现象似乎也可以列入考虑范围。

萨玛科纳所走出的隧道口在他背后幽深地敞开着，框住它的石门很像他在地上世界走进的那道石门，但质地并非红色的砂岩，而是灰黑色的玄武岩。门上有一些保持完好的骇人雕纹，很可能与外部入口被时间几乎磨损殆尽的雕纹互相呼应。此处没有风化的痕迹，说明气候干燥而温和。事实上，西班牙人已经注意到这里的温度犹如春天，令人愉快地恒定不变，类似于北方内陆地带的天气。石头门柱上留有曾经存在铰链的痕迹，但门扇本身早已无影无踪。萨玛科纳坐下休息和思考，他取出足以帮他穿过隧道返回地面的食物和火把，借此减轻行李的重量。他用随处可见的碎石在门口垒成一个锥形石冢，把这些东西藏在底下。他重新调整已经变轻的行装，然后下山走向遥远的平原。他准备侵入的区域在一个多世纪内没有任何外部世界的活物曾经涉足，历史上白人从未来过这里，而且若是传说故事可以采信，进来的有机生物没有一个回去还能神智健全的。

萨玛科纳沿着看不见尽头的陡峭山坡轻快地大步向下走，松动的碎石和过于险峻的坡度时而阻挡他的行进。雾气缭绕的平原肯定遥远得不可思议，因为许多个小时的行走并没有让它比刚开始时稍显接近。他背后那座雄峰依然向上伸展，插向散发着泛蓝色辉光的明亮云海。寂静笼罩一切，他的脚步声和被他碰落的石块的滚动声听起来清晰得令人惊诧。到了他所认为的中午时分，他第一次见到了怪异的脚印，他不禁想到冲牛那些可怖的暗示、突如其来的逃跑和持续不变的怪异的恐惧。

遍布石块的土壤质地没有给任何种类的痕迹多少得到存留的机会，然而山坡上有一处的地势较为平整，松脱的碎石得以堆积成一道山脊，制造出一块面积可观的区域，灰黑色的肥土完全裸露在外。萨玛科纳在这里发现了那些怪异的脚印，它们杂乱无章，意味着有一大群动物曾在此漫无目标地游荡。非常可惜的是他未能更详细地描述这些脚印，而且手稿里显示出的语焉不详的恐惧超过了精确的观察结果。究竟是什么让西班牙人如此害怕，这就只能从他后面对那些兽类转弯抹角的描述来推测了。他提到那些脚印时称之为“不是蹄子，不是手，不是脚，也不完全是爪——就尺寸而言也没有大得足以引起警觉”。这些动物在多久前经过此处和为何在此停留，这是两个难以猜测其答案的问题。山坡上看不见任何植被，因此排除了放牧的可能性。不过另一方面，假如这些兽类是肉食的，那它们应该会捕食较小的动物，而后者的足迹往往会被前者消除。

他从这片高地回望更高的山坡。萨玛科纳觉得他分辨出了从隧道口向下通向平原的蜿蜒道路的残余痕迹。你只能从视野开阔之处得到这条道路的印象，因为松脱的岩石碎片如水流般淹没了它，不过冒险家还是能够感觉到它确实曾经存在过。它很可能不是一条精心铺设的主干道，因为它连接的小隧道恐怕算不上通往外部世界的主要通道。萨玛科纳选择了径直下山的路径，没有顺着它曲折的路线向前走，但他肯定曾经横穿过它一两次。此刻注意力完全放在了这条路上，于是他望向前方，看能不能顺着它下山走向平原，他最后的结论是可以。他决定等下次横穿的时候研究一下它的表面，若是能够看清道路的走向，就不妨顺着它走完剩下的距离。

萨玛科纳继续前进，走了一段时间，他踏上了他认为是古老道路的一个转弯的地方。这里能看见铺平地面和多年前切削岩石的迹象，但道路早已残破得不值得费力沿着它向前走了。他用佩剑在土里乱翻，挖出了一件在永恒的蓝色天光中闪闪发亮的物品，他激动地发现这是某种钱币和奖章，质地是某种有光泽的深色未知金属，两面都刻着骇人的图案。这东西让他觉得既困惑又陌生，根据他的描述，它无疑与灰鹰在四个世纪后给我的护身符完全相同。他怀着好奇心长时间地研究它，随后将它装进口袋，继续大步前行。过了一个小时，他猜测外部世界已经到了晚上，于是扎营休息。

第二天，萨玛科纳起得很早，他沿着山坡继续下行，穿过蓝光照耀下充满迷雾和孤寂、寂静得异乎寻常的世界。随着他的前进，他终于能够辨认出底下平原上的一些物体了——树木、灌木丛、岩石和一条小河，小河从右侧流入视野，在他预期路线左侧某处转弯流向前方。河上似乎有一座桥连接着下山的道路，探索者仔细查看后认为这条路在过桥后径直深入平原。沿着这条笔直的长带向前看，他甚至觉得他辨认出了散落其旁的一些城镇。城镇的左侧边缘延伸到河畔，有时还会过河到另一侧河畔。随着他继续下山，他发现在过河之处总能见到桥梁存在的迹象，有些桥梁已经损毁，有些依然完好。此时他置身于稀疏的草本植被之中，看见底下的植被变得越来越茂密。道路现在变得很容易分辨了，因为路面不像松软的土壤那样适合植物生长。岩石碎片越来越常见，比起此刻所处的环境，背后贫瘠的高处显得愈发凄凉和令人望而生畏。

就是在这一天，他看见远处的平原上有一团模糊的成群生物在移动。自从他第一次看见那些险恶的脚印，他再也没有遇到过类似的痕迹，但那一团缓慢而有目标地移动的成群生物有某些特征让他产生了极其厌恶的情绪。除了一群正在放牧的动物，没有任何东西能以这种方式移动，见过那些脚印之后，他非常不愿意遇到制造出此种痕迹的东西。不过，移动的成群生物并不靠近道路，而他对传说中的黄金的好奇和贪欲更加强烈。另外，一个人难道应该根据杂乱而模糊的脚印或者无知印第安人被惊恐扭曲的叙述做出判断吗？

萨玛科纳瞪大眼睛观察移动的成群生物，同时注意到了另外几件有意思的事情。首先是此刻已经清晰可见的城镇里有些区域在雾蒙蒙的蓝光中奇异地闪闪发亮。其次是除了城镇，还有一些同样闪闪发亮但单独耸立的建筑物散落于道路旁和平原上。它们似乎被簇生的植被包围，道路旁的那些有小径通往大路。所有城镇和建筑物都找不到炉烟或其他生命迹象的存在。萨玛科纳终于发现平原并非无穷无尽地延伸，只是朦胧的蓝色雾气使得它看起来如此。一列低矮的山峦在极远处为它画出边界，河流和道路似乎通向山脉上的一个缺口。萨玛科纳在永恒的蓝色白昼中第二次扎营，这时所有这些都已经变得非常清晰，尤其是城镇里某些闪闪发亮的尖顶。他还注意到了高飞的鸟群，但无法看清它们的模样。

第二天下午——用手稿从头到尾所使用的外部世界的语言来说——萨玛科纳踏上了死寂的平原，从刻有怪异雕纹、保存得颇为完好的黑色玄武岩桥梁跨越了无声无息地缓慢流淌的河流。河水很清澈，游动着面貌完全陌生的大型鱼类。此时的路面显然经过铺筑，但长满了杂草和藤蔓，时常能见到刻着晦涩符号的小立柱标出道路的边界。平坦的草地在道路两旁延伸，偶尔有一丛树木或灌木点缀其中，不知名的蓝色花朵毫无规律地到处生长。草丛偶尔会突兀地抖动片刻，证明那里有蛇类出没。旅行者行进了几个小时，终于来到一丛似乎非常古老的常绿植物前，从他在远处的观察得知，这丛植物遮蔽着一座那种屋顶闪闪发亮的孤立建筑物。他在蚕食道路的植被中分辨出路边一座石门的刻有骇人雕纹的塔柱，遍覆青苔的棋盘格步道两侧林立着巨大的树木和庞然的廊柱，他穿过重重荆棘勉力前行。

最后，他终于在寂静的绿色微光中见到了建筑物那风蚀剥落、古老得难以言喻的正立面——毫无疑问，这是一座神庙。你能见到不计其数的令人作呕的浅浮雕，描绘的景象和生物、物件和仪式在这颗或任何一颗居住者神智健全的星球上都绝不可能有容身之所。萨玛科纳只愿意间接描述这些事物，第一次显示出了震惊和虔信者的迟疑，因此削弱了手稿剩余部分的见闻价值。我们不得不遗憾于文艺复兴时期西班牙的天主教气氛如此彻底地渗透了他的思想与情绪。神庙的大门洞开，没有窗户的内部充满了无法穿透的黑暗。萨玛科纳克服了壁雕激起的反感情绪，取出燧石和钢块，点燃一支树脂火炬，他掀开仿佛帘幕的藤蔓，勇敢地跨过了散发不祥意味的门槛。

有一瞬间他被眼前的景象彻底惊呆了。惊呆他的不是无数岁月积累的灰尘和蛛网覆盖了一切，不是扑打着翅膀乱飞的生物，不是墙上可憎得让他想尖叫的雕像，不是为数众多的水盆和火盆的怪异形状，不是险恶的顶部凹陷的角锥状祭坛，不是阴森地蹲伏于刻着象形文字的台座上睨视众生的用暗色怪异金属打造的章鱼头恐怖怪物，尽管这尊塑像甚至剥夺了他吓得尖叫的力量。惊呆他的不是这些非尘世的神秘事物，而仅仅是因为除了灰尘、蛛网、有翅生物和翡翠眼睛的庞大塑像，视线内所有东西的每一颗粒子都完全由纯粹的黄金组成。

即便撰写手稿时萨玛科纳已经知道地下世界蕴藏着用之不竭的黄金矿脉，因此黄金在这里是最常见的金属，但他依然表达出了旅行者突然发现印第安人的黄金城市传说的真正源头时的狂热兴奋情绪。有好一段时间，仔细观察的能力离他而去，最后还是他紧身上衣口袋里传来的一种奇异的拉扯感觉唤醒了他。追寻之下，他发觉他在废弃道路上发现的怪异金属的圆盘受到了台座上章鱼头、翡翠眼塑像的强烈吸引，此时他看见塑像的质地也是同一种未知的奇特金属。他后来得知这种有磁性的特异物质——对地下世界和地上世界的居民来说同样陌生——是蓝光深渊中的一种贵金属。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和在自然界中产自何处，这颗星球上的全部该金属都是伟大的图鲁——也就是章鱼头的神祇——最初将这些居民从群星带到世间时一起带来的。因此它唯一的已知来源就是既有的传承物品，包括大量的庞然塑像。人们始终无法成功地找到其来源或分析其成分，连它们的磁性都只对同种物质起作用。它是隐藏居民最具仪式意义的金属，使用它必须遵循一定的习俗，以免其磁性造成任何不便。它与诸如铁、金、银、铜和锌等贱金属铸成的合金具有非常微弱的磁性，在隐藏居民历史上的一段时期曾构成他们专有的货币形式。

滔天的恐惧像巨浪打断了萨玛科纳对奇异塑像及其磁性的沉思，因为自从走进这个死寂的世界，他第一次听见了声音，这种非常清晰的隆隆声似乎正在向他接近。他不可能猜测声音的来源。这是一群大型动物奔跑时仿佛雷鸣的脚步声。西班牙人回想起印第安人的惊恐、他看到的脚印和远远望见其移动的成群动物，不禁在恐惧的预感中瑟瑟发抖。他没有花时间分析他的处境和一群庞大动物奔驰的意义，而是仅仅缘于自我保护的本能冲动做出了反应。奔跑的兽群不会停下来寻找躲在暗处的弱者，若是在外部世界，待在这么一座树林环绕的巨大建筑物里，萨玛科纳几乎不会甚至完全不会感觉到任何惊慌。然而此刻却有某种本能在他灵魂深处孕育出了深切而特别的畏惧心理，他疯狂地环顾四周，寻找能够确保安全的防护手段。

遍覆黄金的宽敞室内并没有任何藏身之处，因此他觉得必须关上那扇弃用了无数年的大门。门扇依然挂在古老的铰链上，背面贴着内侧的墙壁。泥土、藤蔓和苔藓从室外侵入了门洞，因此他必须用佩剑为黄金大门挖开一条通道。还好在越来越近的恐怖噪声的驱策下，他非常迅速地完成了这项工作。他奋力推动沉重的门扇，蹄声每时每刻都变得愈发震耳和凶险，他的恐惧一时间达到了令人发狂的高度，推动堵塞了无数年的金属大门的希望变得渺茫。但就在这时，随着吱嘎一声，那东西对他年轻的力量做出了反应，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癫狂的生拉硬拽。在庞杂的践踏声之中，他终于成功了，沉重的黄金大门铿然关闭，黑暗顿时吞没了萨玛科纳，只有他插在一个三角台水盆的两根支撑柱之间的火把还在绽放光芒。门上有门闩，惊恐的年轻人向他的主保圣人祈愿，希望门闩还能派上用场。

只有声音能告诉这位避难者后来发生了什么。喧嚣声来到足够接近的地方，逐渐变成了一个个单独的脚步声，大概是常绿树丛使得兽群必须放慢速度和散开。然而脚步声依然在接近，那些动物显然在树木之间穿行，绕着刻有可怖雕纹的神庙外墙转圈。门有一次在古老的铰链上不祥地咣咣作响，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所幸它还是熬过去了。过了似乎没有尽头的一段时间，他听见脚步声开始远去，意识到他的未知访客正在离开。动物的数量似乎并非非常巨大，因此再过半小时甚至更短的时间，他就可以安全地出去了。不过萨玛科纳没有冒险。他打开背包，准备在神庙的黄金地砖上扎营，沉重的大门依然牢牢地闩着，将所有不速之客挡在外面。最后他坠入了香甜的梦乡，他在外面蓝光照耀下的地方绝不可能睡得如此安稳。他甚至不再介意伟大图鲁那章鱼头的恐怖塑像，它用未知金属铸造的庞然身躯蹲伏在刻着怪诞象形文字的台座上，从他上方的黑暗中以海绿色的鱼类眼睛睨视着他。

自从离开隧道，黑暗第一次包围了他，萨玛科纳睡得既踏实又长久。这一觉不但弥补了他前两次扎营损失的睡眠，当时永不熄灭的天空辉光使得他尽管疲惫却依然清醒，而且在他陷入安稳无梦的沉睡时，其他活物的腿脚替他走完了许多旅程。他能如此舒坦地休息可真是太好了，因为在他下一个清醒的周期里，他将遭遇那么多怪异的事情。

-IV-

最终唤醒萨玛科纳的是雷鸣般的砸门声。声音穿透他的梦境，在他意识到这是什么之后，立刻驱散了所有残存的蒙眬睡意。他不可能听错——这是人类制造出的清晰而专横的砸门声，似乎是用某种金属器物敲出来的，背后存在着数量可观的意识或意图。惊醒的人笨拙地爬起身，一个尖锐的叫声加入了召唤的行列——有人在大喊，声音并不难听，手稿将喊叫的内容记录为“oxi, oxi, giathcán ycá relex”。萨玛科纳确信来访者是人类，而非魔鬼，认为他们不可能有理由将他视为敌人，决定坦然地立刻与他们见面。于是他摸索着拉开古老的门闩，黄金大门在外部的压力下吱嘎打开。

沉重的门扇向内打开，萨玛科纳站在门口面对着一群大约二十个人，他们的外貌并不足以让他感到惊恐。他们似乎是印第安人，但有品位的长袍、饰物和佩剑与他在地面世界的部落中见到的毫无相似之处，而且面容与印第安人也有诸多微妙的差别。有一点非常清楚，那就是他们似乎不打算无缘无故地显露敌意。因为他们没有以任何方式威胁他，而是用眼神专注而意味深长地试探他，像是希望用视线开启某种交流。他们盯着他看得越久，他似乎越是了解他们和他们的使命。尽管自从开门前用声音召唤他之后，这些人就再也没有开过口，但他发现自己慢慢地知道了他们来自低矮群山另一侧的巨大城市，兽类向他们报告了他的存在，他们骑着兽类来到此处。他们不确定他是什么种类的人、来自何方，但知道他肯定与他们模糊记得、在怪异梦境中偶尔造访的外部世界有关。他如何能从两三个头领的视线中读懂所有这些，这是他无法解释的事情，不过很快他就会知道原因了。

接下来，他试图用他从冲牛那里学来的威奇托方言与来访者交谈，未能得到口头回应后他接连尝试了阿兹特克语、西班牙语、法语甚至拉丁语——还尽可能从记忆中搜刮出他蹩脚的希腊语、加利西亚语和葡萄牙语的许多字词加进去，甚至没有放过他的故乡阿斯图里亚斯的农夫使用的巴布里方言。然而如此多种语言并列的努力——用尽了他所有的语言库存——依然未能得到任何回应。他停了下来，不知如何是好，这时一名来访者开口了，使用的是一种彻底陌生、非常有意思的语言，西班牙人在将其发音转录为文字时遇到了极大的困难。他无法理解这种语言，说话者首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指了指额头，然后又指向眼睛，像是在命令对方注视他，以接受他想传送的内容。

萨玛科纳听话地照着做，发现他迅速掌握了一些特定的知识。他得知，这些人如今用不发声的思想波沟通，不过他们也曾使用一种语言交谈，这种语言如今只作为书写语言而存在，他们偶尔开口说话不是因为传统的习俗，就是强烈的感情需要一个自发的表达渠道。他只要将注意力集中在他们的眼睛上就能理解他们。若是想要回应，他可以在脑海里将他意欲传递的消息构想成一幅图像，然后将其内容通过视线发送给对方。思想说话者停下来，显然是在等待回应，萨玛科纳尽其所能按照教给他的方法传递思想，结果却不太如意。他只好点点头，尝试用手势描述他本人和他的旅程。他指向上方，仿佛那是外部世界，然后闭上眼睛，比画着模仿鼹鼠挖洞。然后他睁开眼睛，指向下方，以此指代他沿着陡峭山坡的下降过程。他尝试着在手势里混入一两个词语——比方说，他依次指着自己和所有来访者，嘴里说“un hombre”[1]，然后单独指着自己，非常慢地说出他本人的名字，潘费罗·德·萨玛科纳。

在这场怪异的谈话结束前，双方交换了大量的信息。萨玛科纳渐渐懂得了该如何投射思想，同时学会了此处古老的口头语言的一些字词。来访者反过来学会了许多西班牙语基础词汇。他们自己古老的语言与西班牙人听说过的任何语言都毫无相似之处，但后来他似乎觉察到这种语言与阿兹特克语之间存在某种极为遥远的联系，就仿佛后者反映了前者长期退化后的结果，或者有着非常稀薄的借词渗透的血缘关系。萨玛科纳得知，地下世界有个古老的名字，手稿将其记录为“Xinaián”，根据作者的补充说明和标记的变音符号，对盎格鲁-萨克逊人的耳朵来说，它的读音近似于“K’n-yan”——昆扬。

不足为奇的是他们最初的交流仅限于最基础的事实，但这些基础事实也极为重要。萨玛科纳得知昆扬的居民古老得近乎永恒，来自太空中一个遥远的星球，那里的物理条件与地球上的几乎相同。当然了，所有这些如今只是传奇故事。谁也无法断定其中有多少事实，或者对章鱼头生物图鲁的崇拜有多少出于真心诚意，传说称它将他们带到地球来，他们依然为了美学原因敬畏它。他们确实了解外部世界，事实上地壳刚冷却得适合生存之后，最初在地表定居的就是他们。在冰河时代之间，他们创造出了伟大的地表文明，尤其是在南极洲卡达斯山脉附近的那一个。

在过去某个无比遥远的时期，地表世界的大部分土地沉没至海面之下，只有少数幸存者活下来将消息带到昆扬。这场灾难无疑源于某些太空邪魔的愤怒攻击，它们对人类和人类信仰的诸神都怀有敌意——这证实了更早的远古时代曾有另一场大沉没的传闻，诸神在这场沉没中未能幸免于难，连伟大的图鲁也不例外，它到现在还被囚禁在半宇宙城市雷莱克斯的水牢里沉睡做梦。传说称除了太空邪魔的奴仆，任何人都不可能在外部世界长时间生存。因此，结论是还居住在地表的生物都与魔鬼有着邪恶的联系。相应的，地下世界立刻中止了与太阳和星光照耀下的土地之间的所有往来。通往昆扬的地下隧道，只要他们还能想起来，就被堵死或驻兵看守。外来者全被视为危险的探子和敌人。

但那是很久以前了。随着时间的流逝，来拜访昆扬的人越来越少，最终未被堵死的洞口不再驻扎哨兵。大部分人忘记了外部世界的存在，只有经由扭曲的记忆、神话和非常怪异的梦境才会偶尔想起，不过受过教育的人们始终记得那些基础事实。记录中最后的那些来访者——已经是几个世纪前了——并没有被视为恶魔的探子，对古老传说的信念早已磨灭。他们曾热切地向来访者详细询问奇妙的外部世界的情况。因为昆扬人的科学好奇心始终非常强烈，与地表相关的神话、记忆、梦境和历史片段时常诱惑着学者外出探险，然而没有任何人敢于尝试。他们对来访者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禁止他们回去和将昆扬确实存在的消息告诉外部世界，因为他们对地表世界终究不太放心。外来者觊觎黄金与白银，有可能招来非常麻烦的入侵者。遵守命令的人都活得很快乐，但存活的时间总是短暂得令人痛心，他们将对外部世界的所有了解全部告诉了昆扬人——然而并不足够，因为他们的叙述往往支离破碎和自相矛盾，你分不清该相信什么，又该怀疑什么。昆扬希望能有更多的外来者到访。至于那些不服从命令和企图逃跑的人——他们的命运就非常不幸了。萨玛科纳受到了热烈欢迎，因为比起他们记忆中来到地下世界的其他人，他所处的阶层似乎比较高，对外部世界的了解也更多。他能告诉他们许多知识——他们希望他能安于终生待在这里。

在第一次会谈中，萨玛科纳得知的许多有关昆扬的事实让他惊讶得难以呼吸。举例来说，他得知在过去的几千年间，昆扬人已经征服了衰老和死亡。因此人们不再会变老，除了暴力因素和主观意志使然，也没有人会死亡。通过调整生理系统，你可以随心所欲地在肉体上永葆青春和长生不灭。若是有人愿意变老，唯一的原因就是他要享受生活在一个被停滞和陈腐统治的世界里的感受，而且只要他们愿意，随时都可以重新变得年轻。除了实验性的目标，生育已经终止，因为这个主宰了大自然和有机生命竞争者的优势种族认为大量人口是毫无必要的。不过，有许多个体在存活一段时间后选择了死亡，因为不管怎么用最刺激的手段发明新的乐趣，意识存在的折磨对于敏感的灵魂来说，迟早会变得过于枯燥——尤其是对其中一些人来说，时间与饱腻感蒙蔽了原始本能和自我保护的念头。萨玛科纳面前这群人的年龄都在五百岁到一千五百岁之间，其中有几位见过来自地表的访客，但时间已经模糊了记忆。另一方面，以往的访客经常会尝试复制地下种族的长寿特性，但仅仅取得了非常有限的成就，因为分隔了一两百万年以后，两者之间已经演化出了种族差异。

令人惊异的是，这些演化差异在另一个方面甚至更加明显——比永生本身还要怪异许多的一个方面——这就是昆扬人能够利用经过技术训练的纯粹意志力量调节物质与抽象能量之间的平衡，甚至在牵涉到有机活生物的躯体时也是一样。换句话说，一名受过训练的昆扬人付出一定的力量，就能非物质化和重物质化其自身，若是付出更大的力量，使用更加微妙的技法，还能对他选择的其他物体做出同样的事情：毫无损伤地将有形物质转换为自由粒子和将粒子重新聚集成物质。假如萨玛科纳没有像他先前那样回应来访者的敲门，他大概会在极其困惑的情况下见到这批客人，因为阻挡这二十个人不等回应就径直穿过黄金大门的障碍仅仅是过程中需要耗费的力量和麻烦。这套技法比永生技法还要古老，任何一名有智力的人类都能在一定程度上学会，但不可能完美地掌握。据说它在过去的亿万年间传到了外部世界，但只通过秘密教义和缥缈传奇辗转流传。外部世界的游荡者带下来的原始而不完整的鬼故事曾逗得昆扬人乐不可支。在实际生活中，这套技法有着一定的生产性用途，但大体而言乏人问津，因为这里没有需要使用它的理由。它留存至今的主要方式与做梦有关，梦境鉴赏家为了寻求刺激，使用它增进他们漫游梦境的逼真度。通过使用这种方法，某些做梦者甚至以半物质的方式造访过一个怪异而朦胧的地方，那里有土丘、山谷和变幻莫测的光线，部分人认为那就是早被遗忘的外部世界。他们会骑着他们的牲畜前往那里，在和平的年代重演上古先辈的壮丽战事。有些哲学家认为，在这种时候，他们实际上接触到了好战祖辈遗留下来的非物质力量。

昆扬人现在全都居住在群山另一侧高耸的巨大城市里，这座城市名叫撒托。地下世界向地心延伸到无法测量的深渊之下，深渊中除了蓝光照耀的区域，还有一个名叫幽斯的红光照耀的区域，考古学家在那里找到了更古老的非人类种族留下的遗迹。地下世界曾经栖息着多个种族。然而在时间的进程中，撒托的居民征服和奴役了其他种族，将他们与红光区域某种长角的四足动物配种杂交，后者的半人类倾向非常明显，尽管包含着某种人工创造的因素，但有可能部分是留下那些遗迹的生物的退化后代。随着亿万年过去，机械方面的发明使得生活变得异常方便，撒托人因此聚集在一起，所以昆扬的大部分土地变得较为荒芜。

聚居一处更方便生活，维持人口继续增长也毫无意义。许多古老的机械设备依然在使用，但也有许多设备遭到弃置，因为它们不再能够给予乐趣，或者对于一个人口数量持续减少的种族来说缺乏必要性，更何况这个种族还能用精神力量控制大量劣等和半人类的劳工有机生物。这个为数众多的奴工阶层是高度合成性的，杂交配种的来源有古代被征服的敌人，有外部世界的漫游者，有被奇异地重新唤醒的死尸，有撒托统治阶层中自然产生的劣等成员。统治者本身通过选择配种和社会进化变得极为优等——整个国家经历过一段理想主义和工业化的民主政治时期，所有人机会均等，将自然赋予的智力转变为权力就此耗尽了所有人的脑力和毅力。他们后来发现，除了用来满足基本需要和不可避免的某些欲望之外，工业大体而言毫无益处，因而变得非常简单。以标准化和易于维修为准绳建立的机械化都市确保了生理舒适，而科学化的农业和畜牧业满足了其他基本需求。长途旅行被彻底放弃，人们回到使用长角的半人兽类的时代，不再维护曾经穿梭于陆地、水面和天空的无数黄金、白银和钢铁的运输机器。萨玛科纳难以相信这些事物能够存在于梦境外的现实中，但他们说他可以去博物馆参观它们的样本。他还可以走一天的路程去督诃纳谷，参观其他有着魔法般伟力的巨型装置的残骸。在这个种族的成员还为数众多时，他们曾经将居住区域拓展到了那里。辽阔平原上的城市和神庙来自更加古老的年代，自从撒托族人夺取了地下世界的霸权，它们就仅仅被视为宗教和古文物遗址了。

在政体方面，撒托算是某种共产主义或准无政府主义的国家。决定日常事务的与其说是法律，不如说是习俗。长寿带来的阅历和让整个种族丧失斗志的倦怠为这一切奠定了基础，他们的需求和欲望仅限于最基础的生理需求和新鲜的感官刺激。千百年忍耐造成的反作用与日俱增，尽管尚未将根基侵蚀殆尽，但已经摧毁了关于价值和准则的所有幻象，剩下能够寻求或期待的也只有类似于习惯的东西了。为了确保寻求享乐这种共同自毁的行为不至于导致社会生活陷入瘫痪——他们希望达到的仅仅是这个目标——家庭组织很久以前就灭亡了，性别的文化与社会差异也消失了。日常生活按照仪式性的模式来组织。游戏、饮酒、折磨奴隶、做白日梦、美食与情绪的狂欢、宗教典礼、怪异实验、讨论艺术与哲学和其他类似的事情构成了主要的消遣。财产——以土地、奴隶、牲畜、撒托的市有企业的股份和曾是通用货币标准的图鲁磁性金属铸块计算——通过极为复杂的计算方法进行分配，其中有一定的总量均分给所有的自由人。贫穷闻所未闻，所谓的劳动只是行政管理，通过一套测试与选拔的精密体系将责任指派给个人。萨玛科纳发现他难以描述这些与他对世界的认知天差地别的情况，手稿这一部分的文本显得异乎寻常地令人困惑。

按照他们的说法，艺术与智性活动在撒托达到过极高的水平，但后来逐渐变得倦怠和颓废。机械占据主导地位曾在一段时间内打断了正常美学的发展，引入毫无生命的几何风格，扼杀了健全的表达方式。这种风格很快就被放弃了，但在所有图画和装饰实践中留下了印记。因此，除了传统主义统治的宗教艺术领域，他们后来的作品中几乎找不到深度和感情的存在。人们发现他们更喜欢从旧时作品的仿制品中寻找快乐。文学作品都是高度个人化和分析性的，对萨玛科纳来说完全不可理解。科学曾经发展得精深而准确，研究范围包罗万象，只有天文学除外。但后来也陷入衰落，因为人们发现动用脑力去记住庞杂得令人发疯的细节和分支变得越来越没有意义。他们认为更明智的做法是放弃深度思考，将自然科学限制在传统形式之内。技术这东西，毕竟可以全凭经验继续下去。历史越来越不受重视，但图书馆藏有详尽而丰富的年代记。人们对这个主题还感兴趣，萨玛科纳带来的外部世界的知识肯定会带来堪称海量的欣喜。然而，总体来说，当代的流行趋势是用感觉代替思考。因此发明新消遣的人比保存古老史实或向宇宙神秘之边界发动进攻的人更受到看重。

宗教是撒托居民的首要爱好，尽管极少有人真的相信超自然力量。他们渴求的是伴随丰富多彩的远古信仰而来的神秘主义的情绪和刺激感官的仪式所孕育的美学与情感冲击。伟大的图鲁，代表宇宙和谐的灵体，在古代被符号化为将所有人类从群星带到世间的章鱼头神祇，为它修建的神庙是全昆扬最华美的建筑物。另一方面，伊格，代表生命法则的灵体，符号化为众蛇之父，为它修建的神庙几乎同样奢侈和壮观。后来萨玛科纳知晓了与这个宗教相关的许多狂欢与祭祀仪式的情况，但似乎不愿在手稿中详细描述。他本人从未参与过这些仪式，除了偶尔将某些仪式误认为他自己的信仰的倒错曲解。他同时也抓住每一个机会，试图让昆扬人皈依西班牙人希望能传遍全世界的十字架信仰。

在当时撒托居民的宗教活动中，最显著的特征是图鲁金属崇拜的近乎虔诚的复兴——这种罕有而神圣的金属，这种有光泽的深色磁性物质，在自然界中无处可觅，但一向以神像和圣职用具的形式存在于他们之中。从最古老的时代起，人们只要见到它非合金的形态就会表达尊敬，所有神圣的档案和祷文抄本都必须保存在用最纯粹的这种物质铸造的圆筒里。近年来，对科学和智力活动的摒弃蒙蔽了懂得批判性分析事物的灵性，人们再次开始围绕这种金属，用曾经存在于远古时代的敬畏和迷信编织罗网。

宗教的另一个功能是校准日历，他们的历法诞生于时间与速度被视为人们情感生活中的头等崇拜对象的时代。清醒与睡眠交替的周期随情绪和生活的需要而延长、缩短或倒转，由伟大蛇神伊格的尾部敲击的节拍来定时，这个周期非常粗略地对应于地面上的白昼与夜晚，但萨玛科纳的感官告诉他，它们实际上肯定要长一倍。年度这个单位由伊格的蜕皮周期来确定，大约等于外部世界的一年半。萨玛科纳撰写手稿时认为他已经很好地掌握了这套历法，因而信心十足地将日期定为1545年。然而文本未能提供他对此事的信心确有道理的证据。

随着撒托居民的发言人继续讲述情况，萨玛科纳内心的反感和警觉越来越强烈。不仅因为他们讲述的内容，也因为所使用的怪异的心灵感应方法，还有返回外部世界已不再可能的明确推论，西班牙人因此希望他当时没有深入地下，来到这个充满魔法、变态和堕落的国度。然而他知道能够被接受的态度只有友好和默许，于是决定满足来访者的所有愿望，提供他们想要的一切信息。另一方面，他遮遮掩掩吐露的有关外部世界的消息深深地迷住了他们。

从亿万年前亚特兰蒂斯和雷姆利亚的避难者算起，这是他们第一次得到有关地表的翔实可靠的信息，因为后来从外部下来的那些人都是眼界狭隘的当地群体的成员，对整体而言的地表世界没有任何了解，他们基本上只知道平原上的无知部落的情况，顶多对玛雅、托尔特克和阿兹特克略知一二。萨玛科纳是他们第一次见到的欧洲人，他是一名受过教育、头脑敏捷的年轻人，这使得他作为知识来源的价值更加显著。来访者们屏息静气，对他经过考虑后透露的情况表达出了浓厚兴趣。他的到来无疑能够重新激起厌倦的撒托居民对地理与历史这些领域现已萎靡的兴趣。

唯一让撒托来客感到不悦的似乎是热衷于冒险的古怪陌生人近来像潮水似的涌入连接昆扬的通道所在的地表区域。萨玛科纳向他们讲述佛罗里达和新西班牙如何建立，探险热如何正在搅动外部世界的绝大部分地区，西班牙、葡萄牙、法国和英国如何相互竞争。墨西哥和佛罗里达迟早会统合为一个殖民大帝国，到时候就不太可能阻挡外来者探索传说中充满黄金和白银的深渊了。冲牛知道萨玛科纳进入地下的事情。若是他未能在预定的会合地点见到旅行者，他说不定会报告科罗纳多，消息甚至有可能传进总督阁下的耳朵。来访者的脸上流露出了对昆扬的私密和安全的担忧，萨玛科纳从他们的思绪中得知，从现在开始，哨兵无疑将再次驻扎在撒托居民能记起且未被堵死的连接外部世界的通道入口。

[1]西班牙语：一个男人。

-V-

萨玛科纳与来访者的长时间交谈发生于神庙大门外树林中的蓝绿色微光下。有些人躺在隐约可见的步道旁的杂草和青苔上，包括西班牙人和撒托来客的发言人在内的其他人坐在林立于神庙小径两侧的低矮石柱上。交谈肯定耗费了地表上近一整天的时间，因为萨玛科纳数次感觉到饥饿，不得不打开补给充足的背包吃东西，撒托来客中的几位返回大路上去取口粮，他们将所骑的动物留在了那里。最后，这群人的首领结束了这次会谈，说现在该前往城市了。

首领说队伍里有几头备用的兽类，萨玛科纳可以骑其中的一头。想到要跨上这种不祥的混血怪物——它们的营养来源是那么地令人惊恐，而冲牛只看了它们一眼就发狂般地逃回地面——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旅行者感到安心。这些动物的另一个特征也令他极为不安——它们显然拥有超乎寻常的智力，前一天狂奔兽群中的部分成员向撒托居民报告他的行踪，带来了面前这个探险队。然而萨玛科纳不是懦夫，因此他勇敢地跟着他们踏上杂草丛生的步道，走向大路边那些动物停留的地方。

然而当他穿过藤蔓覆盖的塔门回到古老的大路上时，所见到的事物还是令他惊骇得忍不住叫出了声。他不再怀疑好奇的威奇托人为何落荒而逃，不得不暂时闭上眼睛以避免理性崩溃。非常可惜，某种程度上的虔诚与克制阻止了萨玛科纳在手稿中详细描述他见到的无可名状的景象。事实上，他仅仅转弯抹角地暗示了那些焦躁的白色巨物那令人震惊的畸形外貌，它们背部长着黑色皮毛，前额中央有一根未完全发育的独角，扁平的鼻子和突出的嘴唇确凿无疑地呈现出一丝人类或类人猿的血统。后来他在手稿中声称，无论是在昆扬还是在外部世界，这都是他一生中见过的最可怖的客观实体。它们最无与伦比的恐怖特质却不容易被辨认或描述。它们最令人不安的一点是它们并非完全的自然造物。

这群人注意到了萨玛科纳的惊恐，连忙尽可能地安慰他。他们解释道，这些名为杰厄-幽斯的兽类无疑非常怪异，但确实完全没有伤害性。它们的肉食绝非来自优势种族的高智能群体，而仅仅是一个特别的奴隶种族，它们在绝大多数方面都早已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人类，其实根本就是昆扬的主要肉畜。它们——或者更准确地说，它们的配种先祖——最初在昆扬蓝光世界以下荒芜的幽斯红光世界的庞然遗迹中以野生形态被发现。它们有一部分血统来自人类，这一点似乎非常明显；但科学研究者始终无法确定它们是否就是曾经统治那片怪异废墟的居民的后代。这个假说的主要论据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幽斯现已消失的居住者是四足动物。研究者在幽斯最大的废墟城市底下的辛族墓葬发现了为数极少的手稿和雕像，从中得知了这件事情。然而同一批手稿也宣称，幽斯的居民拥有人工合成生命的技术，在其历史上曾创造和毁灭过好几种设计得极为精妙的劳力与运输动物——更不用说他们在漫长的衰落岁月中，还为取乐和新鲜刺激而创造了各种各样不可思议的活物。幽斯的统治者从血缘意义上说无疑曾是爬行动物，撒托绝大多数的生理学家都赞同这些兽类在与昆扬的哺乳动物奴隶阶层杂交前确实非常接近爬行动物。

事实证明文艺复兴时期的西班牙人胸中确实燃烧着无畏的烈火，因为潘费罗·德·萨玛科纳-努涅兹真的爬上一头撒托人的病态兽类，与队伍首领并肩骑行——首领名叫吉尔-哈萨-伊恩，先前双方交流各自世界情况时最活跃的就是他。骑着怪物赶路自然令人厌恶，但稳稳地坐着倒是不难，杰厄-幽斯看似笨拙，步伐却出奇地平稳和规则。不需要鞍座，这种动物似乎也不需要任何引导。队伍轻快地向前移动，一路上只在萨玛科纳感到好奇的荒弃城市和神庙稍作停留，吉尔-哈萨-伊恩亲切地带他参观和为他解说。这些城镇中最大的一座名叫毕格拉，是用黄金精雕细琢而成的伟大奇观，萨玛科纳带着渴求和兴趣研究那装饰怪异的建筑风格。建筑物追求的是高度和细长，屋顶突起变成无数尖顶。街道狭窄而曲折，时有风景画一般的山路，不过吉尔-哈萨-伊恩说昆扬后来的城市在设计上更加宽敞和规整。平原上所有这些古老城市都能找到已被夷平的城墙的痕迹，提醒人们想起现已解散的撒托军队如何在无数年前逐步征服这片土地。

吉尔-哈萨-伊恩还主动向萨玛科纳展示了一件物品，尽管去那里需要绕道沿着藤蔓纠缠的一条岔路行走一英里左右。这是用黑色玄武岩砌成的一座低矮神庙，它的墙壁上没有任何雕刻，里面只有一个空荡荡的缟玛瑙台座。这座神庙的特殊之处是关于它的故事，因为它与传说中一个更古老的世界有所联系，相比它的古老，连神秘的幽斯都近得仿佛就在昨天。他们模仿辛族墓葬里描绘的神庙修建了这座建筑物，用以供奉在红光世界中发现的一尊极其可怕的黑色蟾蜍神像，根据幽斯人的手稿，它名叫撒托古亚。这个神通广大的神曾广受崇拜，昆扬人接受它之后，用它为后来统治那片土地的城市命名。幽斯传奇称它来自红光世界之下一个神秘莫测的地下国度——那是一个黑暗国度，不存在任何光线，居住在那里的生物拥有特殊感官，但在幽斯的四足生物出现前就诞生了伟大的文明和强大的神祇。幽斯有许多撒托古亚的雕像，据说全都来自地球内部的黑暗国度，幽斯的考古学家认为它代表着那里万古以前就已灭绝的种族。在幽斯人的手稿中，黑暗国度被称为恩凯，这些考古学家尽可能详尽地探索了那里，发现的怪异石槽或地洞激起了无穷无尽的猜测。

昆扬人发现红光世界并破译了那些奇异手稿后，他们接纳了撒托古亚宗教，将可怖的蟾蜍雕像全都带到蓝光照耀的土地上来，供奉在用开采自幽斯的玄武岩修建的庙宇里，萨玛科纳此刻看见的就是其中一座神庙。这个宗教蓬勃发展，最终几乎能和伊格与图鲁的宗教相提并论，他们种族的一个分支甚至将它带去了外部世界，最小的一尊撒托古亚神像后来被发现于地球北极附近洛玛大陆的奥拉索埃城的一座神庙之中。据说这个外部世界的教团甚至熬过了大冰河期和多毛生物诺弗刻毁灭洛玛的灾祸，不过昆扬人不敢说他们确定地知道这些事情。这个宗教在蓝光世界终结得非常突然，只有撒托古亚这个名字存续至今。

结束了这个宗教的是对幽斯红光世界之下恩凯黑暗国度的部分探索。根据幽斯人的手稿所述，恩凯没有任何生命存活，但在幽斯人的时代和人类来到地球之间的亿万年岁月中，那里肯定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那些事情与幽斯人的覆灭未必毫无关系。发生的可能是一场地震，它打开了无光世界更底层拒绝向幽斯考古学家开放的暗室。也可能是能量与电子之间更可怖的交叠作用，任何一种脊椎动物的大脑都无法理解。总而言之，当昆扬人带着原子能探照灯下降进入恩凯的黑暗深渊时，他们发现了活物——那些活物沿着石砌隧洞流淌涌动，崇拜用缟玛瑙和玄武岩雕刻的撒托古亚神像。但它们不是类似于撒托古亚的蟾蜍状生物。不，它们要恐怖得多——它们是有毒黑色黏液的无定形结块，能暂时改变形状以满足不同的功用。昆扬的探索者没有停下来仔细观察，侥幸逃生的那些人封死了从红光幽斯世界通往底下恐怖国度的隧道。人们用分解射线将昆扬大地上的所有撒托古亚神像化作虚无，永久性地废除了这个宗教。

亿万年后，人们忘记了发自肺腑的恐惧，科学研究的好奇心取而代之，撒托古亚和恩凯的古老传说起死回生，一支全副武装、装备精良的探险队下降进入幽斯，寻找通往黑暗深渊的封闭大门，去看一看栖息在底下的究竟是什么。然而他们没有找到那道门，后来千百年里怀着同样念头而去的其他人也一无所获。现在有些人甚至怀疑所谓深渊是否真的存在，但还能解读幽斯手稿的少数几位学者相信有充分的证据能证明这一点，尽管昆扬发现的、关于恐怖探险的二手记录还有待考证。后世有些宗教团体尝试阻止人们想起恩凯的存在，对提到恩凯的人施加严酷惩罚。然而在萨玛科纳进入昆扬探险时，人们还没有开始认真看待这些事情。

队伍回到古老的大路上，逐渐接近了低矮的山脉，萨玛科纳注意到那条河就在左侧不远处。过了一段时间，随着地势抬升，河流进溪谷，穿过山峦，道路从接近崖顶的较高处越过山口。这时飘起了濛濛细雨。萨玛科纳注意到雨点和雨丝断断续续落下，于是抬头望向散发蓝色辉光的天空，但怪异的光芒没有任何减弱的迹象。吉尔-哈萨-伊恩告诉他，水蒸气的凝聚和沉降过程在此处并不罕见，而且绝对不会让天穹的光耀变得黯淡。另一方面，昆扬地势较低的区域永远蒙着某种薄雾，弥补了真正云朵彻底缺失的遗憾。

山路所在的地势缓缓上升，萨玛科纳回头望去，他曾在对面见过的古老而荒芜的平原一览无余。他似乎能够欣赏这幅景象的奇异美丽，即将离它远去使得他隐约感到遗憾。吉尔-哈萨-伊恩催促他驱策驮兽走得更快一些。等他再次面向前方，坡顶已经非常近了，杂草丛生的荒凉道路通往上方，消失在蓝光映照的虚空之中。这幅景象无疑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右侧是陡峭的绿色岩壁，左侧是幽深的河谷和另一道陡峭的绿色岩壁，前方是蓝色辉光沸腾搅动的海洋，向上的道路消融其中。他们随即爬到了坡顶，撒托世界的全景图惊人地在眼前无限铺展。

繁华的巨幅景象看得萨玛科纳不禁屏住了呼吸，因为这里如蜂巢般汇聚的垦殖场和人类活动远远超过了他见过甚至梦想过的任何事物。向下的山坡上相对稀疏地分布着小农场和偶尔一见的神庙，但从山脚开始则是一片广袤的平原，像棋盘似的遍覆种植的树木，从河流引出狭窄的水渠用于灌溉，几何线条般精确的宽阔大道穿梭其中，铺路的是黄金或玄武岩石块。粗大的银色线缆挂在金色高柱上，连接着各处低矮蔓生的建筑物和簇生的高大楼宇，有些地方能看见一排排已经弃用、没有线缆的高柱。缓缓移动的物体说明田野正在被耕耘，萨玛科纳在一些地方看见人们在可憎的半人类四足动物辅助下犁地。

然而在这一切当中，给他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簇生高塔和尖顶组成的令人困惑的景象，它们耸立于平原上遥远的地方，在蓝色辉光中如花朵和幽魂般闪烁微光。萨玛科纳刚开始以为那是一座遍覆房屋和神庙的山峰，就像他的故乡西班牙那些风景如画的山城，然而再看一眼，他发现实际上并非如此。那是平原上的一座城市，但充满了直插天空的塔楼，因此其轮廓线确实仿佛山峰。这座城市上方悬挂着怪异的灰色雾霭，蓝光穿过它照在数以百万计的黄金塔尖上，为辉光增加了别样的色彩。萨玛科纳望向吉尔-哈萨-伊恩，意识到那就是撒托，一座畸形、庞大而不祥的城市。

随着道路转向下方的平原，萨玛科纳产生了某种不安和邪恶的感觉。他不喜欢他所骑的兽类和能够供应如此兽类的这个世界，更不喜欢笼罩着远方撒托城的阴沉气氛。队伍开始经过山坡上的零星农场，西班牙人注意到了在田地里劳作的生物。他不喜欢它们的动作和身体比例，更加不喜欢他在许多个体身上见到的肢体残疾。另外，他也不喜欢部分生物在兽栏里被蓄养的方式，尤其是它们啃食大把新鲜饲料的模样。吉尔-哈萨-伊恩说这些生物是奴隶阶层的成员，行为受到农场主的控制，农场主早晨用催眠印象告诉它们这一天都要做些什么。作为半有意识的机器，它们的生产效率近乎完美。兽栏里的那些是较为劣等的个体，唯一的用途就是作为肉畜。

抵达平原之后，萨玛科纳见到了一些更大的农场，注意到几乎所有工作都由令人厌恶的独角动物杰厄-幽斯完成。他也注意到还有一些更像人类的生物沿着犁沟辛勤劳作，其中一部分个体的动作比其他个体更加机械，他对它们产生了怪异的畏惧和厌恶的情绪。吉尔-哈萨-伊恩向他解释，那些就是人们称之为“伊姆-比希”的东西——它们是死去的有机生物，通过原子能和思想力量的手段复活为用于生产的机械。奴隶阶层不像撒托的自由人那样可以长生不老，因此随着时间流逝，伊姆-比希的数量变得非常巨大。它们像狗一样忠心耿耿，但不像活奴隶那样能够毫无困难地执行思想命令。最让萨玛科纳反感的是肢体残缺最严重的一些个体，有些失去了整个头部，其他一些的身体各处有着似乎毫无规律的缺损、变形、换位和嫁接。西班牙人无从想象这种情况的起因，吉尔-哈萨-伊恩解释称这些奴隶曾在大竞技场供人们取乐。因为撒托的居民最懂得欣赏精妙的感官体验，为了满足他们已经疲惫的神经，需要时刻追求花样百出的新鲜刺激。萨玛科纳无论从什么角度说都不算是有洁癖的人，对他的所见所闻却也无法产生任何好感。

走近之后，巍峨都市那畸形的辽阔和非人类的高度使得它变得隐约有些恐怖。吉尔-哈萨-伊恩解释说巨型塔楼的较高部分已经无人使用，其中大部分早被拆毁，以省去维修的麻烦。原本都市区域周围的平原遍布更新和更小的聚居区，许多人更喜欢住在那里，而不是古老的塔楼。伴随黄金和砖石的庞大聚合体里的各种活动而生的单调喧嚣传遍了平原，骑着兽类的队伍和兽类拉着的车辆如流水般在铺着黄金或石块的道路上进出城市。

吉尔-哈萨-伊恩停下几次，向萨玛科纳展示值得关注的事物，尤其是崇拜伊格、图鲁、纳各、耶伯和不可言喻者的神庙，它们稀稀落落地点缀在路旁，每座神庙都按照昆扬的习俗由树林环绕。这些神庙还在被人们使用，与山脉另一侧荒凉平原上的那些不同。骑着兽类的拜祭者川流不息，成群结队地来来去去。吉尔-哈萨-伊恩带着萨玛科纳参观每一座神庙，西班牙人怀着兴趣和反感观看深奥的狂欢仪式。祭祀纳各和耶伯的典礼尤其让他作呕，甚至到了他拒绝在手稿中进行描述的地步。他们经过一座低矮、黑色的撒托古亚神庙，不过它已经转而供奉莎布-尼古拉斯了，她是万物之母，不可言喻者的妻子。这个神祇有点像更加成熟和完备的阿斯塔蒂，对她的崇拜使得这位虔诚的天主教徒感到极为厌恶。他最不喜欢的一点是主持者发出的情绪激昂的声音，对一个不再用口头语言进行日常交流的种族来说，这种声音异常刺耳。

来到撒托拥挤的外围，完全置身于令人恐惧的高塔的阴影之中，吉尔-哈萨-伊恩指着一座怪异的环形建筑物请萨玛科纳看，大量人群在这座建筑物外排队。他说，这是城里诸多的圆形露天剧场之一，专门为昆扬的厌世居民提供奇特的运动表演和感官刺激。他正要停下，邀请萨玛科纳走进它巨大的弧形正门，西班牙人想到他在田地里见到的损毁躯体，于是激烈地表达了拒绝之意。这是口味不同引发的许多次善意冲突中的第一次，撒托的居民因此认为他们的客人肯定遵循着某些奇特而狭隘的行为准则。

撒托本身是怪异的古老街道组成的一个庞大网络。尽管感觉越来越恐惧和疏离，萨玛科纳还是被它蕴含的神秘和无处不在的奇景深深地迷住了。威慑心灵的塔楼庞大得令人头晕目眩，来来往往的人群犹如巨大得可怕的洪流，穿行于装饰华美的街道上，大门与窗户刻着怪异的雕纹，从栏杆包围的广场与层层叠叠的宽阔露台能望见奇特的风景，笼罩一切的灰色雾霭仿佛低矮的天花板，压在宛若河谷的街道上，所有这些加在一起，催生了他从未体验过的无比强烈的冒险与期待的感觉。他立刻被带到管理者组成的委员会面前，会议在黄金与青铜打造的宫殿里举行，宫殿的前方是有花圃和喷泉的园地。在壁饰的花纹繁复得令人眩晕的拱顶大厅里，他被友好而仔细地盘问了很长时间。他看得出来，在外部世界的历史知识方面，他们对他怀着很高的期待。作为回报，昆扬的全部秘密也将向他揭开面纱。但只有一点让他感到痛苦，那就是禁止他返回原先那个世界的冷酷命令，他将再也无法见到太阳、星辰和西班牙了。

他们为来访者定下了每日活动的安排表，时间明智地分配给几类不同的活动。他将在各种地方与有学识的人交谈，学习撒托人知识的许多分支。他们将给他自由研究的时间，等他掌握了书面语言，昆扬世俗和非世俗的所有图书馆都会向他开放。他可以观摩所有仪式和典礼——除非他本人强烈反对——还给他留出大量时间，供他参与文明人追求愉悦和情感刺激的活动，这些事情构成了昆扬人日常生活的目标和核心。他将分到一幢城郊的房屋或一套市区的公寓，他将被纳入不计其数的大型友爱团体之一，群体内包括许多贵族女性，她们拥有通过技术增强的极致美貌，近代的昆扬人由此代替了家庭单位。他将得到几头独角动物杰厄-幽斯，用于代步和跑腿。十名躯体完好无损的活奴隶将为他做家务，保护他不受盗贼、虐待狂和公共道路上的宗教狂欢者伤害。他必须学会使用许多种机械装置，吉尔-哈萨-伊恩会立刻教他使用其中最重要的一些。

萨玛科纳在市区公寓和城郊别墅中选择了前者，城市管理者彬彬有礼、郑重其事地送他出门，向导领着他穿过几条金碧辉煌的街道，走进一座七八十层高、仿佛峭壁一般的建筑物。人们已经收到通知，为他的到来做好准备。位于底层的一套宽敞的拱顶公寓里，奴隶正忙着调整帷帐和家具。房间里有涂漆、嵌花饰的矮几，有天鹅绒和丝绸的休憩角和坐垫，有望不见尽头的一排排柚木和乌木分类架，插在格子里的金属圆筒装着他很快就会读到的一些手稿——城区所有公寓都配备的公认经典。每个房间都有的书桌上放着成摞的羊皮纸和此处流行的绿色染料，还有从大到小排列的成套染料刷和其他稀奇古怪的零碎文具。机械书写装置搁在有雕纹的黄金三角台上，一切都笼罩在天花板上的能量球射出的明亮的蓝色光线之中。房间有窗户，但大楼底层位于阴影之中，因此窗户几乎没有照明价值。部分房间带有精致的洗浴设施，厨房堪称科技发明构成的迷宫。萨玛科纳得知，日用品通过撒托城底下的地下隧道网络送到家中，那里曾经运行着奇异的机械交通装置。地下层有棚厩供兽类栖息，向导向萨玛科纳展示了如何找到通往大街的最近一条通道。参观即将结束的时候，永远属于他的奴隶们来了，向导为双方介绍。没过多久，他未来所属的友爱团体来了五六名自由人男性和女性，接下来的几天内他们将陪伴着他，为他的教育和娱乐尽可能贡献力量。他们离开后，另一群人会取而代之，整个团体的大约五十名成员将如此轮换。

-VI-

潘费罗·德·萨玛科纳-努涅兹就这样融入了险恶的撒托城市的生活，在蓝光照耀的昆扬地下世界居住了四年。在此期间学到的知识、做过的事情都没有写进手稿。他开始用西班牙母语撰写手稿时，虔诚的缄默征服了他，同时他也不敢写下所有见闻。他对许多事情始终怀着强烈的反感，坚定不移地拒绝观看某些场景、参与某些活动和食用某些东西。对于另外一些事情，他通过不断数念珠诵《玫瑰经》来赎罪。他探索了整个昆扬世界，包括开满金雀花的尼斯平原上中古时代遗留的荒弃机器城市，还去了一趟红光照耀的幽斯世界，见识那些巍峨壮观的废墟。手工艺和机械造就的奇观看得他忘记了呼吸。人类变形、非物质化、重物质化和起死回生让他在胸前一次又一次画十字。日复一日见到的新奇迹逐渐过剩，钝化了他感到惊讶的能力。

然而他待得越久，他就越渴望离开，因为昆扬人内在生活所基于的情感动力明显超出了他能接纳的范围。随着他逐渐掌握了历史知识，他越来越理解他们，然而理解只是加剧了他的厌恶。他觉得撒托的居民是一个迷失方向的危险种族——他们对自己的威胁比他们所知道的更巨大——他们对抗一成不变的单调，想方设法寻求新鲜刺激，这种与日俱增的狂热正带领他们迅速走向社会崩溃的悬崖和彻底的恐怖境界。他看得很清楚，他的到来加剧了局面的动荡，不仅因为他造成了人们对外部世界入侵的担忧，还在许多人心中激起了探索多姿多彩的外部世界的欲望。时间流逝，他注意到人们越来越喜欢把非物质化当作消遣，因此撒托的公寓和竞技场成了货真价实的巫妖狂欢，他们改变形态、调整年龄、试验死亡和投射灵魂。他注意到随着无聊和焦躁的加剧，残忍、欺诈和对抗行为也在快速增加。变态异常越来越普遍，奇特的虐待行径越来越常见，无知和迷信越来越盛行，逃离物质存在、进入电子分散的半幽魂状态的欲望越来越强烈。

然而，他逃离昆扬的所有努力都一无所获。劝说纯属白费力气，接二连三的尝试证明了这一点。上层阶级早已有了思想准备，刚开始并未因为客人公开表示想离开而产生怨恨。一年后，也就是萨玛科纳计算中的1543年，他企图通过他进入昆扬的那条隧道逃跑，然而在跨越荒弃平原的疲惫旅行后，他在黑暗的通道中遇到了哨兵，他于是放弃了继续朝那个方向努力的念头。就在这段时间前后，为了保持胸中的希望，将家乡的印象留在脑海里，他开始起草讲述冒险历程的手稿。使用他热爱的西班牙语词汇和熟悉的罗马字母让他欣喜若狂。他幻想自己能用某种手段将手稿送往外部世界。为了说服自己的同胞，他决定将手稿封存在用于放置宗教文本的图鲁金属圆筒之中。这种有磁性的陌生物质无疑能够证明他讲述的不可思议的故事。

然而计划归计划，他对与地表建立联系这件事几乎不抱任何希望。他知道，所有已知的通道入口都有人类或哨兵把守，与之对抗并不是明智的选择。他企图逃跑更是雪上加霜，因为他看得出人们对他所代表的外部世界的敌意越来越强烈。他希望别再有其他欧洲人发现他进入地下世界的通道，因为后来者未必会得到他那么好的待遇了。他本人曾经是一个受到珍视的信息源泉，因而享受了拥有特权的地位。其他人就没那么重要了，受到的对待恐怕会大相径庭。他甚至开始怀疑，等撒托的贤者们认为他知道的新奇知识已被榨干，他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为了保护自己，他在谈论地表世界时变得有所保留，尽量给他们留下还有无限的知识的印象。

还有一件事威胁着萨玛科纳在撒托的地位，那就是他对红光世界幽斯下的终极深渊恩凯持续不变的好奇心，而昆扬占主导地位的宗教团体越来越趋向于否认这个地方的存在。探索幽斯的时候，他曾徒劳无功地尝试寻找被堵死的通道口。后来他努力练习非物质化和精神投射的技艺，希望他能借此将意识向下投入他凭肉眼无法发现的深渊。他始终没有能够真正掌握这些方法，却因此得到了一系列怪诞而奇异的噩梦，他相信这些关于恩凯的梦多少是有些真实的元素。他向伊格和图鲁崇拜的领袖讲述这些噩梦，极大地震惊和搅扰了他们的心灵，朋友们建议他隐瞒而不是公开这些情况。后来，这些噩梦变得非常频繁和令人疯狂，他不敢在这份主要手稿里描述其中的事物，但撰写了一份特别记录，供撒托一些有学识的人参考。

非常不幸——但或许是仁慈的幸运也未可知——萨玛科纳在许多地方保持缄默，将许多主题和叙述留给较为次要的那些手稿。主要文件帮助读者形成了撒托的外观和日常生活的清晰景象，同时也让你对昆扬人礼仪、习俗、思想、语言和历史的细节浮想联翩。你还会对那些人真正的动机产生困惑，他们思想消极，怯懦避战，虽然掌握了原子能和非物质化这些能使他们战无不胜的技术，他们还是对外部世界有着近乎卑微的恐惧。很明显，昆扬在衰败之路上已经走了很远，冷漠和歇斯底里交替着对抗中古时期的机械化给他们带来的严谨、标准化的生活。怪诞和令人反感的习俗、思维方式和感情都能追溯到这个源头。因为萨玛科纳研究历史时找到了证据，在某个早已逝去的年代，昆扬人也曾怀着类似外部世界古典时代和文艺复兴时代那些思潮的理念，拥有过欧洲人眼中充满了庄严、仁慈和高尚的国民性格和艺术。

萨玛科纳越是研究这些资料，就越是为他将要面对的未来而感到忧惧。因为他看得出道德和智性的瓦解无处不在，不但根源深固，而且在急剧下滑。仅仅在他逗留的这段时间内，衰败的迹象就增加了许多倍。理性主义愈发变质，让位于疯癫和放任的迷信——集中体现为对磁性的图鲁金属的狂热膜拜——各种各样的疯狂憎恨逐渐吞噬宽容，其中首当其冲的对象就是外部世界，而他们的学者从他这里搜集了大量的情报。他有时甚至担心这些人有朝一日会抛下他们坚持亿万年的冷漠和颓丧，像疯狂鼠群似的对顶上的未知土地发动攻击，用他们依然掌握的独一无二的科学力量荡平一切。不过，目前他们还在用其他方式消磨厌倦和空虚感。他们骇人的情感宣泄手段成倍增加，娱乐中怪诞和畸形的成分不断增长。撒托的竞技场本就是邪恶、无法想象的地方——萨玛科纳从未接近过它们。再过一个世纪，甚至再过十年，他们会变成什么样子，这是他不敢思考的一个问题。虔诚的西班牙人在那段时间比过去更频繁地画十字和数念珠。

1545年——按照他的估算——萨玛科纳开始了他逃离昆扬的最后一系列尝试。他的新机会来自一个始料未及的源头——他所属的友爱团体里的一名女性，她对撒托以往奉行一夫一妻制婚姻的年代尚有一些世代相传的记忆，因而对他产生了某种奇异的个人迷恋情感。这位女性名叫缇拉-尤布，属于贵族阶层，拥有中等的美貌和至少平均水准以上的智力，萨玛科纳对她有着非同寻常的影响力，最终成功地引诱她帮助他逃跑，向她承诺她将会陪他一起离开昆扬。偶然性在事态进程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因为缇拉-尤布来自一个古老的大门领主家族，口头传承的知识告诉她，至少有一条连接外部世界的通道在大封闭时期之前就早已被大众遗忘。这条通道的出口位于地表平原地带的一个土丘上，因此既未被堵死也无人看守。她解释说古老的大门领主不是看守或哨兵，而是仪式性和经济上的土地业主，类似拥有采邑的封建贵族，存在于昆扬与地表切断联系之前的年代。她的家族在大封闭之时已经完全没落，因此他们的大门被彻底忽略了。后来他们严守存在这么一条通道的秘密，将其视为某种世袭秘密——那是自豪感的来源，隐藏力量的象征，以此抵消时常令他们烦恼的失去财富和影响力的感觉。

萨玛科纳狂热地将手稿整理成最终形态，以防他遇到什么不测。他决定只带五头兽类能驮动的用于微小装潢的纯金锭踏上征程——按照他的计算，它们足以让他在他的世界里成为拥有无尽权力的显赫人物了。在撒托居住四年之后，他已经有了足够的勇气，可以直视那些畸形恐怖的杰厄-幽斯，因此他不会害怕使用它们。然而等他回到外部世界，他会立刻杀死并埋葬它们，找个地方存放黄金，因为他知道只需要瞥一眼它们就能吓疯一名普通印第安人。然后他会组织一支可靠的队伍将宝物运往墨西哥。他允许缇拉-尤布分享财富，因为她无论如何都并非毫无魅力。但他大概会安排她留在平原印第安人之中，因为他并不热衷于保留与撒托的生活方式之间的联系。就妻子而言，他当然会选择一位西班牙的淑女，最差也得是具备外部世界正常血统、有着靠得住的良好背景的一名印第安公主。然而目前他还需要缇拉-尤布担任向导。他会把手稿带在身上，装进一个用神圣的磁性图鲁金属铸造的书籍圆筒。

远行过程记录在手稿的补遗之中，这些文字是后来添加的，笔迹显得潦草紧张。他们极为谨慎地做足了预防措施，选择人们休息的时间段出发，尽可能远地沿着城市地下光线昏暗的隧道前进。萨玛科纳和缇拉-尤布乔装打扮成奴隶，背着装口粮的行囊，徒步领着五头负重的兽类，很容易就被别人误认为随处可见的工人。他们尽可能只走地下通道——他们利用了一条人迹罕至的漫长岔路，它曾是通往现已沦为废墟的勒萨城郊的机械运输装置所走的隧道。他们在勒萨的废墟中回到地表，随后尽可能迅速地穿过蓝光照耀下荒凉的尼斯平原，赶往低矮丘陵组成的戈赫-扬山脉。缇拉-尤布在那里彼此纠缠的灌木丛中找到了弃用已久、近乎传说的入口，走进早被遗忘的隧道。她此前只见过一次——无数年以前，她父亲带她来到这里，向她展示这个象征着家族骄傲的历史遗迹。想驱赶背负重物的杰厄-幽斯穿过拦路的藤蔓和荆棘是非常艰难的工作，其中一头兽类显示出不服从的态度，因而造成了极为可怕的后果——它飞奔逃离队伍，挥动它可憎的蹄垫，带着背上的黄金等物跑向撒托。

在蓝光火把的光线下穿行于潮湿而憋闷的隧道中是宛如噩梦的经历，他们向上爬，向下爬，向前爬，又向上爬，自从亚特兰蒂斯沉没以来的千万年间，这里不曾迎来过任何人的脚步。途中某个地方，缇拉-尤布必须诉诸非物质化的可怕能力帮助她自己、萨玛科纳和负重的兽类穿过一段被地层移动彻底堵死的隧道。对萨玛科纳来说，这是一种恐怖的体验。尽管他经常目睹其他人非物质化，甚至自己也练习到了梦中投射意识的那一步，但他在此之前从未成为过非物质化的目标物。然而缇拉-尤布对昆扬的各种技艺都非常熟悉，两次变形都完成得绝对安全。

他们于是继续在遍布钟乳石的恐怖地洞中穿行，每个转弯处都有怪诞的壁雕睨视他们。他们交替宿营和前进，萨玛科纳估计他们行进了三天，然而实际上也有可能更短。他们最终来到一个非常狭窄的地方，自然形成或粗略开凿过的岩壁让位于完全由人工垒砌、刻着可怖的浅浮雕的墙壁。这段隧道向上陡峭地攀升了大约一英里，终点有一对宽阔的壁龛嵌在左右两侧墙壁里，伊格和图鲁那结满硝石的恐怖雕像蹲伏其中，隔着隧道互相瞪视，一如它们在人类世界最年轻的时候那样。隧道在此处变成一个人类修建的带有庞大拱顶的圆形房间，墙壁上满是可怖的雕纹，对面能隐约看见一道拱门里是一段台阶的起点。根据家传的故事，缇拉-尤布知道此处肯定非常接近地表，但不确定究竟有多近。他们就地扎营，这本来应该是他们在地下世界的最后一次歇息。

过了几个小时，金属碰撞的铿锵声和兽类行走的脚步声惊醒了萨玛科纳和缇拉-尤布。伊格和图鲁神像之下的狭窄隧道里射出了泛蓝色的辉光，真相立刻变得显而易见。撒托发出警报，行动迅速的追击者前来逮捕逃跑者，后来他们得知，通风报信的是在遍布荆棘的隧道口背叛主人逃跑的那头杰厄-幽斯。抵抗显然毫无用处，他们束手就擒。一行十二个骑着兽类的追击者存心表现得彬彬有礼，他们立刻踏上归途，双方没有交流一个字或一个念头。

这是一段不祥与压抑的旅程，为了通过堵塞之处，他不得不再次承受非物质化和重物质化的折磨，先前逃向外部世界时因为希望和期待而减轻的恐惧此刻变得愈加可怕。萨玛科纳听见抓捕者讨论要尽快用强辐射线清理这块地方，因为以后必须在未知的地面出口处部署哨兵。他们将不允许地表居民进入通道，因为假如有人在得到恰当处理前逃出去，就有可能觉察到地下世界有多么广阔，从而产生足够强烈的好奇心，带着更强大的力量回来查看。在萨玛科纳抵达之后，其他所有通道都驻扎了哨兵，连最偏远的大门也不例外。哨兵来自奴隶阶层、活死人伊姆-比希和丧失资格的自由人。按照西班牙人的预测，数以千计的欧洲人将会在美洲平原上驰骋，因此每条通道都是一个潜在的危险源。它们必须得到严密的把守，直到撒托的技术专家蓄积能量，一劳永逸地彻底隐藏入口，他们在过去精力更旺盛的时候曾这么处理过许多条通道。

萨玛科纳和缇拉-尤布经过花圃与喷泉的园地，被带进黄金与青铜的宫殿，在最高法院的三名格恩-阿格恩面前接受审判，西班牙人因为他还有外部世界的重要信息可供榨取而重获自由。法官命令他回到自己的公寓和所属的友爱团体之中，像往常一样生活，根据近期所遵循的时间表，继续会见学者组成的代表团。只要他安安静静地待在昆扬，活动就不会受到限制——但他们警告他，假如他再次尝试逃跑，就不会得到如此宽大的处理了。萨玛科纳在主审格恩-阿格恩的告别词中觉察到了一丝讥讽，因为对方向他保证，他的所有杰厄-幽斯都会交还给他，背叛他的那一头也不例外。

缇拉-尤布的下场就没这么乐观了。留下她已经毫无意义，她古老的撒托血统使得她的背叛比萨玛科纳的行为更加罪孽深重，她被下令送往竞技场满足一些怪异的癖好。后来她残缺的躯体以半非物质化的形式被赋予伊姆-比希——也就是复活尸奴——的功能，与哨兵驻扎在一起，守护她知道的那条秘密通道。消息很快传到萨玛科纳耳中，可怜的缇拉-尤布残缺的无头身体出现在竞技场上，然后被安置在那条隧道尽头的土丘上，担任最靠近外部的哨兵。别人告诉他，她成了一名夜间哨兵，职责是用火把吓阻所有来客。假如有人无视警告继续靠近，她就通知底下拱顶圆形房间里的十二名伊姆-比希和六名活着但部分非物质化的自由人。人们还告诉他，她与一名日间哨兵轮流执勤——那是一名活着的自由人，他触犯了其他法律，选择用这种方法赎罪。萨玛科纳自然早已知道，守护大门的哨兵以这种丧失资格的自由人为主。

话已经说清楚了，尽管并非直接告知，假如再次尝试逃跑，他将得到的惩罚就是去担任大门哨兵——然而是以活死人奴隶伊姆-比希的形式，首先还要在竞技场遭受比缇拉-尤布所经历的更加异乎寻常的折磨。他们明确地告诉他，他——更准确地说，他的部分身体——将在死后复活，守护通道内部的某一段。在其他人的视线下，他残缺的身体将永远象征着背叛的代价。不过，前来通知他的人也总是说，他主动追寻如此厄运的未来是难以想象的。只要他安安静静地待在昆扬，他就永远是一个享有特权、备受尊重的显赫自由人。

然而最终潘费罗·德·萨玛科纳还是去追寻恐怖厄运了。是的，他并没有料到自己真会遭遇如此命运。但手稿中精神紧张的末尾部分说得很清楚，他准备好了去面对这种可能性。他最后一丝出逃的希望是越来越熟悉非物质化这门技艺了。他研究了这门技法好几年，在前两次体验的过程中也学到了很多，现在他愈发觉得自己能够独立而有效地使用它了。手稿记录了数次值得注意的试验——在他公寓里获得的小规模成功——说明萨玛科纳希望能尽快进入完全隐形的幽魂状态并尽可能长久保持。

他声称，一旦达到这个水平，通往外部的通道就将向他敞开。当然了，他不能携带任何黄金，但能够脱身就足够了。不过他打算把装有手稿的图鲁金属圆筒非物质化后带在身边，哪怕需要付出额外的努力也在所不惜。因为他必须不惜代价地将报告和证据送回外部世界。他现在已经了解了那条隧道，假如能够以原子弥散状态穿过它，他看不出任何人或力量能觉察或阻止他。唯一的问题在于他能否每时每刻都保持幽魂状态。他从自己的试验中得知，这种风险始终存在。然而冒险不就是一个人在拿死亡和更坏的结局赌命吗？萨玛科纳是古老西班牙的一名绅士，流着直面未知、开拓了半个新世界文明的血液。

在最终下定决心后的许多个夜晚里，萨玛科纳向圣帕菲利厄斯和其他主保圣人祈祷，数着念珠吟诵《玫瑰经》。手稿到末尾越来越像日记，最后一篇仅有一句话——

“Es más tarde de lo que pensaba—tengo que marcharme”

……“现在比我预想的晚了；我必须出发。”在此之后留给我的只有沉默和猜测——还有手稿本身的存在所代表的证据以及或许能从手稿中得出的结论。

-VII-

我从半麻木的阅读和摘抄中抬起头来，上午的太阳已经高挂空中。灯泡还亮着，但属于真实世界——现代化的外部世界的这些事物却远离了我混乱的大脑。我知道我在宾格村克莱德·康普顿家我的房间里——然而我偶然揭开的是何等怪诞的一幅风景？这是个巧妙的骗局还是一份疯病发作的编年史？假如是骗局，它是十六世纪还是现今的产物？手稿的年代在我这双并非没有经过训练的眼睛看来真实得骇人，而怪异的金属圆筒引出的问题则是我连想也不敢想的。

更有甚者，它为土丘那些令人困惑的现象给出了一个确切得堪称恐怖的解释——白昼和夜晚按时出现的鬼魂看似毫无意义的荒谬举动，还有发疯和失踪的离奇事例！假如你能够接受这个难以置信的故事，这个解释合理得甚至该受诅咒，吻合得异常险恶。它肯定是某个了解有关土丘的所有知识的人制造出的惊人骗局。在描述充满了恐怖和衰败的难以想象的地下世界时，语气中甚至有一丝社会讽刺的味道。它当然是某个学识出众、愤世嫉俗的人精心编造的赝品——就像新墨西哥的铅十字架，某个小丑将它埋在地下，然后假装发掘出了被忘记的黑暗时代欧洲殖民者留下的遗迹。

下楼去吃早饭的时候，我几乎不知道该对康普顿和他母亲以及已经陆续赶来的好奇村民说些什么。我依然头晕目眩，照着笔记念了几个要点，嘟囔说我认为这是以前来过土丘的探索者制造的精妙骗局——等我大致说完手稿的内容，他们纷纷点头赞同。说来奇怪，早餐桌上的所有人，还有后来辗转听说故事内容的其他村民，似乎都觉得有人在捉弄其他人的想法将阴沉的气氛一扫而空。大家一时间都忘记了土丘近期已知历史中的谜团与手稿里的那些同样怪异，而且这些谜团始终缺少可接受的答案。

我邀请志愿者陪我一起去探索土丘，但畏惧和怀疑回到了村民身上。我想组织一个更大的挖掘队伍，然而去那个令人不安的地方对宾格村民来说一如既往地毫无诱惑力可言。我望向土丘，见到一个来回移动的小点，我知道那是白昼出没的哨兵，这时我感觉到惊恐的情绪在胸中滋生。因为不管我如何信奉怀疑主义，手稿的骇人之处还是给我留下了印象，与土丘有关的所有事物也笼罩上了全新的怪诞含义。我完全没有勇气用望远镜仔细观察那个移动的小点，而是像我们在噩梦中常做的那样虚张声势——有时候我们知道自己在做梦，会存心扑向更恐怖的深渊，希望能让整件事情更快地结束。我的锄头和铁铲还在土丘上，因此我只需要用旅行包携带更小的那些物品。我把怪异的圆筒和其中的手稿放进旅行包，隐约觉得我或许能发现某些东西来验证绿色墨水书写的西班牙文手稿的部分内容。精妙的骗局很有可能得益于以前某位探索者在土丘上发现的一些特性，而那种磁性金属确实古怪得可恨！灰鹰神秘的护身符依然用皮绳挂在我的脖子上。

走向土丘的时候，我不敢仔细打量它。等我来到坡底，视线内见不到任何人。我重复前一天的攀爬历程，若是奇迹发生，手稿里随便哪个部分确实有几分是真的，近在咫尺之处就有可能埋藏着什么，这样的念头让我心烦意乱。我忍不住想到，假如确实如此，那位虚构的西班牙人萨玛科纳肯定几乎就要抵达外部世界了，却被某种灾难挡住了脚步——也许是非自愿的重物质化。假如真是这样，他自然会被哨兵抓住，无论当时执勤的是谁——也许是丧失资格的自由人，也许极度讽刺地凑巧是参与策划并协助他第一次逃跑的缇拉-尤布——在接下来的搏斗中，装着手稿的圆筒大概掉落在了丘顶上，它在哨兵的视而不见下逐渐被掩埋，直到近四个世纪后被我发现。但是，我必须多说一句，像我这样爬向丘顶的时候，你绝对不该琢磨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不过，假如故事里确有几分真相，萨玛科纳被抓回去以后必定面对了无比恐怖的厄运……竞技场……切断肢体……在结满硝石的湿冷隧道里执勤，作为一名活死人奴隶……遭到损毁的残缺尸体，充当机器驱动的地下哨兵……

将这些病态猜想从我脑海里驱散的是异常强烈的震惊，因为扫视椭圆形的丘顶一圈后，我立刻发现我的锄头和铁铲被偷走了。这是一个极度令人愤怒和不安的变化。同时也让人困惑，因为宾格的所有居民似乎都不愿造访这座土丘。他们莫非是在假装不情愿，爱开玩笑的村里人此刻难道正因为我的受窘吃吃发笑，而仅仅十分钟前还一脸肃穆地送我离开？我取出望远镜，扫视聚集在小村边缘的人群。不——他们似乎没有在等待某种戏剧性的高潮。这整件事说到底难道不就是一个巨大的玩笑吗，村庄和保留地的所有居民都牵涉其中——传说，手稿，金属圆筒，等等等等？我想到我如何在远处看见哨兵，然后发现他无法解释地消失了。我又想到老灰鹰的言行，想到康普顿和他母亲的语言和表情，想到宾格大多数村民脸上不可能作假的惊恐神色。整体而言，这不可能是个涉及全村人的大玩笑。恐惧和问题无疑是真实的，只是宾格显然有一两个胆大包天的滑稽家伙，趁我离开的时候偷偷爬上土丘布置好这一切。

土丘上的其他东西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我用大砍刀清理开的树丛，靠近北侧尽头的碗状洼地，我用双刃短刀挖出因为磁性而被发现的圆筒时留下的坑洞。回宾格去取新的锄头和铁铲无疑是对不知名的恶作剧者做出的巨大妥协，于是我决定用行李包里的大砍刀和双刃短刀尽可能地继续下去。我取出工具，开始挖掘那片碗状洼地，因为我的眼睛告诉我，这里最有可能是昔日通往土丘内部的入口所在地。我刚开始动手，就感觉到了大风突然吹向我的奇异迹象，昨天我也注意到了同样的事情——随着我越来越深地挖开根系纠缠的红色土壤，抵达了底下奇特的黑色肥土层，这种感觉变得越来越强烈，仿佛有几只不可见、无定形、朝反方向用力的手拉住了我的手腕。我脖子上的护身符似乎在风中怪异地摆动——不是像被埋在土里的圆筒吸引时那样朝着一个固定的方向，而是没有明确方向地以完全无法解释的方式乱动一气。

就在这时，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我脚下根系丛生的黑色泥土开始裂开和沉降，我听见底下深处传来泥土洒落的微弱声响。阻挡我的怪风或力量或隐形的手似乎就是从沉降之处涌向我的，我向后跳出坑洞以免被塌方卷进去的时候，我觉得它们像是用推力帮了我一把。我在坑洞边缘弯腰张望，用大砍刀清理裹着泥土的纠缠根系，这时我觉得它们又开始阻挡我了——然而从头到尾，它们都没有强大到足以妨碍我工作的地步。我清理开的根系越多，底下的泥土洒落声就越是清晰。最后，土坑开始朝着中心陷落，我看见泥土掉进底下的巨大空洞，束缚泥土的根系去除后，一个尺寸颇大的洞口出现在我眼前。大砍刀又劈了几下，又一块泥土掉下去，最后的障碍终于消失，怪异的寒风和陌生的气味扑面而来。在上午的阳光下，至少三英尺见方的巨大洞口向我敞开，一段石阶最顶上的部分重见天日，坍塌下去的松脱泥土还在沿着台阶滑动。我的追寻总算有了发现！成功的喜悦一时间几乎盖过了恐惧，我把双刃短刀和大砍刀装进行李包，取出大功率的手电筒，十分得意地准备一个人贸然进入这个神奇的地下世界。

刚开始的几级台阶很难走，既因为掉落的泥土堵住了道路，也因为底下吹来阵阵险恶的冷风。我脖子上的护身符怪异地左右摇摆，我开始怀念逐渐消失在头顶上的那一方阳光。手电筒照亮了巨型玄武岩石块砌成的潮湿、有水渍和矿物质沉积的墙壁，我时常觉得自己在硝石底下瞥见了雕纹的线条。我紧紧地抓住行李包，右侧外衣口袋里治安官沉重的左轮手枪的分量让我感到安心。走了一段时间，通道开始左右盘绕，阶梯也没有任何障碍物了。墙壁上的雕纹变得清晰可辨，那些奇形怪状的图像与我发现的圆筒上的怪诞浅浮雕相似得令我战栗。怪风或力量继续充满恶意地袭向我，在一两个拐弯的地方，我几乎认为手电筒光束让我瞥见了某种透明而稀薄的身影，它们与我用望远镜在丘顶看见的哨兵不无相似之处。我的视觉错乱居然发展到了这个阶段，我不得不驻足片刻以镇定心神。接下来我无疑将面临疲惫的考验和我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考古发现，我绝对不会允许紧张情绪在刚开始的时候就征服我。

然而我衷心希望我没有选择在此处停下脚步，因为这个行为使得我的注意力完全不受干扰地集中在了某件东西上。它只是一个很小的物品，落在我底下一级台阶上靠近墙壁的地方，但这件物品严峻地考验了我的理性，一连串最令人惊惶的猜测由此而生。从灌木根系的生长情况和积土的厚度来看，我上方的洞口已向全部的有形物质封闭了数个世代之久。但我前方的那件物品却毫无疑问地不可能产自数个世代以前。因为它是一个手电筒，很像我手里的这个——在潮湿如坟墓的环境中弯曲变形且结满矿物质，但绝对不可能看错。我向下走了几级台阶捡起它，用我粗糙的外衣布料擦掉恶心的结晶物。手电筒外壳上的一条镀镍横带刻着其主人的姓名和住址，我刚辨认出那些文字就惊愕地意识到我知道他是谁。文字是“詹斯·C.威廉姆斯，特罗布里奇街17号，剑桥，马州”——我知道它属于1915年6月28日失踪的两位勇敢的大学教员中的一位。他失踪于仅仅十三年前，而我破开的土层却有几个世纪之厚！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那儿？是这里还有另一个出入口——还是非物质化和重物质化的疯狂念头居然真有可能实现？

我沿着似乎没有尽头的台阶继续向下走，怀疑和恐惧在我内心滋生，这阶梯难道永远不会到头吗？壁雕变得越来越奇异，其图像叙事的特质使得我几乎惊慌失措，因为我认出了它们与我行李包里的手稿所描述的昆扬历史有着许多确凿无误的对应之处。我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向下走是否明智的问题，考虑是否应该即刻返回能自由呼吸空气的地方，以免遇到什么东西将我健全的神智留在地底下。不过我没有犹豫太久，身为一名弗吉尼亚人，我感觉到先祖斗士和绅士冒险家的血液在激动地抗议，阻止我在已知和未知的一切危险面前退却。

我向下走得更快而不是更慢了，尽量不仔细查看让我胆战心惊的可怖的浅浮雕和凹雕。很快，我看见前方有一个拱形的洞口，意识到长度惊人的阶梯终于来到了尽头。然而随着我意识到这一点，惊恐也成倍增加，因为前方向我敞开巨口的是个带拱顶的庞大房间，它的轮廓实在不可能更熟悉了——那是个巨大的圆形空间，所有细节都在呼应萨玛科纳手稿中描述的雕像林立的房间。

这就是那个地方。不可能有任何错误。假如怀疑还有任何容身之处的话，我隔着巨大的房间正面看见的东西也抹杀了这一点容身之处。那是第二道拱门，里面是一条狭窄而漫长的隧道的起点，门口有两个巨大的壁龛相向而立，其中是两尊庞大塑像，十分骇人。黑暗中，不洁的伊格和恐怖的图鲁永世蹲伏，隔着隧道彼此瞪视，一如它们在人类世界最年轻的时候那样。

我无法保证从此以后我的叙述——我认为我见到的事物——全都真实可信。它们完全悖逆自然，过于怪诞和难以置信，不可能属于神智健全的人类经历或客观现实。我的手电筒可以向前投出明晃晃的光束，却不可能同时照亮整个庞大的房间；因此我开始转动光束，一点一点扫视高阔的墙壁。然而这么一来，我惊恐地发现房间里绝对不是空荡荡的，而是散落着各种古怪的家具、器皿和成堆的包裹，说明不久前还居住着数量可观的人口——不是结着硝石的古代遗物，而是供现代人日常使用的形状怪异的物品和补给。然而只要手电筒光束落在某一件或一组物品上，其清晰的轮廓就立刻开始变得模糊，直到最后我几乎无法分辨这些事物究竟属于物质范畴还是灵体范畴。

与此同时，阻止我前进的风变得愈加狂暴，看不见的手怀着恶意拖拽我，拉扯我脖子上带有怪异磁性的护身符。疯狂的念头在我脑海里肆虐。我想到手稿和它提到的驻扎此处的卫戍队伍——十二名伊姆-比希和六名活着但部分非物质化的自由人——那是1545年——三百八十三年前……后来发生了什么？萨玛科纳预测会有变故发生……不可言喻的崩溃……进一步的非物质化……越来越虚弱……莫非是灰鹰的护身符阻挡了他们？——他们神圣的图鲁金属——他们难道在无力地企图抢夺护身符，然后对我做他们对以前进来那些人做过的事情？……我忽然战栗着想到，我这些推测的前提是我完全相信了萨玛科纳手稿的内容——事实不可能是那样的——我必须控制住自己——

然而，真是该死，每次我想控制住自己，就会看到一些从未见过的事物，从而更进一步地击碎我的理智。这次，就在我即将用意志力让那些半隐半现的物品彻底消失的时候，我随意的一瞥和手电筒的光束使得我见到了两样其本质迥然不同的东西。这两样东西来自极其真实和正常的世界，却比我先前见过的任何东西都更能摧残我已经动摇的理性——因为我知道它们是什么，也从内心深处知道，只要自然规律还成立，它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它们是我失踪的锄头和铁铲，整整齐齐地并排靠在这个地狱魔窟那刻着渎神图案的墙壁上。上帝啊——我居然还自言自语胡说什么宾格村里有些爱开玩笑的家伙确实胆大妄为！

这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在此之后，手稿的催眠力量慑服了我，我确切地看见了那些东西半透明的形体在推搡和拉拽我。推搡和拉拽——那些恶心如麻风病患者、古老似来自早第三纪的怪物，还残存着一丝人类的特征——有完整的身体，也有病态而反常地不完整的……所有这些，以及骇人的其他个体——渎神的四足生物，猿猴般的面容和突出的独角……地下深处结着硝石的魔窟里，到现在为止始终没有任何声音……

这时响起了一个声音——扑通扑通，啪嗒啪嗒。一个单调的声音逐渐接近，毫无疑问预示着一个与鹤嘴锄和铁铲一样由坚实物质构成的客观存在物——它和包围着我的那些朦胧怪影迥然不同，但与地表正常世界所理解的生命形式同样没有任何相似之处。我崩溃的大脑试图让我准备好面对即将来临的东西，但无法形成任何符合逻辑的影像。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它来自深渊，但不是非物质化的。”“啪嗒啪嗒”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我从机械的脚步声中听出在黑暗中走来的是个没有生命的物体。然后——啊，上帝啊，我在手电筒的光束正中看见了它。它像哨兵似的伫立在狭窄的隧道口，夹在巨蛇伊格和章鱼图鲁那噩梦般的塑像之间……

请允许我镇定一下再形容我见到了什么，解释我为何扔下手电筒和行李包，空着手在彻底的黑暗中逃跑，无意识状态仁慈地包裹着我，直到阳光和村里人远远的喊叫声唤醒我，这时我发现我气喘吁吁地躺在土丘顶端。我到现在依然不知道是什么指引我再次回到地表，只知道宾格的观望者看见我在消失三小时后踉踉跄跄地走进视野，看见我跳起来然后平躺在地上，就像挨了一颗子弹。他们谁也不敢出来帮助我，但知道我肯定情况不妙，于是尽其所能地齐声叫喊和对天放枪以唤醒我。

他们的努力最终奏效了，我渴望远离那个依然张开巨口的黑色深洞，连滚带爬地逃下山坡。我的手电筒和工具连同装着手稿的行李包全留在了地下，但读者很容易理解为什么我或其他人都没有去找回它们。我跌跌撞撞地穿过平原走进村庄，不敢透露我究竟见到了什么。我只是语焉不详地嘟囔了一些有关雕纹、塑像、巨蛇和恐慌的话。有人说就在我踉跄着回村走到一半的时候，鬼魂哨兵重新出现在土丘顶上，我再次失去了知觉。当天傍晚我离开宾格，再也没有回去过，不过他们告诉我那两个鬼魂依然日夜巡行于土丘顶端。

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在此说出我不敢告诉宾格村民的事情：我在那个可怖的8月下午到底见到了什么。直到今天我依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假如听到最后你认为我的缄默过于奇怪，请记住想象如此恐怖的事物是一回事，而亲眼见到则是另一回事。我看见了。读者应该记得我在先前的叙述中提到过一个名叫西顿的聪慧青年，1891年的一天他爬上那座土丘，回来或变成了村里的傻瓜，胡言乱语了八年各种恐怖事物，最后在癫痫发作中死去。他经常呻吟的一句话是：“那个白人——啊，我的上帝，他们对他做了什么……”

唉，我也见到了可怜人西顿见过的东西——我在阅读手稿后见到了它，所以我比他更清楚这个东西的过往，因此情况变得更加糟糕——因为我完全清楚它象征着什么：所有的一切必定还在地底深处发酵、败坏和等待。我说过它机械地走出狭窄的隧道向我靠近，像哨兵似的站在伊格和图鲁这两个恐怖魔物之间的入口处。这是非常自然和无可避免的事情，因为这东西就是一名哨兵。它被制造成一名哨兵以示惩罚，它没有任何生命——它缺少头部、手臂、小腿和人类按惯例应有的其他部件。是的——它曾经是人类的一员，而且，它曾经是一个白人。假如手稿和我认为的一样真实，那么显而易见，这个生灵曾在竞技场被用于各种怪异的消遣活动，直到生机断绝，被改造成由外部控制的自动装置驱动。

它覆盖着少许体毛的白色胸膛上刻印或烙印了一些文字——我没有停下来仔细查看，只注意到那是蹩脚的西班牙语。它的蹩脚蕴含着讽刺的意味，使用这种语言的外族题字者既不熟悉其语法现象也不熟悉用来记录它的罗马字母。这段文字是

—— “在昆扬之意志下由缇拉-尤布的无头躯体捕获。”

为了人类自身的平和与安定，绝对不要去触碰那些地球的黑暗角落或无底深渊。那将唤醒无以言说的怪形巨物，它们会自亵渎神明的噩梦中苏醒，蠕动着走出无光的巢穴，再一次统治地表世界。

——H.P.洛夫克拉夫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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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苏鲁神话 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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